l'exiletleroyaume
不贞的妻子sup/sup
长途汽车的窗户关着,一只瘦小的苍蝇在里面飞来飞去,已经有一会儿工夫了。它无声地、疲倦地飞着,颇有些怪。
雅妮娜看不见它了,后来又看到它落在丈夫纹丝不动的手上。天气寒冷。每当有一阵风挟着沙子打得窗子沙沙响时,那只苍蝇就打一个哆嗦。冬天的早晨,阳光微弱,汽车走得很慢,颠得厉害,车皮和车轴叮当乱响。雅妮娜望了望她的丈夫。马赛尔的头发已经灰白了,低低地压在狭窄的脑门上,宽鼻子,不规则的嘴,那神气真像一个爱赌气的牧羊神。遇到路上每一个坑坑洼洼的地方,她都感到他靠着她的身子猛地一跳。过后,他那笨重的上身又落下来压在他叉开的腿上,眼神依然是呆滞的、麻木的、茫然的。只有他那双汗毛稀少的大手好像还在活动。灰色法兰绒上衣的袖子超过衬衫袖子,盖住了腕部,使这双手显得更短了。它紧紧地抓住夹在两腿间的一口小帆布箱子,对那只苍蝇在上面迟疑不决的爬动好像毫无感觉。
突然,风的吼叫声变得清晰可闻,包围汽车的浓雾也更厚了。沙子一把一把地打在窗子上,仿佛被无形的手甩过来似的。那只苍蝇动动怕冷的翅膀,一曲腿,飞了。汽车慢了下来,似乎就要停了。后来,风好像停了,雾也散了一点,汽车又加快了速度。尘埃弥漫,有几个地方露出了一线光明。窗外,两三株纤弱、发白的棕榈树,像是金属刻出来的,突然间出现,转眼又消失了。
“什么鬼地方!”马赛尔说。
车上坐满了阿拉伯人,个个都把脑袋缩进斗篷里,闭着眼睛。有几位把脚搁在椅子上,比别人晃得更加厉害。他们不说话,令人捉摸不透,雅妮娜终于感到了压抑;她觉得她和这些无声无息的人一道旅行已经好几天了。其实,汽车天亮从铁路终点站出发,迎着晓寒,在这片多石的、萧条的高原上才开了两个钟头。出发时还可以看到高原把它的笔直的轮廓线一直伸到泛出微红的天边。可是后来起风了,渐渐把这片广袤无垠的原野整个儿吞没了。从这时起,旅客们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们一个个地都不说话了,仿佛是在白夜里默默地航行,只是偶尔擦擦被钻进车厢里的沙子刺痛的嘴唇和眼睛。
“雅妮娜!”听到丈夫叫她,她蓦地一惊。她又一次想到像她这么高大健壮的女人叫这个名字多么可笑。马赛尔想知道装样品的箱子在什么地方。她用脚在座椅底下找了找,碰到一件东西,认定那就是箱子。她弯不下腰,一弯腰就憋气。可在中学里她是体操冠军,气足得用不完。从那时到现在有很久了吗?二十五年。二十五年不算什么,她觉得好像那还是昨天的事情,当时她决定不了是过自由自在的生活还是结婚。就在昨天,她焦急不安地想过,她可能会孤独地度过垂暮之年。她并不孤独,那个当年紧紧跟着她的法科大学生此刻就坐在她身边。她最终还是同意嫁给他,尽管他的个子矮了一点,她也不大喜欢他那贪婪而短促的笑声以及鼓得太厉害的黑眼睛。然而,她喜欢他和在此地定居的法国人一样具有生活的勇气。她也喜欢他遇到不如意的人和事时的那种狼狈相。最主要的,她喜欢有人爱她,而他对她殷勤备至。他经常使她感到她之存在就是为了他,最后也就使她获得了真实的存在。不,她不孤独……
汽车一个劲儿地鸣喇叭,在看不见的障碍物之间前进。但是车子里没有一个人动弹。雅妮娜突然感到有人看她,她转向过道对面和自己一排的座椅上的乘客。那个人不是阿拉伯人,她惊讶自己居然出发时没有注意到他。他身穿法国撒哈拉兵团的制服,头戴深灰色帆布军帽,长着一张瘦削的、鬣狗型的棕褐色长脸。他的眼睛是淡色的,含着某种阴郁的神色,死死地盯着她。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又转向她的丈夫。他一直目视前方,望着浓雾和大风。她把大衣裹紧了,但还看得到那个又高又瘦的法国兵。他的身材那么细,穿着紧身的制服,仿佛是用某种干燥的、容易粉碎的材料捏出来的,用沙子和骨头的混合物捏出来的。这时她看见坐在她前面的阿拉伯人瘦骨嶙峋的手和晒黑的脸,发现他们尽管宽袍大袖,坐在椅子上还挺松快,而她和她丈夫却刚好挤得下。她拉紧大衣的下摆。她其实并不胖,只不过是高大丰满、肉感、吸引人——男人们的目光使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她的脸略带稚气,眼睛清亮,和她的身体恰成对比,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温暖的,令人感到舒服的。
不,一切都和她想象的不一样。马赛尔想带她到各地去做生意,起初她不愿意。他早就想作这次旅行了,确切地说,是战争结束以后,生意又恢复正常的时候。战前他已不学法律,继承了他父母经营的小布店,日子过得还不错。守着大海,他们的青年时代本来可以很幸福。可是,他不怎么喜欢费体力的事情,很快,他就不再带她去海滩了。只是到了星期天,他们才开车出城去散步。其余的时间,他宁可待在堆满五颜六色的布匹的铺子里,那间铺子坐落在半土著、半欧洲区的一条临街的拱廊下。他们就住在铺子楼上的三间房里,房间里装饰着阿拉伯幔帐和巴拜斯家具。他们没有孩子,就在半启的百叶窗下的昏暗中打发日子。夏天、海滩、散步,甚至天空都离他们远了。除了生意,马赛尔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她想她发现了他对金钱怀有真正的热情,她不喜欢这一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过,她也乐得享受。他并不吝啬,在她身上花钱更是大方。他常说:“万一我出点什么事,你可以不受穷。”的确,必须丰衣足食才行。可是有些东西并不是最基本的需要,如何能够保证不缺呢?她偶尔隐隐约约感到的正是这一点。眼下她还是帮助丈夫管账,有时也替他在铺子里接待顾客。最难熬的是夏天,热得打不起精神,连那种懒洋洋的甜蜜之感都荡然无存。
时值盛夏,战争突然爆发。马赛尔入伍,后来又复员,布匹奇缺,生意停顿,炎热的街上杳无人踪。现在要是出点什么事,她可不免要受穷了。因此,一待市场上又有了纺织品,马赛尔就想到高原和南方的村镇去走走,越过中间人直接向阿拉伯商人销售。他想带她一道去。她知道路上交通不便,她又有呼吸的毛病,所以她原本想待在家里。可是他一再坚持,她也就同意了,犯不上劳神费力地拒绝他。他们就这样走了这么远,说真的,事情一点也不像她想的那样。她本来怕酷热、成群的苍蝇、散发着茴香味的肮脏的旅馆。她没想到会碰上严寒、刺骨的冷风、乱石遍地像极地一样荒凉的高原。她也曾梦想过棕榈树和温暖的沙子,可她现在看到的沙漠却不是这样,到处是石头,除了石头还是石头,就是在天上,也弥漫着冰冷的、沙沙作响的石头末,地上,只是在石头缝里,才长着一些干瘪的禾本科植物。
汽车猛地停住。司机向大家说了几句话,她听不懂,虽然她一生都在听人家讲这种语言。“怎么回事?”马赛尔问。司机这回用法语说,可能沙子把汽化器堵住了。马赛尔又一次诅咒这个地方。司机咧嘴一笑,他保证没有关系,他就去把汽化器弄干净,然后就可以走了。他打开车门,冷风钻进来,立刻有千万粒沙子打在人们的脸上。全体阿拉伯人都把鼻子埋进斗篷里,身子缩成一团。“关门呀。”马赛尔吼道。司机笑着走回车门,不慌不忙地从仪表盘下取出几样工具,没有带上车门就向前头走去,化成了一个点,消失在浓雾中。马赛尔叹了口气,说:“他准是一辈子都没见过发动机。”“别说了。”雅妮娜说。突然,她吃了一惊。紧靠着汽车,在公路路堤上立着几个人影子,一动不动。在斗篷的风帽底下,在一排面罩后面,只看得见他们的眼睛。他们默不作声,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盯着旅客们看。“放羊的。”马赛尔说。
车子里静悄悄的。所有的乘客都低着头,仿佛在倾听莽莽高原上横冲直撞的风的吼声。雅妮娜忽然发现车上没什么行李。在铁路终点站,司机把他们的大箱子和几包货物搬上了车顶。车厢里行李架上只有几根疙疙瘩瘩的手杖和几个扁平的草包。看起来,这些南方人是空着手出门的。
司机回来了,还是那么敏捷。他也用一块布蒙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他宣布马上开车。他关上车门,风立刻不叫了,沙雨打在窗子上的声音却更清晰了。发动机咳嗽了一声,又咽气了。起动了半天,发动机好歹转了。司机猛踩油门,汽车嗷嗷直叫,打了个响嗝,总算上路了。那些衣衫褴褛的牧羊人仍旧呆立不动,其中有人举起一只手,那只手随即消失在他们背后的浓雾里。汽车刚一开动就在更糟的公路上颠簸起来。阿拉伯人被颠得摇来晃去。雅妮娜正感到困劲儿上来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个装满槟榔糖的黄色小盒子。那个脸像鬣狗的士兵正冲着她笑呢。她迟疑片刻,拿了一块糖,说了声“谢谢”。鬣狗把盒子装进口袋,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敛了。现在,他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前面的道路。雅妮娜转向马赛尔,只看见他结实的颈窝。他在观看窗外的雾,雾从容易破碎的路堤上升起,变得更浓了。
他们走了几个钟头了,个个疲惫不堪,无精打采,这时,外面响起一阵喊叫声。一群穿着斗篷的孩子像陀螺似的打着旋子,又是跳,又是拍手,围着汽车跑来跑去。汽车开进一条长街,两边是低矮的房屋,绿洲到了。风还在刮,不过,墙壁挡住了沙子,光线亮了一些。可天空还是阴沉沉的。汽车吱地一声刹住,停在一家旅馆前,旅馆的窗户很脏,门廊是用夯实的土建成的。雅妮娜下了车,在街上,她感到两腿发软。在房屋上空,她看见了清真寺纤细的黄色尖塔。左边,已经有绿洲边缘的棕榈树出现了,她真想走过去。尽管时近中午,天气还是很冷,风吹得她发抖。她转向马赛尔,先看到那个士兵朝她走过来。她等着他向她微笑或敬礼。可他看也不看她就走过去了,随即不见了。马赛尔呢,他正忙着找人把装布匹样品的小黑箱子从车顶上搬下来。那可不容易。只有司机一个人照料行李,他已住手不干了,正站在车顶上向车子周围穿斗篷的人们大声嚷嚷。雅妮娜四周都是皮包骨的脸,耳中充满了喉音浓重的喊声,她突然感到了疲劳。“我进去了。”她对马赛尔说。马赛尔正着急地招呼司机。
她走进旅馆。老板是个瘦而寡言的法国人,迎上前来,把她带到二楼一间通向临街走廊的房间。房间里似乎只有一张铁床,一把涂了亮漆的椅子,一个不带帘子的壁橱,一扇芦苇编的屏风后面是洗脸间,洗脸池上盖着一层极细的沙子。老板关上门之后,雅妮娜感到一股冷气从光秃秃的、刷了石灰的四壁向她袭来。她不知道该把手提包放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该待在什么地方。要么躺下,要么站着,怎么样都冷得发抖。她站着,手里拎着包,眼睛盯着天花板旁边一个像枪眼似的小气窗。她在等,但她不知道在等什么。她只是感到孤独,感到透心地凉,心口上压着一块大石头。她神不守舍,几乎听不见街上传来的嘈杂声,其中还夹杂着马赛尔的喊叫声。相反,她注意到来自那个小气窗的流水声,那是风吹过棕榈林发出的响声,她觉得那林子是这样地近。后来,风似乎更猛了,淙淙的流水声变成了浪涛的呼啸声。她想象墙后面有一片棕榈的海洋,每一棵树都挺拔、柔韧、随风起伏。她的等待完全落空了,然而这看不见的波涛却使她疲倦的眼睛为之一爽。她木然伫立,垂着手,微曲着背,感到寒气顺着沉重的双腿直往上升。她梦想着那挺拔而柔韧的棕榈树,梦想着少女时代的她。
盥洗过后,他们下楼到餐厅去。餐厅的光秃秃的墙上,在粉色和紫色的底子上画着骆驼和棕榈树。拱形的窗户漏进了一点可怜的光线。马赛尔跟老板打听镇上商人的情况,然后,一个制服上挂着一枚军功章的阿拉伯老头来给他们上菜。马赛尔忙着要办事,撕开面包就吃。他不让妻子喝水,说:“这水不开。喝酒吧。”她不爱喝酒,喝了就头晕。有一道菜是猪肉。“《古兰经》禁止吃猪肉。但是《古兰经》不知道煮熟的猪肉不会让人生病。我们知道如何烹调。你在想什么?”雅妮娜什么也不想,或者她也许在想厨师比先知高明。不过她得赶快吃了。他们第二天一早就得动身,还要往南。今天下午必须走访镇上所有重要的阿拉伯商人。马赛尔催着阿拉伯老头上咖啡。那人点点头,脸上没有笑容,迈着小步走了出去。“早晨吃得慢,晚上别太快。”马赛尔笑着说。咖啡终于来了。他们转眼就喝完咖啡,走上寒冷的、尘土飞扬的街头。马赛尔叫了一个年轻的阿拉伯人帮他抬箱子,照例先讲讲价钱。他又一次让雅妮娜知道,他一贯认为他们阿拉伯人总是漫天要价,准备让你就地还价。他们俩在前面抬着箱子,雅妮娜跟在后面,挺不自在。她在厚大衣下面加了一件毛衣,她本来并不想穿得这么鼓鼓囊囊的。猪肉虽说煮得很熟,还有她喝的那点酒,也都使她感到不利索。
他们沿着一座小公园往前走,公园里的树上落满了灰尘。路上遇见的阿拉伯人都拢起斗篷的下摆给他们让路,却好像没有看见他们似的。她发现这里的阿拉伯人即便穿得破烂,也有一种自豪的神气,而她居住的那个城市里的阿拉伯人却没有。箱子在人群中开路,雅妮娜跟在后头。他们经过一扇开在黄土围墙上的大门,来到一个小广场,那里栽的树同样死气沉沉,广场尽头,最宽的那一边,拱廊下有一溜店铺。他们就在广场上,在一座粉刷成蓝色、像炮弹一样的小房子前面停了下来。里面就有一间屋子,全靠大门漏进一点光去,一个白胡子阿拉伯老人坐在一块发亮的木板后面。他正端着茶壶,往三个色彩斑斓的小杯子里倒茶。他们站在门口,还没有看清昏暗的店堂里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就有一股薄荷茶的清香扑鼻而来。马赛尔跨过门槛,穿过摆得碍手碍脚的锡茶壶、茶杯、托盘和陈列明信片的活动架子,就到了柜台前。雅妮娜就留在门口,为了不挡住光线,她略微偏在一旁。这时,她发现老商人背后的暗处,有两个阿拉伯人朝他们微笑。铺子后边堆满了塞得鼓鼓的口袋,那两个阿拉伯人就坐在口袋上。红色和黑色的地毯、绣花的领巾挂了一墙,口袋和装满香料的小木箱堆了一地。柜台上,有一架铜盘锃亮的天平和一把刻度已经磨平的米尺,周围摆了一排圆锥形糖块,其中一块的蓝色厚纸包装已经拆开,尖儿也没有了。茶香之外,屋子里还飘散着羊毛和调料的气味。老商人把茶壶放在柜台上,向马赛尔问好。
马赛尔用他讲生意时惯用的低嗓门急急忙忙地说了一通,然后打开箱子,拿出布匹丝绸,把天平和米尺推在一边,把他的货摊开在老商人面前。他有点激动,提高了嗓门,莫名其妙地发笑,就像一个女人想取悦于人可又对自己缺乏信心。他张开双手模仿着卖与买的动作。老人摇摇头,把茶盘递给背后的那两个阿拉伯人,只说了几句话,马赛尔似乎就泄了气。他把布匹收起来,装进箱子,擦去脑门上居然会沁出来的汗珠。他把小脚夫叫来,便朝拱廊下走去。在第一家铺子里,虽说老板一开始装出同样傲慢的样子,但他们的运气稍有好转。“这些人自以为像上帝一样高高在上,”马赛尔说,“可他们也得卖东西!人人都有难处啊。”
雅妮娜不答话,只是跟着走。风差不多停了,天空一块块儿地放晴,仿佛厚厚的云中开出了一口口蓝色的深井,寒冷、耀眼的阳光从中直泻下来。他们此刻已经离开广场,走过一条条小胡同,胡同两边土墙上挂着十二月的发霉的蔷薇花,疏疏落落地还有几颗干枯的、被虫子咬空的石榴。灰尘和咖啡的香味,烧树皮的烟气,石头和绵羊的气息,飘浮在这个街区。店铺之间相距很远,中间隔着厚厚的墙垣。雅妮娜觉得两条腿越来越沉,可她丈夫的情绪已逐渐平稳,他的货开始脱手了,他也就好说话多了。他叫雅妮娜“小宝贝”,说这趟旅行总算没有白费工夫。“当然啦,”雅妮娜说,“最好跟他们直接打交道。”
他们打另一条路回镇中心。下午已过去大半,天空几乎完全晴了。他们在广场上停了下来。马赛尔搓着手,温情脉脉地打量着放在他们面前的箱子。“你看。”雅妮娜说。从广场的那一头走过一个高大的阿拉伯人,清瘦、健壮,身着天蓝色斗篷,足蹬黄色软靴,戴着手套,青铜色面皮,鹰勾鼻,高视阔步地走来。他缠着头巾,与土著事务部sup/sup的法国军官的区别仅此而已,雅妮娜对这些军官有时是颇为欣赏的。他直冲着他们走来,目中无人,边走边慢条斯理地摘下一只手套。“好家伙,”马赛尔耸耸肩膀说,“这小子还以为自己是个将军呢。”是的,这里的人都有这股傲慢劲儿,可这个人实在是太过分了。广场上地方那么大,他却偏偏直冲着箱子走过来,眼里没有箱子,也没有他们。他和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要不是马赛尔一下子抓住箱子的把手往后一拉,眼看他就要撞上来。那人却若无其事,径直走了过去,不慌不忙地拐向围墙那一边。雅妮娜望了她丈夫一眼,他显得十分狼狈。“他们以为现在可以为所欲为了。”他说。雅妮娜没有答腔。她讨厌这个阿拉伯人的妄自尊大,忽然感到自己很不幸。她想走,她怀念自己那一小套房间。一想到回旅馆,回到那间冰冷的屋子,她的心就凉了。她突然想起来老板曾劝她去登城堡的平台,从那儿可以眺望沙漠。她跟马赛尔说了,还说可以把箱子留在旅馆里。可是他累了,他想在晚饭前睡一会儿。“那你请便吧。”雅妮娜说。他望了望她,突然变得关怀备至。“当然陪你喽,亲爱的。”他说。
她在旅馆门前等他。街上穿白衣服的人越来越多,其中没有一个女人,雅妮娜觉得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男人。然而没有人看她一眼。有几个人慢慢地把脸朝她转过来,却似乎并没有看见她。在她看来,他们都是一个模样,都有一张瘦削的、棕褐色的脸。汽车上的法国兵的脸,那个戴手套的阿拉伯人的脸,也都一样,都带着一种狡狯而傲慢的神气。他们把脸转向这个异邦女人,却视而未见,从她身边走过去。她的脚踝已经肿了。她越来越不自在,渴望早些离开这里。“我为什么到这个地方来呢?”这时,马赛尔出来了。
他们踏上城堡的台阶,已是下午五点钟了。风完全停了。天也完全晴了,现在是一片湛蓝。空气干冷,刺得脸生疼。在台阶中段,一个阿拉伯老人斜倚在墙上,问他们要不要向导。他动也不动,好像早就料到他们不会雇他。台阶的好几个拐弯处都有用夯土筑实的平台,却仍嫌太长太陡。他们越往上爬,空间越开阔。他们爬得越高,天色越明亮,空气越寒冷、干燥,从绿洲传来的每一种声音都听得格外真切。空气被照得发亮,仿佛在他们周围颤动,随着他们的升高,这颤动越发厉害,好像他们的脚步踏在水晶般的光明里,引发出一圈圈震幅不断加大的声波。他们登上平台,目光豁然开朗,它越过了棕榈林,消失在无垠的天边。雅妮娜觉得,整个天空响彻一个洪亮、短促的乐音,其回声渐渐充满她头上的空间,然后戛然而止,留下她和这无边的原野默默相对。
她的目光沿着一条完美的曲线,慢慢地从东移到西,没有一点儿遮拦。脚下,阿拉伯城区蓝色和白色的平台层层叠叠,晾着一簇簇辣椒,一片深红。看不见人,但是从人家院子里,和烤咖啡豆的香味同时腾起了笑语声和难以理解的跺脚声。稍远些,棕榈林被黏土墙分割成不等的方块,树梢在风中沙沙作响,不过,平台上并不感觉到有风。再远些,直到地平线,是土黄色和灰色的石头的王国,一星儿生气都没有。只在离绿洲不远的地方,挨着绕过棕榈林西边的那条干河道,才看到几顶黑色的大帐篷,周围有几头一动不动的单峰驼。远远望去,它们显得小极了,在灰色的地上用一种古怪的文字拼成一些深奥难解的符号。沙漠上空,一片寂静。
雅妮娜全身重量都靠在平台的护墙上,默默无言,她的面前是一片虚空,她无力摆脱。马赛尔在一边不耐烦了。他冷,想下去。这里有什么好看的?但是她的目光盯住天际,移不开了。那边,更往南,天地相接成一条清晰的细线的地方,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等待她。迄今为止,她一直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可是她也一直感到缺少这种东西。天色已近黄昏,光线渐渐隐去,从清澈的晶体变为流体。与此同时,在这个偶然来到这里的女人的心头,岁月、习惯和苦闷结成的疙瘩正在慢慢解开。她眺望游牧人的宿营地,甚至连住在里面的人都没有看见,黑色的帐篷之间也没有任何动静,她却不由自主地老想着他们,可今天以前她还不大知道有他们存在。这些人没有房屋,与世隔绝,三五成群地在她目光所及的这片广阔的土地上游荡,而这片土地只是一个更为辽阔的空间的极小部分,这空间令人目眩地向南方伸展,直到几千公里以外才出现第一条河以及河水哺育的森林。从古至今,在这片广袤的疆域的干旱的、被榨得只剩下骨头的土地上,总有一些人无休止地来回迁徙。一无所有,却不仰承任何人的鼻息,贫穷然而自由,他们是一个古怪王国的主人。雅妮娜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想法使她的心头生出一股愁绪,这愁绪是那么甜蜜,那么浩茫,她不由得闭上了眼睛,细细品味。她只知道这个王国一直是许给她的,但它永远不可能属于她,永远不可能了,也许除了那倏忽即逝的一瞬间。在那一瞬间,她睁开了眼睛,看到天空突然静止不动,光明凝固不流,从阿拉伯城区传来的人语声一下子归于寂静。她仿佛觉得地球已停止转动。从这个时刻起,人人都不老不死。从此,在所有的地方,生命都停顿了,除了在她的心里。她的心里,这时候有一个人因痛苦和惊喜在哭泣。
然而,光明复又流动,轮廓分明,没有热力的太阳即将下沉。西方染上一抹绯红,而苍茫的暮色已笼罩东方,正慢慢地在整个原野上铺开。狗叫了,这遥远的叫声在更加清冷的空气中上升。雅妮娜这时才知道,她已冻得直打牙了。“冻死了,”马赛尔说,“你真傻。回去吧。”他笨拙地握住她的手。她驯顺地离开护墙,跟他下去。台阶上的那个阿拉伯老人仍然待在那儿不动,目送他们回城。她一路上没看见一个人,突然感到十分疲倦,自身的重量压得她抬不起腿来。她刚才的兴奋已经过去了,而现在,她感到自己太高大、太肥胖了,对于她刚刚进入的这个世界来说,也太白了。只有小孩、少女、干瘪的人和鬼鬼祟祟的鬣狗才能不声不响地来到这块土地上。要不是拖着沉重的脚步直到昏睡,直到死亡,她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确实,她是拖着两条腿走进餐厅的。丈夫突然变得不爱说话了,要不就诉说他的劳累,而她正在和一场感冒作无力的斗争,浑身发烧。她好不容易挪回房间,上了床。马赛尔跟着上床,立即关了灯,也不向她要求什么。屋子里冰冷。雅妮娜感到浑身发冷,体温却不断升高。她喘不过气来,血液在流动,却不能给她带来温暖。某种恐惧向她袭来,越来越大。她翻了个身,旧铁床被压得咯吱咯吱乱响。不,她不愿意病倒。她的丈夫已经入睡,她也该入睡了,必须睡着。微弱的市声透过小气窗传到她的耳际。摩尔人的咖啡馆的老式留声机哼出依稀可辨的曲调,那曲调伴着一片慢腾腾的人语声飘过来了。必须睡着。可她却在数那些黑色的帐篷,眼皮后面出现兀然不动的骆驼,无边无际的孤独包围了她。是啊,她为什么到这个地方来?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过了不久,她醒了。周围一片沉寂。然而,城市边缘有几只狗在万籁俱寂的黑夜中声嘶力竭地吠叫。雅妮娜打了个寒战。她又翻了个身,感到丈夫结实的肩头紧贴着她的肩头,于是,半睡半醒的她一下子缩成一团,偎依在丈夫的怀里。她睡得不熟,晃晃悠悠,仿佛在水里漂流,不知不觉中紧紧抓住丈夫的肩膀,好像那是她最安全的避风港。她在说话,可嘴里发不出声音。她在说话,可她自己也听不清说些什么,她只感到了马赛尔身上的温暖。二十多年来,夜夜如此,永远只有他们俩,他的体温,甚至在病中、旅途中,就像现在……再说,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又能做些什么呢?没有孩子!她缺少的不正是孩子吗?她不知道。她跟着马赛尔,仅此而已,因为感到有人需要她而心满意足。除了让她知道他少不了她之外,他没有给过她别的乐趣。肯定,他并不爱她。爱情,即便是充满着恨的爱情,也不会是那种老绷着的脸。他的脸什么样?他们总是在黑暗里摸索着相爱,谁也看不见谁。除了黑暗中的爱情,难道还有大白天里大叫大嚷的爱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需要她,她也需要这种需要,日夜赖此为生,特别是在夜里,每天夜里,当他不愿孤独,不愿衰老,不愿死去的时候。那时候他有一种执拗的表情,她有时也在别的男人脸上认出这种表情。男人都是疯子,这是他们唯一共同的表情。平日里他们装出通情达理的样子,到时候就发起疯来,绝望地扑向一个女人,为了在女人身上埋藏他们因孤独、黑夜而产生的恐惧。其实他们并没有欲望。
马赛尔动了动,像是为了离她远一点。不,他不爱她,他只是害怕除她以外的别的东西罢了。她和他早就该分开了。孤眠独宿直到老死。但是谁能总是一个人睡呢?某些人这样做,他们离群索居是为了完成某种使命或曾遭受不幸,于是就与死亡同床共枕。马赛尔,特别是他,是永远也做不到的。他是个软弱的、没有防卫能力的孩子,见了痛苦就害怕。他正是她的孩子,他需要她。恰在这时,马赛尔发出一声呻吟。她把身子贴得更紧一些,一只手搁在他的胸脯上。而在心里,她叫他的爱称,这名字是从前她给他取的,后来偶尔还用用,却不再去想它原来的含义了。
她全心全意地呼唤他。不管怎么说,她也需要他,需要他的力量,他小小的怪癖,她也怕死啊。“我要能克服这种恐惧的话,我就幸福了……”立刻,一种无名的烦忧吞没了她。她离开了马赛尔。不,她什么也克服不了,她得不到幸福,她将要死去,而且还不曾得到解脱。她心口难受,有一个重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突然发现,二十年来她一直背着这个重负,而此刻她正在重负底下竭尽全力地挣扎。她要得到解脱,即便马赛尔,即便其他人永远不得解脱!她醒了,坐在床上,侧耳谛听仿佛近在咫尺的召唤。然而,从黑夜的尽头传来的,只有绿洲上嘶哑的、不知疲倦的犬吠声。一阵微风掠过,她听起来像是流过棕榈林的潺潺水声。风来自南方,那里,沙漠和黑夜交融在重又静止不动的天宇下,那里,生命停顿,人人不老不死。随后流水似的风声也消失了,她甚至不能肯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除非有一个无声的召唤。这召唤,她可以任意取舍,但是,如果她不立刻回答,她将永远不能理解它的含义。要立刻回答,是的,至少这一点是肯定无疑的。
她悄悄地下了床,站在床边不动,注意观察丈夫的呼吸。马赛尔还在睡。一会儿工夫,床上的温暖离开了她,她感到冷了。借助街灯透过百叶窗射进的微弱的光亮,她找到衣服,慢慢地摸索着穿上了。她手里拎着鞋子走到门口,在黑暗中又等了一会儿,轻轻地开了门。撞锁咔嚓一响,她不动了。她的心怦怦直跳。她竖起耳朵,没听到什么动静,才又拧了拧。她觉得撞锁老也拧不到头。她终于把门打开,溜出门外,小心翼翼地把门带上。然后,她把脸贴在门上,又等了等,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了远远地传来的马赛尔的呼吸声,她转过身子,冰冷的夜气迎面扑来。她沿着走廊跑了。旅馆的大门关着。她打开门锁的当儿,守夜人睡眼惺忪出现在楼梯口,用阿拉伯语对她说了些什么。“我就回来。”雅妮娜说。她投入夜的怀抱。
漆黑的夜,一串串星星垂挂在棕榈树和房屋上空。她沿着短短的通往城堡的林荫道往前跑,街上一个人也没有。静夜里弥漫着寒冷,再没有太阳与它争雄,冰凉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肺。她跑啊,跑啊,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然而,上坡路的高处出现了几点亮光,七扭八拐地冲着她滚了下来。她停住脚步,听到一阵像是昆虫振翅的声音,最后,在越来越大的亮光后面,她看到了巨大的斗篷,以及斗篷底下纤弱的自行车轮子。斗篷擦身而过,三个小红灯在她身后出现,随即消失在黑暗中。她继续朝城堡跑去,跑到城堡的台阶中间,冷气刺得她的肺如同刀割,她真想停一停。她鼓起最后一股劲,终于冲上平台,趴在护墙上。她气喘吁吁,眼前一片模糊。跑并没有使她发热,她浑身都在打颤。但很快,她急促地吞下去的冷气就在她的体内均匀地流布,战栗之中正生出一股微微的暖流。她的眼睛终于在夜空面前睁开了。
除了石头冻裂,化成细沙的微弱的毕剥声外,没有一丝风,没有一声响,来打破笼罩着雅妮娜的孤独和寂静。然而,过了片刻,她似乎觉得头顶上的天空在笨重地旋转。在这干燥、寒冷、浓重的夜色深处,千万颗星星不断地生成,它们刚刚射出闪烁的寒光,就开始无声无息地朝着地平线坠落。雅妮娜被吸引住了,凝神静观这飘飘荡荡的流火。她和星辰共同旋转,他们共同遵循的一条亘古不变的道路渐渐把她引入她的灵魂深处最隐秘的存在之中,那里,寒冷和欲望正在交战。在她面前,星星一颗接一颗坠落,熄灭在荒原上的乱石丛中。每坠落一颗星,雅妮娜都感到更靠近了黑夜一步。她的呼吸平缓了,她已忘却寒冷,忘却放荡不羁的生活或心如古井的生活,忘却生与死的无穷忧虑。这么多年,她一直为恐惧所驱,疯狂地、无目的地奔逃,现在她终于停下来了。此刻,她仿佛又找到了她的根,汁液重又在体内运行。她不再发抖了。腹部紧贴住护墙,她向正在旋转的天空探出身子。她的心还在骚乱之中,她等待它平静下来,等待身心归于静谧。最后一批星星落得更低,停在沙漠边缘的上空不动了。于是,夜气如水,注满雅妮娜全身,柔情缱绻,令人不能自持。它从她的身心最深处逐渐上升,汇成涓涓细流,一直流到她轻轻呻吟的唇边。刹那间,她倒在冰凉的地上,整个天宇在她的身上展开。
雅妮娜仍旧是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马赛尔还没有睡醒。但是当她躺下的时候,他却哼了一声,几秒钟之后,他霍地坐了起来。他说话了,她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下了床,开开灯,灯光刺得她眼睛疼。他跌跌撞撞地走向洗脸间,拿起放在那里的一瓶矿泉水,喝了半天。正当他一条腿已经上了床,准备钻被窝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感到莫名其妙。她哭了,哭成了个泪人儿,还止不住。“没什么,亲爱的,”她说,“没什么。”
叛教者
或一个精神错乱的人
“真乱,真乱呀!我脑袋里的东西该整理整理了。自从他们割掉了我的舌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有另一条舌头在我的脑壳里不停地动着,有个什么东西,或什么人,在说话,突然又停止了,然后一切又重新开始,哦,我听见的事情太多了,我说不出来,真乱呀,如果我张开嘴,那就像一颗滚动的石子儿发出的声音。条理,来点儿条理,舌头说,可它同时又说了别的事情,对,我一直渴望着条理。至少,有一件事情是可靠的,我正等着来替换我的传教士。我在他来的路上,离塔卡萨有一个钟头的路程,藏在一堆崩塌的乱石中间,坐在一枝老枪上。荒原上,天亮了,很冷,可一会儿又该太热了,这个地方真让人发疯,而我已经不知道待了多少年了……不,还得再忍耐一会儿!传教士应该今天早晨到,要不就是晚上。我听说他跟一位向导一起来,可能他们俩只有一头骆驼。我得等,我等着,冷啊,就是因为冷我才发抖。还得忍耐,卑鄙的奴隶!
“我已经忍耐了这么久了。我在家的时候,在那高高的中央高原上,父亲粗鲁,母亲野蛮,天天喝酒,喝肥肉汤,尤其是酒,又酸又凉,还有漫长的冬天,寒冷的风,成堆的雪,讨厌的蕨类植物,啊!我想走,一下子离开这一切,到有阳光和清水的地方去生活。我相信了神甫,他跟我谈修道院,他天天找我,因为他有时间,我那个地方的人都信新教,他每次走过村子都得溜墙根儿。他跟我谈未来,谈阳光,他说天主教就是阳光,他教我读书,把拉丁文灌进我那僵硬的脑袋里:‘这孩子聪明,可就是头驴。’我的脑壳是够硬的,我这一生中跌过多少次,可从来没出过血。‘真是个牛头,’我的父亲说,‘这头猪。’我进了修道院,他们非常得意,因为从新教控制的地方招一个人来,就是一大胜利,在他们的眼中。我的到来无异于升起了奥斯特利茨sup/sup的太阳。这太阳苍白了点,这倒是真的,因为酒喝多了。他们喝酸酒,他们的孩子就长龋齿,就该杀神甫,可是别担心,他传教去了,因为他早就死了,酸酒把他的胃烧了个大窟窿,那么,只得去杀这个传教士了。
“我有一笔账要跟他算,跟他的老师算,跟我的老师算,他们骗了我,跟卑鄙的欧洲算,所有的人都骗了我。传教,他们嘴上就挂着这个词儿,到野蛮人那里去吧,对他们说:‘这就是上帝,看看他吧,他从不打人,也从不杀人,他用温和的声音发号施令,他伸过来另一半脸sup/sup,他是老爷中最大的老爷,选择他吧,你们看他把我变得多好,侮辱我吧,然后你们就会看到证据。’是的,我信了上帝,我觉得我变好了,我胖了,差不多可以说漂亮了,我愿意受人侮辱。夏天在格勒诺布尔,当我们穿着黑袍,一个紧挨一个地列队走在街上的时候,我们碰见了穿着轻薄短裙的姑娘,我可不斜着眼睛看,我鄙视她们,我等着她们侮辱我,而她们有时却哈哈大笑。于是我就想:‘让她们打我吧,往我脸上吐唾沫吧。’果然,她们的笑声像长着尖牙利爪,撕扯着我,这侮辱,这痛苦,是多么甜蜜啊!当我痛骂自己的时候,我的导师很不理解,他说:‘不,您身上还有好的东西!’好的东西!我身上只有酸酒,别无其他,这样更好,人要不坏,怎么能变好,我从他们教给我的东西中清楚地明白了这一点。我甚至仅仅明白了这一点,我怀着一个念头,像一头聪明的驴子,一条道儿跑到黑,我喜欢赎罪,我对平庸发火,总之,我也想成为榜样,让人家看见我,让他们看见我的时候对那种使我变好的东西表示敬意,通过我向上帝致敬吧。
“野蛮的太阳啊!它升起来了,沙漠变样了,它失去了仙客来花那样的颜色,啊,我的群山,还有那雪,温柔的软绵绵的雪,不,那是一种发灰的黄色,这太阳大放光明之前的令人不快的时刻。不,地平线上还什么也没有,在我前面,高原消失在一圈还挺柔和的光晕中。在我身后,道路通向一个沙丘,塔加萨就藏在后面,它那铁一般的名字在我的脑袋里敲了这么多年。第一个跟我说话的是个半瞎的老教士,他隐居在修道院里,可为什么说他是第一个呢,他是唯一的一个,而我呢,使我吃惊的,并非他讲的盐城和在炎热阳光照射下的白墙,而是野蛮居民的残忍,这座城市把任何陌生人都拒之门外,据他所知,在所有企图进城的陌止人中,只有他能够讲述他的见闻。他们用鞭子抽他,在伤口上撒上盐,往嘴里塞满盐之后,把他赶到沙漠里去,他遇见了游牧人,算他有运气,他们居然动了恻隐之心,而我呢,从此我就根据他的故事梦想着灼热的盐和天空,梦想着偶像堂及其奴隶们,还能找到比这更野蛮、更令人兴奋的事情吗?对,我的使命在那里,我应该去向他们显示我的上帝。
“在修道院,他们唠唠叨叨,对我大泼冷水,说应该等一等,那不是个传教的地方,我还不成熟,我应该做专门的准备,我该有自知之明,还要对我进行考验,然后再看!可老是等待!不,进行专门的准备和接受考验,这可以,因为那都是在阿尔及尔进行的,那还使我离那儿更近,可其余的,我摇了摇我那僵硬的头,我反复地说,到最野蛮的人那里去,与他们共同生活,在他们家里,直到在偶像堂里,现身说法,向他们显示我的上帝的真理是最为强大的。当然啦,他们侮辱我,可我并不害怕侮辱,而对于显示上帝的真理来说,侮辱是必不可少的,通过我忍辱含垢的方式,我将像强大的太阳一样征服这些野蛮人。强大,是的,我舌头上不断滚动的就是这个词儿,我梦想着绝对的权力,这种权力使人跪倒在地,迫使对手投降,最后使之改宗,对手越是盲目、残暴、自信、信仰坚定,他的招供就越是宣告了促使他失败的那种东西的优势。使一些一时迷途的老实人改宗,这是我们的传教士极为平庸的理想,我鄙视他们,他们有那么大的权力,敢做的事情却如此微不足道,他们没有信仰,而我有,我想要刽子手们承认我,让他们跪在我面前,让他们说:‘上帝啊,这就是你的胜利。’最后只用言语就制服一群坏蛋。啊!我确信刚才这段话说得头头是道,而用另一种方式说话,我就不太有把握了,我一旦有个想法,就紧紧抓住不放,这就是我的力量,对,我自己的力量,但他们却觉得可悲。
“太阳又升高了,我的额头开始发烫了。周围的石头发出沉闷的毕剥声,只有枪管才是清凉的,像草地、像夜雨那样凉爽,以前,在晚上,汤慢慢地烧着,我父亲和我母亲等着我,有时他们对我笑笑,我也许爱他们。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路上开始升起热气,来吧,传教士,我等着你,现在我知道该对使命作出什么样的回答了,我的新老师给了我教训,我知道他们说得对,应该跟爱算账。我逃离修道院来到阿尔及尔的时候,我把这些野蛮人想象成另外的样子,但我的想象只有一个与事实相符,那就是他们很凶恶。我呢,我偷了总务的钱箱,脱去道袍,穿越阿特拉斯sup/sup,高原和沙漠,横越撒哈拉的司机以为我是在开玩笑,跟我说:‘别到那里去。’他也是,他们这些人都怎么了,几百公里的瀚海,沙浪翻滚,随风进退,再过去就是山,一色的黑峭壁,刀子一样锋利,过了山还需要一名向导,越过一片无边无际的棕色的石海,像是千万面冒火的镜子,又烤人,又晃眼,这才到那黑人疆土和白人国家交界的地方,盐城就坐落在那里。向导抢了我的钱,我真傻,我总是那么傻,我让他看到我的钱,他把我扔在半路上,就是在这个地方,还打了我一顿,说:‘你这条狗,这就是路,我很荣幸,去吧,去那儿吧,他们会教训你的。’他们教训了我,是的,他们打我,就像这太阳一样,辉煌而傲慢,除了夜里,总是没完没了地射出灼人的光芒,现在,阳光很猛,太猛了,地上仿佛突然冒出灼人的长矛,啊,躲躲吧,对,躲躲吧,趁着一切还没有变得模模糊糊,快躲到大石头底下去吧。
“这儿很阴凉。盐城坐落在那个热气蒸腾的小盆地里,人怎么能在那儿生活呢?笔直的墙是用镐凿成的,粗粗地刮平,留下的毛刺竖立着,活像一片片明晃晃的鳞片,这儿那儿蒙上一层金黄色的沙子,略微有些发黄,大风扫过墙壁和平台之后,一切又都闪烁出一片耀眼的白色,天空仿佛也被扫净,露出一张蔚蓝色的皮。我被晃得什么也看不见。那些天里,一场静止不动的大火接连几个钟头在那些白色的平台上熊熊燃烧,许多平台都连成一片,就好像曾有过那么一天,他们一齐动手挖一座盐山,首先将其铲平,然后就地开掘街道、房屋、窗户,或者就好像,是的,这样说更好,就好像他们用沸水的水龙喷射,切开了他们的滚烫的白色地狱,这显示出,别人一生中连三十天都住不下去的地方,他们能住,这地方在沙漠中央,白昼的酷热使人们彼此间没有任何接触,在他们之间竖起一道用看不见的火焰和沸腾的水晶做成的屏障,接踵而至的夜寒使他们一个个蜷缩在他们的岩盐贝壳里不动,这些干燥的大浮冰上的居民们,这些黑色的爱斯基摩人,一下子又在他们的立方体雪屋中打起冷战来。黑色的,对。因为他们穿着黑色的长袍。盐,他们的指甲中塞满的是盐,夜里,他们在冻得发抖的睡眠中苦涩地嚼着的也是盐,他们所喝的从一道闪光的缝隙中流出的泉水里也有盐。这盐有时候在他们的黑袍上留下一道道痕迹,活像雨后蜗牛爬过留下的痕迹一样。
“雨,啊,上帝,就是一场真正的雨,下得久,下得猛,从你的天上落下来的雨啊!于是,可憎的城市逐渐被蚕食,慢慢地倒坍,毫无办法,在一道黏糊糊的激流中全部溶化了,沙子和残酷的居民们一齐被卷走。只一场雨啊,上帝!什么,哪个上帝,他们就是上帝呀。他们统治着他们那人丁稀少的家园,统治着他们使之葬身矿山的黑奴,在南部地区,挖一块盐就等于要一条命,他们戴着又黑又脏的头巾,无声无息地从闪着白光的街上走过。夜里,整个一座城市酷似一个乳白色的幽灵,他们弯着腰进入屋内,盐墙微微地发光。他们睡了,但睡得很轻,一醒来就发号施令,就打人,他们说他们是天下第一,他们的神是真神,必须服从。这就是我的老爷们,他们不知有怜悯,作为老爷,他们想当孤家寡人,独来独往,独家统治,因为只有他们才敢于在盐和沙里建立一座既有严寒又有酷热的城市。而我……
“温度上升,真烫人啊,我出汗了,他们可从来不出汗,现在,阴凉地也热起来了,我感到了头顶上岩石反射下来的阳光,阳光照射,像锤子砸下来一样地射在石头上,这是音乐,中午的规模巨大的音乐,数百公里的土地上空气的颤动和石头的颤动,咦,像从前一样,我又听见了寂静。对,几年前,迎接我的正是这种寂静,当时,守卫把我带到他们跟前,带到一个阳光照耀下的广场的中央。包围着它的平台一个个渐次升高,青天如盖,压在小盆地的四周。我跪在这面白色的盾牌中间,从墙上伸出来的盐与火的利剑刺痛了我的双眼,我累得脸发白,耳朵也被守卫打出了血,而他们,身材高大,穿着黑衣,一声不吭地盯着我。时值正午。天空像一块白热化的铁板,在炽烈的阳光的敲击下震颤不已,他们盯着我,时间在消逝,他们没完没了地盯着我,而我承受不住他们的目光,气喘得越来越厉害,终于,我哭了,他们却突然不声不响地转过身去,朝着同一个方向一齐走了。我跪着,只看见他们的脚穿着黑红两色的凉鞋,闪着盐光,踢起了黑色的长袍,脚尖稍稍翘起,脚跟轻轻着地,当广场上空无一人时,有人把我拖进偶像堂。
“就像我今天蹲在这块岩石下面一样,火一样的阳光穿透了头顶上厚厚的石头,我在偶像堂的昏暗角落里蹲了好几天,那间偶像堂比其他房子稍微高些,围了一圈盐墙,没有窗户,上面就是星光灿烂的夜。好几天,他们只给我一碗发咸的水,扔给我一把米,像喂鸡似的,我就拣起来吃。白天,门仍紧闭着,但不那么暗了,仿佛不可抵抗的阳光射穿了厚厚的盐墙。没有灯,但我沿墙摸索着往前走时,摸到了装饰墙壁的棕榈叶,屋子尽头有一扇粗糙的小门,我用手摸来摸去,摸到了门闩。好多天了,很久了,我已不知道日期,也不知道钟点,但我记得他们给我扔了十二次米,我挖了个坑埋粪便,但是白费劲儿,总是有一股兽穴的气味,过了很久,门打开了,他们进来了。
“我还蹲在角落里,一个人朝我走过来。我感到盐杀得我脸火辣辣的,我呼吸着棕榈叶的土腥气,看着他走过来。他在离我一公尺远的地方站住了,默默地盯着我,摆摆手,我站了起来,他一直盯着我,眼睛像金属那样发亮,没有表情,一张棕色的马脸,他抬起了手。他一直不动声色,他揪住了我的下嘴唇,慢慢地拧,直到把我的肉撕开,他并没有松开手指,而是让我转圈,往后退,直退到屋子中央,他一拉我的嘴唇,我就跪在了地上,头晕目眩,满嘴流血,然后,他转身回到那些人身边,他们都沿墙站着。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我呻吟,天热得难以忍受,门虽大开,可并没有一个影子进来,但光亮中却钻出了巫师,他头上插满了拉菲亚树叶sup/sup,上身裹着珍珠铠甲,草裙下面露出一双光腿,脸上戴了一副用芦苇和铁丝编的面具,上面开了两个方孔露出眼睛。他后面跟着乐师和女人,女人都穿着沉重的、五颜六色的袍子,看不出体形。他们在屋子里头的那扇门前跳舞,舞姿粗糙,几乎没有节奏,乱动而已,终于,巫师打开了我身后的小门,主人们不动,他们望着我,我转过身去,我看见了偶像,它有两个斧形的脑袋,鼻子像扭曲的铁丝,仿佛一条蛇。
“他们把我带到它面前,台座跟前,让我喝一种黑糊糊的水,真苦,真苦呀,我的脑袋立刻像着了火一样,我大笑起来,这就是侮辱啊,我被侮辱了。他们把我的衣服扒光,把我的头发和身上的毛剃净,在我身上涂了油,用经盐水浸过的鞭子抽我的脸,我笑,扭过脸,但是,每次都有两个女人揪住我的耳朵,让我的脸朝着巫师的鞭子,我只看见他的方形的眼睛,我一直在笑,浑身是血。他们住手了,没有人说话,就我一个人说话,我的脑袋里已开始乱了,后来,他们把我拉起来,强迫我抬眼望着偶像,我不笑了。我知道现在我已宣誓为它效劳,崇拜它了,不,我不笑了,恐惧和痛苦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在这白色的屋子里,在这太阳一直在外面起劲地烧灼的墙壁间,我仰着脸,记忆已经消失,是的,我试图向偶像祈祷,我只有它了,甚至它那狰狞的面孔也不像其余的一切那么狰狞了。这时,他们用一根绳子绑住了我的脚踝,不过,我还能迈开步子。他们又跳起舞来,但这一次是在偶像前面跳,主人们一个一个地出去了。
“他们一走,门就关了,音乐重新响起,巫师燃起一堆树皮,围着它跺起脚来,他那高大的影子在墙角折断,在墙上颤动,整个屋子里到处是舞动的人影。他在一个角落里画了个方框,女人们把我拉进去,我感到她们的手又干燥又温柔,她们在我身旁放了一碗水和一小堆米,对我指了指偶像,我明白了,我应凝视着偶像。这时,巫师把她们一个个叫到火堆旁,殴打其中的几个,她们呻吟着,然后就跪在我的上帝偶像面前,巫师还在跳,他让她们都出去,只留下一个,她很年轻,正蹲在乐师身旁,还没有挨打。他揪住她的辫子,缠在手上不停地绕,她两眼突出,身体后仰,终于仰面跌倒了。巫师放开她,大叫一声,乐师们转身对着墙,从一对方眼的面具后面发出的叫声高得不能再高了,这时那个女人发了狂似的在地上打滚,最后,她匍匐在地,用胳膊抱住脑袋,也叫了起来,但那声音是低沉的,而那巫师还在号叫,还在望着偶像,他又恶狠狠地把她抓了起来,动作十分敏捷,那女人的脸被沉重的袍子裹住,看不见。而我,由于孤独而昏了头,也大叫起来,是的,对着偶像恐惧地号叫,直到他们一脚把我踢到墙根,啃了一嘴盐,就像今天,我用一张没有舌头的嘴啃着石头,等着我要杀掉的那个家伙。
“现在,太阳略微偏过正午了。从石缝中望去,天空如一块炽热的金属,给太阳熔出一个洞,像我那张话说得滔滔不绝的嘴一样,在单调的沙漠上空无休止地喷吐出一条条火河。我面前的那条路上还什么也没有,地平线上一点尘土也看不见,在我身后,他们该找我了,不,还不到时候,只是在傍晚他们才开门,我才能出去一会儿,在此之前,我整日打扫偶像堂,换祭品,晚上,就举行仪式。我有时挨打,有时不挨打,但我总是在为偶像效劳,那偶像就像镌刻在铁上那样地留在我的记忆中,而现在是留在我的希望中。从来没有一个神像它那样支配了我,控制了我,我一生的每时每刻都奉献给它了,痛苦和不痛苦,不痛苦不就是快乐吗,都归功于它,甚至,对了,甚至欲望,因为几乎每天都有那种没有个性的、凶神恶煞般的活动,我参加得多了,但我只是听见而没有看见,我得面壁而立,否则就要挨打。脸贴着盐墙,墙上野兽似的影子在晃动,我听着那长长的号叫声,嗓子眼儿发干,一种灼人的、一种强烈的不属于性的欲望冲上太阳穴,揪住了肚皮。日复一日,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了,岁月仿佛在酷热和盐墙的阴险的反射中溶化了,时间不过是一种急缓无定的汩汩声罢了,只是从中定期地爆发出阵阵痛苦和疯狂的号叫声,长长的白昼,亘古不变,偶像至高无上,正像暴虐的太阳照着我的石屋,而现在和从前一样,我因不幸和欲望而哭泣,一个恶毒的希望烧灼着我,我想背叛,我舔着我的枪管,舔着它里面的灵魂,它的灵魂,只有枪才有灵魂,啊!是的,就在他们割了我的舌头的那一天,我学会了崇拜恨的不灭的灵魂!
“多么混乱,多么狂暴,啊,啊,热死我了,气死我了,我匍匐在地,我躺在我的枪上。谁在这儿喘气?我忍受不了这没完没了的酷热,这等待,我得杀了他。没有一只鸟儿,没有一茎草儿,石头,冷漠的欲望,沉寂,他们的号叫,这条在我身上说话的舌头,他们割了我的舌头之后的漫长、平淡、枯燥的痛苦,夜里没有水,夜啊,我被关在盐窝里与偶像厮守时渴望着的夜啊。只有群星清冷、泉水幽暗的夜才能拯救我,才能让我摆脱人类的凶神恶煞,可我始终被关着,不能够凝神观望它。如果那个传教士还耽搁未到,我至少可以看到夜降临在沙漠上,弥漫天宇,群星如金色的葡萄从幽暗的中天垂挂下来,我可以尽情地喝,湿润我那干瘪的黑窟窿,那里已没有活的柔软的筋肉在感到清凉了,最后去忘掉割舌发狂的那一天吧。
“真热,真热呀,盐化了,至少我以为盐化了,热气烘烤着我的眼睛,巫师进来了,没有戴面具。他身后跟着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差不多赤身裸体,只披着一身破布片,脸上刺成偶像的模样,除了一种不祥的惊愕之外,什么表情也没有。唯独她那纤细平板的身体还有些活气,巫师打开门时,她就趴在神像前了。然后,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出去了,气温上升,我一动不动,偶像盯着我看,它脚下的那具不动的肉体开始慢慢地活动了,我走近了,那女人的刺成偶像的脸没有变化。只是她的眼睛瞪大了,盯住我看,我用脚碰了碰她的脚,好烫,这个偶像什么也没说,一直睁大眼睛盯着我,渐渐翻过身来,收起两条腿,抬起,慢慢地分开。这时,巫师一直在盯着我呢,他们进来了,把我从那女人身边拉开,狠狠地打我那个犯罪的部位,犯罪!什么罪,我置之一笑,罪在何处,德又在何处,他们让我贴墙站着,一只铁手揪住我的牙床骨,另一只掰开我的嘴,拉出舌头,直拉到出血的程度,那时我在像一头野兽那样号叫吗,最后,一下锋利而清凉的抚摸,是的,是清凉,掠过了我的舌头。我苏醒过来时,已是黑夜了,我独自一人,靠在墙上,身上沾满了已经变硬的血,嘴里塞了一团气味奇特的干草,不流血了,可里面空空如也,只有阵阵难耐的疼痛。我想站起来,旋即跌倒,我感到幸福,无比幸福,我终于死了,死亡也是清凉的,在它的阴影下什么神也没有。
“我没死,一天,在我站起来的同时,一种新的仇恨产生了,我朝里面的那扇门走去,打开,关上身后的门,我恨我的同胞,偶像还在那儿,我站在那个洞的尽头,比向它祈祷更进一步,我还信仰它,我背弃了我迄今所信仰的一切。敬礼,它是力量,它是强权,人们可以毁灭它,但不能使它改宗,它用它那双茫然迟钝的眼睛望着我头上的地方。敬礼,它是主人,唯一的上帝,它的无可争议的属性是恶,不存在善良的主人。我由于受尽了侮辱,肉体因唯一的痛苦而喊叫,我生平第一次把全身心交给了它,赞同了它的作恶的秩序,崇拜它的恶的世界原则。它的王国是一座在盐山里雕出来的不毛之城,远离大自然,没有沙漠上本来就稀少的短暂的花朵,避开了或凶或吉的偶发之事,如太阳和沙漠都曾见过的一片怪异的云,一场急而猛的雨,总之,这是一座有秩序的城市,直角、方屋、僵硬的人,我成了这个王国的俘虏,自由地做了这个城市的充满仇恨备受折磨的公民,我背叛了人们曾经教给我的漫长的历史。他们欺骗了我,唯有恶的统治才是无懈可击的,他们欺骗了我,真理是方的、沉的、密的,不容有任何细微的差别,善是个梦幻,是个竭力追求而不断推迟的计划,是个永远不可到达的极限,它的统治是不可能的。唯有恶能到达极限,能绝对地统治,应该为恶效劳,以便建立起它的王国,然后再考虑干什么,然后是什么意思,就是说,唯有恶是现实的,打倒欧洲,打倒理性,打倒荣誉,打倒十字架。对,对我的主人们的宗教我要改宗,对,对,我是奴隶,但假如我也作恶,那我也就不再是奴隶了,尽管我的脚被绑住了,我的嘴变哑了。啊!热得我要发狂了,沙漠被不堪忍受的阳光照得噼啪直响,而他,另一位上帝,温情的上帝,一听到他的名字我就气得翻白眼,我背弃了他,因为现在我认识他了。他想入非非,他想撒谎,人家就割了他的舌头,让他再不能说话欺骗别人,人家用钉子钉他,直钉进脑袋里,他那可怜的脑袋啊,就像现在我的脑袋一样,多乱呀,我真累,大地没有震动,我肯定,人们杀掉的不是一个义人,我不相信,没有什么义人,只有使无情的真理统治一切的作恶的主人。是的,唯有偶像有强权,它是这个世界的唯一的神,恨是它的命令,是一切生命的泉源,是清凉的水,像冰嘴烧胃的薄荷酒一样清凉。
“于是,我变了,他们也知道我变了,我遇见他们时就吻他们的手,我成了他们的一员,崇拜他们没个够,我信任他们,我希望他们也割掉我的同胞们的舌头,就像他们割掉我的一样。当我知道传教士要来的时候,我知道我该如何行动。那一天和其他的日子一样,也像那些继续了这么久的日子一样,阳光晃得什么也看不见。傍晚时分,人们看见一个守卫在盆地的高处奔跑,不一会儿,我被拖到大门紧闭的偶像堂前。一个人把我按在一个阴暗角落的地上,用十字形的短剑威胁我,没有人说话,直到一阵陌生的声音充满了平时安静的城市,我听了半天才认出那说话的声音,原来那是我的语言,然而这种声音一起来,那刀尖就贴近了我的眼睛,守卫一声不响地盯着我。我听见两个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一个问道:‘这间屋子为何有人把守,是否要破门而入,我的中尉?’,另一个说‘不行’,语气生硬,过了一会儿又补充说,达成了一个协议,城市接受二十个人驻扎,条件是在围墙之外,尊敬当地风俗。当兵的笑了,原来他们在停止抵抗而军官还不知道,总而言之,他们首先接受一个人来给他们的孩子看病,那是个神甫,然后再说领土的事。当兵的说,要是没有士兵在此的话,他们会阻挠神甫的想法实现,‘啊!不会,’军官说,‘反正贝福尔神甫也要先于部队到达,他两天后到达此地。’我再没听到别的什么,我一动不动,在刀尖下呆若木鸡,我感到难受,好像有一个带着针和刀的轮子在我心中乱转。他们真是发疯了,他们真是发疯了,竟让人碰他们的城市,碰他们的无敌的强权,碰真正的神,而那个家伙,要到这里来的那家伙,他们将不割掉他的舌头,他将炫耀他的傲慢的仁慈,而不付任何代价,不忍受任何侮辱。恶的统治将被推迟,怀疑将依旧存在,人们还要浪费时间去梦想不可能的善,还要毫无结果地费尽气力,而不是去加速可能的世界的到来,我望着那把威胁着我的刀,啊,唯一能统治这个世界的强权啊!强权啊,城市里的声音渐渐消失,门终于开了,我独自一人与偶像作伴,失去信用,心中充满苦涩,我向它发誓要拯救我的新信仰,拯救我的真正的主人,拯救我的独裁的上帝,我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地背叛。
“呶,热气退了一点,石头也不颤动了,我可以从我的窝里出来了,看看沙漠,它蒙上了一层黄色和赭石色,很快就变成淡紫色了。昨夜,我等着他们睡着,把门锁死,像平时一样,迈着可以用绳量的整齐步伐走出来,我认识路,知道从哪儿能拿到枪,也知道哪个门没有人看守,就在这星光稀疏、夜色微明、沙漠尚黑的时刻来到了这里。现在,我觉得我好像已在这片石头中间隐藏了许多许多天了。快,快,啊,他快来呀!过一会儿,他们该找我了,他们将在每一条路上飞奔,他们不知道我是为了他们,为了更好地为他们效劳才走的,我被饥饿和仇恨弄得昏昏沉沉,两条腿也没有劲了。啊,那边,哈哈,路的尽头,有两头骆驼逐渐变大,用侧对步跑着,已经看见一点点影子了。它们用习惯的活泼而又漫不经心的步伐跑着。他们终于来了!
“枪,快,我迅速装上子弹。偶像啊,我那边的上帝啊,让你的强权得以维持,让侮辱加倍地来吧,让绝不宽容的仇恨统治这个该死的世界吧,让恶人永作主人吧,让王国来到那个举世无双的盐与铁的城市吧,在那里,穿黑衣的暴君们无情地奴役和拥有一切!而现在,叭叭,朝怜悯开枪,朝无能和它的仁慈开枪,朝推迟恶的到来的一切开枪,开两枪,他们翻身落下,骆驼直奔天边而去,一群黑色的鸟直冲上蔚蓝的天空。我笑,我笑,这一个穿着可憎的袍子的人在地上打滚,他微微抬起头,看见了我,我,脚上套着锁链的他的万能的主人,他为什么对着我微笑,我要粉碎这微笑!枪托砸在仁慈的脸上的声音多么悦耳,今天,今天终于大功告成,几个小时之后,无风的沙漠上就会到处有鬣狗东闻闻西嗅嗅,然后耐着性子一溜小跑,直奔等待它们的腐尸美餐而去。胜利了!我向天空张开双臂,天似乎也感动了,在对岸隐约出现了一个紫色的影子,啊,欧洲的夜,祖国,童年,为什么我得在这胜利的时刻流泪呢?
“他动了,不,声音是从别处来的,那边是他们,他们像一群黑色的鸟朝这边飞来了,他们朝我扑过来,抓住我,啊!啊!对,打吧,他们害怕他们的城市被攻破,害怕他们的人民在痛苦中号叫,害怕我会招来(我就是要招来)士兵们对神圣的城市进行报复。现在你们就自卫吧,打吧,先打我吧,你们拥有真理!啊,我的主人们,他们会战胜士兵们,他们会战胜语言和爱情,他们将重入沙漠,越过大海,用他们的黑面罩来增强欧洲的光明,往肚子上打,对,往眼睛上打,他们将把他们的盐洒遍大陆,一切植物、一切青春都将灭绝,一群群的哑巴脚上绑着锁链,顶着真正信仰的酷热阳光,和我一起在世界的沙漠中走着,我不再是孤零零的了。啊!他们给我带来的痛苦太大了,他们的狂暴是有益的,我骑在这匹战马上,可怜我吧,他们要对我施行四马分尸,我放声大笑,我喜欢这把我钉上十字架的击打声。
“沙漠多么宁静,夜已降临,我孤零零的,我渴。还得等待,城市在哪里,远处的这些声响,也许士兵们胜利了,不,不该如此,即便他们是胜利者,但他们还不够凶恶,他们不会统治,他们还要说应该变好,还会有几百万人处于善恶之间,无所适从,呆若木鸡,偶像啊,你为什么要抛弃我?一切都完了,我渴,我的身体直冒火,黑夜蒙住了我的眼睛。
“这漫长漫长的梦,我醒了,不,我要死了,天亮了,白昼的第一缕光明是给别的活着的人的,而我只有严酷的阳光和苍蝇。谁在说话,没有人,天没有放晴,不,不,上帝不对沙漠说话,可这个声音是从哪儿来的,它说:‘如果你同意为了恨和强权而死,谁会原谅我们呢?’这是我身上的另一条舌头在说话,还是那个躺在我脚边不愿死的人呢?他反复地说:‘勇敢些,勇敢些,勇敢些。’啊!如果我又错了怎么办!以前曾亲如兄弟的人们啊,唯一的依靠,我多么孤独,别抛弃我吧!来了,来了,你是谁,遍体鳞伤,满嘴流血,是你呀,巫师,士兵们制服了你,那儿的盐可是杀人的,是你呀,我亲爱的主人!扔掉这副恨的面孔吧,变得仁慈吧,我们都错了,我们要重新开始,我们将重建慈悲之城,我想回家。是的,帮助我吧,就是这样,伸出你的手,给……”
一把盐塞住了饶舌的奴隶的嘴。
沉默的人们
城市一大早就活跃起来了。虽说是隆冬,天气却极好,海堤的尽头,水天一色,明晃晃一片。伊瓦尔无心观看,骑着自行车,在俯瞰港口的林荫道上笨重地行驶着。他的一条瘸腿放在固定的脚镫上,一动不动,另一条腿费力地蹬着,路面还蒙着昨夜的湿气,很难走。他坐在车座上,显得那么瘦小,低着头,躲避着旧电车轨道。他常常一拧车把,让超他的汽车,不时地用胳膊肘碰碰腰间的挎包,那里面放着费南德为他准备的午饭。这时,他就想到了挎包里的东西,心头一阵酸楚。两大片面包中间只夹着奶酪,而不是他爱吃的西班牙式煎蛋或油炸牛排。
他从未觉得上班的路这么长。他老了。他四十岁了。尽管他还像葡萄藤一样地精干,但肌肉的活力却恢复得不那么快了。有时,他读体育报道,三十岁的运动员就被称做老将,他就耸耸肩。“这就是老将了,”他对费南德说,“那我呢,我早该趴下了。”然而,他知道记者并非全无道理。三十岁上,气已经短了,只不过难以察觉就是了。人到四十,还没有趴下,是还没有,但也早就在准备着了,只不过稍稍有些提前罢了。不就是为这一原因,许久以来,他在往城那头制桶厂去的路上,不再看大海了吗?他在二十岁的时候,大海是总也看不够的,大海能让他在海滩上过一个愉快的周末。尽管他瘸腿,或者恰恰因为他瘸腿,他一直喜欢游泳。后来,一年年过去了,他娶了费南德,有了一个男孩,为了糊口,他星期六在制桶厂加班,星期天帮人干零活。渐渐地,他抛却了老习惯,不再有那种运动激烈但却使人心满意足的日子了。深而清的海水、炽热的阳光、姑娘、肉体的享受,这是他的家乡仅有的幸福。而这种幸福随着青春一去不返了。伊瓦尔依然爱海,不过那只是在傍晚,在海湾里的水色稍许深一些的时候。那个时刻是多么甜蜜啊。他下了班,坐在自家的平台上,怀着满意的心情穿着费南德熨得平平展展的干净衬衣,喝着茴香酒,那杯子上还蒙着水汽呢。天黑了,天空中一时间充满了一种温馨的气息,同他闲谈的邻居也骤然降低了声音。这时,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幸福,或者是不是想哭一场。至少,他此时此刻的心境是和谐的,他没有什么要做的,唯有等待,静静地等待,而他并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早晨,在上班的路上,他不再喜欢看海了,海却总是忠实地在那儿等着他,他要到晚上再看它。这天早上,他低着头骑车,比平时更吃力,因为他的心情也是沉重的。昨晚他开会回来,说他们复工了。“那么,”费南德快活地说,“老板给你们提工资了?”老板根本就没有给提工资,罢工失败了。应该承认,他们没有搞好。那是一次出气的罢工,工会不出力是有道理的。再说,十五六个工人也算不了什么;工会考虑到其他制桶厂,它们的日子不好过。不能太埋怨他们。制桶业受到船舶和罐槽车制造业的威胁,很不景气。大木桶和大酒桶造得越来越少,老是修理旧桶。的确,老板们是看到了他们的生意受到损害,但他们仍然想维持一定的利润;他们认为最简单的就是冻结工资,尽管物价上涨了。要是制桶业垮台了,制桶工人怎么办呢?千辛万苦学了一门手艺,是不能改行的;制桶手艺又难学,很长时间才能出师。优秀的制桶工人为数很少,他得会装配弯曲的桶板,在火上用铁箍箍紧,不用棕毛或麻就箍得差不多滴水不漏。伊瓦尔会,并且颇为自豪。改行并没有什么,可放弃自己精通的、内行的手艺,那就不容易了。职业是个好职业,可就是没有出路,人被卡死了,只好忍气吞声。然而忍气吞声也不容易。难的是要闭上嘴,不能正经地讨价还价,每天早晨去上班,越来越累,到了周末,人家爱给多少就领多少,而那点儿钱是越来越不够用了。
于是,他们愤怒了。有两三个人还犹豫,可是同老板进行了第一轮谈判之后,他们也被激怒了。确实,老板冷冰冰地说,爱干不干。一个人是不能这么说话的。“他是怎么想的!”埃斯波西托说,“他以为我们会低头吗?”不过,老板人并不坏。他接了父亲的班,在厂里长大,几年来差不多认识了所有的工人。有时候,他请他们在厂里吃快餐,大家点着刨花烤沙丁鱼或猪血肠,趁着酒兴,他还是挺可亲的。过年的时候,他总是送给每个工人五瓶好酒。工人中谁有了病,或有点什么事,结婚或受洗之类,他往往会送一件银器,他的女儿出生时,人人都分到糖果。有两三次他邀请伊瓦尔到他海滨的地产上去打猎。无疑,他爱自己的工人,他常常记起他的父亲是学徒出身。但是,他从不到工人家里去,他想不到。他只想自己,因为他只了解自己,而现在居然说出爱干不干的话来。换句话说,这回是他固执了。可他嘛,他是可以这样的。
他们迫使工会同意罢工,工厂关了门。“你们别费那个劲搞纠察队了,”老板说,“工厂不开工,我还省两个钱呢。”他说得不对,但这无济于事,因为他当面对工人说,他是出于仁慈才让他们干活的。埃斯波西托气坏了,当面说他不是人。那一位也火了。他们甚至动起手来,只好把他们拉开。但是同时,工人们也顶不住了。罢工二十天了,女人们在家里愁眉苦脸的,有两三个人泄气了,最后,工会建议让步,答应作仲裁,以加班来弥补罢工的损失。他们决定复工。当然,还得充充好汉,说是还没有完,还要再看看。然而今天早上,这股疲劳劲儿活像失败的重压,奶酪取代了肉,不容再有幻想了。多好的太阳也没有用了,对大海也再没什么想头了。伊瓦尔蹬着那唯一的脚镫,仿佛每蹬一圈他就老了一点似的。他一想到又要看到工厂、同志和老板,心情就越发沉重。费南德不安地问:“你们要对他说什么?”“什么也不说。”伊瓦尔骑上车,摇了摇头。他紧咬着牙,有着纤细线条的、满是皱纹的小脸也绷得紧紧的。“大家干活了,这就够了。”他骑着车,始终咬着牙,心里憋着一般阴郁的冰冷的怒气,仿佛天也阴了下来。
他下了林荫道,离开大海,拐进西班牙老区潮湿的街道。街道通到一个只有车库、废铁堆和修车铺的地方,工厂就矗立在那儿,像个大棚,下面一半是砌成的,上面玻璃窗同波形铁皮屋顶相接。工厂面对着旧制桶厂,那是个大院,里面套着几个破旧的小院,企业扩大以后,它就成了堆放旧机器和旧木桶的仓库。大院那边,隔着一条铺着旧瓦的过道,就是老板的花园了,尽头起了一幢房子。墙上长满了爬山虎,台阶上掩映着瘦弱的忍冬花,房子虽大而难看,却也还讨人喜欢。
伊瓦尔一眼就看见工厂大门紧闭。一群工人静静地站在门前。从他在这儿干活那天起,他到厂时门还关着,这是破天荒第一次。老板想要显示自己的胜利。伊瓦尔拐向左边,把自行车放进连着厂房的小屋里,然后朝大门走去。他老远就认出了埃斯波西托,那是个大块头,棕色头发,遍身是毛,在他旁边干活;还有工会代表马尔库,他长着一个假男高音的脑袋;还有厂里唯一的阿拉伯人赛义德;还有其他人。他们不说话,看着他走过去。他还没有走近他们,他们就突然转过身去,工厂的大门开了。门启处,工头巴莱斯泰出现了。他打开一扇沉重的大门,背朝着工人,慢慢地沿铁轨推着。
巴莱斯泰在工人中年纪最大,他不赞成罢工,但是埃斯波西托一跟他说他是为老板效劳,他就不说话了。现在,他站在门旁,穿着海蓝色的毛衣,身体显得又宽又矮,已经光着脚了(只有他和赛义德是光脚干活的)。他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进去,他的眼睛的颜色是那么浅,衬着一张晒黑的老脸,仿佛没有颜色似的,小胡子厚而下垂,嘴上流露出忧伤的神情。他们不说话,对于像战败者一样进厂感到耻辱,对自己的沉默感到愤怒,而沉默的时间越长,就越是不能打破。他们过去了,不看巴莱斯泰,他们知道,他让他们这样进厂是在执行命令,他的辛酸而悲伤的表情也告诉他们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伊瓦尔看了他一眼。巴莱斯泰很喜欢他,对他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现在,他们都到了入口右边的小更衣室。用白木板隔开的存衣间都打开了,木板两边都挂着一个上锁的小柜,从入口处算起最后一个存衣间靠着厂房的墙,已改装成淋浴间,夯实的地上挖了一条排水沟。厂房中间,一个个工作区放着已经做好的大酒桶,但还没有箍紧,等着在火上烤牢,还有开了大长口子的厚木长凳(有些圆桶底板,要等着刨光,嵌进几张长凳的大口子里),最后是黑糊糊的炉子。入口左边,沿墙摆着工作台,前面是一堆堆要刨光的桶板。离更衣室不远,靠右墙有两台大电锯,上了油,马力很大,静静地躺在那儿,闪闪发光。
对于在这里干活的寥寥几个人来说,厂房早就显得过于宽敞了。这在大热天里还有好处,冬天可就难受了。而今天,在这片空旷的地方,活计撂在那儿,木桶乱堆在墙角,只在下面箍了一道,上面还散着,活像一朵朵盛开的大木头花,锯末盖满了长凳、工具箱和机器,这一切都使工厂显出一种废弃不用的样子。工人们都穿着旧毛衣和褪色的、打满补丁的长裤。他们眼睁睁地望着,一个个迟疑不决。巴莱斯泰打量着他们,说道:“怎么样,动手吧?”他们不说话,一个个走向自己的岗位。巴莱斯泰一处处、简短地提醒工人们,哪件活该开始,哪件活该结束。没有人吭声。很快,第一锤打了下去,敲在把铁箍嵌入木桶鼓起部分的包铁木楔上,发出了响声;刨子碰在木结上,发出吱吱声;埃斯波西托开动电锯,发出锯齿摩擦的嚓嚓声。赛义德依照吩咐抱来木板,或者点燃刨花,他们就在火上烤木桶,使铁片箍住的部位鼓起来。没有人叫他的时候,他就沿着工作台,用锤子猛敲生锈的宽铁箍。刨花燃烧的气味开始充满厂房。伊瓦尔刨光和装配埃斯波西托破好的木板,他又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心里稍稍敞亮了些。大家闷头干活,渐渐地,一种热乎劲,一种生命力,又在厂里复苏了。明亮的阳光透过大玻璃窗,照亮了厂房。在金光闪烁的空气中,烟雾发出淡蓝的颜色,伊瓦尔甚至听见附近有只小虫在鸣叫。
这时,对着旧厂的门朝里打开了,老板拉萨尔先生站在门口。他身材瘦长,褐发,刚过三十岁。他神情自得,一身浅灰褐色的华达呢,上装大敞着,露出白衬衣。他的脸上瘦骨嶙峋,仿佛用刀削过,但他像大多数喜欢运动的人那样,举止自然洒脱,通常总能引起好感。不过,他进门时似乎有些窘迫。他的问好声没有平时响亮,反正是没有人答理。锤声迟疑了片刻,有些杂乱,随后又更加起劲地响了起来。拉萨尔先生犹犹豫豫地迈了几步,然后朝才来了一年的小瓦勒里走去。他在电锯旁,离伊瓦尔只几步远,正把一块桶底放在一只大酒桶上。老板一直看着他干活。他一声也不吭。“喂,孩子,”拉萨尔先生说,“还行吧?”小伙子的动作突然变得更加笨拙了。他朝旁边的埃斯波西托瞥了一眼,他正往粗壮的胳膊上一块一块地放桶板,准备给伊瓦尔送去。埃斯波西托也望了望他,一边继续干活,于是,瓦勒里又扭脸对着大酒桶,没答理老板。拉萨尔一愣,在小伙子面前呆立了一会儿,耸了耸肩,转身朝向马尔库。马尔库骑在长凳上,正在小心翼翼地刮薄桶底的边缘,动作缓慢而准确。“您好,马尔库,”拉萨尔说,声音更干巴了。马尔库不理,只一心一意地刮出薄薄的刨花。“你们怎么啦?”拉萨尔大声说,转向了所有的工人,“不错,咱们是没有达成协议。可咱们还得在一块儿干活呀。这样又有什么用呢?”马尔库站了起来,举起桶底,用手掌试了试薄薄的圆边,带着非常满意的神情眯起了无精打采的眼睛,然后一声不响地朝一个正在装配木桶的工人走去。整个厂房里,只有锤子和电锯的响声。“好吧,”拉萨尔说,“等这般劲儿过去了,你们再让巴莱斯泰来跟我说。”他迈着沉着的步子走出车间。
转眼之间,在车间的嘈杂声中,铃声响了两次。刚刚坐下准备卷支烟的巴莱斯泰又费力地站了起来,朝里头的小门走去。他一走,锤子就敲得不那么响了,一个工人甚至歇手不干了,就在这时,巴莱斯泰又回来了。他站在门口,只说道:“马尔库,伊瓦尔,老板叫你们去。”伊瓦尔想先去洗手,被马尔库一把抓住了胳膊,就一瘸一拐地跟着他走了。
外面院子里,好清新的阳光,仿佛水一样微微颤动,洒在伊瓦尔的脸上和裸露着的手臂上。他们走上台阶,掩映其上的忍冬已经开出了几朵花。他们进入走廊,墙壁上挂着各种文凭,这时,他们听见了孩子的哭声和拉萨尔先生的声音:“午饭以后,你先让她睡下,要是还不好,就叫医生。”接着,老板出现在走廊里,把他们让进那间他们已经熟悉的小办公室,里面摆着模仿乡村风味的家具,墙上装饰着体育运动的奖品。“请坐,”拉萨尔说着,也在办公桌后面落了座。他们依然站着。“我让你们来,是因为,您,马尔库,您是代表,而你,伊瓦尔,你是我的仅次于巴莱斯泰的最老的职工。谈判已经结束,我不想旧话重提。我不能,绝对不能答应你们的要求。事情已经解决了,咱们一致同意,必须复工。我看出来你们怨恨我,这使我很难受,我有什么感受就对你们说什么。我只想补充一点:眼下我不能做的,也许生意有了起色我就能做了。如果我能做,不等你们要求,我就会做的。在此期间,还是让我们通力合作吧。”他不说了,仿佛在想什么,然后抬眼望着他们,说道:“怎么样?”马尔库望着外面。伊瓦尔紧咬着牙,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听我说,”拉萨尔说,“你们都很固执。这会过去的。等你们恢复理智的时候,别忘了我刚才跟你们说的话。”他站起身来,朝马尔库走去,伸出了手。“再见!”他说。马尔库的脸色陡然间变白了,他那张抒情歌手的脸沉了下来,刹那间变得恶狠狠的。他猛然掉转脚跟,走了。拉萨尔也脸色煞白,看了看伊瓦尔,没有伸出手来。“见鬼去吧!”他喊道。
他们回到车间时,工人们正在吃午饭。巴莱斯泰出去了。马尔库只说了句:“放屁。”回到自己干活的地方。埃斯波西托不啃面包了,问他们说了些什么,伊瓦尔说他们什么也没说,随后,他去拿挎包,回来坐在他干活的长凳上。他刚咬了几口,看见赛义德躺在离他不远的一堆刨花上,望着大玻璃窗出神,这时的天空不那么亮了,玻璃窗泛着蓝光。他问他是不是吃过饭了。赛义德说他吃过无花果了。伊瓦尔不吃了,心头一热,见过拉萨尔后一直不曾离开他的那种不自在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了。他站起身,掰了一块面包给赛义德,赛义德不要,他就说下星期一切都会好的,“你再请我好了。”赛义德笑了。他咬着伊瓦尔给他的面包,轻轻地,仿佛他不饿似的。
埃斯波西托拿来一口旧锅,用刨花和碎木燃起一小堆火,把盛在瓶子里带来的咖啡烧热。他说这是他熟悉的一个食品杂货商得知罢工失败后送给工人们的礼物。一只盛芥末的杯子从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每传一次,埃斯波西托都往里面倒一些加了糖的咖啡。赛义德一气喝了,觉得比吃面包更高兴。埃斯波西托就着滚烫的锅喝了剩下的咖啡,一面咂着嘴,一面骂骂咧咧。这时,巴莱斯泰进来,说该干活了。
正当大家站起来,收拾废纸餐具,塞进挎包时,巴莱斯泰走到他们中间,突然说,这件事对大家,对他自己都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不过也没有理由像小孩子一样行事,赌气一点儿用也没有。埃斯波西托手里拿着锅,转身对着他;他那张厚墩墩的长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伊瓦尔知道他要说什么,大家想的跟他一样,他们不是在赌气,人家封了他们的嘴,说的是爱干不干呀,愤怒和无能为力有时会使人这样痛苦,甚至喊都喊不出来。说到底,他们是男子汉,不会去装笑脸,作媚态。但埃斯波西托这些话一句也没说,他的脸终于放松了,轻轻地拍了拍巴莱斯泰的肩膀,而其他人都走开干活去了。锤声又响起来了,厂房里充满了熟悉的轰鸣声以及被刨花和汗水浸湿的旧衣服的气味。大锯轰轰地响着,啮咬着埃斯波西托慢慢推进的新鲜的木板。从咬开的地方冒出一股湿润的锯末,像面包屑一样,落满了在吼叫着的锯条两侧紧握着木板的毛茸茸的大手上。木板破开之后,就只听见发动机的轰鸣了。
伊瓦尔现在感到弯向长刨的背酸痛起来。通常疲乏要来得晚些。显然,这是因为他几个星期不活动,缺乏锻炼。但是,他也想到了年龄,在那种年龄上,手工劳动比一般要求精确性的劳动更令人感到吃力。今天的酸痛也说明他老了。靠肌肉起作用的工作最终要受到诅咒,那时它也就成了死亡的先行;出过大力气的晚上,睡眠就恰恰和死亡一样。孩子想当小学教师,是有道理的,那些对体力劳动发表长篇大论的人并不知道他们谈论的是什么。
伊瓦尔直起腰,想喘口气,也想驱散这些阴郁的想法,这时铃又响了。铃声响个不停,但响得奇怪,忽而短暂地停止,接着又急促地响起来,工人们都放下了活计。巴莱斯泰听着,感到惊讶,随后他拿定主意,慢慢地朝门口走去。他走后不久,铃声终于停止了。他们又干起活来。门突然开了,巴莱斯泰朝更衣室跑去,旋即出来,脚上穿着帆布鞋,在经过伊瓦尔身旁的时候,一面还在穿外衣,一面对他说:“小家伙病了,我去叫杰尔曼。”他朝大门跑去了。杰尔曼大夫照管这个工厂,他住在郊区。伊瓦尔重复了这个消息,未加评论。大伙儿围着他,面面相觑,陷入窘境。只听见电锯发动机空转的响声。“也许没事吧,”一个工人说。他们回到原处,车间里又充满了响声,但他们放慢了手里的活儿,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一刻钟之后,巴莱斯泰进来了,放下外衣,一句话也没说,又从小门出去了。阳光斜了,照在大玻璃窗上。过了一会儿,在电锯还没有吃上木板的间歇中,响起了救护车的喑哑的叫声,由远而近,到了跟前就停止了。片刻之后,巴莱斯泰回来了,大家拥上前去。埃斯波西托切断马达的电源。巴莱斯泰说,那孩子在她房间里脱衣服,突然跌倒,好像有人推了一把似的。“啊,是这样!”马尔库说。巴莱斯泰摇摇头,朝车间作了个模棱两可的手势,不过,他的神色惶乱不安。他们又听见了救护车的叫声。他们都在那儿,在静悄悄的车间里,在透过玻璃窗洒下的一道道黄色的阳光下,粗糙的、使不上劲儿的双手垂在沾满锯末的旧长裤两侧。
下午剩下的时间过得又慢又长。伊瓦尔只是感到疲倦,他的心一直很难过。他真该说点什么,可是他无话可说,其他人也一样。在他们无言的脸上,只有悲哀和某种固执的表情。有时候,不幸这个词刚刚在他心中形成,转眼就消失了,像肥皂泡一样方生方死。他想回家,想见到费南德、孩子,还有那平台。正在这时,巴莱斯泰宣布收工。他们不慌不忙地熄火,收拾场地,然后一个个进了更衣室,赛义德扫尾,他要打扫场地,往尘土飞扬的地上洒水。伊瓦尔到更衣室时,埃斯波西托这个毛茸茸的大块头已经钻到喷头底下了。他背对着大家,擦肥皂弄出很大的响声。平时,大家都拿他的怕羞取笑,这头大熊的确总是固执地要遮住下体。而今天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埃斯波西托倒退着走出去,用一条毛巾像缠腰布一样地裹住臀部。轮到其他人洗了,马尔库使劲地拍着自己赤裸的腰部,这时大家听见了大门的铁轮缓缓移动,拉萨尔进来了。
他的穿着和他第一次来看望他们的时候一样,但头发有些散乱。他站在门口,凝视着没有人的宽敞的车间,走了几步,又停住了,朝更衣室望着。埃斯波西托一直围着缠腰布,朝他转过身。他精赤条条,很不自在,两只脚不知如何放才好。伊瓦尔想马尔库该说句话才是。可马尔库被水团团围住,谁也看不见他。埃斯波西托抓起衬衣,飞快地穿上,这时拉萨尔声音有些嘶哑地说了声“晚安”,就朝小门走去。伊瓦尔心想应该叫住他,但门已经关上了。
伊瓦尔不洗澡了,把衣服穿上,也说了声“晚安”,他可是实心实意说的,大伙儿也以同样的热情回答了他。他很快地走了,推出自行车,上车时又感到了腰酸背痛。天快黑了,他蹬着车穿过拥挤的城市。他骑得飞快,一心想看见那老屋和那平台。他要先在洗衣房里洗一洗,然后坐下,隔着林荫道上的栏杆,眺望那已经陪了他一路的、水色深过早晨的大海。然而,那小姑娘也陪了他一路啊,他不能不想到她。
到家时,孩子已经放学,正在看画报。费南德问伊瓦尔一切是不是顺利。他没吭声,在洗衣房里洗了个澡,然后坐在凳子上,背靠着平台的那堵小小的墙。带补丁的衣物晾在他的头上,天空变得透明;越过墙壁,可以看见黄昏中温柔的大海。费南德端来了茴香酒、两个杯子和盛满凉水的陶壶。她在丈夫旁边坐下。他握住她的手,就像他们刚结婚时那样,对她讲了那一切。他说完了,转向大海,一动不动,在水天相接的地方,晚霞从一端飞向另一端,迅速地消失了。“啊,全怪他!”他说。他真想变得年轻,费南德也变得年轻,那他们就要走了,到大海的那一边去。
来客
小学教师达吕望着两个人朝山上走来,一个骑马,一个步行。学校建在半山腰上,他们还没有爬上门前的那段陡峭的斜坡。广阔的高原上一片荒凉,他们踏着雪,在乱石丛中艰难而缓慢地走着。看得出来,马不时地打滑。还听不见它的声音,但看得见它的鼻孔里喷出的热气。两个人当中,至少有一个是熟悉这地方的。他们沿着小路走着,这条路已经被一层又白又脏的雪盖住几天了。达吕估计半小时之内他们上不了山。天气很冷,他回到学校去找件粗毛线衣穿。
他穿过空荡冰冷的教室。黑板上,用不同颜色的粉笔画着法国的四条大河,已经朝着它们的出海口流了三天了。干旱持续了八个月,滴雨未下,却在十月中突然下起雪来,散居在高原上各村庄里的二十来个学生都不来上课了。只好等着天气转晴。达吕只在教室旁自己住的屋子里生火,这屋子也朝着东面的高原。一扇窗户,和教室的窗户一样,向南开着。从这边看,几公里之外,高原开始向南倾斜。天气晴朗的时候,可以看到一道紫色的山梁雄踞在天际,那儿是沙漠的门户。
达吕暖和了一些,又转回到他刚才看见那两个人的窗前。他们不见了,他们是在爬那个山坡。夜里雪停了,现在天色不那么阴沉了。清晨到来的时候,光线暗淡,云层不断升高后仍未见怎么明亮。直到下午两点钟,天仿佛才开始大亮。但这总比近三天来的天气好多了。那三天里,天色一直黑沉沉的,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个不停,变幻不定的狂风摇撼着教室的双重门。达吕只好长时间地枯坐在屋子里。只是到隔壁耳房喂鸡或取煤时才出去一下。幸亏北面邻近的塔吉德村有辆小卡车,在大雪前两天给他送来了给养。四十八小时之后,小卡车还要来。
不过,即使大雪封山,他也有东西对付,小屋里堆满了一袋袋的小麦,那是政府存放在他那里的,以便分给那些家庭遭受旱灾的学生。实际上,灾难落到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头上,因为他们都很穷。达吕每天把口粮分给孩子们。他很清楚,这几天气候恶劣,他们一定缺粮了。也许,晚上会有学生的父亲或兄长来,他就能把粮食分给他们了。反正要和下一个收获季节接上气。运小麦的船已经从法国开来了,最艰苦的阶段已经过去。但是,难以忘怀的是这场灾难,这群在阳光下流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们,那连续数月干得像烧过的石灰一样的高原,那渐渐蜷缩龟裂、真像焙烧过似的土地,那一块块噼啪作响、脚一踩便化作粉末的石头。羊只成千成千地死去,这里那里也有一些人咽气,但是无人问津。
在这场灾难中,他几乎像修道士一样地生活在这所偏僻的学校里,所求无多,安于淡泊艰苦的生活。他有粗施灰粉的四壁,有狭窄的沙发,有白木书架,有井,有每周粮水的供应,他已经觉得自已像个大老爷了。可是突然下起了这场大雪,既不事先通报一声,也不等等雨水的缓解。这地方就是这样,生活是严酷的,即使没有人也是如此,有了人也无济于事。然而,达吕生于斯,长于斯,到了别的地方,他就有流落之感。
他走出房门,来到学校前面的平地上。那两个人已经爬到了半山坡。他认出骑马的人是巴尔杜克西,一个他认识已久的老警察。巴尔杜克西用绳子牵着一个阿拉伯人,此人跟在他后面,绑着手,低着头。警察举手打了个招呼,达吕没有理会,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个阿拉伯人。那人身着褪色的蓝长袍,足蹬凉鞋,但穿着米灰色粗羊毛袜,头上包着又窄又短的缠头。他们越走越近。巴尔杜克西稳住牲口,免得伤了阿拉伯人,两个人一起慢慢地往前走。
走到人语可闻的距离时,巴尔杜克西叫道:“从艾拉莫尔到这儿才三公里,可整整走了一个钟头!”达吕没有应声。他穿着厚厚的毛衣,显得又矮又胖,正看着他们上山。那个阿拉伯人一直低着头。他们上了平地,达吕招呼道:“好啊,进来暖和暖和吧。”巴尔杜克西费劲地下了马,手里还攥着绳子。他朝小学教师微微一笑,小胡子向上翘着。他的深色的小眼睛深嵌在晒黑的额头下面,嘴的四周满是皱纹,使他具有一种专心致志的神气。达吕接过辔头,把马牵到耳房又回到来客那里,他们已在学校里等他了。他把他们让进自已的房间,说:“我去教室里生火,我们在那儿舒服些。”当他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巴尔杜克西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他解开了拴阿拉伯人的绳子,此人正蹲在炉子旁边,朝窗户那边望着。他的手一直绑着,缠头已推到脑后。达吕先是看到了他的大嘴唇,饱满、光滑、几同黑人,但他的鼻子高直,目光阴沉,充满了焦急的神色。缠头下露出固执的额头,被太阳晒得黝黑,此时冻得有些发白,当他转过脸来,目光直直地看了达吕一眼时,那整个脸上又不安又倔强的表情使他大吃一惊。“到那边去吧,”达吕说,“我去准备薄荷茶。”“谢谢,”巴尔杜克西说,“真是一桩苦差事!我真想退休了。”他一边又用阿拉伯语对犯人说:“来吧,你。”阿拉伯人站了起来,双手绑在前面,慢慢走进教室里去。
达吕端来茶,还拿了把椅子。可是巴尔杜克西已经高高地坐在第一张课桌上了,阿拉伯人背靠讲台蹲着,面对位于讲桌和窗户中间的火炉。达吕把茶杯递给犯人,看到他的手绑着,犹豫了一下:“也许可以给他松绑了吧。”“当然,”巴尔杜克西说,“那是为了路上押送才绑的。”他正要起来,只见达吕已经把茶杯放在地上,双膝跪在阿拉伯人身旁。此人一声不吭,目光焦急地看着他给自己松绑。松开之后,他两手来回地揉搓着勒肿的手腕,然后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迅速吸着滚烫的茶水。
“好,”达吕说,“你们这是要到哪儿去啊?”
巴尔杜克西从茶杯里撅出小胡子:“就到这儿,孩子。”
“这样的学生可真怪!你们要在这儿过夜吗?”
“不。我要回艾拉莫尔。而你,你把这个伙计送到坦吉特去。那儿有人在混合区等你。”
巴尔杜克西望着达吕,亲切地微笑着。
“你在瞎说些什么呀,”达吕说,“你在嘲弄我吗?”
“不,孩子。这是命令。”
“命令?可我不是……”
达吕犹豫了,他不愿意让这位科西嘉老人难过。“反正,这不是我的事。”
“嘿!这是什么意思?打起仗来,什么都得干。”
“那好,我等着宣战。”
巴尔杜克西点点头。
“好。不过,命令在此,与你也有关。现在好像局势不大稳。大家都在说要发生暴乱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已经被动员了。”
达吕还是那副固执的样子。
“听着,孩子,”巴尔杜克西说,“你要明白,我很爱你。我们十几个人在艾拉莫尔,要在像一个小省那么大的地方上巡逻,我得回去。他们让我把这个怪物托付给你,我就立刻回去。不能把他放在那边。他村里的人闹起来了,要把他抢回去。你得在明天白天把他送到坦吉特。你这么壮,二十来公里的路吓不倒你。然后就完事大吉。你又会见到你的学生们,过着安静的日子。”
墙外传来了马的喷鼻声和马蹄的踢踏声。达吕望望窗外。天确实转晴了,阳光普照着白雪皑皑的高原。一旦积雪融尽,太阳就会重抖威风,继续烧烤这片石头地。一连多少天,总是那样蓝的天空还会把干燥的阳光倾泻到这片阒无人踪的荒凉大地上。
“说来说去,”他说着转向巴尔杜克西,“他究竟干了些什么?”
没等警察开口,他又问:
“他说法语吗?”
“不,一个字也不会。我们找了他一个月,他们把他藏起来了。他杀了自己的表兄弟。”
“他反对我们吗?”
“我不认为。但谁能知道呢。”
“他为什么杀人?”
“我想是家庭纠纷吧。好像是一个欠了一个的粮。弄不清楚。反正是他一砍刀杀了他的表兄弟。你知道,像宰羊一样,嚓!……”
巴尔杜克西作了个用刀抹脖子的动作,引起了阿拉伯人的注意,不安地望着他。达吕突然感到怒火中烧,他厌恶这个人,厌恶所有的人,厌恶他们的卑鄙的恶意,厌恶他们无休无止的仇恨,厌恶他们嗜血成性的疯狂。
茶壶在炉子上咝咝作响。他又给巴尔杜克西倒了一杯茶,迟疑了一下,也给阿拉伯人倒了一杯。他还是那么贪婪地喝着,他的胳膊抬起来,掀开了长袍,小学教师看见他的胸脯瘦削,但是肌肉发达。
“谢谢,孩子,”巴尔杜克西说,“现在,我走了。”
他站起来,朝阿拉伯人走去,一边从口袋里掏一根绳子。
“你干什么?”达吕冷冷地问。
巴尔杜克西怔住了,给他看绳子。
“没有必要。”
老警察犹豫不决。
“随你便。你当然是有武器喽?”
“我有猎枪。”
“在哪儿?”
“在箱子里。”
“你应该把它放在床边。”
“为什么?我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你疯了,孩子。如果他们造反了,谁也逃不掉,我们可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啊。”
“我会自卫的。就是看见他们来了,我也有时间准备好。”
巴尔杜克西笑了,然后,小胡子突然遮住了仍旧很白的牙齿。
“你有时间?好。我也是这么说来着。你总是有点冒冒失失的。就是因为这个,我才爱你,我的儿子原来也这样。”
同时,他掏出了手枪,放在桌子上。
“留下吧,从这儿到艾拉莫尔用不了两支枪。”
手枪在漆成黑色的桌面上闪闪发光。警察朝他转过身来,小学教师闻到了他身上的皮革味和马腥味。
“听着,巴尔杜克西,”达吕突然说,“这一切都叫我恶心,首先是你那个家伙。但是,我不会把他交出去的。打仗,可以,如果需要的话。但是这样不行。”
老警察站在他面前,严肃地望着他。
“你这是干蠢事,”他慢慢地说,“我也不喜欢干这种事。尽管这么多年了,用绳子捆人,我还是不习惯,甚至感到羞耻。但是,也不能让他们为所欲为啊。”
“我不会把他交出去的。”达吕又说了一遍。
“这是命令,孩子。我再重复一遍。”
“我知道。跟他们说我对你说过的话:我不会把他交出去的。”
看得出来,巴尔杜克西在努力思索。他望着阿拉伯人和达吕。他终于下了决心。
“不,我什么也不对他们说。如果你要背弃我们,那随你的便,我不会揭发你的。我接到命令押送犯人,我执行了。你现在签字吧。”
“这是没有用的。我不会否认你把他送到我这里来的事。”
“别对我这么不好。我知道你会说真话的。你是本地人,你是个男子汉。但你得签字,这是规矩。”
达吕打开抽屉,拿出一小方瓶紫墨水,一支红色木杆的钢笔,上士牌的笔尖,这是他用来写示范字的。他签了字。警察小心地将公文折好,放进皮包,然后,朝门口走去。
“我送送你。”达吕说。
“不必,”巴尔杜克西说,“礼貌没有用。你让我下不来台。”
他看了看站在原地不动的阿拉伯人,愁眉苦脸地吸了吸鼻子,转身朝大门走去,说道:“再见,孩子。”门在他的身后关上了。巴尔杜克西在窗前露了一下头,随即消失了。他的脚步声淹没在积雪中。马在墙外骚动,鸡群受惊。片刻之后,巴尔杜克西牵着马,又重新打窗前走过。他没有回头,径直朝斜坡走去,不见了,马也随即不见了。一块巨石缓缓地滚动,发出了响声。达吕朝犯人走去,那犯人没有动,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达吕用阿拉伯语说了句:“等着。”就朝房间走去。在他跨过门槛的当儿,又改变了主意,回转身来,从桌上拿起手枪,装进口袋。然后,他没有掉头,进了房间。
他久久地躺在沙发上,望着暮色四合的天空,听着寂静无声的四周。正是这寂静,使他在战后初来此地时感到难受。起初,他要求在山梁脚下的小城里给他一个位置。那座山梁横亘在沙漠和高原之间,一道道石壁,北面是绿色和黑色的,南面是玫瑰色和淡紫色的,划出了永恒的夏天的边界。后来,他被任命到更北的地方,就在这高原之上。开始时,在这片只长石头的不毛之地,孤独和寂静使他感到痛苦。有时候,他看到地上有些沟垅,还以为有人种庄稼,其实那是为了找盖房子的石头才挖的。这里,耕耘只是为了收获石头。有时候,村民们也刮走一些土,堆在坑里,以后再上在贫瘠的菜园里。这地方就是如此,四分之三的土地上全是石头。城镇在这里诞生,繁荣,然后消失;人来到这里,彼此相爱或相互厮杀,然后死去。在这个荒凉的地方,无论是他,还是他的客人,都无足轻重。然而,达吕知道,离开了这个地方,他和他都不能真正地生活下去。
他站起身来,教室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一阵真诚的喜悦涌上心头,他感到惊奇,因为他居然想到阿拉伯人可能已逃之夭夭,他又要幽居独处而无须下什么决心了。然而,犯人还在,只不过是直挺挺地躺在炉子和写字台中间了。他睁着两眼,望着天棚。这种姿势使他的厚嘴唇更显眼了,一副赌气的样子。“跟我来。”达吕说。阿拉伯人站起来,跟他进了房间。小学教师指了指窗户底下桌子旁边的一把椅子。阿拉伯人坐了下来,眼睛一直盯着他。
“饿了吗?”
“嗯。”犯人说。
达吕摆上两副餐具。他拿来了面粉和油,在盘子里做了一张饼,点着了小煤气炉。饼在炉子上烤着,他又从耳房里拿来了奶酪、鸡蛋、椰枣和炼乳。饼烤好了,他把它放在窗台上晾着,又把炼乳兑上水加热,最后摊了几个鸡蛋。他在干这些活的时候,碰着了装在右边口袋里的手枪。他放下碗,走进教室,把手枪放进写字台的抽屉里。当他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黑了。他点上灯,给阿拉伯人端来饭。“吃吧。”他说。阿拉伯人拿起一块饼,很快放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你呢?”他问。
“你先吃,我一会儿也吃。”
阿拉伯人微微张开厚嘴唇,迟疑了片刻,随即决然地大口吃起来。
阿拉伯人吃完了,望着小学教师。
“你是法官吗?”
“不是,我看守你到明天。”
“为什么你跟我一块儿吃饭?”
“因为我饿了。”
阿拉伯人不说话了。达吕起身出去,从耳房里拿来一张行军床,在桌子和炉子之间摆好,与他自己的床垂直。他还从立在墙角当书架用的大箱子里拉出两条被子,铺在行军床上。他停下来,觉得没什么可干的了,就在床上坐下来。的确没什么可干的了,也没什么可准备的了。应该好好看看这个人。于是,他端详起他来,试图想象出一张怒火中烧的脸。不成。他只看到一种既阴沉又明亮的目光和一张兽性的嘴。
“你为什么杀了他?”他问,声音中的敌意使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阿拉伯人调开了目光。
“他逃跑。我在后面追。”
他抬眼望着达吕,目光中充满了一种痛苦的探询。
“现在,他们要把我怎么样呢?”
“你害怕了?”
阿拉伯人绷紧了脸,眼睛望着别处。
“你后悔了?”
阿拉伯人看了看他,张着嘴。显然,他不懂。达吕被激怒了。同时,他的圆滚滚的身体夹在两张床之间,他觉得自己既笨拙又做作。
“你睡在那儿,”他不耐烦地说,“那是你的床。”
阿拉伯人不动,他叫住达吕:
“喂!你说!”
小学教师看了看他。
“警察明天还来吗?”
“不知道。”
“你跟我们一起吗?”
“不知道。为什么?”
犯人站了起来,躺在被子上,两脚朝着窗户。电灯光直照着他的眼睛,他立刻就闭上了。
“为什么?”达吕站在床前,又问了一遍。
阿拉伯人顶着耀眼的灯光睁开眼睛,竭力不眨眼地望着他。
“跟我们一起吧。”他说。
夜半时分,达吕还没睡着。他早就脱光了衣服上了床,平时他总是光着身子睡觉的。但他现在不穿衣服躺在房间里,却犹豫了。他觉得自己不堪一击,真想起来穿上衣服。随后,他耸了耸肩膀,他见过的多了,如果需要的话,他会把对手打成两截的。他躺在床上就能监视那个人。那人平躺着,始终一动不动,在强烈的灯光下闭着眼睛。达吕关了灯,黑夜仿佛顿时凝固了。渐渐地,黑夜又活动起来,窗外没有星星的天空在轻轻地晃动。他很快就辨认出眼前躺着的那个躯体。阿拉伯人一直没有动,但此时他的眼睛好像睁开了。小学校周围,吹过一阵微风。它也许会驱散乌云,那么太阳就又会露面了。
夜里,风紧了。母鸡轻轻地骚动了一阵,随即平静下来。阿拉伯人侧过身子,背朝着达吕,达吕似乎听见他叹了口气。他观察他的呼吸,那呼吸更有力,更均匀了。他倾听着这近在咫尺的喘息声,睡不着觉,沉入遐想之中。近一年来,他都是一个人睡在这间房里,现在多了一个人,他感到别扭。而且还因为这个人使他必然生出一种友爱之情,而这正是他在当前的情势中所不能有的,他很清楚:睡在一个房间里的人,士兵也好,囚徒也好,彼此间有着一种奇特的联系,每天晚上,他们脱去甲胄和衣服,彼此间的差别消除了,一起进入那古老的梦幻和疲劳之乡。但是,达吕翻了翻身,他不喜欢这类胡思乱想,该睡觉了。
过了一会儿,阿拉伯人不易察觉地动了动。达吕还没有睡着。阿拉伯人又动了一下,抬起了胳膊。他在床上坐起来,不动,等了等,并未朝达吕转过头来,好像在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什么。达吕没有动,他刚刚想到手枪放在写字台的抽屉里。最好是立即行动。不过,他仍在观察。阿拉伯人像刚才一样,悄无声息地把脚放在地上,等了等,然后慢慢直起身来。达吕正要叫住他,他已经走动了,这一次动作很自然,但是脚步非常轻。他朝着通向耳房的门口走去,小心地拉开门闩,出去了,只带了一下门,并没有关上。达吕没有动,只是想:“他逃了。这下可轻松了!”他竖起了耳朵。鸡没有动,这么说他已经出去了。一阵微弱的水声。阿拉伯人又回来了,仔细地关好门,悄悄地上了床。这时,达吕才恍然大悟。于是,他转过背去,睡着了。又过了一会儿,他仿佛在沉睡中听见学校周围有轻轻的脚步声。“我在作梦,我在作梦!”他心想。他又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一股清冽纯净的空气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钻了进来。阿拉伯人蜷缩在被窝里,张着嘴,睡得正香。达吕推了推他,他一惊,一骨碌爬起来,死盯着达吕,好像认不出来似的,其惊恐之状使达吕不由得退了一步。“别怕,是我,该吃饭了。”阿拉伯人点了点头,说:“好。”他的脸上恢复了平静,但是表情仍然是茫然的、冷淡的。
咖啡已经煮好。他们俩双双坐在行军床上,喝着咖啡,啃着烤饼。然后,达吕把阿拉伯人领进耳房,指了指水龙头,让他洗脸。他自己回到房间,叠好被子和行军床,又整理了自己的床,收拾了房间。他穿过校园,来到平地上。太阳已经升上蓝天,温柔而明亮的阳光洒满了荒凉的高原。陡坡上,有些地方的积雪已经融化。行头又要露出来了。他蹲在高原边上,凝视着这一片荒凉的土地。他想到了巴尔杜克西。他伤了他的心,可以说是把他赶走了,好像他不愿意做一条船上的人似的。警察的告别还在他耳畔回响,不知为什么,他此时感到出奇地空虚和脆弱。这时,从学校的另一端传来了犯人的咳嗽声。达吕几乎是身不由己地听着,他生气了,愤愤地扔了一块石头,那石头在空中呼啸一声,钻进雪里。这个人的愚昧的罪行激怒了他,可是把他交出去,又有损荣誉,甚至连想一想,他都觉得是奇耻大辱。他咒骂自己的同胞,他们把这个阿拉伯人交给他,他也咒骂这个人,他竟敢杀人,却不知道逃走。达吕站了起来,在平地上转来转去,又站住不动等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学校。
耳房里,阿拉伯人正弯腰对着水泥地,用两个手指头刷牙。达吕看了他一眼,说:“跟我来。”他带着阿拉伯人进了屋。他在毛衣外套了一件猎装,穿上行军鞋。他站在那儿,等着阿拉伯人系上缠头,穿上凉鞋。他们走进校园。达吕指着大门对他的同伴说:“走吧。”阿拉伯人不动。达吕又说:“我一会儿就来。”阿拉伯人出去了。达吕回到房中,拿了些面包干、椰枣和糖,包成一包。在教室里,他临走时在写字台前犹豫了一下,随后跨过门槛,走出大门,把门关紧。“从那儿走。”他说。他朝东走去,犯人跟在后面。他又折回,察看了一下房子的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阿拉伯人望着他,好像大惑不解。“走吧。”达吕说。
他们走了一小时,在一座石灰岩的尖峰旁停下休息。雪化得越来越快,太阳立即将一个个小水坑吸干,飞快地清扫着大地,高原渐渐变干,像空气一样颤动起来。他们重新上路的时候,土地已经在他们脚下咔咔作响了。前面远处,一只鸟划破天空,发出一阵欢快的鸣叫。达吕深深地吸了口气,啜饮着清凉的阳光。蓝天如盖,到处是金黄的色调,面对这片亲切辽阔的大地,达吕心中兴奋的心情油然而生。他们沿着斜坡往南又走了一小时,来到一个岩石松脆的平坦高地上。高原从这儿开始倾斜,向东伸向一片低洼的平原,几株枯瘦的树木历历在目,向南伸向大片的岩石堆,使景色显得参差错落。
达吕朝这两个方向审视了一番。远处,只见天地相接,没有一个人影。他朝阿拉伯人转过身来,后者正茫然注视着他呢。达吕把包裹递给他,说道:“拿着吧,里面是椰枣、面包和糖。你可以坚持两天。这儿还有一千法郎。”阿拉伯人接过包裹和钱,双手捧在胸前,好像不知拿这些东西怎么办才好似的。“现在你看,”达吕指着东方对他说,“那是去坦吉特的路。你走两个小时就到了。在坦吉特有政府和警察局,他们正等着你昵。”阿拉伯人望着东方,仍然把包裹和钱捧在胸前。达吕抓住他的胳膊,粗暴地拉着他转向南方。在他们所处的高地的脚下,可以影影绰绰地看到一条路。“那是穿过高原的路。从这儿走一天,你就可以找到牧场,开始见到游牧人了。根据他们的规矩,他们会接待你,保护你的。”阿拉伯人转向达吕,脸上透出某种恐惧的表情。“听我说。”他说。达吕摇了摇头:“不,别说了。现在,随你吧。”他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跨了两大步,以一种犹豫不决的神情看了看呆立不动的阿拉伯人,走了。有好几分钟,他只听见自己踏在冰冷的土地上的脚步声,很响亮,他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回头看了看。阿拉伯人还站在高地边上,胳膊已经放下,他在望着小学教师。达吕觉得喉咙一紧。他烦躁地骂了一句,用力挥了挥手,又走了。他走出很远之后,又停下看了看。小山上已空无一人。
太阳已经相当高了,晒得他的前额火辣辣的。他犹豫了片刻,又转身往回走了。开始时步履迟疑,随即变得坚定。他走近小山,汗流浃背。他奋力攀登,上得山顶,已是气喘吁吁了。南面,蓝天下一片山石赫然在目,东面平原上却已升起一片热腾腾的水汽。在那片薄雾中,他发现阿拉伯人正在通往监狱的路上慢慢走着,他的心收紧了。
过了一会,小学教师伫立在教室的窗前,茫然地望着那一片从高空奔泻到整个高原上的灿烂阳光。在他身后的黑板上,他刚刚看到,曲曲弯弯的法国河流之间,有一行写得很笨拙的粉笔字:“你交出了我们的兄弟。你要偿还这笔债。”达吕凝视着天空、高原和那一片一直伸向大海的看不见的土地。在这片他如此热爱的广阔土地上,他是孤零零的。
约拿
或工作中的艺术家
把我扔进大海吧……因为我知道,是我把这场大风暴引向了你们。
——《旧约·约拿书》第一章第十二节
吉尔贝·约拿是个画家,自认为福星高照。尽管他尊重别人的信仰,甚至怀有某种钦佩之情,却还是只相信自己的福分。既然他本人的信念在于模模糊糊地承认他会无功而受禄,那么,这信念就并非不是一种美德。所以,当他三十五岁左右,十几位批评家突然争夺起发现他的天才的光荣时,他丝毫不表惊讶。他的坦然,虽然有人归之于自满,却被圆满地解释为自信的谦逊。约拿所正确对待的,与其说是他的成就,不如说是他的时运。
然而当一位画商向他提出按月付款,使他摆脱一切后顾之忧的时候,他却有些愕然了。建筑师拉多,从中学时代起就喜欢约拿和他的运气,他白费唇舌地向约拿说明,这份月钱只能给他带来一种勉强过得去的生活,而那画商却无所破费。“凑合吧。”约拿说。拉多能够事事成功,全凭自己的艰苦努力,于是严辞责备他的朋友:“什么,凑合?应该讨讨价啊。”毫无用处。约拿暗暗感谢自己的时运。“随您的便吧。”他对画商说。他放弃了他在父亲的出版社中的职务,专事绘画。“这可是个运气!”他说。
实际上,他想的是:“这是个长远的运气。”他在记忆中追溯得越久远,越觉得自己交上了好运。他对双亲产生了一种温柔的感激之情,首先是因为他们漫不经心地抚养了他,他才有工夫想入非非,其次是由于他们因男女关系问题而离异。这至少是父亲提出的理由,只是他忘了说清楚那是一种特殊的奸情:他的妻子真是世间一位女圣人,天真地献身于受苦受难的人们,他忍受不了妻子的善举。丈夫认为有权支配妻子的贞操。“我可受够了穷人的欺骗。”这位奥赛罗说。
这场误会使约拿获益匪浅。他的父母读过或听说过人们能举出的若干残忍的谋杀,其源盖出于父母的离异,因此竞相溺爱他,目的在于将如此恼人的演变扼杀在萌芽状态。他们认为孩子心灵上受到了打击。打击的后果越是不明显,他们就越是感到不安,因为最深的摧残往往是看不见的。只要约拿说对自己和自己的一天稍微感到满意,父母每日的不安就接近疯狂。他们于是加倍体贴,孩子从此不再有所希求。
约拿的所谓不幸终于使他在朋友拉多身上得到了一个忠实的兄弟。后者的父母同情这个小同学的厄运,常常邀请他。他们的怜悯的话语激起了精力充沛、爱好体育的儿子保护这孩子的愿望,他早就很赞赏他这位同窗无所用心而获得的那些成绩。约拿也像接受其他东西一样,以一种令人鼓舞的单纯接受了这种交织着钦佩和恩赐的友谊。
约拿没有经过特别的努力就结束了学业,又有幸进入父亲的出版社,找到了一个职位,并间接地发现了自己的绘画天赋。约拿的父亲是法国最大的出版家,他认为,书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前途,而这又正是由于文化危机的缘故。“历史表明,”他说,“人们读书愈少,买书愈多。”因此,他很少阅读人家拿给他的手稿,仅仅根据作者其人或题材的现实性决定出版与否(根据这种观点,性是永远具有现实性的唯一题材,出版家最后专门出版此类书籍),仅仅忙于发现新奇的装帧款式和作毫无意义的广告。所以,约拿同整个阅稿部一样,有许多空闲时间要打发。这样,他就搞上了绘画。
他第一次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一种意想不到的、经久不懈的热情,很快就整日绘画,依然是不费力气就精于此道了。除此之外,他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几乎没能适时完婚,因为他一心扑在了绘画上。对日常生活中的人和事,他只是报以善意的微笑,免得关心。幸亏有一次拉多开摩托,后面带着他,开得太猛出了事,他的右手缠上了绷带不能动,心里烦闷,这才对爱情发生了兴趣。这一点上,他认为这桩严重的事故是他走运的结果。否则,他是无暇看看值得一看的路易丝·布兰的。
然而,拉多认为路易丝不值一看。他自己身材矮小,膀阔腰圆,却喜欢高大的女人。“我不知道你在这只蚂蚁身上看到了什么。”他说。的确,路易丝生得娇小,黑皮肤,黑头发,黑眼睛,然而身段苗条,模样俊俏。约拿高大结实,对这只小蚂蚁有了感情,更何况她心灵手巧呢。路易丝天性好动。这样的天赋与约拿性喜懈怠十分相合,并且十分有利。路易丝首先献身于文学,她起码以为约拿对出版感兴趣。她什么都读,杂乱无章,不多几个星期之后,她就什么都能谈了。约拿佩服她。既然路易丝告诉他足够的东西,使他知晓当代新发现的大概,他就认为自己完全不必读书了。路易丝宣称:“不应该再说某人坏或丑,而应该说他想坏或想丑。”这细微的差别很重要,不然的话,如同拉多指出的那样,就有导致谴责人类之虞。路易丝断言,这个真理同时为爱情杂志和哲学杂志所支持,是普遍的、不容置辩的。“随你们的便。”约拿说,然而立刻忘掉这一残忍的发现,沉入到对他的时运的冥想中去了。
路易丝一旦明白了约拿只对绘画感兴趣,就立刻放弃了文学,热衷于造型艺术,拖着约拿跑美术馆和画展。约拿是个淳朴的艺术家,不大懂当代人画的东西,因而感到窘迫。可他知道了这么多涉及他的艺术的东西,感到很高兴。不过,他第二天就把刚看过的作品的作者姓名忘得一干二净,这倒也是真的。然而,路易丝有理由断然提醒他注意她从事文学时期保持的一种信念,这就是:事实上人们从来不会遗忘。无论如何,时运保佑约拿,他可以坦然地兼享记忆之可靠与健忘之便利。
但是,路易丝所奉献的牺牲精神的珍宝在约拿的日常生活中闪耀出最美丽的光辉。这善良的天使使他不必去买鞋子、衣服和衬衣,对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来说,买这些东西便缩短了本来就如此短暂的生命。她毅然决然地承受起消磨时间的机器的千百种发明,从晦涩难懂的社会保险单直到不断改变的纳税办法。“是的,这当然,”拉多说,“可是她不能替你去看牙。”她是不去,可她打电话,选择最好的约会时间;她负责清扫汽车,在假期旅馆中租房间,买煤;她亲自去买约拿打算馈赠的礼物,选择和分发他送人的鲜花,有时晚上还找出时间,趁他不在的时候,到他房间里去收拾床铺,那天夜里,他上床之前就用不着打开被子了。
她怀着同样的热情上了那张床,然后安排与区长见面,把约拿领去,组织一次遍游所有的美术馆的新婚旅行,两年后他的天才终于得到承认。虽然那个时期住房紧张,她却事先找好一套三间的房子,回来时安了家。然后,几乎一个接一个地制造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她的计划是三个,这个计划在约拿离开出版社专事绘画后不久就完成了。
路易丝自从生了孩子,就把心思全用在他们身上了,先是一个,后来是几个。她还试图帮助丈夫,然而时间不够了。毫无疑问,她对冷落约拿感到内疚,但她的性格使她不在这些憾事上纠缠。“活该,各人有各人的工作台。”她说。约拿对这个说法很高兴,因为他像当时的艺术家一样,希望把自己当成一个工匠。工匠因此而稍受冷落,只好自己去买鞋。这本是情理中的事,但是,除此之外,约拿却还想引为幸事。无疑,他得作出努力去跑商店,这努力的奖赏是一小时的孤独,这使夫妇之乐增加了多少价值啊。
然而,生存空间的问题远远地超过了所有其他的家务问题,因为在他们周围,时间和空间一致地缩短和缩小。孩子们的出生,约拿的新营生,狭小的房间,月钱的菲薄不容他购买一套更大的房子,这一切只留下一片狭小的地方供路易丝和约拿两人活动。他们的房子在首都老城中一栋十八世纪住宅的第二层。遵循“艺术的创新要在陈旧的环境中进行”这一法则,许多艺术家都住在这一区。约拿对此深信不疑,很高兴住在那里。
要说陈旧,他的房子无论如何是够陈旧的了。但是几项很现代化的布置使其显得有独特之处,主要是在狭小的面积上给人提供大量的空气。房间特别地高,开有华丽的大窗户,如果根据其巨大的尺寸判断,肯定曾用于接待宾客和举行宴会。城市住房拥挤,房地产租金的提高,迫使一个个房主用隔板把太大的房间隔开来,成倍地增加单间,以高昂的租金租给成群的房客。他们的所谓“空气容量大”也没有少算钱。好处是否认不了的。这只是由于房主竖着隔开房间已不可能。不然的话,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作出必要的牺牲,给当时正在成长的一代提供一些安身之处的,这一代那个时候结婚的特别多,繁殖亦极盛。不过,空气的容量并不单单有好处。不便之处是冬天难以使房间暖和起来,这倒是迫使房主提高了取暖补贴。夏天,由于玻璃覆盖面积大,房间里阳光充足,因为没有百叶窗。房主疏忽了安装,无疑是窗户的高度和木工的费用使他们望而却步。反正厚窗帘也可以起到同样的作用,既然是由房客负担,也就没有成本费的问题了。不过,房主并不拒绝帮助房客,以不能再低的价钱提供来自他们自己店里的窗帘,房地产慈善事业实际上是他们的业余爱好。平日里,这些新贵们卖布匹呢绒。
约拿对房子的好处赞叹不已,顺利地接受了不便之处。关于取暖补贴,他对房主说:“随您的便。”至于窗帘,他赞同路易丝,她觉得其他窗户仍旧光着,只把卧室的窗户挂上窗帘就够了。“我们没有什么要遮遮掩掩的。”这个心地纯洁的人说。约拿对最大的房间尤其着迷,顶棚那么高,安置照明设备不成问题。房间没有台阶,由一狭窄的过道与其余两间小得多的、串在一起的房间相连。房子的尽头,厨房与厕所相邻,旁边还有极小的一间,美其名曰“淋浴室”。只要在里面竖着装一个设备,你肯一动不动地接受那有益的、喷射下来的水流,也可以算做洗淋浴吧。
顶棚确实高得异乎寻常,房间又狭小,使这套房子成为一个几乎全部镶嵌着玻璃的平行六面体,到处是门窗,家具找不到依靠,人被淹没在一片强烈的白光中,犹如立式鱼缸中的一些浮沉子。还有,所有的窗户都朝着天井,也就是说,距离不远地朝着其他同一款式的窗户,后面,几乎立刻就看得见新的一排高窗,朝向第二个天井。“这是玻璃陈列室。”心花怒放的约拿说。他们根据拉多的建议,决定把夫妇的卧室安在小房间里,另一小房间给已经在娘肚子里的孩子。大房间白天作约拿的画室,晚上和吃饭的时候共用。当然,严格地说,他们可以在厨房里吃饭,只要约拿或路易丝愿意站着。拉多呢,他搞了大量精巧的设施。靠着活动门、可拆卸的书架、折叠桌,他竟弥补了家具的稀少,却也使这套独特的房子更像一个魔术盒子了。
可是,当那些房间里充塞着画和孩子的时候,就该立刻考虑新的设施了。第三个孩子出生之前,约拿确是在大房间里作画,路易丝在小房间里织毛衣,两个孩子占着第三个房间,过得舒舒服服,他们还可以在整套房子里乱滚。他们决定把新生儿安置在画室里,约拿用画布隔出了一个角落,如同一道屏风,好处是可以听见孩子的动静,能够回答他的呼唤。不过,约拿从不需要动一动,因为路易丝总是抢先而至。她不等孩子喊起来就进去了,百般小心,总是蹑手蹑脚。这种谨慎使约拿大为感动,一天,他请她放心,他不是那么敏感,他完全可以在她的脚步声中作画。路易丝回答说那也是为了不吵醒孩子。约拿对她这样流露出一颗母亲的心十分钦佩,对自己的误解开心地笑了。他一时不敢说路易丝小心翼翼地进来比径直闯入更碍事。所以更碍事,首先是因为持续的时间更长,其次是她进来时的哑剧式的姿态不能不引人注意:两臂大张,上体稍向后仰,腿抬得很高。这种作法有时违背了路易丝的初衷,因为她随时都有可能把画室里摆满了的画勾下一幅来。于是孩子闻声而醒,用相当有力的方式表示不满。儿子的肺活量使父亲大为高兴,他跑过去爱抚一番,随即又有妻子接替上去。于是,约拿挟起画布,然后手里拿着画笔,着了迷似的听着儿子持久的、威严的嗓音。
那也是约拿的成功使他广交朋友的时候。这些朋友在电话里出现,或是猝然来访。经过反复考虑,电话安在画室,经常响铃,总是破坏孩子的睡眠,哭声与急切的铃声响成一片。如果碰上路易丝正在照顾其余的孩子,她就带着他们跑过来,多半是发现约拿一边弄着孩子,一边拿着画笔和听筒,电话里人家热情地约他午餐。人们愿意和他一块儿吃中饭、闲聊,约拿是又惊又喜,但他更喜欢晚上出去,以便有一个完整的工作日。可惜,大部分时间,朋友只是请吃午饭,而这一次,他的朋友又是只有请吃午饭的空闲,他一定要请亲爱的约拿吃这顿午饭。亲爱的约拿接受了:“随您的便!”挂了电话,“此君真好!”他把孩子交给路易丝,然后,继续工作,很快又被午饭或晚饭打断了。他得移开画布,打开改进了的折叠桌,同孩子们一起坐下。吃饭时,约拿还一只眼睛盯着未完成的画,至少是在最初的日子里,他发现孩子们嚼得、咽得有点儿慢,吃饭的时间拖得过长。但是,他在报上看到,要消化得好,应该细嚼慢咽,从此,他就在每顿饭中找出理由来长时间地高兴。
有时候,他的新朋友们来访。拉多只是晚饭后才来。白天他在办公室,再说,他知道画家借助阳光来工作。但是,约拿的新朋友几乎都是艺术家或批评家之类。有些人画过了,有些人将要画,其他的则致力于已经画成的或将要画成的东西。当然,他们都把艺术工作看得很高,抱怨现代世界的组织使进行上述工作和进行沉思变得如此困难,而这些对艺术家来说却是不可缺少的。他们整整几个下午都在抱怨,一边请求约拿继续工作,如同他们并不在那儿一样,随便对待他们好了,他们并非资产者,知道艺术家的时间的价值。有这样能接受别人当面工作的朋友,约拿很高兴,就回到他的画前,不断回答人家向他提出的问题或对人家跟他讲的故事发笑。
这样的性格使朋友们越来越随便。他们的好兴致如此实在,竟连吃饭的时间都忘了。孩子们的记性却更好一些。他们跑着,加入人群,喊着,在照看他们的客人的膝上跳来跳去。从天井露出的一方青天上撒下的光线终于西斜了,约拿放下了画笔。他只须请朋友们随便吃点,继续谈至深夜,当然是谈艺术,但特别是谈那些没有天分的画家、剽窃者或追名逐利者,他们都不在场。约拿喜欢早起,好利用早晨的光线。他知道这不容易,早饭往往不能按时准备好,自己也很疲倦。但是,他也很高兴一个晚上知道那么多东西,虽然看不出来,却也不会不对他的艺术有所裨益。“在艺术上,如同在自然界里,什么都不白丢,”他说,“这是时运的结果。”
有时候,朋友中还加上弟子,因为约拿现在自成一派。他先是感到惊讶,看不出人家能从他那儿学习什么,他自己还一切有待发现呢。他作为艺术家是在黑暗中行进,如何能指出正确的道路呢?但是,他明白得相当快,一个弟子并非一定是某个想学习什么东西的人。相反,更为经常的是,人们作弟子,是出于教导先生的无私的乐趣。从此,他可以谦卑地接受这份额外的荣幸。约拿的弟子向他长时间地解释他所画的东西及其缘由。这样,约拿在他的作品里发现了许多自己都有些惊讶的意图和许多他没有画进去的东西。他自觉贫乏,幸亏这些弟子,他才一下子丰富起来。有时候,面对如许迄今未曾发现的财富,一丝骄傲之感掠过心头。“这毕竟是真的,”他心里说,“背景上的这张面孔,最为引人注目。我不大明白他们说的间接人道化是什么意思。不过,有了这效果,我已经有了相当的进展。”然而,很快地,他把这使他不便的师傅身份归于时运。“这是走了运,我啊,我还是在路易丝和孩子们身边。”他说。
弟子们还有另外的用处:他们强迫约拿对自己要求更严格。他们在言谈中把他看得很高,特别是他工作上的认真和能力,因此,任何嗜好对他来说都是不允许的。所以,他改正了在解决一个难题和重新投入工作之间吃几颗糖或啃几口巧克力的老习惯。尽管如此,在一个人的时候,他还是偷偷地向这嗜好屈服一下。但是,弟子和朋友几乎无时不在,这帮了他的忙,当着他们的面,他为嚼巧克力而难为情,何况,他也不能为这点小小的嗜好而中断有趣的谈话啊。
还有,弟子们要求他忠于他的美学。约拿对于自己的美学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他竭力想获得一线光明,一闪之下,真相在一片白光中出现在他的眼前,可是这光明却是愈来愈远。他的弟子们则不然,有好几种想法,既矛盾又坚决;这方面他们是不开玩笑的。有时约拿喜欢随心所欲,这是艺术家谦卑的朋友。但是,弟子们在几幅和他们观点不符的画前皱眉头,迫使他更多地考虑考虑他的艺术,而这才是有益的。
最后,弟子们以另一种方式帮助约拿,即强迫他对他们自己的作品提出看法。事实上,每天他们都拿来几幅草图,放在约拿和他的正在进行的画中间,以便让草图享受最好的光线。必须发表意见。每到那时,约拿总是暗自羞愧,他没有高深的见解来判断一件艺术品。除了几幅让他激动的画和那些明显的涂鸦之作外,一切他都觉得既有趣又无所谓。因此,他必须建立起一个评语的武器库,还得五花八门,因为这些弟子,如同首都的所有艺术家一样,都多少有些才能,当着他们的面,他得表示出足够的细微差别,以使每个人都满意。这种幸福的义务迫使他具备一套词汇和对自己的艺术有一定看法。不过,他天生的善良并未因此而变得尖酸刻薄。他很快就明白了,弟子们要求于他的并不是批评,那对他们没有用,他们只要鼓励,如果可能的话,还要赞扬。只是赞扬要因人而异。约拿不再满足于惯常的可亲。他还要做到可亲得巧妙。
光阴流逝,约拿就这样在朋友和弟子中间作画,他们坐在以画架为中心而安置的椅子上。经常也有邻居出现在正面的窗前,加入到他的观众中间,他和人们讨论着,交换着看法,观摩着交给他的画,对走过的路易丝笑笑,安慰安慰孩子,热情地接电话,永远也不放下画笔,不时地在已经开始的画上抹上一笔。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生活很充实,所有的时间都被用上,他感谢命运,它使他免除烦恼。从另一种意义上说,要画满一幅画需要许多笔,他有时想,烦恼也有好处,因为它使人们努力工作来加以逃避。可是,他的朋友愈是变得有趣,他的作品反而愈见其少。即便在他全然一人的极少时刻里,他也感到疲倦,工作进度不快。在这种时候,他只能幻想一种新的安排,将友谊的乐趣和烦恼的好处调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