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 落

堕落流放与王国 加缪 第1页,共2页

lachute

先生,我可以不揣冒昧,为您效劳吗?我怕您不知道如何让掌管这家企业的大猩猩明白您的意思。事实上,他只讲荷兰话。除非您允许我为您办这一案子,否则,他是猜不出您要刺柏子酒的。看,我敢说他听懂了我的话:他这一点头,该是表示他对我的论据是折服了。果然,他去了,以一种适度的迟缓来加快脚步。您真运气,他没有嘟囔。当他拒绝服务的时候,嘟囔一声就行了:没有人再坚持。纵情使性,这是大型动物的特权。我告退了,先生,为您效劳,我感到荣幸。谢谢,若是果真不惹人生厌的话,我就接受您的邀请。您太好了。我就把我的杯子放在您的杯子旁边吧。

您说得对,他的沉默轰然震耳。这是种原始森林的寂静,笼罩一切,包括嘴巴。我们的寡言朋友对文明语言表示不满,其顽固程度有时令我吃惊。他的职业是在这家阿姆斯特丹的酒吧间里接待各国海员,不知何故,他称这间酒吧为墨西哥城。对如此尊敬这间酒吧的人来说,您不认为他们要为他的无知会使人不快而担心吗?请想象一下那个住在巴别塔sup/sup里的克罗—马尼翁人sup/sup吧!至少,他会感到离乡背井之苦。啊不,此人并无流落之感,他走他的路,什么也加害不了他。我从他嘴里听到的为数不多的话里有一句是“要就要,不要就拉倒”。该要什么不要什么呢?无疑,指的是我们这位朋友自己。我承认,这些铁板一块似的生灵吸引着我。当人们或是出于职业需要,或是出于天性,就人这类生灵沉思良久之时,往往会怀念起灵长类来。它们是不打小算盘的。

不过,说真的,我们的主人却是有一点小算盘的,尽管相当模糊。由于听不懂人们当他面说的话,他就养成了一种多疑的性格。由此而产生这副满腹狐疑的庄严气派,至少他好像对人和人之间有什么事不对劲起了疑心。这种态度使那些与他的职业无关的谈话不太容易进行。您看,比方说,在他背后墙上,他头顶上方的那块长方形的空白,那是一幅被摘掉的画的位置。事实上,那里原有的一幅画特别引人注目,是一幅真正的杰作。您猜怎么着,主人收到它,又把它让出的时候,我都在场。两次都是同样的疑虑重重,反复思考了几个星期。从这一点看,社会也是有些,应该承认,多少有些败坏了他率直淳朴的天性。

请注意,我并不在审判他。我认为他的疑心有根据,而且,如您所见,如果我的喜怒形于色的天性对此不加反对的话,我将乐于赞同他的疑心。我爱说话,唉!但也随和。尽管我知道要保持适当的距离,但是,一有机会,我就要交换看法。我在法国时,每逢遇见有才智的人,我就不能不立即与之结交。啊!我看见您在对虚拟式未完成过去时sup/sup皱眉头。我承认我对这种语态有癖好,一般地说,我对高贵的语言有癖好。请相信,我自己也责备这种癖好。我知道爱好精致的袜子并不一定意味着有一双肮脏的脚。尽管如此,风度却和常常掩盖着湿疹的府绸衬衣相似。我对自己说,无论如何,聊以自慰的是,说话结结巴巴的人也并非纯洁无瑕。对,还是喝酒吧。

您在阿姆斯特丹逗留许久吗?一座美丽的城市,是不是?迷人?这个形容词我很久没听到了。我离开巴黎已经有好几年了。然而,记忆犹新,对我们美丽的首都,还有它的滨河路,我什么也没有忘记啊。巴黎是个真正的假象,是个壮丽的舞台,住着四百万具人形的生灵。据最近一次调查,接近五百万了?当然,他们该生下小的了。这不足为怪。我总觉得我们的同胞有两大狂热:思想和通奸。乱七八糟,姑且这样说吧。不过,我们不要谴责他们;不独他们如此,整个欧洲也这样。我有时梦想着未来的历史学家将如何评说我们。对于现代人,一句话足矣:通奸和读报。我敢说,下了这个有力的断语之后,文章就做尽了。

荷兰人,啊不,他们远非那么现代化。您看看他们,优哉游哉。他们干什么?这些先生靠那些妇人工作为生。这是些公的和母的,非常资产阶级化的家伙,他们来这儿,像平时一样,或是出于说谎癖,或是出于愚昧。总之,是由于想象力过于丰富或缺乏想象力。这些先生们不时地玩刀弄枪,然而,别以为他们认为有必要。角色要求这样,如此而已,他们放出最后几发子弹,害怕得要死。除此而外,我觉得他们比其他人更有道德,后者是慢慢地整家整户地杀人。您没有注意到我们的社会就是为了这种灭绝而组织起来的吗?您自然是听说过巴西河流中那些极小的鱼,它们成千上万地一齐攻击粗心大意的游泳者,小口小口地,飞快地清扫他,一会儿工夫,就只剩下一具完整干净的骨架。您看,这就是它们的组织。“您想过一种干净的生活?像大家一样吗?”您自然回答说是。怎么能够说不呢?“同意。人家于是就来清扫您。这是一门职业,一个家庭,一种有组织的娱乐。”小小的牙攻击肉体,直至骨头。我不公正了。不应该说这是它们的组织。这是我们的:争先恐后地清扫别人。

终于给我们拿来了刺柏子酒。祝您健康。是的,大猩猩张嘴叫我博士。在这个国家里,人人都是博士或教授。他们喜欢尊敬,这是出于好意或是出于谦逊。在他们这里,至少恶毒的言行不是一种国家制度。无论如何,我不是医生sup/sup。您若想知道的话,我来到此地之前是律师。现在,我是法官—忏悔者。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自己:让—巴蒂斯特·克拉芒斯。为您效劳。很高兴认识您。您大概经商吧?差不多?回答得妙!也很确切:我们什么事情都是差不多。这样吧,允许我扮演侦探。您差不多同我一般年纪,有着差不多是饱经世故的四十岁人的深明底细的眼神,您差不多是衣着讲究,也就是说,像我们那里的人一样,而且,您有一双光滑的手。因此,您是个资产者,差不多!是一个讲究的资产者。对虚拟式未完成过去时皱眉头,事实上就证明了您的文化程度,首先是因为您知道它,然后是因为它又使您厌恶。最后,我使您开心,不是自夸,这说明您的脑筋在某种程度上是开通的。因此,您差不多……但这又有什么关系?职业不如宗派那样令我感兴趣。请允许我向您提两个问题,您只需在不觉得唐突的情况下再回答我。您拥有财产吗?有一些?好。您与穷人分享吗?不。那么,您是我称之为保守的犹太人的那种人。我认为,如果您未曾奉行过《圣经》的教导,您是不会晋升得更快的。这使您晋升?那您知晓《圣经》喽?您真使我感兴趣。

至于我……还是您自己来判断吧。从身材、肩膀、人家常说是凶恶的脸来看,我更像个橄榄球员,是不是?但是,如果从谈吐看,应该说我还有些高雅之处。向我的大衣提供毛的骆驼肯定是长了疥;然而,我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我也很世故,但现在却不加提防地,只根据您的模样就讲了心里话。最后,尽管我举止得体,谈吐优雅,我却是滨海区海员酒吧间的常客。算了,别打听了。一句话,我的职业是双重的,和人这类生灵一样。我已对您说过,我是法官——忏悔者。在我身上只有一件事很简单,即我一无所有。是的,我曾经富有过,不,我从未与人分享过什么。这证明了什么?证明了我也曾是一个保守的犹太人……啊!您听见港口的汽笛了吗?今夜,须德海上要起雾了。

您要走?原谅我拖住了您。如果您允许,我来付账。您在墨西哥城,就是在我家里,我在这儿接待您感到非常高兴。我明天晚上一如既往,肯定在这儿,我感激地接受您的邀请。您的路……那么……最简单的是,我陪您一直到港口,您认为有所不便吗?从那儿,绕过犹太区,您就会找到那些漂亮的大街,街上驶过摆满鲜花、音乐声震耳欲聋的电车。您的旅馆就在其中的一条街上,当拉克街。您先走,请。我嘛,我住在犹太区,直到我们的希特勒兄弟们打扫地盘的时候一直这样叫法。什么样的大清洗啊!七万五千犹太人被关进集中营或被屠杀,这是真空清扫。我欣赏这种专心致志,这种有条不紊的耐心!如果没有魄力,就该有方法。这儿,这种方法其效如神,没说的,我住在发生了历史上最大的罪行之一的地方。也许正是这个帮助我理解大猩猩和他的戒心。这样我就可以同我的天性作斗争,它使我身不由主地滑向同情。当我看见一张陌生的面孔时,我身上的某一个我就在敲警钟。“减速。危险。”甚至在同情心最为强烈的时候,我还是保持警惕。

您知道吗?在我小小的故乡,有一次在镇压时,一个德国军官彬彬有礼地请一位老太太在两个儿子中选择一个作为人质枪毙。选择,您想象一下吧。那个?不,这个。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您别坚持,相信我,先生,任何意想不到的事都是可能发生的。我认识一个心地纯良的人,他不愿意怀疑。他是个和平主义者,绝对自由主义者,他以同样的感情爱全人类和所有的动物。一个优秀的灵魂,是的,这是肯定的。在欧洲的最后几次宗教战争中,他归隐田园了。他在门槛上写道:“不管您来自何方,请进,欢迎您。”您说,谁答复了这盛情的邀请呢?民兵sup/sup,他们如同进了自己的家,开膛掏了他的内脏。

噢!对不起,太太!原来她什么也没懂。这么多人,嗯,这么晚了,还下着雨,几天都没有停!幸好,有刺柏子酒,黑暗中唯一的光明。您感到了投在您身上的金色的、紫铜色的光亮吗?我喜欢趁着刺柏子酒的热力,在晚上穿过城市。我整夜整夜地走着,冥想着,无休止地自言自语着。像今天晚上一样,是的,我怕有些使您厌烦了吧,谢谢,您真是彬彬有礼。然而,话真是太多了,我一张嘴就要说。何况,这个国家激发起我的灵感。我爱这里的人民,他们挤满了街道,夹在房屋和水之间的狭小空间里,被雾、冰冷的土地以及像洗衣盆一样冒着气的大海包围着。我爱他们,因为他们是双重的,他们在这里,同时又在别处。

真的,听着他们沉重的、走在油腻的路上的脚步声,看见他们在店铺中间笨重地走过,那里面摆满了金色的鲱鱼和枯叶色的首饰,您一定以为他们今天晚上会在这里吧?您像众人一样,把这些老实人当成一些顾问和商人,怀着长生不老的希望去数他们的钱,而他们唯一的雅兴就在于有时戴着宽大的帽子听讲解剖学?您错了。的确,他们在我们身边走着,但是,看看他们的脑袋在哪儿吧:在那红绿招牌下由霓虹、刺柏子酒和薄荷酒组成的迷雾中。荷兰是个梦,先生,一个黄金和烟雾的梦,白天烟雾迷漫,夜晚金光闪烁,日日夜夜相继如斯,这梦里充塞着洛汉格林sup/sup,如同那些心不在焉地骑着车把高高的黑色自行车的人一样,像一群阴郁的天鹅,不停地盘旋在全国各地、大海周围、运河两岸。他们想入非非,头裹在紫铜色的云中,在迷雾的金色的香烟中打着旋儿,高高飞起,睡眼惺忪,他们不在这里了。他们向几千公里外进发,去爪哇,遥远的岛屿。他们向印度尼西亚的那些做鬼脸的神祇祈祷,用它们装点所有的窗户。它们此时正在我们头顶徘徊,然后作为庄严的表征,附在招牌和梯形的屋顶上,提醒这些思乡的移民,荷兰不仅仅是商人的欧洲,而且是大海,通向扶桑国sup/sup的大海,在那些岛屿上,人们死的时候疯狂而幸福。

我信口说下去,我在辩护啊!对不起。这是习惯,先生,是天赋,也是我想让您了解这座城市,事物的心脏!因为我们正处在事物的中心。您注意到阿姆斯特丹的同心的运河好像地狱之圈?资产阶级的地狱,自然是纠缠着噩梦。当人们从外圈开始,一圈深似一圈,生活,亦即罪恶,变得越来越浓厚,越来越阴暗。这儿,我们正处在最后一圈。是……啊!您知道?见鬼,您变得更难于确定等级了。然而,您因此而明白为什么我能说事物的中心正在这里,尽管我们处在大陆的边缘。敏感的人理解这些怪事。无论如何,看报的人和通奸的人不能走得更远了。他们来自欧洲各地,在内海周围黯然无色的沙滩上停下。他们听着汽笛,徒然在迷雾中寻觅船舶的轮廓,然后,再越过运河,冒雨返回。他们在这里中转,用各种语言到墨西哥城要刺柏子酒喝。我在那儿等着他们。

明天见吧,先生,亲爱的同胞。不,您现在找得到路了,我在这座桥边同您告别。我夜里从来不过桥。这是许了一次愿的结果。反正,您设想某人投水吧。二者必居其一,或者您跟着跳下去救起他,在严寒的季节,您将冒最大的危险!或者您丢下他,逃回家去,有时会感到莫名其妙的酸疼。晚安!怎么?玻璃窗后面的那些女人?梦,先生,廉价的梦,神游印度!这些人涂抹着香料。您进去,她们拉上窗帘,航行于是开始。裸体之上,有神降临,岛屿癫狂,随波逐流,棕榈覆盖,如临风之乱发。不妨一试。

什么是法官—忏悔者?啊!您对我的这个称呼感到奇怪。请相信,其中并无任何戏谑,我可以解释得更清楚些。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甚至是我的职务的一部分。但是,我应该首先摆出一定数量的事实,这有助于您更好地理解我的叙述。

几年前,我在巴黎当律师,真的,还颇有名气哩。当然,我没有向您说出我的真实姓名。我专门承揽所谓高尚的诉讼,为寡妇和孤儿辩护。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反正也有行为过分的寡妇和凶恶残忍的孤儿。但是,只须在被告身上闻到一点儿受害者的气味,就足以使我挥动衣袖投入行动。怎样的行动啊!简直是一场风暴!我的心全在那衣袖上了。人们简直真会相信正义每夜都与我同眠。我肯定,您会钦佩我的语气恰当、感情确切、辩护有说服力,还有我的热情以及适度的激愤。身体方面,我也是得天独厚,能随时表现出一种高贵的仪态。再者,有两种真诚的感情支持着我:为站在法庭上代表正义的栏杆的这一方而感到的满足,以及对于所有法官的一种本能的轻蔑。说到底,这种轻蔑也许不是出自本性。现在我知道了它有它的道理。但是,从外表看,它毋宁像一种激情。人们不能否认,至少是眼下,还需要法官,是不是?然而,我不能理解人可以指派自己去担任这种令人惊奇的职务。既然我看见了他,我还是容忍了,有点像我容忍蝗虫一样。区别在于,这种直翅目昆虫的入侵从未给我带来过一文钱,而我却是以和被我蔑视的人对话来谋生的。

这样,我就站在了正义的一方,这足以使我良心安宁。法律的观念,因有理而感到的满足,自尊自重的喜悦,亲爱的先生,这是我得以站住或前进的强大动力。相反,如果您剥夺了人的这些东西,您就把人变成了疯狗。仅仅是因为人因缺少这些东西而忍受不了,就犯下了多少罪行啊!我过去认识一个工业家,他有一个十全十美的妻子,人人都钦佩她,可是他却欺骗她。此人的确因为自己理亏而恼火,因为得不到或不能给予自己有德的证明而恼火。他的妻子越是显得完美,他越是恼火。最后,他的理亏变得不能忍受。您想他干了什么?停止欺骗她?不。他杀了她。这样我才和他有了往来。

我的情况更值得羡慕。我不仅没有触犯法网之虞(特别是,我绝无杀妻的运气,因为我是独身),而且我还为他们辩护,唯一的条件是他们是些好杀人犯,如同某些人是些好野蛮人一样。我进行辩护的方式本身给予我极大的满足。我在职业上的确是无可指责的。我从未受贿,这自不待言,我也从未屈尊去找门路。更为罕见的是,我从未同意去奉承任何一位新闻记者,为了使他对我有利;以及奉承任何一位官员,他的友谊可能会有用处。我曾有幸两次或三次被授予荣誉勋位,而我以一种谨慎的尊严拒绝了,我从这种尊严中得到了真正的奖赏。最后,我从未让穷人付钱,也从未就此自我宣扬。亲爱的先生,请不要以为我是自吹自擂。我仍旧是无所作为:在我们的社会里,贪婪代替了宏图大志,这始终引我发笑。我的志向更远大,您将会看到,这种用语对我是贴切的。

然而,您已经在说我自满了。我由着自己的天性,任其发展,我们都知道幸福即在于此,尽管我们为了彼此相安无事,有时以自私自利为名装模作样地谴责这些乐趣。至少,我天性中的这一部分我任其发展,对寡妇孤儿我必然产生共鸣,日久天长,这一感情终于驾驭了我的全部生活。例如,我特别喜欢帮助盲人过马路。远远地,我看见一根手杖在路的拐角犹豫,我就奔上去,抢先一秒钟,伸出仁慈的手,让盲人只接受我的帮助,用我温暖而有力的手引导他走上人行横道,穿过往来的车辆,走向安全的地带,然后,彼此激动地分手。同样,我总是喜欢回答问路的行人,借给他们火,助推车的人一臂之力,推抛锚的汽车,买救世军的报纸,或买老妇人的鲜花,虽然我知道那是从蒙巴纳斯公墓里偷来的。还有,啊,这更难于启齿了,我还乐善好施。我的朋友中有一个大基督徒,他承认,当人们看见一个乞丐走近家门时的第一个感觉是很难受。而我,却喜出望外。我们且不谈这个吧。

还是谈谈我的礼貌吧。那是出了名的,而且不容置疑。礼貌的确给了我巨大的欢乐。如果我有幸,早晨在公共汽车里或地下电车里,给一些看起来应该坐着的人让坐,捡起一个老妇人掉在地上的东西,然后带着我惯有的微笑还给她,或仅仅是把我叫的出租汽车让给更急需的人,这样,我的一天就充满了光明。应该说,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也很快活,在公共交通罢工时,我有机会在我的汽车里拉上几位回不了家的不幸的同胞。在剧场里,让出我的座位好使一对男女坐在一起,在旅途中,把一个姑娘的提箱放在她够不着的架子上,这都是我比别人更经常做的事,因为我更留神这种机会,更会品味其中的乐趣。

我也被认为是慷慨大方的,我也的确如此。公开或私下,我都有赠与。当我该拿出一件东西或一笔钱时,我所感到的远远不是痛苦,而是经久不衰的快乐,有时我看到这些赠与毫无回报以及有可能变成忘恩负义,不免产生某种伤感,但是这与我所获得的哪怕最微不足道的快乐相比也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我乐善好施甚至到了这种地步,我憎恶被迫而为。金钱方面的锱铢必较使我厌烦,我容忍了它,但心绪恶劣。我应该有权决定我的赠与。

这是些小事,但是,它们将使您理解我在我的生活中,尤其是在我的职业中发现的持久的乐趣。例如,在法院的走廊上,被一个被告的妻子叫住,该被告得到辩护仅仅由于我出自正义和怜悯,我是说免费辩护,听这个女人喃喃地说,什么也不能表达对我为他们所做的事的感激之情,我回答说这是很自然的,谁都会这样做,甚至帮他们一把以度过未来的艰难日子,然后,为了打断这种感情的流露,让他们保留一种正义的共鸣,我就吻吻那可怜女人的手。就此停住,相信我,亲爱的先生,这就超脱庸俗的野心而上升到顶点,在那里,存在的确实只有道德。

我们停留在这些顶峰上吧。您现在明白了我说更远大的志向的意思了吧。我说的正是这些顶点,我只能在那上面生活。是的,我从来只是在高尚的境界中才感到怡然自得。哪怕是生活中的细节,我也需要处于高境界中。公共汽车与地下电车,我更喜欢公共汽车;马车与出租汽车,我更喜欢马车;平台与夹楼,我更喜欢平台。我喜欢运动性质的飞机,在那上面,可以把头伸向广阔无垠的天空;我也是船尾楼上的不知疲倦的散步者。在山里,我逃避那山口高地间纵横交错的山谷,我至少还是个准平原上的人。如果命运迫使我选择一种体力劳动的职业,车工或屋面工,请放心,我选择在屋顶上干活,与眩晕为侣。船舱、船台、隧道、山洞、深渊,都令我厌恶。我甚至对洞穴学家怀有一种特别的仇恨,他们居然胆敢占据报纸的头版,他们的活动令我作呕。努力达到负八百米的标高,冒着把脑袋夹在乱石嶙峋的狭窄入口(这些糊涂虫称为虹吸管!)中的危险,我觉得这是性情败坏或受了刺激的人在逞能。那底下隐藏着罪恶。

恰好相反,一个自然形成的阳台,高耸于海面五六百米之上,可以俯视明亮的大海,那是我呼吸最畅快的所在,尤其是当我独自一人,高踞于人类这蚁群之上时。我很容易讲清楚,布道、重要的说教、拜火的仪式为什么要在人迹可至的高山上进行。我认为,在地窖和囚室里,人们是不能沉思冥想的(除非囚室设在塔里,有着广阔的视野),而只是在里面消磨岁月。我理解这个人,他当了教士又还俗,因为他的房门不是如他所愿朝向一片广阔的风景,而是朝向一堵墙壁。请您相信,至于我,我可不消磨岁月。一天里每时每刻,我都在自身中和众人中向高处攀登,在那里点燃有目共睹的火焰,于是,一阵欢乐的致敬声朝我升起。这样,我至少是热爱生活,对我的优秀品质感到满意的。

我的职业成功地完成了这种攀登高峰的志愿。它使我摆脱了任何辛酸之感,对那些我总是施恩而从不欠他们什么的人的辛酸之感。它使我高踞于法官之上,该我来审判他们,高踞于被告之上,迫使他们认罪。任何审判都与我无涉,我不在法庭的舞台上,而在某个地方,在舞台的上空,如同人们不时借助机关使之降临,以使情节面目一新、并赋予它应有的意义的神明一般。总之,超然在上的生活依然是被大多数人景仰和礼拜的不二法门。

在我的好罪犯中,有几个在杀人时也都是听命于这种感情的。有人阅读描述他们的悲惨处境的报纸,无疑是给予他们一种不幸的奖赏。如同许多人一样,他们对默默无闻感到厌烦,这种焦躁有时也能使他们令人不快地铤而走险。说到底,杀了门房,足以使人出名。不幸的是,这是一种转瞬即逝的名声,因为有那么多理当并且已经挨刀的门房。罪行不断地占据着前台,而杀人犯却是昙花一现,随后即被代替。这些短暂的胜利最后要付出太高的代价。相反,为我们不幸的希望出名的人辩护,才真正是被人承认,是在同一时刻、同一地点,而且是通过更为经济的手段被人承认。这也就鼓励我施展理应得到嘉奖的努力,为使他们付出尽可能少的代价:他们付出的,多少也是代我而付。作为回报,我表现出的义愤、才智和激情偿还了我欠他们的一切。法官惩罚,被告赎罪,而我,除去一切义务,既避免了审判,又避免了惩罚,自由地生活在一片伊甸sup/sup之光中。

亲爱的先生,伊甸园不就是直接驾驭的生活吗?这就是我的生活。我从来就不需要学会生活。在这一点上,我是生而知之。有一些人,他们的问题是防备他人,或至少是与他人合拍。对于我,合拍是天生的。需要的时候不拘礼节,必要的时候三缄其口,既能玩世不恭又可庄重凛然,这一切我都得心应手。因此我深孚众望,在上流社会的成功不可胜数。我的仪表也不错,既是一个不知疲倦的舞客,又是一个审慎小心的学者,我能够,谈何容易,同时爱女人和正义,我搞体育运动和美术,打住吧,免得您疑心我骄傲自满。不过,请您想象一个人正在盛年,体魄强健,天赋极厚,体力活动和智力活动一样敏捷,不穷不富,睡得香甜,对自己由衷地满意,而表现出来的却是极其随和。您得承认,我尽管谦虚,但仍可以说我的生活是成功的。

的确,比我更自然者罕有其人。我与生活的和谐是完全彻底的,我全部溶化进去,从上到下,不拒绝生活中任何讥讽、伟大和束缚。尤其是,肌肉,物质,一句话,身体,它使那么多人在爱情中、在孤独中狼狈不堪、灰心丧气,却给我带来了同样的乐趣,并且没有使我奴化。我生来就是为了有一躯体。由此而产生我身上的和谐,这种轻松的控制,人们感觉到它,有时并且承认它有助于生活。因此,人们刻意求我为友。譬如说,人们经常以为早已见过我了。生活,其存在和赠与,迎面而来;我以一种善意的自豪感接受此种敬意。事实上,由于这样充实、淳朴地做人,我觉得自己有些超人的味道了。

我生于正经人家,但并不显赫(我父亲是军官),然而,某个早晨,我谦卑地承认,我感到自己是王子,或者是燃烧的荆棘sup/sup。务请注意,这是我确信自己比所有的人都聪明之后的又一种认识。不过,这种信念并无结果,因为那么多笨蛋都有这种信念。不,由于志得意满,我感到,真是不知道该不该承认,感到被选定了。众人之中,唯独我被选定去获得这漫长而稳定的成功。一句话,这是我谦逊的结果。我拒绝将这一成功归于我个人的功劳,我不认为集如此不同而极端的优点于一人是纯粹偶然的结果。这就是为什么,我以某种方式感到,我之有权如此幸福地生活,是出于某种上天的旨意。如果我对您说我没有任何宗教信仰,您就会更觉得这种信念所具有的异常之处了。不管这种信念是否平常,它却长期使我超脱于日常琐事之上,我的的确确翱翔于空中许多年,说真的,我由衷地怀念那些岁月。我一直翱翔到晚上……不,那是另一码事了,应该忘掉它。况且,也许我夸大其词。我各方面都舒舒服服,真的,然而,同时又对什么都不满足。每一种快乐都驱使我追求另一种快乐。我参加了一个又一个晚会。有时通宵跳舞,越来越对人和生活入迷。有时,我在这些晚会上滞留很晚,跳舞、低度烧酒、我的发作、众人粗暴的放纵,将我投入到既厌倦又满足的沉醉之中,仿佛在疲倦到极点的一刹那间,我终于知道了人和世界的奥秘。然而,第二天,疲倦消失了,奥秘亦随之而去;我又重新扑了进去。我就这样跑啊,总是心满意足,从不乐极生厌,不知在何处停住,直到那一天,不如说直到那一晚上,音乐中止,灯光熄灭。曾使我幸福过的那些晚会……但是,请允许我招呼我们的原始人朋友。点点头谢谢他,尤其是,请跟我喝酒吧,我需要您的同情。

我看出来这番表白使您惊讶。您从未突然地需要同情、帮助和友谊吗?不,当然。我嘛,我学会了只满足于同情。这更容易得到,又不承担任何义务。“请相信我的同情”,心里这样说,紧接着就是“而现在,咱们谈别的事吧”。这是一种议会议长的感情:廉价地得到,然后就是灾难。友谊,就不那么简单了。需要长时间的、艰苦的努力才能得到,一经得到,就无法摆脱,必须正视。尤其是不要以为您的朋友每天晚上都给您打电话,他们本该如此,这是为了想知道您是否正好那天晚上决定自杀,或更简单些,您是否需要有人做伴,是否不能出门。不,如果他们打电话,请放心,肯定是那晚上您不是独自一人,而生活又是美好的。自杀,倒不如说是他们把您推向它,据他们说,是出于您对您自己所承担的义务。亲爱的先生,上天使我们免于被朋友抬得过高!至于那些出于职责而爱我们的人,我想说父母们,他们算亲属(什么样的用语啊!),所以又当别论了。他们有“必须”这一字眼,但是,不如说这个词成了子弹;他们打电话犹如打冲锋枪。而他们瞄得很准。啊!巴才纳sup/sup之流!

什么?哪天晚上?我回头再谈,跟我要有耐心。再说,从某种意义上讲,我谈朋友和亲属,恰恰是正题。您看,人家跟我谈起过一个人,他的朋友被关进监狱,他就每天晚上在房里席地而卧,为了不再享受他所爱的人被剥夺了的舒适。谁,亲爱的先生,谁会为了我们而睡在地上呢?我自己能吗?听着,我愿意如此,我也将会如此。是的,有一天我们大家都能够,而普天下也将获得拯救。然而,谈何容易啊,因为友谊朝三暮四,至少是无能为力。它愿意的事,它做不到。也许,说到底,它的愿望还不够强烈?也许我们爱生活还爱得不够?您注意到唯有死亡才能唤醒我们的感情吗?如同我们爱刚刚离开我们的朋友,是不是?如同我们钦佩主人的朋友,他们不说话了,嘴里塞满黄土!于是,尊敬自然而然地来了,他们也许一生都在等待我们的这种尊敬。您知道为什么我们总是对死人更公正、更宽宏大量吗?原因很简单!对他们没有义务。他们让我们自由,我们可以从容不迫,把尊敬穿插在鸡尾酒和可爱的情妇之间,一句话,在闲暇之中。如果他们强迫我们什么,那就是怀念他们。然而我们却是健忘的。不,在我们的朋友中,我们爱的是刚刚死去的人,痛苦的死者,我们的悲恸,最后是我们自己。

我有这样一个朋友,我尽量躲避他。我有点儿讨厌他,再加上他还有道德。不过,您放心,他临死时又看见了我。我那一天没有白过。他死了,对我感到满意,握着我的手死了。有一个女人,老是死缠着我,但终属徒劳,她也很知趣,年纪轻轻就死了。我的心中立刻感到空了一块!再加上又是自杀!上帝啊,多么美妙的骚乱啊!电话畅通,心潮澎湃,语句有意简短,然而大有弦外之音,抑制着痛苦,甚至,是的,有点自我谴责!

人就是如此,亲爱的先生,有两副面孔:既爱别人又爱自己。如果碰巧公寓里有一宗丧事的话,请观察一下您的邻居吧。他们沉睡在自己的小日子中,突然,比方说,门房死了。他们醒了,骚动起来,打听消息,有了恻隐之心。一桩死讯正待发布,戏剧终于开场。他们需要悲剧,有什么办法,天性如此,这是他们的开胃饮料。再说,难道是出于偶然我才跟您谈门房吗?我曾有过一位,真是不讨人喜欢,简直是恶毒的化身,一个分文不值而心怀怨恨的怪物,就是一个方济各会sup/sup修道士也会对他失望。我甚至不理他了。然而,仅仅因为他的存在,我平日的兴致就被败坏了。他死了,我参加了他的葬礼。您愿意跟我说说这是为什么吗?

葬礼的前两天颇有意思。门房的老婆病了,躺在那间唯一的屋子里,她身旁的架子上放着箱子。房客得自己取信。他们开开门,说一声:“您好,太太。”他们听她手指着死者颂扬他,然后拿走他们的信。这没有任何令人高兴之处,是不是?所有的房客都从这间散发着石炭酸味的屋子里走过。他们不派仆人前去,不,他们自己来享用这桩意外的收获。仆人亦然,不过是偷偷地。下葬的那一天到了,箱子太大出不了门。“噢,亲爱的,”门房的老婆躺在床上,带着一种又悲又喜的惊讶说道,“他是多么高大啊!”“别担心,太太,”安排葬礼的人回答道,“就会出去的,让他站着。”于是,让他站着出去,然后再让他躺倒,只有我一个人(和一个当过酒馆侍者的人,死者生前每晚都和他喝开胃酒)去公墓,往一具豪华得令我吃惊的棺材上撒鲜花。然后,我去看门房的老婆,为了得到女戏子的道谢。告诉我,这一切有何道理呢?什么也没有,开胃酒而已。

我还安葬过律师团里的一个老同事。他是一个颇受轻蔑的办事员,我总是同他握手。再说,我在哪儿工作,都同那里的一切人握手,能握两次就不握一次。这种平易近人的作风使我廉价地获得所有人的同情,这对我的发展是必要的。安葬我们的办事员,首席律师是不屑一顾的。我却不然,虽然第二天还要出门,并且是一次重要外出。正因为如此,我知道我的在场会引人注目,得到有利的评价。于是,您明白,那天下着大雪也未能使我后退。

什么?我就要说到,别担心,何况我并未离题呀。不过,先让我提请您注意,那个女门房因想更好地感受自己的激动,买了个上好橡木、手把镶银的基督受难像而倾家荡产,一个月之后,她搭上了一个嗓音动听、神气活现的家伙。他打她,人们听见可怕的叫喊,随即,他打开窗户,唱出心爱的歌:“女人啊,你们多么漂亮!”“活该,”邻居们说。请问活该什么?好,表面上众人都反对这个男中音,女门房也反对他。然而无从证明他们不相爱。也无从证明她不爱她的丈夫。最后,嗓子和胳膊都累了,那个神气活现的家伙飞了,她又颂扬起死者,好一个忠实的女人!反正我还认识别人,表面上众人都拥护他们,他们却并不更忠实,也不更真诚。

我认得一个人,他把一生的二十年奉献给一个轻薄女子,他为她牺牲了一切,友谊、工作,甚至一生的体面,却在一天晚上发现自己从未爱过她。他厌倦了,一句话,像大部分人一样地厌倦了。他为自己硬造了一个复杂悲惨的一生。应该发生点什么事,这就是在大多数情况下人类承担义务的原因。应该发生点什么事,哪怕是没有爱情的奴役、战争或者死亡。丧葬万岁!

我至少没有这种托辞。既然我支配着生活,我就不厌倦。我跟您说起的那天晚上,我甚至可以说比任何时候都不厌倦。不,真的,我不想有什么事情发生。然而……您看,亲爱的先生,那是个美丽的秋夜,城里倒还温和,塞纳河上已经水气氤氲了。入夜,天色暗淡下来,西方却依然明亮,路灯微弱地闪烁着。我沿左岸的路朝艺术大桥走着。河水在旧书店关闭的书箱中间闪闪发亮sup/sup。路上行人寥寥,巴黎已是晚餐时分。我踩着落叶,那枯黄、沾满尘土的落叶还让人想起刚刚逝去的夏天。我走过一杆杆街灯,倏忽闪过眼帘的星辰渐渐缀满天空。我品味着失而复得的寂静、夜晚的温馨和空荡荡的巴黎。我心满意足。这一天过得很好:一个盲人,我所希望的减刑,我的主顾的热烈的握手,下午的几桩善举,在几个朋友面前发表了一篇精彩的即兴演说,评论我们的领导阶级心肠之冷酷和我们的优秀分子之虚荣。

我登上此时空无一人的艺术大桥,想要看看深夜中依稀难辨的河水。我面对着弗尔加朗sup/sup,俯视着河心小岛。我感到周身涌起一种强大的,怎么说呢,功德圆满的巨大感情,我的心膨胀起来。我挺了挺腰,正要点燃一支香烟,点燃一支满足的香烟,这时,一阵笑声在我背后响起。我大为惊异,猛一转身,悄然无人。我一直走到桥的栏杆旁,既无驳船,亦无小舟。我朝小岛走去,又听见背后的笑声,稍微远了些,似乎正顺流而下。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笑声渐渐微弱,但我还是在背后听得清清楚楚,除了从水里,这声音不会来自任何地方。同时,我感到心在急速地跳动。您听明白,这声音没有任何神秘之处,这是一种善意的、自然的、几乎是友好的笑声,它使事情重新变得正常。况且,我很快就什么也听不见了。我又上了滨河路,步入多非那街,买了包我根本不需要的香烟。我昏头昏脑,呼吸紊乱。那天晚上,我打电话找一个朋友,他不在家。出门还是不出门,我犹豫不决,突然,我听见有人在窗户底下笑。我打开窗户。人行道上,果然有些年轻人在快活地告别。我关上窗户,耸了耸肩;无论如何,我还有份卷宗要研究。我进了浴室想喝杯水。我的脸在镜子里微笑,可是,我的微笑似乎具有双重性了……

怎么?原谅我,我刚才想到了别的事情。我们明天见,当然。明天,是的,是这样。不,不,我不能留下。再说,棕熊找我商量事情,您看见他在那边。他肯定是个正直的人,警察卑鄙地捉弄他,是出于纯粹的邪恶。您认为他有个杀人犯的脑袋?您放心,这是一个专干这一行的人的脑袋。他溜门撬锁也同样出色,您若知道这个穴居人也善于倒卖绘画,一定会感到惊奇。在荷兰,人人都是绘画和郁金香方面的专家。此人态度谦虚,是最著名的一次绘画盗窃案的作案者。哪一次?我也许会对您说。别对我的学问感到吃惊。尽管我是法官——忏悔者,我还是这儿的业余小提琴手:我是这些老实人的法律顾问。这并非易事,但是我引起别人的信任,是不是?我的笑声爽朗,握手有力,王牌就在这里。再有,我解决了几宗难案,首先是出于利益,其次是出于信念。如果鸨儿和小偷永远、处处都被定罪,那么正经人就会全部地、不断地自认为无罪。而据我看——您看,您看,我说到了!——这尤其应该避免。否则,就会贻笑大方了。

真的,亲爱的同胞,我感激您的好奇心。不过,我的故事毫无异常之处。既然您坚持,您该知道,几天之内我还有点在想那笑声,随后就忘了。逐渐地,我好像在我身上某处听见了它。不过,大部分时间里,我不费劲就想到了别的事情。

但是,我应该承认,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涉足滨河路了。当我乘汽车或公共汽车路过的时候,在我身上出现了某种沉默。我想我是在等待。然而,我过了塞纳河,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松了口气。那时,我身体也有些不好。什么确切的病也没有,只是感到虚弱,难以恢复好兴致。我去看医生,他们给了我一些兴奋剂。我的精神振奋起来,然后又消沉下去。生活变得不那么容易了:当身体不适的时候,心就萎靡不振。我好像忘了一部分我不学而会的东西,然而我原来却知道得那么清楚,我这是想说,我知道如何生活。是的,我的确认为一切都是那个时候开始的。

今天晚上,我也不感到精力充沛。我甚至说话都费劲儿。好像我说得不那么好了,推理也不那么有把握了。无疑,和天气有关。喘不过气来,空气沉闷,压着胸脯。我亲爱的同胞,如果我们出去在城里走一走,您看有所不便吗?谢谢。

晚上,运河多美啊!我爱发霉的水的气息,爱浸泡在运河里的落叶的气味,爱那从摆满鲜花的平底驳船上升起的阴郁的气味。不,不,这口味毫无病态可言,相信我。相反,这在我是一种先入之见。事实是我竭力喜欢这些运河。世界上我最爱的,是西西里sup/sup,您听清楚,而且还要在埃特纳火山sup/sup上,俯视岛屿和大海。还有刮信风时的爪哇。是的,我年轻时去过那里。一般地说,我爱所有的岛屿。在那儿更容易处于主宰地位。

一座精致的房子,是不是?您看见的是两个奴隶的脑袋。一块招牌。房子原来属于一个奴隶贩子。啊!不,那时这种把戏并没有人想隐瞒!人们高声谈论,说:“看,我临街有幢房子,我运奴隶,卖黑肉!”您能想象今天会有人公开地声称这是他的职业吗?多大的丑闻啊!我从这儿就听见我的巴黎同行了。他们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是多么顽固啊,他们毫不犹豫地发出两三份宣言,甚至更多!经过考虑,我在他们后面签了名。奴隶制度,啊,那可不行,我们反对!要是不得不在自己家里,或是工厂里建立奴隶制度,那好,顺理成章,可是大吹大擂,那才糟糕透顶。

我很知道人们离不了统治别人和被别人服侍。每个人都需要奴隶,如同需要纯洁的空气一样。统治,就是呼吸,您同意这个观点吗?甚至命运最不济的人也能够呼吸。社会阶梯最底层的人还有其配偶和孩子呢。如果他是光棍,他还有条狗。一句话,能够发怒而另一个不能顶撞,这是根本的。“人不能顶撞他父亲”,您知道这句话吗?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句话不可解释。在这个世界上,不顶撞他爱的人顶撞谁呢?但是从另一种意义上说,它又是令人信服的。应该由一个人说了算。否则,任何一种道理都可以有另一种道理与之对立,这样就会没完没了。相反,实力解决一切。我们花了时间,明白了这一点。例如,您该注意到,我们古老的欧洲终于用正确的方法来推究问题了。我们不再像幼稚时代那样说:“我这样想。您如何反驳?”我们表达得清晰了。我们用通告代替了对话。“这就是真理,我们说,你们尽可以讨论,这我们不感兴趣。但是,几年以后,将有警察,它将向你们表明我有理。”

啊!亲爱的地球!现在一切都清楚了。我们有自知之明,知道我们自己能干什么。听着,我换个例子,主题不变,我总是喜欢被微笑着服侍。如果女仆神情忧郁,她就毒化了我的日子。无疑,她完全有权不高兴。但是,我想,笑着服务比哭着服务对她更好。事实上,这对我更好。不过,我的推理虽不精彩,也不完全愚蠢。同样,我总是拒绝去中国饭馆吃饭。为什么?因为亚洲人,当他们不说话,而又在白人面前的时候,经常带着一种轻蔑的神气。这样怎能品味烧鸡呢,又怎能一边看着他们,一边想自己有理呢?

这完全是句知心话,奴役,最好是微笑的奴役,实在不可避免。但是我们不能承认。不能没有奴隶的人,他们称奴隶为自由人不是更为有利?首先是为了原则,其次是为了不使他们失望。的确应该给他们这种补偿,不是吗?这样,他们将继续微笑,而我们也良心安宁。否则我们将被迫反躬自省,我们将痛苦得发疯,甚至将变得谨慎,什么都得小心害怕。因此,不要挂招牌,招牌会引起公愤。再说,如果所有的人都坐在桌旁,嗯,亮出其真实的职业、身份,人们将不知如何是好了!请想象一张名片吧:杜邦,胆小鬼哲学家,或基督徒业主,或通奸的人文主义者。真的,人们可以选择。但那将是地狱了!是的,地狱应当是这样的:街道挂着招牌,但无法解释。人们一经划定等级,终生不变。

比方说您,我亲爱的同胞,想想您的招牌将是什么吧。您不说话?算了,您以后再回答我吧。反正我知道我的:两副面孔,是个可爱的贾努斯sup/sup,上面写着家传的格言:“别相信。”我的名片上写着:“让—巴蒂斯特·克拉芒斯,伶人。”听着,我跟您说的那晚上以后不久,我出了点事。我帮助一个盲人过马路,当我在人行道上离开他的时候,我向他致敬。这一脱帽致敬显然不是为了他,因为他看不见。那是对谁而发的呢?对公众。演完角色后,致敬。不错吧,嗯?在这一时期的另一天,对一个开车的,他感谢我帮助了他,我回答他说没有人会这样做的。当然,我想说,任何人都会这样做的。但是,这个不幸的口误一直使我耿耿于怀。的确,说到谦逊,我是无与伦比的。

应该谦卑地承认一点,我亲爱的同胞,我总是虚荣得要死。我,我,我,这就是我宝贵的生命之歌,不管我说什么,都听得见它。我永远是一边说话,一边自我吹嘘,特别是以一种我深谙其中奥妙的吵吵嚷嚷的谨慎来自我吹嘘。的确,我总是自由地、强有力地生活。只是,面对所有的人我感到自由,其最充分的理由是我不承认有与我平等的人。我总是自视比所有的人都聪明,这我已经说过,但我以为自己更敏感、更机灵,是个优秀射手、无与伦比的司机、最好的情人。甚至在那些很容易检验出我的劣势的领域中,比如说网球,我只是个差强人意的球伴,我也很难不相信,如果我有时间训练,我会超过最高的等级。我只承认我的优越,这就解释了我的善意和坦然。当我照顾他人的时候,那是纯粹的屈尊低就,我有完全的自由,而全部功劳又回到我的手上:我在我的自爱中又升高了一级。

在我同您说起的那天晚上以后的一段时间内,根据其他几件事实,我渐渐发现了这些显而易见的东西。不,不是立刻,也不是十分清楚。首先我需要重获记忆。逐渐地,我看得越来越清楚,我学会了一些我过去知道的东西。在那之前,总是有一种惊人的遗忘能力在帮助我。我忘了一切,而首先是忘了我的决心。实际上,什么都不算数。战争、自杀、爱情、苦难,当环境迫使我去关心,我当然关心了,然而是以一种彬彬有礼、浮光掠影的方式去关心。有时,对一宗与我日常生活无关的案子我装作充满激情。但我的心并未参与进去,当然了,除非我的自由受到妨碍。怎么跟您说呢?悄悄地溜了。是的,一切都悄悄地从我身上溜了。

说句公道话:有时候,我的遗忘还是值得称赞的。您注意到有些人,其信仰在于原谅一切侮辱,他们也的确原谅了,然而却永远不能忘怀。我不是那种原谅侮辱的人,但是我最后总是忘得一干二净。以为被我憎恨的人看到我笑盈盈地向他致敬而感到惊讶不止。根据他的天性,他或者钦佩我精神之博大或者蔑视我的怯懦,却想不到我的理由更为简单:我连他的名字都忘了。于是,使我冷漠或不讨人喜欢的同一种弱点却使我成了一个高尚的人。

因此,过一天算一天,我的生活只有一种持续性,即我,我,我。过一天算一天,搞女人;过一天算一天,行善或作恶;过一天算一天,如同狗一样;但是,每一天都是我,坚守岗位。我就这样浮上了生活的表面,某种程度是在口头上,从来也不是真的。所有那些几乎没有读过的书,那些几乎没有爱过的朋友,那些几乎没有游览过的城市,那些几乎没有占有过的女人!我出于厌倦或出于消遣,有过一些行动。人们跟着,他们想依附,然而一无所有,而这就是不幸。那是对他们来说。因为对我来说,我已经忘了。我从来只记着我自己。

渐渐地,记忆回到我的脑海。或不如说我回到了记忆中,我在那儿发现了回忆,它在等着我。在同您说之前,请允许我,亲爱的同胞,给您举几个例子(我确信它们会对您有用),谈谈我在探索中的发现。

一天,我驾着汽车,在绿灯前起动迟了一秒钟,我们有耐心的同胞立即在我背后发疯似的按喇叭,正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一桩发生在同样情况下的遭遇。一辆摩托车超了我,驾驶的人是个干瘪的小个子,戴着夹鼻眼镜,穿一条高尔夫球裤,遇到红灯,停在我前面。停下的时候,小个子将发动机熄了火,他竭力再打着,可是白费力气。绿灯亮了,我以习惯的礼貌请他把摩托车让一让,我好过去。小个子还在为噗哧噗哧的发动机恼火。于是,他根据巴黎礼节的通例,让我一边歇着去。我坚持着,一直彬彬有礼,只是在声调中有点轻微的焦急。人家立刻让我明白,不管怎么说要把我带走。这时,我背后有几只喇叭开始响了。我的口气更加坚决,要求对方有礼貌和承认自己阻碍了交通。这个暴躁的家伙无疑是由于发动机明显的作对而恼羞成怒,告诉我,如果我想尝尝老拳的话,他称之为松松筋骨,他很乐于奉送。如此的厚颜无耻使我义愤填膺,我出了车子,想要教训教训这个嘴里不干不净的家伙。我不想当胆小鬼(但愿别人也别这么想!),我比对方高出一头,我的肌肉一直为我好好地效劳。我现在还认为与其给人松筋骨还不如被人松筋骨。我在马路上还未站稳,从越聚越多的人群中出来一个人,向我直奔而来,他让我明白我卑鄙之尤,他不允许我揍一个因骑摩托而处于劣势的人。我面对这位侠客,实际上,我甚至没看清他。我刚一回头,几乎是同时,我听见摩托车又咁咁地响了,耳朵上也狠狠地挨了一下子。我还没有记下这一切,摩托已经走远了。我昏头昏脑,木然地朝达达尼昂sup/sup走去,这时,一场愤怒的合奏从一长串汽车的喇叭中发出,越来越响。绿灯又亮了。我还有些迷迷糊糊,没有去揪住那个截住我的蠢货,乖乖地回到车子里。我开动了车子,经过那蠢货身旁的时候,他向我致敬,说了句“可怜的家伙”,这句话我现在还记着。

您说这是小事一段?当然。只是我很长时间才忘掉,说明其重要性。然而,我毕竟有自慰的理由。我挨了打而没有回击,人们却不能指责我怯懦。我从两方面遭到袭击和制止,两方面我都闹翻了,最后喇叭又使我糊里糊涂。可是,我感到不幸,仿佛我失去名誉一样。我重新看到自己,上了车,在那群人的一片讥讽的目光下毫无反应,我还记得,我穿了一身极高雅的蓝衣服,那群人因此更加开心。我听见说“可怜的家伙”,我觉得这一称呼毕竟是对的。总之,我当众丢了脸。的确,当时的情况也不作美,但永远是当时的情况啊。事后,我清楚地看到我当时应该怎么办。我看到我给那达达尼昂兜头一拳,将他打倒,然后上车去追那打我一拳的肮脏家伙,追上他,把他的摩托车扔在人行道上,把他拖到一边,理所当然地痛打一顿。我在想象中,上百次地,但脚本略有改动,拍摄这小电影。但是太晚了,有几天,我心怀一种卑鄙的仇恨。

瞧,又下雨了。您愿意在这门洞里停一会吗?好。我说到哪儿了?啊!对,名誉!当我又想起这段遭遇时,我明白了它意味着什么。总之,我的梦想没有经得起事实的考验。现在清楚了,我曾经梦想成为一个完人,在人格上和职业上都受到尊敬。如果您愿意的话,半是塞尔当sup/sup,半是戴高乐。一句话,我愿意在一切事情上都占优势。这就是为什么我摆架子,装模作样,更多地显示身体的灵巧而不是智力的禀赋。可是当众挨打而无反应之后,再想望这种美好的形象于我已是不可能了。如果我曾经是真理和智慧之友的话,如同我自许的那样,这桩已被看客遗忘了的遭遇对我又有什么呢?我差一点承认我无缘无故地生气,既已生气,又差一点承认我由于缺乏机智而不知如何面对我的愤怒所引起的后果。我没有那样做,却急切地希望报复、痛打和战胜对方。好像我真正的愿望不是成为人世间最聪明、最仁慈的人,而只是想打谁就打谁,成为最强大的人,而且还是以一种最粗鄙的方式。事实上,您清楚地知道,任何聪明的人都梦想着当强盗,只以暴力支配社会。由于这不像阅读某类题材的小说那样容易使人相信,一般地说人们就转向政治,投向最残酷的政党。如果能够统治所有的人,使自己的思想变得卑鄙又有何妨呢,是不是?我发现自己正做着压迫人的甜梦。

至少,我知道只有在罪人以及被告的罪过对我毫无损害时,我才站在他们一边。他们的犯罪使我雄辩,因为我并不身受其害。当我受到威胁时,我不仅变成法官,更有甚者,变成一个狂暴的主人,要不顾一切法律,痛责罪人,使其屈服。在此之后,我亲爱的同胞,就很难再郑重其事地认为自己有奉行正义的使命,充当孤儿寡妇的天然保护者了。

既然雨大了,我们还有时间,我敢向您披露不久以后在我记忆里的一个新发现吗?我们坐在这凳子上避避雨吧。数百年来,抽烟斗的人观赏着同样的雨落进同一条运河里。我要向您讲述的却更加困难些。这一次,事关一个女人。首先应该知道,我总是不费力地在女人身上获得成功。我不是说成功地使她们幸福,也不是说我因她们而幸福。不,仅仅是成功而已。我愿意的时候,差不多总能达到目的。想象一下吧,人家觉得我有魅力。您知道什么是魅力,那是一种会不提出任何明确的问题而得到肯定的回答的方法。我当时就是这样。这让您感到惊讶?算了吧,别否认这一点。我是心血来潮,这是很自然的。唉!过了一定的年龄,任何人都对自己的面貌负有责任。我的面貌……管它呢!事实如此,人家认为我有魅力,我且利用一下。

然而,我并没有任何小算盘,我是善意的,或差不多。我和女人的关系是自然的、轻松的,如同人们所说,是容易的。其中不掺杂诡计,或仅仅只有诡计,然而是公开的,她们认为是一种敬意。用通行的话说,我爱她们,这就是说,我从未爱过其中任何一位。我一直认为讨厌女人是庸俗的、愚蠢的,而且我认为,几乎所有我认识的女人都比我好。不过,这有什么关系?我把她们抬得这样高,更经常地是利用她们而不是为她们效劳。

当然,真正的爱情是例外,那是百年之中只有二三次的。余下的时间里,只有虚荣或厌倦。至于我,不管怎么说,我不是葡萄牙修女sup/sup。我的心并不干枯,差得远呢,相反,却充满了温情,还容易流泪。只是我的热情总是转向我自己,我的温情也是为了我自己。无论如何,说我从未爱过是不对的。至少在我的一生中是有一种伟大的爱情,其对象一直是我本人。根据这一观点,经过了青年时代不可避免的麻烦之后,我很快就打定主意:好色,我的爱情生活唯有它才存在。我只是寻求作乐和征服的对象。我的体格帮了我的忙,自然待我不薄。我对此颇感自豪,我得到很大的满足,简直不知道该说是感官的满足还是威望的满足。好,您要说我又吹牛了。我不否认,当我把真实的事胡吹一通时,我就更加无法自豪了。

在任何情况下,我的好色,姑且只谈好色吧,都是那么实在,哪怕为了一次十分钟的艳遇,我也会不认爹娘,不顾事后会辛酸地后悔。我说什么来着!尤其是为了一次十分钟的艳遇,更有甚者,尤其是我确信这艳遇好景不长。当然,我有原则,比方说,朋友的妻子是神圣的。只不过是,在几天之前,我会完全真心实意,中止了对丈夫的友谊。也许我不该称这为好色?好色并不令人厌恶。让我们宽容一些,让我们谈谈缺陷,一种生来的无能,是我们在爱情生活中所看到的另一种表现。这种缺陷,说到底,令人惬意。它与我的健忘配合,对我的自由有利。同时,由于某种疏远,由于它所给予我的顽强的独立神气,它提供给我新的成功机会。由于竭力不存幻想,我给予幻想家的食粮是实实在在的。事实上,我们的女友们与波拿巴sup/sup有共同之处,她们总是想在别人都失败的地方成功。

此外,在这种交易中,我还满足了好色以外的东西:我对游戏的爱好。我把女人看成某种游戏中的伙伴,她们起码对天真无邪特别喜爱。您看,我受不了厌烦,我在生活中只看重娱乐。任何一种团体,哪怕是出类拔萃的,很快就使我厌倦,而我对喜欢的女人却从不厌烦。我简直难于承认,我会拿十次与爱因斯坦的谈话去交换与一个漂亮的女配角的初会。真的,在第十次幽会的时候,我就希望与爱因斯坦谈话了,或是去作艰难的阅读。总之,我从来只是在我的短暂的放纵的间隙才关心大问题。有多少次,我站在人行道上,与朋友讨论方酣,却听丢了人家提出的推理的线索,因为一个迷人的女人正穿过马路。

于是,我就做戏。我知道她们不喜欢朝目标走得太快。如她们所说,首先应该是谈天、温存。作为律师,我娴于辞令,在军队里,我学过演戏,亦颇知温存之道。我经常改变角色,但总是同一场戏。比方说,不可理解的吸引力这一类的节目:“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理由,我并不想被吸引,我对爱情感到厌倦,等等”。这些节目永远有效,尽管这是最老的节目之一。还有神秘的幸福,任何别的女人也没有给过您,这幸福可能好景不长,甚至肯定不长(因为人们太不能保证了),而它正是不可替代的。特别是我改良了一小段台词,总是受到欢迎,我肯定您也会鼓掌的。这段台词的基本意思是痛苦地、无可奈何地表明,我一无是处,不值得倾心相许,我的生活在别的地方,它不需要通常的幸福,也许我本该热爱这种幸福胜于其余的一切,然而,已经太晚了。这种晚是决定性的,至于其原因,我保守秘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还是相信我所说的,我生活在我的角色中。于是,毫不足怪,我的伙伴们也热烈地演起戏来。我的女友中最敏感者竭力理解我,她的努力使她愁肠寸断,委身于我。其余的,满意地看到我尊重游戏的规则,因为我具有行动之前先说话的委婉,也就毫不拖延,走向现实。我赢了,而且是双重的胜利,因为除了我对她们的欲望之外,我还每次都通过检验我的魅力而满足了我对自己的爱。

这一切是如此地真实,尽管有时候,某些女人只给予我一些粗俗的快乐,我却努力日渐疏远地和她们重修旧好,无疑是由于分离和随即突然恢复的默契产生了独特的欲望,同时,也是为了验证我们的关系是一直保持着,而这种关系的加强却取决于我。有时,我甚至让她们发誓不再属于其他的任何男人,为了一劳永逸地平息我的不安之感。心灵,甚至想象,都与这不安无涉。某种奢望那么深地体现在我身上,我竟不顾明显的事实,难以想象一个曾经委身于我的女人还能够属于他人。她们向我立下的誓言拴住了她们,却解放了我。因为她们不属于任何人,我于是可以决心断绝,否则,这对我几乎是永远不可能的。对她们的检验从此完成,而我的权力亦长久地得到保障。奇怪,不?然而就是这样,我亲爱的同胞。一些男人喊:“爱我吧!”另一些则喊:“别爱我吧!”但是,某种最坏的、最卑劣的人说:“别爱我,但要忠于我!”

只是,唔,验证永无终止,每逢新人即应重新开始。由于不断地重新开始,人们就习以为常。不假思索,话就来了,随后就是下述反应:有朝一日会处于占有却不真正有欲望的境况之中。相信我,对于某些人来说,不占有自己没有欲望的东西是世界上最难的事。

这正是有一天发生的事,无须跟您说她是谁,只消说她以其萎靡的、贪婪的神气吸引了我,但并未引起我真正的骚乱。坦率地说,这件事平庸无奇,早在意料之中。但是,我从来没有过麻烦,我很快就将她置诸脑后,不再相见。我想她毫无觉察,我甚至没有想到她会有看法。再说,她的消极的神气在我看来使她与众不同。几个星期以后,我却得知她向第三者泄露了我的缺点。我立刻觉得有点被欺骗了,她不像我以为的那样萎靡,她并不缺乏判断力。然后,我耸了耸肩,装作一笑置之。我甚至还确确实实笑了起来;很清楚,这件意外之事并不重要。如果有那么一个领域,在那里谦虚应该成为习惯,这个领域难道不就是性欲及其一切不可预料之事吗?否,即使在孤独之中,也是双方争着要占便宜。尽管我耸肩膀,但事实上我是如何行动的呢?不久以后,我又看见这个女人,为了引诱她我做了该做的事,又重新真正地占有她。那并不困难:她们也不甘失败。从这时起,我也并不很明确地愿意,然而事实上我却开始百般污辱她。我丢弃她,又重新获得她,强迫她在不适当的地点和时刻委身于我,我在各方面都待她如此粗暴,最后竟倾心于她,如同我想象狱卒系于囚徒一样。直到那一天,在一阵痛苦、压抑、狂乱的快乐中,她高声赞颂奴役她的这一切。那一天,我开始疏远她。以后,我就忘了她。

尽管您出于礼貌而沉默,我还是同意您的意见,这场艳遇不太光彩。但是,考虑考虑您的生活吧,我亲爱的同胞!挖掘您的记忆,也许您会发现某个类似的故事,您以后会讲给我听的。至于我,当我想起这件事时,我还发笑呢。但这是另一种笑,相当像我在艺术大桥上听到的那种笑。我笑我的话和我的辩词。比笑我对女人说的话还要厉害地笑我的辩词。对她们,起码,我的谎话少。在我的态度中,本能说话清清楚楚,毫不拐弯抹角。爱的举动,比方说,是一种供词。其中自私在大喊大叫、明目张胆,虚荣则昭然若揭,或者真正的仁慈也在其中显露出来。最后,在这桩令人遗憾的故事里,和我在其他故事里相比,我比自己原先想的还直率,我说了我是谁,我如何才能生活。不管外表如何,我在私生活中,尤其是当我像我跟您说的那样做人的时候,这要比我在论及无罪和正义时表现出来的职业的感情奔放更值得尊敬。至少,可以看到我的为人,我不能弄错我的天性。没有一个人在寻欢作乐中是虚伪的,我这是读到还是想到的呢,亲爱的同胞?

这样,当我考虑到我与一个女人彻底分离的困难时,这种困难使我同时有着那么多的关系,我并不谴责我心中的温情。当我的一个女友等待情欲的辉煌胜利等得厌倦,谈起分离的时候,并不是温情使我行动。我立刻前进,后退,变得口若悬河。我在她们身上唤起温情和甜蜜的柔肠,而我所感到的也仅是一种表面现象,我只是为这一拒绝所激动,也为可能失去感情而不安。有时候,我认为我确实感到了痛苦,真的。但是,只要那不听话的女人真的走了,就足以使我轻易地忘掉她,如同她在我身边,而她决定还再来的时候,我忘掉她一样。不,当我面临被抛弃的危险时,唤醒我的不是爱情,也不是仁慈,而仅仅是希望被爱,得到据我看来属于我的东西。我一被人爱上,而我的相好重又被我忘却,我就高兴,我就舒服,我就变得讨人喜欢。

请记住,这种感情,一旦我重新获得,我就感到它的重量。在我恼火的时候,我就想理想的出路可能是为我感兴趣的人去死。一方面,这一死终于能固定我们的关系,另一方面,也会对她解脱束缚。然而,人们不能希望所有的人都去死,无论如何,也不能为了享受一种非如此不能想象的自由而使地球灭绝人迹。我的感觉反对,我对人的爱也反对。

当一帆风顺,当人们在给我安宁的同时,又给我刚刚离开一个女人的床就同另一个女人更温柔更快活地来去的自由的时候,我在这些艳遇中所体验到的唯一深刻的感情是感激,好像我把刚刚欠下其中一位的债扩展到所有其他女人身上一样。此外,不论我的感情表面上如何混乱,我获得的结果是明确的:我把我周围所有的爱情都维持着,以便随意使用。我承认,我能够生活的唯一条件是,在地球上,所有的人,或者尽可能的大多数,都转向我,他们永远是无人占有的,没有独立的生活,随时准备回答我在任何时候发出的召唤,对毫无结果心甘情愿,直到我屈尊,以我的光明恩赐他们的那一天。总之,为了我生活幸福,我选出的人就该不生活。他们就该越来越只是从我的好兴致中讨生活。

啊!务请相信,我在向您讲述这些时毫无满意之感。我想到那段时期,我要求一切而自己一无所付,我动员了那么多人为我服务,我在某种意义上把他们置于冰箱里,为了使自己某一天可以随手可取,用起来方便,这时候,我不知如何称呼涌上我心头的那种奇怪的感情。不会是羞耻吧?告诉我,亲爱的同胞,羞耻不是有点儿灼人吗?是吧?那么,也许是它,或者是那些与名誉有关的可笑的感情里的一种。尽管我脱离本题,竭力杜撰,但愿您公正地对待这种杜撰,反正我觉得自从我在记忆中发现了那桩艳遇之后,这种感情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我,我也再不能延宕下去而不去讲它了。

瞧,雨停了!劳驾陪我回家吧。我累了,奇怪,不是因为我说多了,而是因为想到了我还得讲的事情。好吧!要讲我的基本发现,三言两语就够了。为什么要讲更多呢?为了让雕像纤毫毕露,应该抛弃华丽的辞藻。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夜里,是在十一月份,在我以为听到背后的笑声的那天晚上前两三年,我到了左岸,通过王家大桥回家。半夜一点钟,下着小雨,说毛毛雨更合适,行人寥寥。我刚刚离开一个女友,此时她肯定已经睡了。我走得兴致勃勃,还有些懒洋洋,周身平和,血液缓缓地流着,如同小雨一般。上了桥,我从一个俯在栏杆上的人后面走过,他好像正在望着流水。走得更近些,我认出了那是个身腰纤细的女人,穿着黑衣服。在深色头发和大衣领子之间,只看见后脖颈,新鲜而湿润,我对此是敏感的。然而,我犹豫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过了桥头,上了滨河路,朝圣米歇尔走去,我住在那儿。我已经走了大约五十米远,听见身体跃进水里的声音,尽管距离这么远,但在夜的寂静中,我觉得那声音非常宏大。我立即站住了,但未回头。几乎同时,我听见一声呼叫,重复了好几次,顺流而下,然后戛然而止。夜色突然凝固,我觉得那随之而来的寂静无边无际。我想跑,却仍伫立不动。我认为,我因寒冷和惊恐而瑟瑟发抖。我心想应该快快行动,我感到一种不可抗拒的软弱占据了我的全身。我忘了当时我想些什么。“太晚了,太远了……”或诸如此类的东西。我一直在倾听,纹丝不动。然后,我轻移小步,冒着细雨,走远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们到了,这是我住的房子,我的掩蔽所。明天?好,如您所愿。我将乐意带您去玛尔肯岛,您将看到须德海。十一点在墨西哥城见面。什么?那个女人?啊!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第二天和以后的日子里,我都没有读报。

一个玩偶般的小村子,您不觉得吗?不乏秀丽之处。但是,我领您到这小岛上来不是为了看美景,亲爱的朋友。谁都可以让您欣赏女人的帽子、木套鞋,在装饰过的房子里,渔夫们在木器蜡的气味中抽着上等烟草。不,我这样的人为数不多,但却可以向您指出此地所具有的重要性。

我们上了堤坝。顺着堤坝,就可以尽可能远地离开这些过于美丽的房子。坐坐吧,请。怎么样?您看,不是吗,最美的否定之景!左边,那一堆灰烬,人们称之为沙丘;右边,灰色的长堤,脚下是苍白的海滩;前面,大海的颜色有如稀薄的洗衣水,广阔的天空反射着灰白的水光。的确是个了无生气的地狱!一切都是水平的,没有任何光彩,天地无色,生命已死。难道不是普遍的消亡、刺眼的虚无吗?没有人,尤其是没有人!只有您和我,存在于这个终于荒芜了的世界面前!天有生命吗?您说得对,亲爱的朋友。它变厚,然后又稀薄起来,打开的是气的阶梯,关上的是云的大门。那是鸽子。您没注意到吗,在荷兰的天空中,充塞着几百万只鸽子,当它们飞在高空中时,无影无踪,它们扇动羽翼,齐上齐下,发灰的羽毛充满空中,犹如一排排宽厚的波浪随风来去。鸽子在高空中等待,成年累月地等待。它们在大地上空盘旋,观望,想落下来。然而除了大海、运河、铺满招牌的屋顶之外,一无所有,没有一个脑袋上可以落脚sup/sup。

您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承认我累了。我语无伦次,朋友们乐于向我表示钦佩我的思想的清晰,现在没有了。我说朋友们,当然,是从原则上说的。我没有朋友了,我只有同谋。作为补偿,他们的数目在增加,他们是人。在人类中,您是第一个。在这儿的总是第一个。我怎么知道我没有朋友了?这很简单:有一天我发现了这一点,那天,为了开玩笑,多少是为了惩罚他们,我想自杀。但是,惩罚谁呢?某几位可能会感到惊讶,但没有人会感到受了惩罚。我明白我没有朋友了。再说,即便还有,我也觉得与事无补。如果我能自杀而后又看见他们,那么,自杀倒也值得。然而,大地昏黑,木头又厚,葬衣也不透明。灵魂的眼睛,是的,当然,如果有灵魂的话,如果它也有眼睛的话!可问题就在这儿,人们没有把握,从来就没有把握。否则就有了出路,就终于能够让人认真对待自己了。只有您的死,才能使人们相信您的理智、真诚和您的痛苦之沉重。只要您一息尚存,您的情况就可疑,您就只能受他们怀疑。那么,只要确信可以看到那种场面,就值得向他们证明他们不相信的东西,使他们惊讶。然而,您自杀了,他们相信与否又有何干:您不能获得他们的惊讶和他们的悔恨,何况这悔恨又是短暂的,您终于不能根据每个人都有的梦想参加自己的葬礼。为了不再被怀疑,应该不再活着,千真万确。

再说,这样不是更好吗?他们的冷漠使我们感到太痛苦了。“你要为我付出代价!”一个姑娘对她父亲说,他不让她与一个过分讲究的求爱者结婚。于是她自杀了。然而,那父亲根本没付出什么代价。他非常喜欢甩钩钓鱼。过了三个星期天,他下河了,说是为了忘掉那件事。他算得准,他是忘了。说实话,如果相反,那才奇怪呢。人们以为死是为了惩罚他老婆,反而还了她自由。最好是不见这种事为妙。且不说还有可能听到人们为您的行动提供理由。关于我的,我已经听到了:“他自杀是因为他受不了……”啊!亲爱的朋友,人是多么不善于虚构啊!他们总是以为人为了一个理由而自杀。然而,自杀完全可以有两个理由。不,他们不懂这一点。那么,自愿地死有什么用?为自己愿意有的关于自己的看法而轻生有什么用?您死了,他们则加以利用,对您的行动赋予一些愚蠢或庸俗的动机。亲爱的朋友,殉道者应当在被遗忘、被取笑或被利用之间进行选择。至于被理解,绝不可能。

然后,让我们开门见山吧,我爱生活,这是我唯一的弱点。我是那样地热爱它,对此外的一切毫无想象力。这样的渴望有种平民味儿,您不觉得吗?贵族总是稍稍离开本人,离开本人的生活来想象自己。需要死的时候去死,宁折不弯。我呢,我弯,因为我还继续爱我自己。喂,我跟您讲了这一切之后,您认为我怎么了?厌恶我自己?哪里,主要是别人厌恶我。肯定,我知道我的过失,我感到遗憾。但是,我继续忘却它们,那种顽强劲儿是颇值得赞扬的。与此相反,针对他人的诉讼却不断地在我心中进行。这肯定使您不快吧?您大概想这不合逻辑吧?但问题不在于合乎逻辑。问题在于从中间滑过去,特别是,噢!对了,问题在于逃避审判。我不说逃避惩罚。因为不经审判的惩罚是可以忍受的。况且,有一个词可以保证我们的无辜:不幸。不,相反,问题在于中止审判,避免总是被审判而总是不宣读判词。

然而,中止谈何容易。今天,我们随时都准备进行审判,正如随时都准备通奸一样。至于过失的区别,则毋庸担心。如果您表示怀疑,请您在八月份,留神听听海滨旅馆餐桌上的言谈,我们的仁慈的同胞到那儿去医治厌倦。如果您还犹豫不决,读读我们那些时髦的大人物所写的东西吧。或者观察一下您自己的家庭,您就会明白了。亲爱的朋友,我们别给他们借口来审判我们,一点儿也别给!否则,我们就会粉身碎骨。我们被迫要同驯兽者一样谨慎。如果他在进入兽笼之前不幸用剃刀把脸刮破,那对野兽来说将是一顿怎样的美餐啊!有一天,我犯了疑,也许我不是那么值得钦佩,于是我恍然大悟。从此,我变得满腹狐疑。既然我已经流了点血,我就会全部流尽:它们要吞食我了。

我和同时代人的关系看起来也是这样,但是变得微妙地不协调。我的朋友们没有变。一有机会,他们总是吹嘘在我身边感到的和谐与安全。但我却只感到不协调和充满我全身的混乱,我觉得自己有弱点,并在公众的控告之下暴露出来。在我看来,我的同类不再是我习以为常的那种毕恭毕敬的听众了。以我为中心的圈子破裂了,他们站成一排,如在法庭上一样。自从我悟出我身上有可以受审的地方之后,我终于明白了,在他们身上有一种不可抵抗的审判别人的倾向。是的,他们还在那里,一如既往,然而在笑。或不如说我觉得他们每个人都看着我,暗自窃笑。那段日子里,我甚至觉得人们对我下绊子。事实上,有两三回,我去公共场所时,不明不白地绊了脚。有一次,我竟然跌倒了。作为一个笛卡尔主义的法国人,我立刻镇定起来,并将一切意外归咎于唯一讲得通的神意,我想说是偶然性。管它呢,我还是满腹狐疑。

我的警觉被唤醒,不难发现我有敌人。首先是在我的职业中,然后是在我的社交生活中。对一些人来说,我对他们施恩,对另一些人来说,我是不得不施恩。总之,这一切都是自然的,我发现了也不感到太伤心。但是,对我来说,更困难、更痛苦的是承认我在一些几乎不认识或根本不认识的人中有敌人。我总是怀着一颗我已给过您几次证据的淳朴之心在想,如果这些不认识我的人来同我交往,他们肯定会不由自主地爱我。其实不然!我尤其是在那些只远远地见过我而我根本不认识的人中间感到敌意。他们显然是疑心我的生活很充实,自由地沉溺在幸福中,而这是不可饶恕的。成功的神气,当它被以某种方式表现出来时,会使驴子发怒。再说,我的生活满得要胀破,因为没有时间,我多次回绝了别人的趋奉。基于同样的理由,我随即也忘了我的回绝。然而,这些趋奉是那些生活不充实的人作出的,他们基于同样的理由,记着我的回绝。

这样,算下账来,女人就让我付出了太大的代价。姑且仅举一例。我用于她们身上的时间,不能再给男人,而他们并不总原谅我。怎么办呢?只有您同意与他们分享,他们才谅解您的幸福和成功。然而,为了幸福,就不该太多地顾及别人。至此,出路被堵塞了。要么因幸福而被审判,或是被免诉而悲惨。对于我,受到的不公正则更为严重:我因过去的幸福而被判罪。我长期生活于普遍和谐的幻境中,满面春风,无所用心,来自各方的审判、利箭和嘲笑都遇我而消溶殆尽。从自我警觉的那一天起,我清醒了,同时遍体鳞伤,一下子失去了力量。于是,在我周围普天下人都开始嘲笑我。

这是任何人(除了那些不生活的人,我说的是智者)也忍受不了的。唯一的防身武器存在于邪恶之中。于是,人们为了自己不被审判,就匆匆忙忙地审判别人。有什么办法?人类最自然的念头,天真地出现的,犹如来自他本性的深处,是他自己的无辜。根据这一观点,我们大家都像那个小法国人,他在布森瓦尔德sup/sup执意要向文书提交一份申请书。文书本人也是俘虏,登记他的到来。一份申请书?文书和他的伙伴笑了:“没用,老兄。这儿的人不提申请。”“问题是,先生,”小法国人说,“我的情况特殊。我是无辜的!”

我们都是特殊情况。我们都求救于某种事情。每个人都宣称无辜,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为此而指控人类和上苍。您恭维某人为变得聪明和仁慈而付出的努力,这仅使他一般地高兴。相反,如果您欣赏他天性仁慈,那他就会心花怒放。反之,如果您对一个罪犯说,不是天性,也不是性格,而是环境使他犯了罪,他会狂热地感激您。在辩护中,他甚至会选择这一时刻流泪。然而,正直和聪明都没有与生俱来的价值。正如人们出于天性犯罪肯定不比出于环境犯罪负有更多的责任一样。但是,这些骗子希望得到赦免,也就是不负责任,他们肆无忌惮地为天性辩护或以环境为借口,尽管两者相互矛盾。根本点在于他们是无辜的,他们的品德,由于一生下就具备,因而不致受到怀疑,他们的过失出于瞬间的不幸,永远只是暂时的。我跟您说过,问题在于中止审判。由于难以中止,难以让人既钦佩又原宥它的本质,人们就都设法致富。为什么?您问过自己吗?当然是为了权力。尤其是,财富使人免于马上受审,把您从乘地铁的人群中解脱出来,关进镀镍的汽车里,让您处于宽敞的花园里、卧铺车厢里、豪华的办公室里。亲爱的朋友,财富还不是开释,但已是缓刑了,得到它总是好的……

特别是,当您的朋友要求您真诚地对待他们时,别相信他们。他们只是希望您把他们看成他们自以为的那副好样子,向他们提供一种补充的确实性,而这种确实性是他们在您对于真诚的保证中汲取的。真诚怎么能成为友谊的一个条件呢?不惜代价地追求真相的爱好,是一种什么也不放过,什么也抵抗不了的情欲。这是罪过,有时是舒适,或是自私。因此,如果您处于这种情况之中,不要犹豫,要答应说真话,尽可能圆满地撒谎。您回答他们深切的期望,向他们双倍地证明您的感情。

我们很少信任比我们好的人,这可太真实了。我们宁肯避免与他们往来。相反,最为经常的是我们对和我们相似、和我们有着共同弱点的人吐露心迹。因此,我们并不希望改掉我们的弱点,也不希望变得更好,我们大概首先应该被判犯了错误。我们只是希望在我们的道路上受到怜悯和鼓励。一句话,我们希望不再有罪,同时对自己的纯洁不作努力。不要够多的无耻,也不要够多的道德。我们既无力作恶亦无力为善。您知道但丁吗?真的?见鬼。那您知道但丁在上帝和撒旦的争执中接受了中立的天使。他把他们置于不确定的地带,在他的地狱的某种前厅里。亲爱的朋友,我们正在这前厅里。

耐心?您大概说得对。我们应该有耐心等待着末日审判。可是,您看,我们多急啊。急得我不得不当了法官——忏悔者。然而,我首先得和我的发现一致,要和我的同时代人的讪笑了结。从我被召唤的那天起,因为我确实被召唤了,我不得不回答,至少要寻求答案。那不容易,我徘徊良久。首先,这笑声和发笑的人应该教会我对自己看得更清楚,教会我发现我并不是单一的。不要笑,这事实并不像它所表现的那么原始。人们称那些在其他事实以前发现的事实为原始事实,如此而已。

反正是经过了我对自己的长期研究之后,我把人类的深刻的两重性大白于天下。我在记忆中搜索之后,明白了,虚心佐我闪光,谦卑助我制胜,德行辅我压迫。我通过和平的手段进行战争,最后通过无私的手段获得了我觊觎的一切。比方说,我从不抱怨人家忘了我的生日,人家甚至怀有一种钦佩之情对我关于此事的缄默感到惊讶。然而,我的无私之原因却更不引人注目:我想被人忘却,以便我能够自怨自艾。那是我熟悉的、最光荣的日子之一,几天之前,我就戒备着,不泄露任何东西,以免引起我期待着过错的那些人的注意和唤起他们的回忆(有一天我不是企图假造一份日历吗?)。由于我很好地显示了孤独,这才能够沉溺于一种雄伟的忧郁的魅力之中。

这样,我所有的德行就有了一个不那么威严的反面。从另一种意义上说,我的缺点转而对我有利,这是真的。比方说,我被迫掩盖我生活的罪恶部分,使我装出一副冷淡的、人们常常混同于德行的那种神气,我的冷漠使人们爱我,我的自私在我的慷慨大度中达到顶点。我停下吧:太多的类比会妨害我的证明。什么!我装作铁石心肠,我不能拒绝奉献给我的一杯酒或一个女人!我被视为活跃的、有力的,我的王国是床笫。我高喊我的忠实,我认为,没有一个我爱的人,最后我也从未背叛过。当然,我的背叛并不妨碍我的忠实。我由于萎靡不振而完成了一件巨大的工作,我由于发现了乐趣而不断地帮助我的邻人。我徒劳无益地重复说这些显而易见的事,我只是从中得到了不关痛痒的慰藉。某些早晨,我审理案子直到结束,我得出结论,我精于轻蔑。那些我最常帮助的人,是最受轻蔑的人。彬彬有礼地、怀着充满激情的友爱,我每天都往所有的盲人脸上吐唾沫。

坦率地说,这有理由辩解吗?有一个,但是太卑鄙了,我不能考虑利用它。无论如何,理由是这样:我从未打心眼里相信人类的事务可以是严肃的。严肃在哪里,它不存在于我所见的一切东西里,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我只觉得我见到的事就像一种游戏,或者令人开心,或者惹人生厌。那种我永远也不理解的努力和信念的确存在着。我总是以一种惊奇的、略带怀疑的神气看着那些奇怪的人为金钱而死,因失去某种“地位”而绝望或者神气凛然地为家庭的兴旺而献身。我更理解的是那位朋友,他带头戒烟,凭着意志而成功了。一天早晨,他打开报纸,读到第一颗氢弹爆炸了,知道了它的值得钦佩的威力,就立即走进一家烟店。

没有疑问,有时候我装作严肃地对待生活。但是,严肃本身的轻佻很快就显现出来,我只不过是尽可能好地继续演我的角色。我装作能干、聪明、讲道德、富于公民心、愤怒、宽容、友爱、循循善诱……我就此打住,一句话,您已经明白,我像那些荷兰人一样,他们既在那儿又不在那儿:我不在,同时又占据了最大的位置。只是在我运动的时候,在团里,当我在为了取乐而演的戏中扮演一个角色的时候,我才是真诚的、热情的。在这两种情况下,有一种游戏的规则,它并不是严肃的,只是人们把它看做是严肃的来开心。现在仍然如此,一个进行着星期天比赛的挤得满满的体育场,一个我总是以一种无可比拟的热情喜爱的剧场,这是世界上仅有的、我在其中感到自己清白无罪的两个地方。

然而,当事关爱情、死亡、穷人的工资的时候,谁会承认这种态度是合法的呢?可是怎么办呢?我只在小说中或舞台上才想象得出绮瑟sup/sup的爱情。我觉得垂死的人有时候是深入到他的角色中去了。在我看来,我的穷主顾的辩解总是出自同一个稿子。从此,我由于生活在人们中间但不赞同他们的利益,而不能够相信我所承担的义务。我的礼貌,我的懒散,足以回答他们在职业、家庭、公民生活中对我的期待,然而,有一次,却因某种心不在焉,最后就把一切都弄砸了。我在双重气氛中度过我的全部生活,我最重大的行动常常是那些我参与最少的行动。我所不能原谅自己的、使我蠢上加蠢的,难道不是这个吗?它使我最凶猛地抗拒正在我身上和我周围进行的、迫使我寻求出路的审判。

在一段时间内,我的生活表面上一如既往,仿佛毫无变化。我沿着轨道前进。好像由于巧合,关于我的赞扬加倍地增多。灾难恰恰在此。您记住:“当所有的人都说您的好话时,您就倒霉了!”啊!那个人谈的是金玉良言!我倒霉了!机器于是开始不听话,莫名其妙地停停走走。

这时,死的念头闯入我的日常生活。我计算着距离末日的时间。我寻找和我同龄的、已经死去的人。我将没有时间完成我的使命,这个念头折磨着我。什么使命呢?我毫无所知。坦率地说,我的所做所为值得继续吗?然而,并不确切地是这个。事实上,一种可笑的恐惧追逐着我:人不能不招供他所有的谎言就死去。不是对上帝,也不是对他的代表,我超然在上,您想得到的。不,是向人招供,比方说,向一个朋友,或向一个所爱的女人。否则,哪怕一生中只有一个谎言被隐瞒,死就会使它变得不可改变。既然唯一知道它的人是长眠于他的秘密之上的死者,那就再不会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了。一种真相被绝对地戕杀,这使我头晕目眩。今天,顺便说一句,它更可以说是给我一些微妙的快乐。例如,想到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所有的人都试图知道的事,想到我保有一件让三个警察局疲于奔命的东西,真是妙不可言。但是,别说这个了。当时,我没有找到办法,我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