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与王国

堕落流放与王国 加缪 第2页,共2页

他对路易丝吐露了心事,路易丝则因头两个孩子长大了,他们的房子越来越狭窄而不安。她建议把他们安置在大房间里,用一道屏风遮住床,把小的搬到小房间去,他也就不会被电话吵醒了。出于婴儿不占地方,约拿可以把小房间当做画室。大房间白天作为接待客人之用,约拿可以来来去去,看朋友或作画,路易丝确信他需要独自一人时会得到谅解。还有安排大孩子睡觉也可以缩短晚会的时间。“妙极。”约拿考虑之后说。“还有,”路易丝说,“如果你的朋友走得早,我们还可以在一起待一会儿。”约拿望着她。路易丝的脸上掠过一丝悲哀。他感动了,拥抱着她,满怀柔情地吻了她,她如醉如痴,他们一时幸福得如同新婚的日子里一样。可她又犹豫了:房间也许对约拿来说是太小了。路易丝抓起一把卷尺,他们发现,由于房间里摆满了他的画和多得多的弟子们的画,他平时工作的地方几乎不比今后单独给他的地方大。约拿立刻开始挪地方。

由于运气,他愈是画得少,名气愈是大。人们等待着他的每一次画展,事先就表示祝贺。也真有少数批评家,其中两位是他的画室的常客,以某种保留减弱了他们评述的热情。但是,弟子们的愤怒弥补了这小小的不幸。当然,他们强调指出,他们把第一阶段的作品置于高于一切的地位,但是目前的探索准备着一场新的革命。约拿责备自己每当人家颂扬他初期作品时所感到的轻微不快,真正诚心诚意地感谢他们。只有拉多埋怨说:“这些家伙真奇怪……他们喜欢您像座雕像,一动不动。依了他们,就不用活了!”但是,约拿为弟子们辩护,“你不能理解,”他对拉多说,“你呀,我画什么你都喜欢。”拉多笑了:“见鬼。我喜欢的不是你的画。是你的绘画艺术。”

无论如何,这些画继续受到喜爱,在一次受到热烈欢迎的画展之后,画商主动提出增加月钱。约拿接受了,并表达了他的感激之情。“听您这样说,”画商说,“人们会以为您重视金钱呢。”如此的善良征服了画家的心。然而,他请求画商允许他把一幅画作一次义卖时,后者表示不安,想知道那是否是一次“赢利”的义卖。约拿不知道。画商于是建议老老实实地遵守合同,合同赋予他卖画的独家特权。“合同就是合同。”他说。合同中没有规定义卖。“随您的便。”画家说。

新的安排使约拿十分满意。事实上,他可以相当经常地独自一人,以便回答他收到的大量信件,他的礼貌使他不能不答复。有些是关于他的艺术的,另一些要多得多,是关于通信人个人的,或是想在自己的画家的志愿方面得到他的鼓励,或是要求金钱方面的主意或帮助。随着约拿的名字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杂志中,他也被要求,像所有的人一样,参与揭露令人愤怒的不公正的事情。约拿复信,写关于艺术的文章,表示谢意,出主意,在人家给他的正义的抗议书上签字。“你现在搞政治了?让作家和丑姑娘们干吧!”拉多说。不,他只在那些声明与党派观点无涉的抗议书上签字。然而,所有的抗议书都宣称具有响当当的独立性。约拿一星期一星期地拖着装满信件的口袋,信件不断地被疏忽,不断地更新。他回答最紧迫的、一般来自陌生人的、那些需要从容回答的信,就是说,朋友们的信,他就留到更合适的时候。无论如何,这么多的义务,不容他延宕和无忧无虑。他总是感到误了时,犯了罪,甚至他作画时也是如此,这种情况不时发生。

路易丝越来越为孩子所累,过去由约拿做的家务事现在都由她做了,弄得她精疲力尽。约拿感到难过。不管怎么说,他工作是为了乐趣,而她则承担了最坏的部分。当她跑来跑去的时候,他就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电话!”大儿子喊,约拿撂下画,回来的时候放了心,电话里提醒他一次约会。“煤气!”一个办事员在门口大叫。“来了,来了!”当约拿放下电话或从门口回来时,一个朋友或一个弟子,有时是两者一起,为了结束一场开了头的谈话,一直跟着他到小房间。逐渐地,大家都成了走廊上的常客了。他们待在那儿,闲谈,远远地招呼约拿作证,或者闯入小房间。他们一边进门一边喊:“在这儿,我们至少可以看看您,随意看看您。”约拿大为感动,他说:“真的。大家不大见面了。”他也深感自己使那些不见面的人失望,因此心里难过。那些人常常是一些他愿意碰面的朋友。但是,时间不够用,他不能什么都接受。这样,他的名誉受到了影响。“自从成功以后,他骄傲了。”人们说。“他什么人也不见了。”或者:“他除了自己谁也不爱。”不,他爱绘画,爱路易丝、孩子、拉多,还有几个人,他对一切人都有感情。然而生命短促,光阴飞逝。他的精力也有限度。难的是既要描绘世界和人,又要同时和他们一起生活。从另一方面说,他不能抱怨,也不能解释他所遇到的障碍。因为人家拍着他的肩膀说:“有福气的家伙!这是荣誉的代价啊!”

于是,信件越积越多,而弟子们对任何松懈都不宽容,上流社会的人现在也纷至沓来,约拿认为,既然他们像众人一样能够热衷于英国王室和无休止的飨客,也能对绘画感兴趣。事实上,那主要是些太太们,不过,她们的举止倒是十分坦率。她们自己不买画,只是把朋友带到画家家里,希望他们替她们买,然而经常失望。她们帮助路易丝,特别是帮她为客人们准备茶水。茶杯经过一只手又一只手,穿越走廊,从厨房到大房间,最后折回,停留在画室,约拿正在几个把画室塞得满满的朋友和弟子中间作画,他放下画笔,感激地接过一位迷人的女客特意为他斟满的一杯茶。

他喝了茶,看看一个弟子刚放在架上的草图,与朋友们笑着,突然停住,求一个朋友为他寄出夜里写就的一包信,扶起跌在他腿间的二儿子sup/sup,摆好姿势照相,然后:“约拿,电话!”他摇晃着杯子,一边道歉,一边穿过走廊上的人群,然后回来,在画的一角添上几笔,停下来回答那迷人的女客,当然,他要为她画一幅肖像,又回到画架前。他继续作画,然而:“约拿,签名!”“是什么,邮差吗?”他问。“不,是克什米尔的苦役犯。”“来了,来了!”他随即跑到门口,迎接一位年轻朋友和他的抗议书,关切地打听是否涉及政治,在完全放心和因艺术家的特权造成的义务而受到责备之后,他签了名,随后又出来,人家向他介绍一位刚刚获胜的、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拳击家,或是某一国的一位最大的剧作家。剧作家看了他五分钟,用感动的目光表达因不懂法语而不能说得更清楚的东西,而约拿怀着真挚的好感频频点头。幸亏这收拾不了的局面因一位最迷人的讲道者闯入而收场,他想被介绍给大画家。约拿非常高兴,说就是他本人。他摸着口袋里的信,抓起画笔准备再画,但是先得感谢那当儿人家送给他的一对塞特种猎狗,他把它们放在卧室里,回来接受馈赠者的共进午餐的邀请,当听见路易丝大叫时又出来,确实认识到塞特种猎狗不可能在公寓里饲养,就把它们关进浴室,它们在里面狂吠不已,直叫得大家都只好充耳不闻。越过众人的脑袋,约拿看见了路易丝的目光,他觉得这目光是忧郁的。白天终于过去了,一些客人告辞,另一些还滞留在大房间里,感动地看着路易丝打发孩子睡觉,有一个戴帽子的、仪态高贵的女人帮助她,那女人表示歉意,一会儿不得不回她的府邸去,那里生活分散在两层,远不如约拿家亲切和热闹。

一个星期六下午,拉多给路易丝带来一台精巧的衣物干燥器,可以挂在厨房的顶棚上。他发现房子里挤满了人,在小房间里,约拿被一群行家围着,正在画送狗的女人,而他自己也被一个官方艺术家画着。据路易丝说,那人是为一项国家的订货在作画。“这将是《工作中的艺术家》。”拉多缩在房间的一角看着他的朋友,看得出来,他的朋友正全神贯注地工作着。一个从未和拉多见过面的行家俯身向他说:“嘿,他气色真好!”拉多不回答。“您画画,”那人继续说,“我也画。哼,相信我,他退步了。”“已经?”拉多问。“是的,这是由于成功啊,人们抵抗不了成功。他完了。”“他是退步了还是完了?”“一个艺术家退步了就是完了。看,他没什么可画的了。人家画他本人,将把他挂在墙上。”

稍后,午夜,在夫妇俩的卧室里,约拿站着,路易丝和拉多坐在床的一角,都不说话。孩子们都睡了,两只狗寄养在乡下,约拿和拉多揩干了路易丝刚刚洗过的餐具,疲倦让人感到舒服。“雇一个佣人吧。”拉多望着一堆餐具说。路易丝神情忧郁地说:“我们让她住在哪儿呢?”于是,他们就都沉默了。“你满意吗?”拉多突然问。约拿微微一笑,但是神色倦怠。“是的,大家都对我好。”“不,”拉多说,“别相信他们。他们不都好。”“谁?”“你的画家朋友,比方说。”“我知道,”约拿说,“但是,许多艺术家都是这样。他们对生存没有信心,甚至包括最伟大的艺术家。于是,他们就寻找证据,就评判,就谴责。这样能给他们力量,这是生存的开始。他们孤独!”拉多摇头。“相信我,”约拿说,“我了解他们。应该爱他们。”“而你呢,”拉多说,“你存在吗?你从不说任何人的坏话。”约拿笑了:“啊!我经常想坏话,只不过我随后就忘了。”他严肃起来:“不,对我的存在我不肯定。但我将会存在,这我有把握。”

拉多问路易丝的想法。她振作了一下,回答说约拿是对的:他们的客人的看法无关紧要。只有约拿的工作才重要。她深感孩子妨碍了他。他们长大了,应该买一个长沙发,可是那会占许多地方。除了等着找到一套更大的房子,又有什么办法!约拿看了看卧室。当然,这不理想,床太宽了。但是,白天里房间是空的。他对沉思中的路易丝说了。至少在卧室里,约拿不会受到干扰,人们毕竟还不敢躺在他们的床上。“您觉得怎么样?”她又问拉多。拉多看了看约拿。约拿正出神地望着前面的窗户。然后,他抬眼望着没有星星的天空,过去拉上窗帘。回来时,他对拉多微微一笑,挨着他坐在床上,什么也没说。路易丝显然疲倦不堪,说要去洗澡。只剩下他们俩了,约拿感到拉多的肩膀碰着他的肩膀。他没有看他,说:“我喜欢画画。我愿意画出我的全部生活,日以继夜。这不是一种运气吗?”拉多温柔地望着他:“是的,这是一种运气。”

孩子们一天天大了,约拿看到他们快活强壮,感到幸福。他们上学了,下午四点钟回家。约拿还可利用星期六下午,星期四,也可利用多而长的假期的整个白天。他们还没有大到可以安静地玩耍的年纪,但他们相当健壮,足以使房间里充满着吵闹声和笑声。得让他们安静,吓唬他们,有时得装作要打他们的样子。衣服要保持整洁,纽扣要钉,路易丝一个人不够了。既然他们没有地方给佣人住,也不能让一个外人插进他们亲密的生活中去,约拿就提议请路易丝的姐姐罗兹来帮忙,她正守寡,一个女儿也大了。“是啊,”路易丝说,“罗兹并不妨碍我们。我们什么时候愿意,就什么时候打发她走。”约拿十分高兴,这个解决办法既可减轻路易丝的负担,又减轻了他面对妻子的劳累所感到的良心不安。尤其是路易丝的姐姐常带女儿来帮忙,他更感到莫大的慰藉。母女两人的心肠是世上最好的:德行和无私在她们正直的天性中发出灿烂的光辉。她们千方百计帮助做家务,不吝惜时间。她们自己的寂寞生活和在路易丝家发现的自在的乐趣帮了她们的忙。不出所料,谁也不觉得拘束,两位亲戚从第一天起就真正感到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大房间成了公共的,既是饭厅,又是洗衣房,又是育婴室。最小的儿子住的那个小房间放画,又摆了一张行军床,罗兹不带女儿来时就睡在那上面。

约拿占了卧室,在床与窗户间的空地上作画。只不过他要等孩子们的房间收拾好之后,才收拾卧室。然后,就没有人来打扰他了,除非来找衬衣,因为家里唯一的衣柜在这间房里。客人比先前稍微少了些,他们养成了习惯,不顾路易丝的意愿,为了更好地同约拿说话,竟毫不犹豫地躺在床上。孩子们也来拥抱父亲。“让他们看看画儿。”约拿给他们看他画的画,温柔地拥抱他们,打发他们走的时候,他感到他们完全地、毫无保留地占据了他整个的心。没有了他们,他只会发现空虚和孤独。他像爱画一样地爱他们,因为世界上只有他们才同绘画一样生机勃勃。

但是,约拿画得少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那样勤奋,但他现在甚至一个人独处的时候,画画也有了困难。这些时刻,他是望着天空度过的。他总是精神涣散,疲惫不堪,想入非非。他想绘画,想他的天职,就是不想画。“我喜欢绘画。”他还这样自言自语,拿着画笔的手却垂在身旁,听着远处的广播。

同时,他的名声跌落了。人们给他拿来有保留的文章,有些还说坏话,有几篇措辞之恶毒令他心碎。但是,他心里想,从这些攻击中也可获益,会促使他工作得更好。还继续上门的那些人对他也不那么崇敬了,像老朋友一样,他们无拘无束。当他想画画的时候,他们说:“咳!你有的是时间!”约拿觉得,他们已经以某种方式把他归入他们自己的失败中去了。然而,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新的一致也有好的东西。拉多耸耸肩膀:“你太傻了。他们不怎么爱你。”“他们现在爱我一点儿了。”约拿回答说,“一点儿爱,这已是很多了。如何得到它又有什么关系!”因此,他还尽可能地说话、写信、画画。渐渐地,他真的画了,特别是星期天下午,孩子们跟着路易丝和罗兹出去的时候。晚上,画有些进展,他很高兴。这段时间,他画天空。

一天,画商告诉他,鉴于出售明显地减少,他不得不遗憾地减少月钱,约拿同意了,但是,路易丝表示担心。时值九月,该给孩子们准备开学穿的衣服了。她自已开始作活,像往常一样勇气十足,但很快就累倒了。罗兹可以钉纽扣,可不会缝衣服。不过,她丈夫的表妹会,她来帮助路易丝。渐渐地,她在约拿的房间里待下了,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沉默寡言,安安静静。她甚至安静到那种程度,以至于路易丝建议约拿画一幅《女工》。“好主意。”约拿说。他试了试,废了两块画布,然后就又回到已经开始了的天空上去了。第二天,他长时间地在房间里徘徊,不作画,只是沉思默想。一个弟子怒气冲冲地来给他看一篇长文,否则他是不会看的。他看到说他的画被过高地评价了,已经过时了。画商也给他打电话,说他对销路下降感到担心。但是,他还继续幻想和沉思。他对弟子说文章中有对的地方,但是他,约拿,还寄希望于许多年的工作。对画商,他回答说他的担心他懂得,但他并不同意。他有一幅真正新颖的巨画要画,一切都将重新开始。他说的时候,觉得他讲的是实话,他的运气还在那儿。好好地安排一下就行了。

此后的几天里,他试图在走廊里作画,第二天又在浴室里,利用灯光来画,第三天又在厨房里。然而,他第一次感到他到处都碰到的人妨碍了他,他不怎么认识的人妨碍了他,他的亲人、他爱的人妨碍了他。有一段时间,他停止了工作,陷入沉思。如果季节合适的话,他会对着实物画的。不幸的是,快入冬了,开春之前画风景是困难的。他还是试了试,随即放弃了,严寒直透到他心里。他一连几天待在画布旁,经常是坐在旁边,或伫立在窗前;他不画了。他那时养成了早晨出门的习惯。他计划画一静物速写,一株树、一幢歪斜的房屋、随意瞥到的一个侧影。一天过去了,他什么也没有画。相反,最微不足道的诱惑,如报纸、一次邂逅、橱窗、一杯咖啡的热气,却吸引住他。每天晚上,他都感到良心不安,摆脱不了,却又自己原谅自己。他要画,这是肯定的,经过这一段表面上的空虚之后,还要更好地画。他是在内心里工作,如此而已,福星会走出这晦暗的迷雾,焕然一新,灿烂辉煌。在等待中,他泡在咖啡馆里。他发现酒精使他兴奋,如同他在那些大力工作的日子里一模一样,那当儿,他想到他的画,心头涌起唯独在孩子面前他才感到的那种温柔热烈的感情。喝到第二杯白兰地时,他重新在自己身上发现了那种令人痛苦的激动,使他同时成为世界的主人和仆人。只不过他是在虚无中享受着它,闲着双手,没有把它放进一幅作品中去。然而,正是这一点最接近他为之生活的欢乐,他现在坐着,想入非非,在烟气腾腾、声音嘈杂的地方消磨时日。

他躲着艺术家们常去的场所和地区。当他遇见的熟人谈起他的画时,他就惊惶失措。他想逃,这看得出来,于是他就逃了。他知道人们在他背后说什么:“他自以为是伦勃朗。”他的苦恼加深了。无论如何,他不再微笑了,他的老朋友从中得出一个奇特的、却是不可避免的结论:“如果他不再微笑了,那是因为他对自己很满意。”他知道之后,越发见人即逃,满腹狐疑。他走进咖啡馆,只要感到座中有个熟人,心中就立即阴沉下来。他呆立在那儿,浑身无力,心中充满一种奇特的悲哀,脸色阴沉,掩饰着慌乱,也掩饰着一种贪婪的、突然的对友情的渴望。他想起了拉多的善良的目光,突然转身出去。“这家伙真古怪!”有一天,正在他出去的时候,他身边的一个人说。

他从此只到郊区去了,那些地方没有人认识他。在那儿,他可以说话、微笑,他的好心又苏醒了,人们什么也不问他。他交了几个不那么苛求的朋友。他特别喜欢跟其中的一个作伴,那人在他常去的车站餐厅当服务生。这服务生问他:“平日里干些什么?”“画画。”约拿回答说。“油漆匠还是画家?sup/sup”“画家。”“嗬!那很难啊。”服务生说。然后,他们就不再谈这个问题了。是的,那很难,但是约拿会摆脱困难的,只要他找到如何安排工作的办法。

光阴荏苒,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又遇到了其他一些人,女人帮了他的忙。他可以在谈情说爱之前或之后跟她们聊聊,尤其是可以吹吹,她们理解他,即使并不信服。有时候,他觉得又恢复了力量。一天,他受到一个女友的鼓励,下了决心。他回到家里,女裁缝不在,他试图重新在房间里作画。可是,一个钟头过去了,他安置好画布,对着视而未见的路易丝笑笑,又出去了。他喝了一天,在女友家过夜,其实并没有欲望。早晨,路易丝看到他形容大变,痛不欲生。她想知道他是否占有了那女人。约拿说没有,他醉了,但是以前他曾占有过别的女人。看到路易丝的脸犹如一副突然遭到极度痛苦的溺水者的面孔,他生平第一次心碎了。他这才发觉,他这一阵没有想到路易丝,他感到羞愧。他求她原谅,到此为止,明天一切将重新开始,一如先前。路易丝说不出话来,转身藏住自己的泪水。

第二天,约拿早早出去了。天下着雨,他回来的时候,浇得像个落汤鸡,扛着一捆木板。家里,有两个老朋友来探询消息,正在大房间喝咖啡。“约拿换了方式。他要在木头上画画了!”他们说。约拿微微一笑,“不是。不过,我开始画点新的。”他走到小走廊上去,走廊连着浴室、厕所和厨房。在两条走廊相接的直角处,他站住了,久久地打量着高高的、直伸到阴暗的顶棚的墙壁。需要一只梯子,他下楼到门房那儿去找。

他回来时,又多了几个人,他们很高兴又见到了他,他与他们的友情和关于他的家庭的问话纠缠了一番,才到了走廊尽头。这时,他妻子从厨房里出来了。约拿放下梯子,紧紧地拥抱了她。路易丝望着他。“我求求你,”她说,“别再画了。”“不,”约拿说,“我要画。我得画。”不过,他像是在自言自语,目光望着别处。他干起来了。他在墙壁当中装了一块木板,好承受一个又高又深、但很狭窄的阁楼一类的东西。傍晚,一切都完工了。借助梯子,约拿吊在阁楼的小板上,作了几个引体向上,考验考验活计是否牢固。随后,他走进那些人中。看见他又如此亲切,人人都很高兴。晚上,当房间里相对空些的时候,约拿端了一盏煤油灯,拿了一把椅子、一只凳子和一只画框。他把这些东西都搬上阁楼,三个女人和三个孩子惊讶不已地看着。“好了,”他在他的窝里说,“我将要画画而不妨碍任何人。”路易丝问他是否确信如此。“真的,”他说,“只需一点儿地方。我更自由了。有些大画家就是借助烛光来画画的,还有……”“木板结实吗?”木板是结实的。“放心吧,”约拿说,“这是个好办法。”然后,他下来了。

次日凌晨,他爬上阁楼,坐下,把画框放在凳子上,靠墙立好,等着,也不点灯。他直接听到的声音只来自厨房和厕所。其他的声音似乎从远处传来,来访、门铃、电话、往来、谈话,传到他这儿都像压低了一半,仿佛从街上或另一个天井传来。还有,当房间里充满刺眼的光亮时,他那儿的阴暗是那么令人感到舒适。不时地有一朋友来访,趴在阁楼上。“你在那儿干什么,约拿?”“我画画呢。”“没有光?”“是,暂时没有。”他不画,但他思考。在黑暗中,在这半寂静状态中,与他迄今为止一直生活着的那种状态相比,这半寂静状态在他看来如同沙漠和坟墓一般,他倾听着自己的心跳。传到阁楼的声音,尽管是对他而发,却从此与他无关了。他像那些孤零零在家中死去的人一样,他们沉沉入睡,第二天早晨,在空无一人的房中,在一具永远听不见的躯体之上,电话铃声大作,急切而执着。然而他却活着,他在自己身上听着这寂静,他等着他的星辰,那星辰还隐藏着,却准备着在这些空虚的日子的一片混乱之上,重新升起,钻出云层,其光芒经久不衰。“闪光吧,闪光吧,”他说,“不要让我失去你的光辉。”它要重新发光的,他确信无疑。不过,既然运气终于使他独处而又不离开亲人,他还得思考更长的时间。他必须发现他尚未十分明白的东西,尽管他一直知道,尽管他一直画着,仿佛他知道似的画着。他应该明白这秘密,那不仅仅是艺术的秘密,他看得清清楚楚。这就是他不点灯的原因。

现在,约拿每天都爬上阁楼。来客更少了,路易丝忙忙碌碌,不大有心思闲谈。约拿吃饭时下来,吃完饭又上去。他整天在黑暗中待着,一动不动。夜里,他回到已经睡下的妻子身边。过了数日,他求路易丝把饭送上去,她关心地照办了,约拿大为感动。为了不打扰她做事,他建议她准备些吃食,存放在阁楼里。渐渐地,他白天不下去了。但是,他几乎不动那些食品。

一天晚上,他叫路易丝,要些盖的:“我在这儿过夜。”路易丝仰头望着他。她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她只是不安地、忧郁地打量着约拿;他突然看到路易丝老到了何种程度,他们生活的劳顿深深地磨损了她。他于是想到,他从未真正帮助过她。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路易丝微笑了,那股柔情揪住了约拿的心。“随你,亲爱的。”她说。

从此,他就在阁楼上过夜,几乎不下去了。一下子,房子里没有来客了,因为人们白天黑夜都看不见约拿。对一些人,家人说他到乡下去了,对另一些人,当家人厌于撒谎时,就说他又找了一个画室。只有拉多还照来不误。他爬上梯子,他那大脑袋伸过木板:“怎么样?”他问。“再好不过。”“你画画吗?”“跟画画一样。”“可你没有画布啊!”“那我也在画。”梯子和阁楼间的对话难以继续下去。拉多摇了摇头,下去了,帮助路易丝装装保险丝或修修锁,然后,并不登上梯子就同约拿告别,约拿在黑暗中回答:“再见,老弟。”一天晚上,约拿在告别中加了一句“谢谢”。“谢什么?”“因为你爱我。”“真新鲜!”拉多说,随后就走了。

一天晚上,约拿叫拉多,他急忙奔来。灯第一次点着了。约拿俯下身子,探出阁楼,神色焦急。“递给我一块画布,”他说。“可你怎么了?你瘦了,活像个幽灵。”“我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这没什么,我得画画。”“先吃点东西。”“不,我不饿。”拉多拿来一块画布。约拿在缩回阁楼的时候,问他:“他们怎么样了?”“谁?”“路易丝和孩子们。”“他们很好。如果你跟他们在一起,他们就更好了。”“我不离开他们。特别要跟他们说我不离开他们。”说完他就消失了。拉多跟路易丝说出他的担心。她对他说她已苦恼好几天了。“怎么办?啊!我要是能够替他画就好了!”她望着拉多,十分可怜。“没有他我活不了。”她说。她的脸重新变成她少女时的脸了,拉多大为惊异。他发觉她脸红了。

整整一夜和第二天上午,灯都亮着。拉多和路易丝来看他,他只是说:“别打搅我,我画画呢。”中午,他要煤油。熏黑了的灯重又发出明亮的光芒,直到晚上。拉多留下和路易丝及孩子们一道吃晚饭。半夜时分,他来与约拿告别。在一直亮着的阁楼前面,他等了片刻,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第二天早晨,路易丝起床了,灯还亮着。

晴朗的一天开始了,但约拿没有觉察。他把画布翻过来对着墙。他筋疲力尽,他在等待,他坐着,手放在膝头上。他自言自语,他永不再画了,他感到幸福。他听见了孩子们的叽咕声、水声、餐具的碰撞声。路易丝在说话。大玻璃窗在街上卡车驶过的时候一闪。世界还在,年轻而可爱,约拿听着人们发出的嘈杂声离得那样远,不会阻挡他身上的这股快乐的力量,他的艺术,他的思想,这说不出来的、永远沉寂的思想,在一片自由的、有生命的空气中,将他置于万物之上。孩子们在房间里跑着,小女孩笑着,路易丝也在笑,他好久没听见她的笑声了。他爱他们!他多么爱他们啊!他熄了灯,黑暗重新笼罩,他的福星不是永远在那里闪耀吗?是它,他认出它来了,他心中充满感激之情,当他无声无息地倒下去的时候,他还在望着它。

“没什么,”片刻之后,请来的医生说,“他工作过度了。一个星期之后,他就会站起来的。”“他会好的,您有把握吗?”路易丝说,颜面大变。“他会好的。”在另一个房间里,拉多看着画布,上面空空如也,只是在当中,约拿写了一个非常小的字,可以看得出来,但不知道应该读做solitaire还是solidairesup/sup。

生长的石头

汽车笨重地拐了个弯,红土路变得泥泞不堪。突然,车灯照及处,一座铺着铁皮的木板房出现在路旁,衬着黑夜,轮廓格外分明;接着,路的另一侧又出现了一座。这一座位于路的右侧,薄雾中可以看见旁边有一座用粗大的梁木建造的高塔。从高塔的顶上伸下来一根金属缆绳,靠近接头的地方看不见,穿过灯光的部分闪闪发亮,然后它越过道路的陡坡,消失了。汽车放慢了速度,停在离木板房几米远的地方。

坐在司机右边的那个人费力地挤出车门。他那巨人般宽大的身躯晃了晃,方才站定。他疲惫不堪,沉甸甸地伫立在车旁的黑影中,仿佛在倾听发动机微弱的响声。随后,他朝陡坡走去,在车灯射出的光束中走到坡顶,停下了,夜幕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背影。过了片刻,他转过身来。仪表板的上方露出了一张发亮的黑脸,司机在微笑。那个人挥了挥手,司机熄了火。路上,林中,顿时安静了,一股凉意袭来,耳畔只余一片涛声。

那个人望着下面的大河,只看见黑糊糊一片,汹涌澎湃,间或有粼粼的波光。远处,夜色更加浓重,像是凝固了,想必那儿就是对岸了。仔细望去,在那不动的岸边,隐约可见一点发黄的火光,仿佛远处的一盏油灯。这个庞然大物转身对着汽车,点了点头。司机关上车灯,又打开,然后有规律地闪着。明灭之间,陡坡上的人或显或隐,身影变得越发高大了。突然,河对面,一只无形的手臂举起了一盏灯,在空中上下了好几次。那个人最后挥了挥手,司机关上车灯,不再打开了。汽车和人都消失在黑夜中。熄了灯之后,大河几乎看得清了,至少可以看见那明暗相间的长长的波浪。路的两侧,黑沉沉的森林在天空中显出了轮廓,仿佛近在咫尺。小雨下了一个钟头了,打湿了道路,还在温和的空气中飘着,使得这块原始森林中的大空地更加寂静、凝重。蒙上了水汽的星星在黑色的天空中颤动。

从河对岸传来了铁链声和沉闷的汩汩声。那个人一直在等着,这时,他的右边,越过木板房的钢缆绷紧了。一阵低沉的吱吱嘎嘎的响声穿过钢缆,同时,大河上也响起了划破水面的声音,那声音宽广,然而微弱。吱吱嘎嘎的声音变得平和了,水声还在扩展,渐渐清晰,这时,那盏灯大了。现在,他们清楚地看见了环绕着它的一圈发黄的光晕。光晕逐渐变大,复又缩小,灯光穿透大雾,在它的上面和周围照出了一个用干棕叶编成的四方顶棚,四角用粗大的竹子支撑着,周围有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在晃动。这个粗糙的棚子正朝着河岸徐徐前进。当它快到河中央的时候,他们看清楚了,昏黄的灯光中有三个小人儿,赤着背,近乎黑色,戴着尖顶的帽子。最后,他们看见一支粗糙的木筏露出黑糊糊的水面。河水猛烈冲击着木筏的一侧,为了对付强有力的偏航,那三个人站着不动,两腿稍稍叉开,赤裸的上身微向前倾。渡船靠得更近了,那个人看见,棚子后面,靠近船尾的地方,有两个高大的黑人,也戴着宽大的草帽,只穿着一条染过的布长裤。他们俩肩并着肩,用尽全身的力量,压住船篙。船篙朝着木筏的后面,慢慢地插入水中,两个黑人也以同样缓慢的动作,朝着水面俯下身去,直到快要跌下去的程度。前面那三个混血儿依然不动,不说话,望着迎面而来的河岸,并不抬眼看看等着他们的那个人。

渡船猛地撞在什么东西上,震得那盏灯直晃,借着灯光,才看见那是一个伸进水中的小码头。大个子黑人不动了,双手举在头上,紧紧握住浅浅地插进水中的船篙的一端,筋肉紧绷着,瑟瑟地抖着,那颤抖就像是来自水中,来自水的压力。其他人抛出锁链,缠在码头上的缆桩上,踏上跳板,放下一种粗糙的吊桥样的东西,一块斜面板盖住了木筏的前部。

那个人回到汽车旁,进去坐好,司机点燃了发动机。汽车缓缓地爬上斜坡,车灯直指天空,又指向河面,开始下坡了。汽车的闸踩得很紧,泥泞中有些打滑,停停走走。它开上了码头,压得木板跳起来,吱吱作响。它到了木板的尽头,那几个混血儿一直不作声,站在两侧。汽车轻轻地开上木筏,前轮一上去,木筏的一端就扎进水里,随即又冒了出来,汽车开上去了。司机把车开到后面,停在挂着灯的方棚子前面。那几个混血儿立刻折起斜面板,只一跳就上了渡船,随即把船撑离泥泞的河岸。河水用力地支撑着木筏,把它举上水面。木筏连在一根长长的金属杆上,慢慢地漂移,那金属杆沿着钢缆在空中移动。这时,大个子黑人不那么用力了,拉回了船篙。那个人和司机出了汽车,面朝着上游,一动不动地站在木筏上。在整个工作的过程中,那些人谁也没说话,现在,他们依然各就各位,不动,也不作声,只有一个大个子黑人在用粗糙的纸卷烟。

那个人望着这片巴西莽林的缺口,这条河就从那儿钻出来,朝着他们奔泻而下,流到这里宽达数百米、互相挤压着、浑浊而光滑的水,撞击着木筏的一侧,在其两端散开,随即伸展开来,又变成一条强大的水流,穿过昏暗的森林,向着大海和黑夜缓缓流去。从水里,或是从吸水的空中,飘出了一股淡淡的气味。沉重的河水在渡船底下哗哗作响,从两岸传来了牛蛙稀疏的鸣声和鸟儿奇特的叫声。那个大块头走近司机。司机又小又瘦,倚在一根竹柱上,两手插在口袋里,那件工作服原来是蓝色的,现在沾满了红色的尘土,那种红土,他们可是吃了一整天。他微笑着,脸皱成了一团,其实他还年轻。他茫然地望着暗淡的星星,还在湿润的天上游动的星星。

鸟叫声变得更加清晰,中间还混杂着一种没听过的鼓噪声,几乎就在这时,钢缆吱吱叫了起来。大个子黑人把船篙插入水中,像瞎子一样摸索着,寻找河底。那个人转过身去,面向他们刚刚离去的河岸。河岸被黑夜及河水蒙住了,变得宽阔而荒蛮,就像那绵延数千公里的莽莽林海。在邻近的大洋和这片林海之间,这几个人此时漂荡在一条荒凉的河上,仿佛迷了路一样。当木筏再次撞在码头上时,真好像是经过了多日骇人的航行,一下子割断了所有的缆绳,于茫茫黑夜中登上一个小岛一样。

上了岸,他们终于听见了人声。司机付了钱,他们用葡萄牙语送汽车上路,在浓重的夜色里,那说话的声音显得出奇地快活。

“他们说到伊瓜贝有六十公里。走三个钟头就到了。索克拉特很满意。”司机说。

那个人笑了,那爽朗的笑声粗犷而热烈,就像他本人一样。

“我也一样,索克拉特,我也很满意。路上不轻啊。”

“太沉了,达拉斯特先生,你太沉了。”司机也笑了,笑个不停。

车子开得稍微快了些,穿行在树木和纠结在一起的植物所形成的高墙之间,空气中弥漫着软绵绵的、甜丝丝的气味。萤火虫上下翻飞,不时地掠过黝黑的森林,从远处飞来的红眼睛的鸟儿,有时突然撞到防风玻璃上,间或从黑夜中传来一阵奇怪的啸声,司机滑稽地转动眼珠,望着他身旁的那个人。

道路拐来拐去,沿途的小河上架着摇摇晃晃的木板桥。一个小时之后,雾开始变得浓厚了,下起了霏霏细雨,车灯的光也不那么亮了。颠簸中,达拉斯特竟也迷糊着了。他们走出了潮湿的森林,又上了拉塞拉公路,他们早晨离开圣保罗时走的就是这条路。红色的灰尘不断地腾起,在这片荒原上目力所及的地方,本来就稀疏的植物都被它遮住了,到现在,他们的嘴里还留有它的味道。闷热的太阳,苍白的、遍布沟谷的群山,在路上遇见的饥饿的瘤牛,唯一的旅伴,那疲倦的、衣衫褴褛的黑秃鹫,这穿越红色荒原的漫长的、漫长的旅行啊……他惊跳起来。车子停了。他们到了日本了:道路两侧有一些房屋,屋侧点缀着不牢固的饰物,屋内是倏忽来去的和服。司机跟一个日本人说了几句话,那人穿了一件肮脏的连裤工作服,戴着一顶巴西式草帽。随后,车子又开了。

“他说只有四十公里了。”

“刚才是什么地方?东京吗?”

“不,是雷吉斯托。到我们国家来的日本人都到那儿去。”

“为什么?”

“不知道。你知道,达拉斯特先生,他们是黄种人。”

森林稀疏了些,路虽然依旧很滑,到底不那么难走了。汽车在沙子上打滑。从车门钻进了一股潮湿的、温乎乎的、带点儿酸味的气息。

“你感觉到的,”司机带着一种贪吃的口吻说,“那就是大海呀。很快就到伊瓜贝了。”

“要是汽油够的话。”达拉斯特说。

说罢,他平静地睡着了。

拂晓,达拉斯特一觉醒来,坐在床上,惊奇地打量着这间屋子。宽大的墙壁,下半截刚刚粉刷成棕色,上半截粉刷成白色,日子可是很久了,一块块发黄的灰片一直布满了屋顶。面对面地放了两排床,一排六张。达拉斯特只看见他那一排的头上有一张弄乱了的床,床上没有人。他听见左边有声音,就朝门口转过身去,索克拉特站在门口,笑嘻嘻地,两只手各提了一瓶矿泉水。“幸福的回忆!”他说。达拉斯特振作起来了。噢,是了,市长昨天夜里给他们安排的这家医院就叫“幸福的回忆”。“可靠的回忆,”索克拉特继续说,“他们跟我说,先搞医院,然后再搞水。这期间嘛,幸福的回忆,就拿这辣舌头的水洗洗脸吧。”他走了,边笑边唱,一点儿也没有疲倦的样子,虽然剧烈的喷嚏折腾了他一夜,搅得达拉斯特合不上眼。

此时,达拉斯特完全醒了。透过装有铁栅的窗户,他看见对面有一个小院子,红土地面浸透了雨水,雨水顺着一丛粗大的芦荟无声地流着。一个女人过去了,双手举过头顶,扯着一方黄色的头巾。达拉斯特又躺下了,立刻又坐起来,下了床,床弯了一下,被他压得吱吱直叫。就在这时,索克拉特进来了:“找你哪,达拉斯特先生。市长在外面等着呢。”他看见达拉斯特那副模样,就又说:“放心吧,他可从来也不着急。”

达拉斯特用矿泉水刮了刮脸,走出门厅。市长身材很好,一张可爱的黄鼠狼似的小脸上戴了副金丝眼镜。他满面愁容,仿佛正专心致志地望着雨。可是,他一瞥见达拉斯特,立刻容光焕发,脸上现出了迷人的微笑。他挺直了细小的身躯,快步向前,想伸开双臂抱住“工程师先生”。这时,小小院墙的另一端,一辆汽车在他们面前踩了闸,在泥泞中滑了几步,歪歪斜斜地停住了。“这是法官!”市长说。法官和市长一样,也穿了一身海军蓝的衣服。但他远较市长年轻,至少是看起来如此,因为他身材优雅,面庞清秀,显出一副少年人吃惊时的样子。他穿过院子,朝他们走来,姿态优美地躲避着积水。距离达拉斯特几步远的时候,他就伸出了胳膊,对他表示欢迎。他说他对前来迎接工程师先生感到荣幸,工程师的到来是他们可怜的城市的光荣,即将修建的这座小水坝将使城市低洼地区免除周期性的水患,这是工程师先生对伊瓜贝的不可估量的贡献,他对此感到十分高兴。管理水道,制服河流,啊,伟大的职业,肯定,伊瓜贝的可怜的居民们将记住工程师的名字,并在他们的祈祷中念叨许多年。如此的魅力和口才使达拉斯特折服,他表示感谢,不敢再想一个法官与一座水坝有何相干。最后,市长请他到俱乐部去,当地名流想在工程师先生察看低洼地区之前隆重地会见他。这些名流是些什么人呢?

“噢,”市长说,“我本人,市长,这位是卡瓦霍先生,港务监督长,其他几位就不这么重要啦。再说,您也不必费神,他们都不会说法语。”

达拉斯特叫来索克拉特,说快到中午的时候再找他。

“好吧,”索克拉特说,“我到泉水公园去。”

“去公园?”

“是啊,那地方是谁都知道的呀。别担心,达拉斯特先生。”

达拉斯特出门时才看到,医院就建在森林边上,繁茂的枝叶几乎遮住了整个屋顶。细雨密密实实地落在树丛上,浓密的森林无声地吮吸着,仿佛一块巨大的海绵。城市坐落在森林与河流之间,差不多有一百多幢房屋,铺着颜色暗淡的屋瓦。远处森林与河流散发出的气息一直飘到了医院。汽车先在一些浸透了雨水的路上行驶,很快就进入了一个长方形的广场。广场相当大,红土地上有不少处积水,其间残留着轮胎、铁皮车轮和木鞋的痕迹。周围的房子又低又矮,涂着五颜六色的泥巴,广场的后面,可以看见一座殖民地风格的、蓝白两色的教堂的两座圆塔。一股来自河口的盐味笼罩着这个光秃秃的地方。广场中间,有几个人在游荡,衣服都被打湿了。一些高丘人sup/sup,日本人,印第安混血儿,沿墙走着,迈着小步,动作迟缓,其中杂有几位仪态高雅的显贵,他们的深色西装显出一种异国情调。他们不慌不忙地让过汽车,然后停下来,目光随着汽车。汽车停在了广场上一幢房子前,一群浑身湿漉漉的高丘人不声不响地在车子周围围成一圈。

俱乐部的二层楼上,有一个类似酒吧的房间,内有一个竹制柜台、一些铁皮独脚圆桌。名流很多。市长手持酒杯,对达拉斯特表示欢迎,祝他万事如意,然后,大家为他喝甘蔗酒。正当达拉斯特在窗子旁边喝酒的时候,一个相貌丑恶的大个子,穿着马裤,打着裹腿,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对他说了一通话,说得又快又模糊,工程师只听出了“护照”两个字。他犹豫了一下,随后掏出证件,那人一把夺了过去。大个子翻了翻护照,表示出明显的不悦。他又说了一通,在工程师的鼻子底下晃着那个小本本。工程师不动声色,冷眼看着这个怒气冲天的人。这时,法官微笑着过来问是怎么回事。醉汉打量了一会儿这个胆敢打断他的瘦家伙,摇晃得更厉害了,又在他的眼前晃着那本护照。达拉斯特十分镇静,在一张圆桌旁坐下等着。对话变得很激烈,突然,谁也没有想到,法官竟大声呵斥起来。出乎意料,大个子一下子败下阵来,那神情活像一个犯了过失的孩子。最后,在法官的命令下,他像个受到惩罚的坏学生那样斜着身子朝门口走去,不见了。

法官立刻过来,声音又变得和谐悦耳了,向达拉斯特解释说,那个粗俗的家伙是警察局长,他竟敢声称护照不合格,他将因唐突而受到惩罚。接着,卡瓦霍先生向围成一圈的名流们说了话,似乎在征求他们的意见。经过一阵简短的商议,法官郑重地向达拉斯特道歉,请求他原谅,因为只有酒醉方可解释这样的失礼和忘记伊瓜贝全城对他的感激之情,最后,请他务必亲自决定给予这匹害群之马以应有的惩罚。达拉斯特说他不愿惩罚,那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意外事故,还是赶快去看看河吧。市长说话了,他满怀着深切的善意宣称,惩罚确是不可少的,冒犯者要停职,大家都等待着他们尊贵的客人来决定他的命运。不管说什么,都不能使这种充满笑意的严厉后退,达拉斯特只好答应考虑考虑。于是,他们就决定去察看低洼的地区。

在低而滑的河岸上,河水已经漫上了一大片。他们走过伊瓜贝城的最后几幢房屋,来到了河与高高的陡坡之间。陡坡上坐落着一些柴泥茅屋。前方,在堤的尽头,森林仿佛直接伸到对面的河岸上。但是,河水很快又在树间变宽,由黄变灰,形成一条隐隐约约的直线,那就是大海了。达拉斯特不说话,朝高坡走去,坡上,洪水留下的不同水位的痕迹很新鲜。有一条泥泞的小路通向茅屋。屋前站着一些黑人。他们不说话,望着这些新来的人。有几对夫妇手拉着手,在堤边,一排肚圆腿细的孩子站在大人前面,睁大了圆圆的眼睛。

达拉斯特走到茅屋前,挥了挥手,叫来港务监督长。港务监督长是一个笑嘻嘻的大胖子黑人,穿着一套白衣服。达拉斯特用西班牙语问他是否可以参观一下茅屋。监督长说当然可以,他甚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工程师先生将看到一些很有趣的东西。他指着达拉斯特和河水,跟黑人们说了许久。他说完了,可谁也不动一动。他叫了一个人,那人摇摇头。于是,监督长用命令的口吻说了几句话,那人就从人群中站了出来,面对着达拉斯特,然后,他摆了摆手,指了路。但是,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敌意。这个人年纪相当大,一头灰白色的卷毛,很短,一张瘦削而憔悴的脸,只是身体还显得年轻,肩膀上长满了老茧,干巴巴的,粗布长裤和破烂的衬衫下面露出了肌肉。他们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监督长和一大群黑人。他们又爬上一道更陡的斜坡。用泥土、白铁皮和芦苇造的小屋艰难地立在坡上,屋脚压着巨大的石头。他们碰到了一个下坡的女人,她光着脚,不时地打滑,头上顶着一只盛满了水的铁桶。他们到了一个像小广场似的地方,周围有三座小茅屋。那人朝其中的一座走去,推开竹门,门的绞链是用藤做的。他闪在一边,没有说话,目光麻木地望着里面。屋子里面,达拉斯特先只看见一堆快要熄灭的火,就在屋子中央的地上。随后,他看见里面的一角上摆着一张铜床,光秃秃的床绷已经塌陷了,另一角上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几个陶杯,床与桌子之间有一个台子似的东西,上面放着一张画着圣徒乔治的彩色画片。其余的,门口右边,是一堆破布,顶棚上有几块五颜六色的缠腰布,正在火上烤着。达拉斯特站着不动,从地上冒出来的贫困和烟雾的气味使他喘不过气来。身后,监督长拍了拍手。工程师回过头去,背着阳光只看见门槛上一个黑人小姑娘的俏丽的身姿,她递给他一个什么东西。他接了过去,是一个杯子,他喝了里面的浓厚的蔗酒。小姑娘端着托盘,接过空杯,出去了,她的动作那么灵活,那么有生气,达拉斯特心头一动,想叫住她。

他跟着她出去,可是,茅屋周围聚集了一大群黑人和当地名流,他已经认不出她是哪一个了。他对老人表示感谢,老人鞠了一躬,没有说话。他随即走了。监督长跟在后面,又解释起来,询问里约法国公司什么时候开始工作,水坝能不能在雨季之前建好。达拉斯特不知道,实际上他的心思也不在那上面。他顶着毛毛雨,朝清凉的河水走去。他一直倾听着那巨大而空阔的声响,自从他到了这儿,他就不断地听见这种声音,也说不准是水与水摩擦还是树与树摩擦。他到了岸边,向远处望着大海的那条隐约的线,望着几千公里孤独的水面,望着非洲,再望过去,就是他所来自的欧洲了。

“监督长,”他问,“我们刚才见到的那些人靠什么生活呢?”

“有人需要的时候,他们就干活,”监督长说,“我们很穷。”

“那些人是最穷的吗?”

“他们是最穷的。”

这时,法官过来了,他穿着一双精致的皮鞋,稍稍有些打滑,说他们已经喜欢上将给他们工作的工程师先生了。

“您知道,”他说,“他们天天跳舞唱歌呢。”

然后,他突然问达拉斯特是否考虑过惩罚了。

“什么惩罚?”

“哎呀,我们的警察局长呀。”

“不必管他了。”

法官说不行,必须惩罚。可是,达拉斯特已经朝伊瓜贝城走去了。

小小的泉水公园在蒙蒙细雨中显得神秘又温柔,里面,在香蕉树和露兜树之间连着长藤,上面挂满了一串串奇特的花朵。小径相交的地方放着一堆堆湿漉漉的石头,一堆堆穿戴得花花绿绿的人来往其间。一些混血儿,几个高丘人,正低声交谈,或慢步走上竹林中的小路,进入越来越密的小树林。紧接着小树林的就是大森林了。

达拉斯特正在找寻索克拉特,却在背后发现了他。

“这儿过节呢,”索克拉特笑着说,抓住达拉斯特高高的肩膀蹦起来。

“是什么节?”

“嘿!”索克拉特惊讶地说,他已经面对着达拉斯特了,“你不知道?是仁慈的耶稣节啊。每年,大家都带着锤子到山洞里去。”

索克拉特并没有把山洞指给他看,而是指着似乎在公园一角等待着的一群人。

“你看!有一天,一尊耶稣塑像从海上逆着河水来到这里。渔民们发现了它。真美呀!真美!于是,他们把它洗干净放进山洞。现在,山洞里长了一块石头。每年,大家都来庆祝。你拿着锤子,砸呀,砸呀,为了得到祝福。你猜怎么着,石头老是长,大家老是砸。真是奇迹。”

他们到了山洞前,越过等在那儿的人群,看见了低矮的入口。里面,几支蜡烛颤动的火光刺破了黑暗,一个人正蹲着用锤子在敲。那人是个瘦削的高丘人,留着长长的髭须,他站起身,出来了,掌心里放着一小片潮湿的石头,给大家看,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合上手掌,走开了。于是,另一个人又弯着腰进去。

达拉斯特转过身去。在他的周围,朝圣者们等待着,并不看他,若无其事地站在细细的像帘子一样从树上跌落下来的雨水中。他也在等待着,站在山洞前,冒着细雨,然而他不知在等什么。实际上,一个月来,自他来到这个国家,他一直在等待着。尽管他有他的任务,他要筑坝,他要开路,他一直在等待着,在那骄阳似火的潮湿的日子里,在那夜里密密麻麻的星光下,他在等待着一次奇遇,这场奇遇他是想不到的,但它在天涯海角耐心地等着他。他抖了抖身子,朝出口走去,人群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他。该到河边去,该工作了。

索克拉特在门口等着他,正和一个人谈得起劲,那人又矮又胖又敦实,皮肤黑里透黄。他的脑袋剃得精光,更显得天庭饱满。而那张光滑的大脸上,却长了一把黑胡子,修成了方形。

“这家伙,真行!”索克拉特说,这就算是介绍了,“明天,他要参加游行。”

那人穿了一身粗哔叽水手服,上装下面露出了带蓝白道的汗衫,他瞪着一双黝黑安静的眼睛,注意地打量着达拉斯特。他咧开丰满的油亮的大嘴笑了,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

“他说西班牙语,”索克拉特说,然后又对那个人说,“跟达拉斯特先生说说吧。”

他一边跳着,一边朝另一堆人那里走去了。那人不笑了,望着达拉斯特,毫不掩饰他的好奇。

“你觉得有趣吗,船长?”

“我不是船长。”达拉斯特说。

“这没关系。可你是老爷,索克拉特跟我说了。”

“我嘛,我不是。我的祖父是,他的父亲也是,他的父亲以上都是。现在,在我们国家,已经没有老爷了。”

“噢!”黑人笑着说,“我明白了,人人都是老爷。”

“不,不是这样。没有老爷,也没有平民。”

黑人想了想,说:

“谁也不干活,谁也不受苦?”

“不,还有几百万人要干活,在受苦。”

“那他们就是平民了。”

“这样说的话,那是有平民。但他们的主人是警察或商人。”

这个黑白混血的人的温和的脸沉下来了。他骂了一句:

“呸!买和卖,嗯?多么肮脏!在警察那里,是狗发号施令。”

突然,他大笑起来。

“你呢,你不卖什么吧?”

“差不多。我造桥,修路。”

“好!我嘛,我在船上当厨子。你愿意的话,我给你做一盘我们拿手的黑豆菜。”

“我很愿意。”

厨子走近达拉斯特,拉住他的胳膊。

“听我说,我喜欢你说的话,我也跟你说说,你也许会喜欢的。”

他把他拉到入口附近,坐在竹丛旁的一张湿木凳上。

“我在一条小油船上,这条船沿海航行,向各港口供应物资。一天,我们正在伊瓜贝的海上航行,船起了火。怪我?哼!我可是个内行。不,那是运气不好。我们还来得及把小船放下去。夜里,海上起了浪,把船打翻,我落入水中。当我冒出水面时,我的头碰着了小船。我被冲走了。夜里漆黑一片,浪很大,我游泳又不行,我害怕了。突然,我看见远处有亮光,我认出那是伊瓜贝的耶稣教堂的圆顶。于是,我就对仁慈的耶稣说,如果他救了我,我就用头顶着一块五十公斤重的石头参加游行仪式。你不相信,可是大海平静了,我的心也平静了。我慢慢地游着,我感到幸福,我游到了岸边。明天,我将履行我的诺言。”

他忽然用一种怀疑的神气望着达拉斯特。

“你没笑吧,嗯?”

“我没笑。说话就得算数。”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到我兄弟那儿去吧,就在河边。我给你煮黑豆。”

“不,”达拉斯特说,“我还有事。今天晚上吧。”

“好吧。可今天夜里,大家在大茅屋里跳舞、祷告。这是圣徒乔治节。”

达拉斯特问他是不是也跳舞,厨子的脸一下子变得冷冰冰的,眼神也第一次游移不定起来。

“不,不,我不跳舞。明天,我得顶石头。石头很沉。晚上,我去祝贺圣徒,然后我早早地走。”

“时间很长吗?”

“一整夜,直到早晨。”

他望着达拉斯特,神情中有一种隐约的羞愧。

“来跳舞吧,然后你就带我走。不然的话,我会留在那里,跳舞,我可能会忍不住的。”

“你喜欢跳舞吗?”

厨子的眼睛像是看到了好吃的东西,发亮了。

“啊!是的,我喜欢跳舞。再说,还有雪茄、圣徒、女人。大家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听了。”

“有女人?全城的女人?”

“没有城里的,都是茅屋里的。”

厨子又笑了。

“来吧,我听船长的。你将帮助我明天履行诺言。”

达拉斯特模模糊糊地感到恼火。这个荒谬的诺言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望着这张朝着他微笑的开朗而俊美的脸,这张脸上充满了信任,黝黑的面皮透着健康和生气。

“我会来的,”他说,“现在,我送送你吧。”

不知为什么,他这时又看见那个黑姑娘向他献礼表示欢迎了。

他们走出公园,穿过几条泥泞的小路,到了低洼的广场,周围的房屋很矮,使得广场显得更大了。尽管雨还是那么大,可粗糙的墙上已经淌水了。河水和树木的轰鸣声越过吸水的天空,滚滚而来,直传到他们的耳畔。他们并排走着,达拉斯特的步伐沉重,厨子的步伐有力。厨子不时地抬起头,朝他的同伴笑笑。他们朝教堂走去,他们望见了耸立在一片房屋之上的教堂。他们到了广场的边缘,又过了几条泥泞的小路,这时,已经有诱人的饭菜的香味飘出来了。不时地,有拿着盘子或一件炊具的女人从门口露出好奇的脸来,随即又消失了。他们从教堂前面走过,进入一个老区,两旁依旧是低矮的房屋。忽然,达拉斯特认出了前面就是茅屋区,从它后面传来的河水的声音更大了。

“好,你去吧。晚上见。”他说。

“好的,在教堂前面。”

然而,厨子这时又拉住了达拉斯特的手。他犹豫着,最后下了决心:

“你从来也没有呼救过,许过诺言吗?”

“不,我想有过一次。”

“是在船沉的时候吗?”

“这么说也可以。”

达拉斯特猛地抽回了手。可是正当他转身的时候,他看见了厨子的目光。他犹豫了,接着微微一笑。

“我可以对你说,尽管那并不是什么大事。由于我的过错,一个人快要死了。我好像是呼喊过。”

“你许了愿吗?”

“没有,我本想许愿的。”

“很久以前?”

“来这里之前不久。”

厨子双手捋着胡子,眼睛炯然有光。

“你是个船长,”他说,“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要帮助我履行诺言,也就跟你自己履行诺言一样。这也会帮你的忙的。”

达拉斯特笑了:

“我不信。”

“你骄傲,船长。”

“从前我骄傲,现在我孤独。可是你告诉我,你的仁慈的耶稣每次都回答你吗?”

“每次?不,船长!”

“那你?”

厨子大笑,笑得清脆、天真。

“他呀,”他说,“他是自由的,不是吗?”

在俱乐部里,达拉斯特和名流们一起用午餐,市长跟他说,他应该在城市的留言簿上签名,以便他到伊瓜贝来这件大事至少有个证据。法官也找了两三句新辞令,来赞扬他们的客人除了德行和天才之外,还具有在他们中间代表那个他有幸属于的伟大国家的朴实。达拉斯特只说道,他很荣幸,他相信这肯定是一种荣幸,而且他的公司还有幸获得这项长期工程的招标。面对着这样的谦逊,法官不由得啧啧称赞。“还有,”他说,“您想过我们该如何处置警察局长吗?”达拉斯特微笑着望了望他:“我想出了主意。”他,达拉斯特,是多么高兴了解美丽的伊瓜贝及其慷慨的居民,为了使他在此地的逗留能够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开始,如果他们愿意以他的名义原谅这个冒失鬼,他将把这看做是对他个人的厚意和特殊的恩惠。法官神情专注,满面笑容,点了点头。他像行家似的想了想如何措辞,然后,请在座的人为伟大的法兰西民族宽宏大量的传统鼓掌,他又转身朝向达拉斯特,说他十分满意。“既然如此,”他最后说,“我们今晚与局长一道吃饭。”但是,达拉斯特说已经有朋友邀请他参加跳舞晚会,在茅屋区。“啊,是啊,”法官说,“我很高兴您去那儿。您看,谁也不能不喜欢我们的人民。”

晚上,达拉斯特在他早晨看过的那座茅屋的中间,和厨子以及他的兄弟围着一堆已经熄灭的火坐着。厨子的兄弟对于再次见到他似乎并不感到惊讶。他几乎不能说西班牙语,大部分时间里只是点头。至于厨子,他对大教堂感兴趣,又长篇大论地谈着黑豆汤。天差不多黑了,达拉斯特还得见厨子和他的兄弟,至于蹲在屋子里头又来服侍他的老太太和年轻姑娘,他就只能看个轮廓了。低处,单调的流水声清晰可闻。

厨子站了起来,说:“时候到了。”他们都站起来了,但女人们没有动。两个男人出门了。达拉斯特犹豫了一下,随即跟上他们。天已经黑了,雨也停了。淡黑色的天空好像仍然有水流动。在那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的透明而昏暗的水中,星星开始闪亮了。这些星星几乎立刻不亮了,一颗颗掉进了河里,仿佛天空讨厌这最后的光亮似的。浓重的空气中散发出河水和烟雾的气味。人们还听得见巨大的、不动的森林就在近处发出喧哗声。突然,远处响起了鼓声和歌声,开始低沉,渐渐清晰,声音越来越近,接着又停止了。很快,一队黑人姑娘出现了,她们穿着粗丝白裙,裙口只到腰部很低的地方。一个高大的黑人跟在她们后面,他的身上紧紧地裹着一件红色的外套,上面挂着一串五颜六色的牙齿。在他后面,乱哄哄地跟着一群穿着白色睡衣的人和拿着三角铁和又宽又短的鼓的乐师。厨子说应该跟上他们。

他们沿河而行,在距离最后一片茅屋几百公尺远的地方,有一座茅屋。那座茅屋很大,没有人住,还算舒适,屋内的墙壁抹了粗灰。地是夯实的,中间有一根柱子支着茅草和芦苇的屋顶,墙上光秃秃的。屋子尽头,有一个覆盖着棕榈叶的小台子,插满了蜡烛,差不多照亮了半间屋子,台子上摆着一幅精美的彩色石印画片,上面画着圣徒乔治,一脸迷惑人的神情,还带着一条长着小胡子的龙。台子底下,有一个小洞似的地方,用纸做成一座假山,在一支蜡烛和一盆水之间,荫护着一尊小泥像。泥像被涂成红色,表现的是一个长角的神。他面目凶恶,挥舞着一把硕大无朋的银纸做的刀。

厨子带领着达拉斯特,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背靠着墙站住了,“这样,”厨子小声说,“咱们走起来就方便了。”屋里已经挤满了人,男人和女人,一个挨一个。热气也上来了。乐师们分立在小台子的两侧。跳舞的人按男女分别围成两个圈,男人在里面。中央是那个穿红外套的黑人首领。达拉斯特两臂交叉,靠墙站着。

可是,首领穿过舞圈,朝他们走来,神态庄严地对厨子说了几句话。“放开胳膊,船长,”厨子说,“你这样紧抱着,圣徒的神灵就下不来了。”达拉斯特顺从地放下胳膊。他始终背靠着墙,他的胳膊、腿又长又重,大脸上也由于出汗而发亮,他自己现在就像一个野蛮的、使人放心的神了。大个子黑人看了看他,感到满意,就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了。立刻,他唱起了一支歌,声若洪钟,大家都伴着鼓声跟着他唱起来。于是,两个舞圈开始朝相反的方向转起来,舞蹈沉重有力,更像是以脚跺地,再扭两下屁股稍稍予以加强。

屋子里更热了。然而,停顿渐渐短了,舞与舞的间隔越来越少,舞步加快了。跳舞的人的节奏并没有放慢,那大个子黑人一边跳舞,一边又重新穿过舞圈朝小台子走去。他端了一杯水,拿了一支点燃的蜡烛回来,把蜡烛放在屋中央的地上。他把水洒在蜡烛周围,洒了两圈,然后,他直起腰,抬起一双发狂的眼睛,望着屋顶。他全身挺直,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圣乔治来了。看哪,看哪。”厨子小声说,两眼瞪得溜圆。

果然,有几个跳舞的人表现出了神灵附体的样子,呆若木鸡,两手放在腰部,脚步僵硬,目光呆滞。其他人加快了节奏,浑身颤抖,并开始发出含混不清的叫声。喊叫声越来越高,汇成了集体的嚎叫,这时,一直抬眼望着屋顶的首领也长长地吼了一声,盖过了众人的声音,说的还是那几个字,但却听不清。“你听,”厨子小声说,“他说他是神的战场。”达拉斯特感到十分惊讶,厨子说话的声音变了;他看了看他,只见他俯身向前,双拳紧握,目不转睛,在原地跟着那些人的节奏跺着脚。这时,他觉察到自己也摆动着沉重的身躯跳了一会了,不过脚还未离开原地。

突然,鼓声大作,穿红衣服的家伙发起疯来。他眼睛冒火,胳膊腿乱扭,弯着膝盖,一会儿用左腿站立,一会儿用右腿站立,最后,节奏快得似乎要散架似的。突然,在一片如雷的鼓声中,他猛地停住,望着周围的人,那神情又傲慢,又可怕。立刻,从昏暗的角落里冒出一个人来,跪下,递给他一把短剑。大个子黑人接过短剑,四处望着,就在头顶上舞起来。就在这时,达拉斯特发现厨子在人群中跳舞。工程师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走开的。

在一片晃动不定的红光中,一团团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尘土从地上升起,使本来就让人感到发黏的空气变得更加浓厚。达拉斯特觉得累劲渐渐上来了,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他甚至没看见那些跳舞的人是如何搞到那种粗大的雪茄烟的,他们边抽边跳,一股怪味充满了茅屋,熏得他有些晕头晕脑的了。他只看见厨子来到跟前,他一直在跳,也抽着一支雪茄。“别抽了。”他说。厨子嘴里嘟囔着,两脚随着节奏不停地动,眼睛盯着中央那根柱子,神情活像个被打倒的拳击手,后脑勺长时间不停地颤动。他的身边,一个肥胖的黑女人左右摇摆着她那张野性毕现的脸,不住地号叫。然而,疯狂得最可怕的还是那些年轻的黑女人,她们两脚紧贴地面,从脚至头,一阵阵抽搐越来越猛烈,到了肩膀。抽搐也达到高峰。这时,她们的头前后晃动,真像是要离开那散了架的身体一样。就在这时,所有的人一齐不停地号叫起来,那叫声是混合的、单调的,仿佛没有换气,没有高低,仿佛全身,肌肉和神经,都扭作一团,作一次耗尽一切精力的发泄,把每个人的命运都交付给那个迄今为止一直默不作声的人。人们不停地喊,女人们一个个倒在地上。首领跪在每个人的身旁,用他那黑筋暴突的大手迅速地、抽搐地捏着她们的太阳穴。于是,她们重新站起,摇摇晃晃地进入舞圈,发出喊叫声,起初微弱,继而越来越高、越快,再次跌倒,复又爬起,这样反复良久,直到大家的喊声变弱了、嘶裂了、沙哑了,成了一种打嗝声为止。达拉斯特精疲力竭,他由于长时间在原地跳舞而感到筋肉扭结在一起,由于不出声而感到窒息。他也感到眩晕。热气、灰尘、雪茄烟、人的气味,这时空气已变得完全不能呼吸了。他用眼睛寻找厨子,找不见他。达拉斯特顺着墙蹲下,忍着不呕吐出来。

当他睁开眼睛时,空气依旧恶浊不堪,喧闹却没有了。只有鼓敲出通奏低音,屋子各个角落里,一群群的人穿着发白的衣衫,随着鼓声跺脚。房子中间的杯子和蜡烛已经撤掉,一群年轻的黑人姑娘处于半睡眠状态,缓缓地舞着,始终像是跟不上节拍似的。她们闭着眼睛,身子却是直的,轻轻地前后俯仰着,踮着脚,几乎就在原地。其中有两个胖姑娘,脸上蒙着用酒椰叶纤维织成的面纱。她们站在另一个化了装的姑娘的两侧,那个姑娘颀长苗条,达拉斯特突然认出她就是他去过的那家的女儿。她身着绿裙,头戴蓝纱女猎人帽,那帽子前端翘起,饰有火枪手那样的羽毛,手执黄绿相间的弓,还配有一支箭,箭头上穿着一只五彩的鸟儿。她那俊俏的头在纤细的身躯上轻轻摇晃,稍向后仰,睡着的脸上反映出一种天真无邪的忧郁。音乐中止期间,她摇摇晃晃,睡着了似的。只有鼓声的节奏加强,才给了她某种看不见的保护人,只见她轻舒柔臂,作出迎风展翅的姿势拥抱着他,直到与音乐声一齐中止,这时她作出快要跌倒的样子,发出奇特的鸟鸣声,尖利却悦耳动听。

达拉斯特被这种动作舒缓的舞蹈迷住了,他出神地望着这位黑色的狄安娜,这时,厨子在他面前冒了出来,平滑的脸完全变了样。他的眼睛中的仁慈消失了,闪烁着一种未曾见过的贪婪。他冷冰冰地说,就像对一个陌生人那样:“时候不早了,船长。他们要跳个通宵,但他们不愿意你现在还在这儿。”达拉斯特头昏脑胀,他站起来,跟着厨子,顺着墙走到门口。在门口,厨子手拉着竹门,闪在一旁,达拉斯特出去了。他转回身,看见厨子并没有动。

“走吧。一会儿还要顶石头呢。”

“我不走。”厨子固执地说。

“那你的诺言呢?”

厨子没有回答,慢慢地推门,达拉斯特用手拉着门。他们这样相持了一会儿,达拉斯特让步了,耸耸肩。他走开了。

夜晚的空气中充满了新鲜的、芳香的气味。森林的上空,南半球的天上,稀疏的星星被看不见的薄雾遮掩着,发出微弱的光。潮湿的空气是沉重的。然而,达拉斯特走出茅屋,却感到一阵沁人心脾的清新。他爬上溜滑的陡坡,走近那一片茅屋,踉踉跄跄,就像一个喝醉了的人走在一条坑坑洼洼的路上。森林就在附近,发出轰轰的响声。河水声越来越大,整块土地沉入黑夜,达拉斯特感到一阵恶心。他觉得他该唾弃这个国家才是,唾弃笼罩在它巨大的土地上的忧愁,唾弃它的森林的青绿色的光亮,唾弃它的荒凉的河流在夜里发出的汩汩声。这片土地太大了,鲜血和四季在这里混合,时间也化为液体。这里的生活紧紧地贴着土地,为了投入其中,必须就在这泥泞或干燥的土地上睡上许多年才行。那边,在欧洲,是羞耻和愤怒。这里,却又是流放和孤独,在这些萎靡的、颤抖着的疯子中间,他们跳舞是为了死。然而,那睡美人发出的受伤的鸟儿的呜声,依然穿过了湿润的、充满了植物的香气的夜空,传到了他的耳畔。

达拉斯特一夜没有睡好,头疼得厉害,他醒来的时候,城市和静静的森林正受着潮湿的热气炙烤。此时,他正站在医院的门洞里等着,他看了看表,表停了,也不知道几点了。他感到奇怪,大白天城里居然是静悄悄的。天空蓝得几乎没有云彩,紧贴着暗淡的屋顶。医院对面的房子上,有几只毛色发黄的黑秃鹫热得一动不动,正在睡觉。其中有一只突然抖了抖身子,张了张嘴,明显地摆出了要飞的架势,只见它拍了两下沾满尘土的翅膀,飞离屋顶几公分高,立刻又落下睡着了。

工程师朝城里走去。大广场上空无一人,像他刚刚走过的街道一样。远处,河的两岸,雾气低低地飘浮在森林上空。热气直落下来,达拉斯特找了个有阴凉的地方躲了起来。这时,他看见一幢房子的雨檐下有个人朝他作手势。走近些之后,他认出是索克拉特。

“怎么样,达拉斯特先生,你喜欢那仪式吗?”

达拉斯特说茅屋里太热,他更喜欢天空和黑夜。

“是啊,”索克拉特说,“在你们那儿,只有弥撒。没有人跳舞。”

他搓着手,用一只脚跳着,转着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可能,他们不可能呀。”

他好奇地看了看达拉斯特:

“你呢,你去望弥撒吗?”

“不。”

“那你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我也不知道。”

索克拉特还在笑。

“不可能!一个老爷会没有宗教,会什么也没有!”

达拉斯特也笑了:

“是的,你看,我没有找到我的位置。这样,我就走了。”

“跟我们在一起吧,达拉斯特先生,我喜欢你。”

“我很愿意,索克拉特,可是我不会跳舞。”

他们的笑声在荒凉的城里的寂静中回响着。

“噢,”索克拉特说,“我忘了。市长要见你。他在俱乐部吃午饭。”然后,他连个招呼也不打就朝医院走去。“你到哪儿去?”达拉斯特喊道。索克拉特模仿了一下打呼噜的样子:“睡觉。一会儿该游行了。”他一边小跑着,一边打着呼噜。

市长只是为了想给达拉斯特一个贵宾的位置,让他观看游行。他让工程师与他分享一道能够神奇地治愈瘫痪病人的、用肉和米做成的菜,对他解释说,他们先到法官家,站在阳台上,看游行队伍从对面的教堂里出来。然后,他们去市政厅,市政厅坐落在通往教堂广场的大街上,忏悔者要打那儿经过。市长要参加仪式,将由法官和警察局长陪同达拉斯特。警察局长也在俱乐部的大厅里,这时立刻朝着达拉斯特咧开了嘴,露出不知疲倦的微笑,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虽说听不懂,但看得出来,是很友善的。达拉斯特下楼时,警察局长抢上一步,为他开路,在他前面打开大门。

这两个人顶着巨大的太阳,穿过始终不见人的城市,朝法官家走去。寂静中,只有他们的脚步声。突然,一个爆竹在邻近的一条街上响了,在所有的房上,脖子上没有毛的黑秃鹫都拖着又重又笨的身躯飞了起来。立刻,几十个爆竹在四面八方响了起来,门开了,人们走出家门,塞满了狭窄的街道。

法官对达拉斯特说,能在他的寒舍中接待他,是他的一大骄傲,接着,他让他踏上涂成蓝色的巴罗克式漂亮楼梯,上到二层。在平台上,当达拉斯特经过的时候,大门洞开,露出几个小孩子的棕色的脑袋,他们随即忍住笑消失了。在结构精美的客厅里只有几件藤制家具和鸟笼,鸟笼里的鸟儿叽叽喳喳,叫声不绝于耳。他们上了阳台,正对着教堂前的小广场。广场上渐渐挤满了人,他们出奇地安静,热浪自天而降,仿佛看得见似的,他们竟纹丝不动。只有孩子们在广场周围跑动,突然停下点燃爆竹,响声接连不断。从阳台上望去,教堂显得更小了,它的墙上涂了粗灰,有十几级涂成蓝色的台阶和两座闪着蓝色和金色的塔。

突然,教堂内响起了管风琴声。人们转向教堂的大门,顺着广场两侧站好。男人摘下帽子,女人跪在地上。远处的管风琴长时间地演奏着进行曲。一种昆虫摩擦翅膀的奇怪的声响从森林那边传来。一架翅膀透明、结构纤弱的小飞机,这年代不明的世界中的一个怪物,从树林上面钻了出来,朝着广场低飞,发出大木铃般的轰鸣声,掠过朝着它高高仰起的人头。飞机向河口方向拐去,飞远了。

然而,在教堂的阴影中,一阵不明不白的骚乱又引起了人们的注意。管风琴声停了,紧接着,隐蔽在教堂门廊下的鼓号响成一片。忏悔者穿着宽大的黑袍,一个一个地走出教堂,聚集在小平台上,再走下台阶。他们后面,是一些白人忏悔者,都拿着红色和蓝色的会旗;跟着出来的是些装扮成天使的儿童,他们是圣母会的孩子,黝黑的小脸表情庄严;最后是由几个身着深色西装、热得汗流浃背的显贵抬着的彩色圣人遗骸盒,上面有耶稣像,他手持芦苇,头戴荆冠,面流鲜血,摇摇晃晃地从站在台阶上的人群之上走过。

圣人遗骸盒下完台阶之后,有一个停顿,这时,忏悔者们煞有介事地整了整队形。这当儿,达拉斯特看见了厨子。他刚刚走上平台。他光着膀子,满脸胡须,头上顶着一块软木板,板上放着一块长方形的大石头。他步履稳健地走下台阶。他那双肌肉发达的短胳膊稳稳地扶住了石头。当他走到圣人遗骸盒后边时,游行的行列乱了。身着大红大绿的乐师们从门廊下冒了出来,使劲地吹着缠上了丝带的铜号。忏悔者们加快脚步,上了一条通往广场的街。接着,圣人遗骸盒也看不见了,只剩下厨子和一些乐师了。在一片爆竹声和铜号声中,那架飞机又回到人群上空,人群中顿时又乱了一阵。达拉斯特只盯着厨子,这时他也在街上消失了。达拉斯特仿佛突然看到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可是离得那么远,他看不清楚。

街上空无一人,商店和居民都关了门,法官、警察局长和达拉斯特来到市政厅。他们离鼓乐声和爆竹声越来越远,城市复归寂静,已经有几只黑秃鹫飞回屋顶,落在它们似乎待了很久的地方。市政厅坐落在一条又狭又长的小街上sup/sup,这条街通向教堂广场外面的一个区。这时,街上空无一人。站在市政厅的阳台上远远望去,可以看见一条坑坑洼洼的马路,刚刚下过的那场雨留下了几处积水。太阳已经西斜,却依然很热,炙烤着对面房子的没有窗户的墙壁。

他们等了很久。达拉斯特看着对面墙上反射的阳光,看得他又感到了疲倦和眩晕。空空如也的街道,空空如也的房屋,既吸引着他,又令他作呕。他又想逃离这个地方了,他也想到了那块巨大的石头,他真希望这场考验快快结束。他正想说下去打听打听消息,教堂的钟声起劲地响起来了。同时,在他们左边,街道的尽头,人声鼎沸,出现了闹哄哄的一大群人。他们远远地望去,只见这群人聚集在圣人遗骸盒周围,朝圣者和忏悔者混作一团,在爆竹声和欢叫声中,沿着这条狭窄的街道蜂拥向前。几秒钟工夫,街道就被挤了个水泄不通。他们朝市政厅走来,混乱之状不可言传,不同年龄、不同种族、不同服饰的人搅在一起,成了花花绿绿的一大团,到处是眼睛,到处是大叫大嚷的嘴巴,到处都是举着长枪似的手擎蜡烛,仿佛一支蜡烛大军,其光焰与炽热的日光化为一片。他们走近了,密密匝匝的人群仿佛缘墙而上,达拉斯特却看到厨子不在其中。

达拉斯特连个招呼也没有打,一阵风似的离开阳台和房间,奔下楼梯,来到街上,头顶上钟声和爆竹声惊雷似的响成一片。他没有办法,只好在快乐的人群,在拿蜡烛的人和不满的忏悔者中横冲直撞。他真是所向披靡,凭着他身强力壮,在人海中冲出一条路来。他的动作是那么狂暴,当他冲出人群来到街的尽头时,他站都站不住了,差一点跌倒。他紧靠着灼人的墙,等着呼吸平稳下来。然后,他又往前走了。这时,另一群人出现在街上,前面的人往后退着。他看见人们围着的正是厨子。

显然,厨子已经筋疲力尽了。他走走停停,被大石头压弯了腰,他跑了几步,脚步急速,像装卸工和苦力那样,这可怜的快速的小跑啊,整个脚掌敲打着地面。他一停下,那些浑身滴满蜡烛、沾满尘土的忏悔者就给他鼓劲。在他左边,他的兄弟或走或跑,一句话也不说。达拉斯特觉得,他们永远也跑不完那段把他们与他分隔开来的路程。快到他跟前的时候,厨子又停下了,朝四周望了望,那目光已经失去了光彩。他看见了达拉斯特,仿佛没有认出来,然而他站定了,朝他转过身来。他的脸色发灰,满是油亮肮脏的汗水,胡子上挂满了唾沫,一种棕色的、已经干了的沫子黏住了他的嘴唇。他试图笑一笑。但是,他在重负之下不能动,他浑身发抖,除了肩膀,那儿的肌肉显然已经在抽搐中拧成一团了。他的兄弟认出了达拉斯特,只说道:“他已经跌倒过了。”索克拉特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凑着他的耳朵说:“他跳舞跳得太多了,达拉斯特先生,一整夜啊。他累了。”

厨子又一冲一冲地往前走了,不像是一个人要前进,倒像是要摆脱压在身上的重负,像是想要通过运动来减轻身上的重量。达拉斯特也不知怎么搞的,他站到了厨子的右边了。他把手轻轻地放在厨子的背上,迈着又急又重的小步,在他身边走着。到了街的另一头了,圣人遗骸盒不见了,人群想必已塞满了广场,似乎也不往前走了。有一阵,厨子身处他兄弟和达拉斯特之间,往前走了一截。很快,聚集在市政厅前等着看他过去的人群距离他就只有二十来公尺了。然而,他又停下了。达拉斯特的手使了使劲,说:“走啊,厨子。再加把劲儿。”厨子浑身打颤,唾沫又从口中流了出来,而在他身上,汗水简直像喷出来一样。他喘了口气,他本想深深地吸一口,却刚一张嘴就断了。他还是动了,但走了三步就摇晃了。突然,石头滑下来了,在肩膀上划开了一个大口子,从前面落在地上,而厨子站立不稳,也侧着身子跌倒了。走在前面鼓劲的那些人大叫着往后退,其中一个抓起软木板,其余的人则抬起石头,又放在厨子的头上。

达拉斯特俯身用手替他拂去肩上的血和尘土,而他脸朝着地,呼哧呼哧地喘气。他什么也听不见了,一步也走不动了。每吸一口气,他的嘴就贪婪地张开,仿佛那就是最后一口似的。达拉斯特伸开胳膊抱住他,把他提起来,如同抱一个孩子似的不费力。他让他站好,紧贴着他。他俯下身,对着他的脸说了几句话,像是要把他自己的力气吹进去似的。过了一会儿,遍身血污的厨子离开他,脸上表现出惊恐不定的样子。他摇摇晃晃地又朝那块众人稍稍抬起的石头走去。可是,他走了几步停了,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块石头,摇了摇头。然后,他垂下胳膊,朝达拉斯特走去。大滴大滴的眼泪在他那不成样子的脸上静静地流了下来。他想说话,他也是在说话,可他的嘴已不听使唤了。“我许下了诺言。”他说。然后,他又说:“啊!船长。啊!船长啊!”眼泪淹没了他的声音。他的兄弟走到他身后,抱住了他,厨子一边哭,一边就势倚在他身上,仰着脑袋。他败了。

达拉斯特望着他,不知说什么好。他朝人群转过身去,人群又在远处喊了起来。突然,他从一个人手中夺过软木板,朝石头走去。他摆摆手,让那些人把石头抬起来,他几乎不费力地把石头放在自己头上。他顶着石头,背稍稍弯了弯,肩膀收紧,喘了喘气,看了看自已的脚,听见厨子还在抽泣。然后,他迈开有力的步伐走了,一口气走到街的尽头,来到人群前面。他果断地朝人群中走去,人们在他前面散开。他在一片钟声和爆竹声中走进广场,两旁观看的人们开始时吃惊地望着他,接着就静了下来。他往前走,步伐总是那么狂暴,人们在他面前闪出一条路,直到教堂。他的头顶和后脑勺开始感到石头的重压了,但他已经看见教堂和圣人的遗骸盒似乎正在平台上等着他。他朝它们走去,已经穿过广场中心了,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向左边拐,离开通往教堂的那条路,迎着朝圣者们走去。他听见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而他前面,到处是一张张大开的嘴巴。他似乎听出来那些不断朝他抛过来的话是葡萄牙语,可他不明白他们喊了些什么。突然,索克拉特出现在他面前,转动着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朝他身后指着那条通往教堂的路。“去教堂啊,去教堂啊”,原来索克拉特和那群人喊的是这个。然而,达拉斯特继续往前冲。索克拉特闪开了,两臂很滑稽地伸向天空,人群也渐渐不出声了。他走上了第一条街,那条他同厨子一起走过的街,他知道它通往河边,在他身后,广场只剩下一片混乱的喧嚣了。

此时,石头压在他的头顶上,他感到疼痛了,他需要使出两只粗大的胳膊的全部力气来减轻它的压力。他走上靠近那个地区的街道了,下坡很滑,他的肩膀上已经鼓起了包块。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四周没有人。他把石头在软木板上放稳,小心翼翼地下坡了,步伐仍然是坚定的,直到茅屋区。他到了,却开始喘不过气了,扶着石头的胳膊也发抖了。他加快了步子,终于到了小广场,厨子的茅屋就在那儿。他朝茅屋跑过去,一脚踢开门,一下子把石头扔在屋中央,砸在还冒着红光的火上。他站在那儿,挺直身子,突然高大无比,拼命地大口呼吸着他已不感到陌生的那种苦难和灰烬的气味,他听见他身上升起一股欢乐的暖流,这欢乐是模糊的、急切的,他说不出是什么。

屋子的主人们到了,他们发现达拉斯特在里面倚墙站着,双目紧闭。屋中央,在灶火的位置上,石头半陷进土中,沾满了灰烬和泥土。他们站在门口不动,默默地望着达拉斯特,仿佛在询问他。然而他不说话。于是,厨子由兄弟领着,走到石头旁,一屁股坐下。他兄弟也坐下了,向其他人示意。老太太过来了,昨夜的那个姑娘也过来了,但谁也不看一眼达拉斯特。他们在石头旁围了一圈,默不作声。唯有河水声穿过浓厚的空气,传了进来。达拉斯特在黑暗中站着,倾听着,什么也看不见。流水声使他的心头充满了纷乱的幸福之感。他闭着眼睛,愉快地欢呼他自己的力量,又一次欢呼生命重新开始。就在这时,一个爆竹响了,仿佛就在附近。厨子的兄弟稍稍挪了挪,朝达拉斯特半转过身去,没有看他,却对他指了指空出来的地方,说:“坐下,跟我们在一起吧。”

注释

标题出自《新约·约翰福音》第八章。

法国殖民主义军事机构,最初负责治理阿尔及利亚全境,后来建立民政部门,土著事务部仅管辖阿尔及利亚南部。

捷克斯洛伐克村庄,1805年12月2日,拿破仑于此大败俄奥联军。

典出《新约·马太福音》第五章:“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

北非高原名。

马达加斯加岛上产的一种棕榈树。

原文如此。文中三个孩子的性别有些混乱。

法文中,绘画一词兼有涂油漆的意思,画家与油漆匠亦是同一个词,故有此问题。

这两个词,一为“孤独的”,一为“友爱的”,所差仅一个字母,字又非常小,故不知该读作哪一个。

南美潘帕斯高原上的居民。

原文如此。第312页第8行写的是:“市政厅坐落在通往教堂广场的一条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