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 落

堕落流放与王国 加缪 第2页,共2页

当然,我没有束手待毙。在多少代人的历史中,一个人的谎言有什么关系!企图将犹如沧海一粟的一桩卑鄙谎言带进真相的光明之中又是多大的奢望啊!我也想到,躯体的死亡,如果根据我之所见来判断,其本身就是一种足够的惩罚,它饶恕一切。人们通过垂死挣扎的汗水获得了拯救(也就是彻底消失的权利)。它阻止不了不安的加重,死亡在我的枕畔逡巡不去,随我一道起床,恭维变得越来越不堪忍受。好像谎言与恭维并长,如此地过分,以致我永远了结不了这笔账。

我支持不住的那一天来了。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混乱的。既然我是说谎者,我要将这公诸于世,在那些笨蛋尚未发现我的两重性时,向他们劈头盖脸地掷去。我既已被挑动坦白,我就将回答挑战。对于众人的嘲笑,我就设想自己陷入普遍的讥讽之中。一句话,问题还在于中止审判。我想把笑我的人拉到我这边来,或者至少是我站到他们那边去。比方说,我打算在街上冲撞盲人,通过我感觉到的阴暗的、意想不到的快乐,我发现我灵魂中对他们的憎恶已到什么程度:我捉摸着把残废人的小车的轮胎扎破,到工人干活的脚手架底下大喊“肮脏的穷鬼”,到地铁里给婴儿吃耳光。我这一切都想过,但没做一件,或者,如果我做了某件类似的事,我也忘了。反正是正义这个词将我投入奇怪的狂怒之中。我不可避免地继续在辩护中使用这个词。但是,我通过公然污蔑人类精神来解我心头之恨,我宣布将发表一份宣言揭露被压迫者对正人君子的压迫。有一天,我在一家饭馆的平台上吃龙虾,一个乞丐缠着我,我叫来了老板撵他走,对这个伸张正义的人的话大鼓其掌:“您打扰了别人,”他说,“您处在这些先生女士们的位置上试试看!”我则对任何愿意听的人说,很遗憾我再也不能像我曾钦佩其性格的俄罗斯地主那样行事了:他命人同时鞭打向他行礼的农民和不向他行礼的农民,以惩罚他认为在这两种情况下均属冒犯的放肆。

我还想起更为严重的放肆。我开始写作《颂歌献给警察》和《铡刀颂》。特别是,我必须按时去那些专门的咖啡馆,那儿聚集着我们的职业人文主义者。我的良好的经历使我自然而然地受到欢迎。在那儿,我若无其事地说了句粗话:“感谢上帝……”或更简单:“我的上帝……”您知道我们的咖啡馆无神论者是多么怯懦的领圣体者。我这句粗话说出之后,接着就是一片惊愕,他们面面相觑,呆若木鸡,然后一阵大乱,一些人逃出咖啡馆,另一些人义愤填膺,什么也不听,只是嗷嗷大叫,所有的人都由于痉挛而扭曲着身体,犹如圣水之下的魔鬼一般。

您该认为这是幼稚的。然而,也许这些玩笑中有一个更为严肃的理由。我打算搅乱这游戏,特别是,对,破坏那个美化了的声誉,一想到它我就怒气冲冲。“一个像您这样的人……”人们亲切地对我说,而我的脸都白了。我不愿要他们的尊重了,因为它不是普遍的,然而它怎么能是普遍的呢,既然我不能与人共享?那么,最好是把它们,审判和尊敬,都盖上一层可笑的外衣。我将千方百计地消除这个使我窒息的感情。为了把肚子里的东西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我想把我这具到处招摇的漂亮的人体模型打碎。就这样,我又想起一次谈话,那是我该同年轻的见习律师进行的一次谈话。替我作介绍的首席律师不着边际的溢美之词使我恼火,我再也坐不住了。我怀着人们期待于我的、我毫无困难地应约交付的奔放和激情开始了。但是,我突然劝他们将大杂烩用作辩护的方法。我说,不是那种现代宗教裁判所使之臻于完善的大杂烩,这种大杂烩既审判窃贼又审判老实人,而以前者的罪过来制服后者,相反,是通过使老实人的罪行成立而为窃贼辩护,具体地说,就是靠律师。关于这一点,我的意思说得十分清楚:

“假定我接受为一个令人怜惜的公民辩护,他因嫉妒而杀了人。我将说,法官先生们,当一个人在看到他天性中的善良正被狡猾的性欲考验时,请考虑他处在愤怒中时可以宽恕的地方。相反,处于栏杆的这一方,在我自己的椅子上,我从未善良过,也从未受过骗,这不是更严重吗?我是自由的,你们的严酷我是幸免了,然而我是什么样的人呢?说到骄傲,我是太阳国公民,我是一个色情狂、一个震怒的法老、一个懒散的王。我没有杀死一个人?当然还没有!然而,我没有让一些有功劳的人死去吗?也许。而可能我准备好再干。而这个人,看看他吧,他不再干了。他还因为那么好地工作过而惊讶不止呢。”这番话在我那些年轻同事中引起了一点儿波动。过了一会儿,他们还是决定一笑置之。当我作出结论,雄辩地援引人类及其假定的权力时,他们完全放心了。那一天,习惯战胜了一切。

我重复这些可爱的胡闹,只是使舆论有些狼狈。并非解除舆论的武装,更非解除我的武装。我所见到的听众普遍的惊讶,他们的有些回避的窘迫,相当像您所表现出来的那种——不,别抗议——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平静。您看,为了证明自己无辜,自己认罪已经不够,如果我不是一只纯洁的羔羊的话。应该采取某种方式来认罪,我花费了很多时间才制订出这套方式,在我陷入最完全彻底的弃绝之前还没有发现它。直到那时笑声继续在我周围回响,我的杂乱的努力未能除掉其中善意的以及差不多还是亲切的成分,这些都使我难受。

我觉得涨潮了。白日将尽,我们的船不能延宕不走了。看,鸽子集聚在高空,紧挨着,几乎不动,而天色暗下来了。您愿意我们不说话来品味这一相当险恶的时刻吗?不,我使您感兴趣?您真老实。再说,我现在有使您真正感兴趣的危险了。在我解释关于法官——忏悔者的看法之前,我将跟您谈谈放荡和难受。

您弄错了,亲爱的,船走得很好。须德海是个死海,或者差不多是个死海。它的海岸平直,消失在雾中,不知道它始于何处,止于何处。因此,我们的航行没有任何参照物,不能估算出速度。我们前进,一切都毫无变化。这不是航行,这是梦。

在希腊半岛,我有相反的印象。新的岛屿不断地出现在水平线上。无树的山梁画出了天际,嶙峋的海岸清晰地呈现在海上。毫不混淆;在明朗的光亮中,一切都可供参照。日日夜夜,我站在小船上,眼前掠过一个又一个岛屿,在水花飞溅、笑声四起的航行中,小船轻轻移动,我却觉得是跳上了那短促清凉的海浪之巅。从此,希腊就在我身上的某个地方漂动,在我记忆的边缘,不知疲倦地……嘿!我也在那儿漂动,我变得抒情了!让我停住吧,亲爱的,我求求您。

顺便说一句,您了解希腊吗?不?更好!请问我们在那儿干什么?在那儿应该有颗纯洁的心。您知道,在那里,朋友双双在街上散步,手拉着手。是的,女人待在家里,人们看见一些人,成熟、可敬、留着小胡子、步履庄严地在人行道上走着,拉着朋友的手。在东方有时候也这样?但是,告诉我,在巴黎的街上,您会拉着我的手吗?这是笑谈。我们讲究仪态,然而污垢却掩饰着我们。我们到希腊的岛上之前,应该好好洗一洗。那儿的空气是贞洁的,大海和娱乐是明朗的。而我们……

让我们坐在这些横渡大西洋的船上吧。好大的雾!我觉得我那时正在走向难受牢房。是的,我将对您说那是什么。在我挣扎一番之后,在我耗尽了我的目中无人的神气之后,我因徒劳而灰心丧气,决定离开人类社会。不,不,我没有寻找荒岛,这已不复存在了。我只是栖身在女人身旁。您是知道的,她们的确不谴责任何弱点,她们更多地是侮辱我们的力量并使之丧失战斗力。这就是为什么女人不是对战士的、而是对罪犯的奖赏。这是他的避风港,他的落脚处,一般地说,他是在女人的床上被逮捕的。难道她们不是地上乐园留给我们的唯一的东西吗?我狼狈不堪,向我的天然避风港跑去。我不再夸夸其谈了。由于习惯,我还演点儿戏,但已穷于杜撰了。我不知道该不该招供,生怕再说出些粗字眼儿,那时候,我真觉得我需要爱情了。下流,是不是?反正我感到一种暗暗的痛苦,某种使我变得更加空虚的匮乏,它使我半是被迫、半是好奇地承担某些义务。既然我需要爱和被爱,那我就认为自己陷入了爱情。换句话说,我装傻。

我常常对提一个问题感到惊讶,这个问题,我作为过来人总是加以回避的。我想问:“你爱我吗?”按照惯例,在这种场合应该回答:“你呢?”如果我回答是,我就承担了超越我的真实感情的义务。如果我竟敢说不,我就有不再被爱之虞,我因此而痛苦。我希望得到休息的感觉越是受到威胁,我越是向对方要求它。因此,我被引向越来越明确的许诺,我竟至于向我的心强求一种越来越巨大的感情。就这样,我被一个迷人的、大惊小怪的女人的虚假热情抓住了,她熟读爱情文章,对爱情很健谈,并像一个知识分子宣布无阶级社会那样有信心。您不会不知道,这种信念具有诱惑力。我也试着谈情说爱,最后我自己也深信无疑。至少,直到她成了我的情妇,直到我明白了爱情文章教人谈情说爱,却不教人如何行动的时候为止。爱上了一只鹦鹉,我却得和一条蛇睡觉。于是,我到别处去寻找书本上才有的、而我在生活中从未遇到过的爱情。

但是,我缺乏训练。我排他性地爱我自己已经三十余年了。怎么能指望丢掉这样一种习惯呢?我根本没有丢掉,我还是一个在爱情上只想不做的人。我增加了许诺。我同时搞几次艳遇,如同我过去同时保持许多关系一样。我积聚了比我在冷漠的黄金时代更多的不幸,当然是对别人来说。我的鹦鹉失望之余想要绝粒而死,我跟您说过吗?幸好我及时赶到,忍气吞声地握住她的手,直到她遇到了从巴黎旅行归来的、两鬓灰白的工程师,那是在她心爱的周刊上描写过的。反正,我离激动还差得很远,在所谓永恒的情欲中获得宽恕后,我更增加了自己错误的分量,更加迷失了道路。我也因而对爱情怀有一种厌恶,一听到《玫瑰人生》和《殉情的绮瑟》就咬牙切齿。于是,我试图以某种方式放弃女人而贞洁地生活。无论如何,她们的友谊对我也该够了。可是,这就等于是放弃了演戏。除了欲望,女人令我厌烦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显然,我也令她们厌烦。没有了戏,没有了剧场,我无疑是处于真相之中了。然而真相,亲爱的朋友,是令人十分厌倦的。

对爱情和贞洁感到了绝望,我终于想到还剩下放荡,它足以代替爱情。它消弥讪笑,带回安宁,尤其是它使人永生。深夜,清醒地沉醉到某种程度,睡在两个姑娘之间,发泄了全部欲望,希望不再是劳役,您看,精神无时不在,生之痛苦一去不返。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一直生活在放荡中,也从未停止过长生不老的想法。我跟您说的不正是我深刻的本性以及我对自己的伟大的爱的证明吗?是的,我想长生想得要死。我太爱我自己了,不能不希望我的爱情的宝贵对象永不消失。由于人们在警觉的情况下,或者在稍许清醒一点的时候,看不出有可以成立的理由将长生不老赐给一只淫荡的猴子,所以,应该给自己找到代用品。因为我希望无限地生活,所以我同婊子睡觉,彻夜痛饮。早晨,当然,我嘴里有一股人总有一死的苦涩的味道。然而,我长时间地飞翔,非常幸福。我敢向您承认吗?我还柔情脉脉地回忆起那几个晚上,我去一个低级酒馆找一个变相的舞女,她的宠爱使我感到荣幸,我甚至还为了她跟一个吹牛皮的乌龟大打出手。每天晚上,在红色的灯光和这极乐之地的灰尘中,我都在柜台前面炫耀,像一个拔牙的人那样撒谎,长时间地喝酒。我等着黎明,最后倒在我的公主的永远不整的床上,她机械地纵情于快乐,然后立即睡去。阳光慢慢地照亮了这场灾难,在那光荣的早晨,我起了床,呆立不动。

酒和女人,让我们承认吧,给我提供了我配享有的唯一慰藉。我向您透露了这个秘密,亲爱的朋友,您别害怕会滥用它。您将看到真正的放荡是解放,因为它不产生任何义务。人们在其中只拥有自己,因此它是那些爱恋自身的伟人最喜欢的事情。它是一座丛林,既没有过去亦没有未来,尤其没有许诺,没有立即到来的惩罚。它进行的场所远离众人。人们进去时,把恐惧如同希望一样扔在门外。谈话不是必须的,人们来寻觅的东西不用说话就能得到,是的,甚至经常不用钱。啊!请您让我向那些不相识的、被遗忘的、而那时帮助过我的女人们致以特别的敬意。今天,依然有某种类似尊敬的东西混杂在我对她们的回忆中。

反正,我毫无节制地运用这种自由。人们甚至看到我在一个旅馆里,在人们称为罪孽之中纵情声色,我同时和一个中年妓女,一个上流社会的年轻姑娘一道生活。我在前者面前扮演殷勤的骑士,使后者能够认识某些现实。不幸,那妓女有着相当强的资产阶级天性,打那以后,她同意为一家对现代思想非常开放的教会报纸写回忆录。那年轻姑娘则结了婚,以满足她脱了缰的本能,使她杰出的天赋得以施展。那时候,我也不无自豪地作为平等的一分子被一经常遭到诬蔑的男性团体所接纳。我是滑到那上面去的:您知道,甚至很聪明的人都以比他的邻座多喝一瓶酒为荣。我本来可以最终在逸乐中得到安宁和解脱。但是,我又在逸乐中碰到一个我自身的障碍。那是我的肝,突然出了毛病,还有疲倦,厉害得至今还缠着我。人们装作长生不老,而数星期之后,甚至都不知道能不能拖到第二天了。

当我放弃我的夜间功勋的时候,这次经验的唯一益处是生活对我来说不是那么痛苦了。疲倦噬咬着我的肉体,同时腐蚀了我内心许多生命点。每一种过度的行为都削弱生命力,因而也减轻了痛苦。与人们的看法相反,放荡毫无狂热之处。它只不过是一次长眠。您应该注意到,对于真正因嫉妒而痛苦的人来说,最急迫的事情莫过于同被认为欺骗了他们的那个女人睡觉。当然,他们愿意再一次确信他们的宝贝一直属于他们。如同人们所说,他们愿意占有这宝贝。不过,紧接着,他们就不那么嫉妒了。肉体的嫉妒是想象的结果,同时也是人们施于自身的审判。人们把自己在同样场合也会有的丑恶思想加诸于对方身上。幸好,过度的享乐削弱想象力和判断力。于是,痛苦与男子气概一道睡下,而且睡得同后者一样地长久。同样的道理,青年人同他们最初的情妇在一起而失去了先天的不安,同时,某些婚姻,这是经过行政权力批准的放荡,变成了大胆和手段的单调的柩车。是的,亲爱的朋友,资产阶级的婚姻使我们的国家不守礼仪,很快就面临死亡之门。

我夸大其辞?不,但是杂乱无章。我只是想告诉您我从这花天酒地的几个月中所得到的好处。我生活在迷雾中,笑声变得喑哑,终于觉察不到了。本来已在我身上占据了如此位置的冷漠再也碰不到障碍而扩大了它的僵化。再无激动了!总是一样的脾气,或者根本毫无脾气。生了结核的肺干枯了,也就痊愈了,渐渐窒息了它的幸运的主人。我亦如是,平静地死于痊愈。尽管我的声誉由于辩护词的偏差而受到极大损害,正常地履行职务受到不规律的生活的干扰,我仍操本行。然而,有意思的是我注意到人们对我夜生活的过度不像对我的言语的挑衅那么忌恨。我有时在辩护中引证上帝,纯粹是口头上的,使我的主顾产生不信任。他们无疑是害怕上天不能够像一个在法律条文上无懈可击的律师那样好地照管他们的利益。从这里到作出结论,即我根据我无知的程度援引神明,只有一步之遥。我的主顾注意到这一点,逐渐稀少了。我还在辩护,但已越来越无力了。有时候,我忘了我已不相信我说的话了,我就辩护得好。我自己的声音拖着我,我跟着它;不像过去那样真正地飞翔,只是略高于地面,我在降落。最后,在职业范围以外,我很少见人,只保持着一两个苟延残喘的疲沓的关系。甚至有时候,或是度过纯属友谊的晚会而毫无兴致,或是强忍厌倦,几乎不听人家跟我说的话,差别仅此而已。我胖了一些,我可以最后相信危机业已结束。剩下的只是衰老了。

然而有一天,我邀一女友旅行,我并没有告诉她那是为了庆祝我的痊愈。我在一艘横渡大西洋的轮船上,自然是处于最高的甲板上。突然,我在铁色的洋面上发现了一个黑点儿。我立刻掉转目光,心开始怦怦跳动。当我竭力凝视时,那黑点儿却消失了。我正要喊叫,愚蠢地呼救,我又看见了它。那是轮船丢下的一块残物。但是,我看着它心里难受,立刻想到那是一个淹死的人。于是,如同一个人早就知道一个念头的真实含义而就是对它无可奈何一样,我乖乖地明白了,几年前,在我背后,在塞纳河上回响着的喊声,被河水带着奔向海峡,不断地在世界上前进,越过大洋无边的水面,正在这儿等着我,直到这一天我碰到它。我也明白了,它将继续在所有的海上、河上等着我,总之在我苦涩的洗礼水所在的任何一处等着我。请告诉我,这里,我们不是在水上吗?不是在平平的、单调的、无边无际的、其边沿与大地的边沿合而为一的水面上吗?如何能相信我们将到达阿姆斯特丹?我们将永远出不了这个广阔的圣水盘。听!您听不见那杳无踪迹的大海鸥的叫声吗?如果它们朝我们叫,那是呼唤我们做什么呢?

但是,那一天,仍是那些大海鸥在叫,它们已经在大西洋上呼唤过,那一天,我最终明白我没有痊愈,我一直动弹不得,我得顺应这种情况。光荣的生活结束了,而愤怒和激动也结束了。应该屈服、认罪。应该在难受牢房中生活。真的,您不知道地沟里的小牢房,中世纪时人们称之为难受牢房。这种牢房有别于其他牢房的是其巧妙的尺寸。其高不足以使人直立,其宽不足以使人横卧。必须采取侏儒的姿势,沿对角线的方向过活。打盹儿就跌倒,守夜得蹲着。亲爱的,发现这么简单的事,要有天才,这个词我是掂量过的。日复一日,由于这种使关节僵硬、永远不变的束缚,犯人知道他是有罪的,而无辜就在于愉快地伸展四肢。您能够想象一个习惯于高峰和最高甲板的人囚在这样的牢房里吗?什么?人们可以在这种牢房里生活而无罪?难以想象,极其难以想象!否则我的推理将一败涂地。无罪被归结为驼着背生活,我拒绝考虑这种假设,一秒钟也不考虑。况且,我们不能肯定任何人的无辜,却可以肯定一切人的罪状。每个人都是他人的罪行的见证,这就是我的信念,我的愿望。

相信我,宗教在其树立道德、宣布戒律的当时就错了。对确立罪状和惩罚来说上帝是不必要的。在我们自己的帮助下,有我们的同类就足够了。您刚才说末日审判sup/sup。请允许我毕恭毕敬地付之一笑。我正站稳脚跟等着它呢:我见识过更可怕的、人类的审判。对他们来说,没有可以酌量减刑的情节,甚至最良好的意图也归于罪恶之列。您至少听说过唾沫牢房吧,那是一个民族最近想象出来的,以证明他们是地球上最伟大的人民。一个砖砌的场所,囚徒在里面站着,但是不能动。一座齐颔的坚固的门把他关在这水泥壳中。人们只能看见他的脸,每个经过的看守都往他脸上肆意吐唾沫。囚徒被夹在牢房中,不能拭脸,不过他被允许闭眼睛,这倒是真的。怎么样,亲爱的,这是一桩人类的发明。他们为了这件小小的杰作并不需要上帝。

那么?那么,上帝的唯一用途将是保障无辜,我则更将宗教看成一座大洗衣场,但它作为洗衣场存在了很短一段时间,恰恰是三年,而那段时间里它并不叫做宗教。以后,肥皂匮乏,我们的鼻子脏了,我们相互擤鼻涕。大家都是懒虫,大家都受到惩罚,我们互相吐唾沫吧。嘿,进难受牢房!人人争先恐后地吐,如此而已。我要告诉您一桩大秘密,亲爱的。别等末日审判了。它每天都在进行。

不,没什么,在这神圣的潮湿中,我有点儿打颤。再说,我们已经到了。到了。您先请。请您再待一会儿,陪陪我。我还没说完,应该继续。继续,这才是难事。听着,您知道为什么人家把他钉上十字架吗?另一位,您现在想到的那个人。也许知道?好,这有一大堆理由。谋害一个人总是有理由的。相反,却不能为他活着找出理由。这就是为什么总可以找到律师为犯罪辩护,而为无辜辩护却只是有时候可以找到。然而,在两千年间人家给我们很好地加以解释的理由之外,却有一个极大的理由来解释这痛苦的挣扎,而我不知道人为什么要这样细心地来掩盖它。真正的理由是他知道,知道他自己也不是全然无辜。如果他没有人们指控他的过失,他也是犯了别的过失,哪怕他不知道是什么。他不知道吗?不管怎么说,他知道原委;他该是听说过某次对无辜者的大屠杀。犹太的儿童被杀害,正是在他们的父母带他们去安全地点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他,他们为什么死?当然,他并不愿意。那些嗜血的士兵,那些被砍为两段的儿童,都使他厌恶。但是,像他那样的人,我肯定他不会忘记他们。而那忧郁,人们在他所作所为中猜到的忧郁,难道不是那个人的不可救药的忧郁吗?他整夜整夜地听见拉结sup/sup哀哭她的孩子们,听见她拒绝安慰的声音。怨恨之声在黑夜中升起,拉结呼唤着为他而死的孩子们,而他却活着。

因为他了解他知道的事,洞悉人类的一切——啊,谁会相信让别人死而自己不死不是一桩罪过!——日夜面对着自己无意的罪过,所以,立定脚跟,继续下去,对他来说已变得太困难了。最好是了结,不为自己辩护,死去,以便不再独自活着,到别处去,到那也许他会得到支持的地方去。他没有被支持,他心怀怨气,而为了结束一切,人们对他的话进行了删节。是的,那是第三位福音传播者sup/sup,我认为是第三位福音传播者开始删除他的怨言。“为什么你抛弃了我?”这是造反的喊声,不是吗?于是,拿剪刀来!记住,如果路加什么也没有删除,人们将不大会注意到这件事;这件事将不会占这么重要的地位,不管怎么说。这样,删节者喊出了他删掉的东西。世界的秩序因此暧昧不明。

这并不妨碍被删节者继续下去。而我,亲爱的,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有一段时间,对每一分钟,我不知道如何捱到下一分钟。是的,人们能够在这世界上进行战争,装作去爱,折磨他的同类,在报纸上自我炫耀,或只是一边打毛衣一边说说邻居的坏话。然而,在某些情况下,继续下去,仅仅是继续下去,那就已是超人的事。而他不是超人,这您可以相信我。他为他的死叫喊,这就是为什么我爱他,朋友,他连死了都不知道。

不幸的是他撇下了我们,我们得继续下去,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是囚居在难受牢房里。我们知道了他之所知,却不能为他之所为,不能像他那样死去。自然,人们试过多次以他的死来互相帮助。“你们不光彩,好,这是事实。那好,不零卖。要一股脑儿在十字架上处理掉!”无论如何,对我们说这样的话的确是高招。但是,眼下在十字架上攀登的人太多了,不过是为了人们能从更远的地方看到他们,哪怕为此而践踏一下已在那儿待了许久的人。为了行善而放弃慷慨的人太多了。噢,不公正,人们待他的不公正,使我心碎的不公正啊!

算了,看我又来了,我又要辩护了。请原谅我,要知道我有我的理由。瞧,几条街之外有一座博物馆,叫做“我主在阁楼里”。当时,他们在阁楼里设置地下经堂。有什么办法,这儿的地下室都被水淹了。可是今天,请放心,他们的天主不再住阁楼了,也不住地下室。他们把他高高挂在法庭上,放在他们心中的隐秘之处,他们钉钉子,尤其是他们审判,以他的名义审判。他温和地对女罪人说:“我也不,我也不判你的罪。”这什么也挡不住,他们依然判罪,他们不宽宥任何人。以天主的名义,这就是你的账。天主?他不要求这么多,我的朋友。他愿意人们爱他,仅此而已。当然,有人爱他,甚至在基督徒中也有。然而,人家清查他们。何况他也预料到了,他有幽默感。彼得sup/sup,您知道,那个粗汉子,彼得背弃他:“我不认识这个人……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等等。”真的,他过分了。而他却搞了个文字游戏:“在这块石头sup/sup上,我盖我的教堂。”没有比这句讽刺的话更厉害的了,您不觉得吗?可是不然,他们还有更大的胜利呢!“你们看,他说了!”他的确说了,他很了解这个问题。然后,他永远地走了,让他们去审判和判决,嘴上是宽宥,而心里是惩罚。

因为不能说没有怜悯了,不,伟大的神,我们就不停地谈论着怜悯。只不过是,人们不宣告任何人无罪。无辜已经死去,法官泛滥成灾,各式各样的法官,基督教的,反基督教的,他们是一丘之貉,在难受牢房上妥协了。因为不应该只折磨基督徒。其他人也有份儿。在这座城市中,有几座房子曾经庇护过笛卡尔,您知道其中之一变成什么了吗?一座疯人院。是的,这是普遍的疯狂,还有迫害。我们也一样,自然,我们是被迫下水。您可以意识到我不放过任何东西,从您那方面,我知道您所想的也不亚于我。从此,既然我们都是法官,我们在彼此面前就都有罪,我们都以卑鄙的方式当基督,一个一个地被钉上十字架,而总是不明白。至少我们将被钉上十字架,如果我,克拉芒斯,没有找到出路的话。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真相大白……

不,就说到这儿吧,亲爱的朋友,什么也别怕!况且,我要离开您了,我们已到了我的门口。有什么办法,在孤独中,再加上疲倦,人很愿意把自己当成预言家。反正,这正是我,栖身荒漠,那里乱石嶙峋、大雾弥漫、臭水纵横,这正是我,平庸时代的空虚的预言家,没有使命的以利亚sup/sup,遍体发烧,满肚烧酒,背靠着发霉的门,手指向低矮的天,满嘴是无法无天、不能忍受任何审判的人的诅咒。因为他们不能忍受这一切,亲爱的,这就是全部问题。赞成法律的人并不害怕使他重新守法的审判。然而,人类最高的痛苦是没有法律而被审判。我们正在这一痛苦之中。法官们失去了惯常的抑制,任凭偶然的摆布,两口并作一口吃。因此,该去试试要比他们走得快,不是吗?这就是大混乱。预言者和治病者成倍增加,他们匆匆忙忙,为了带着一部好法律或一个完美无缺的组织在大地荒芜之前赶到。幸好,我赶到了!我既是结局,又是开端,我宣布法律。总之,我是法官——忏悔者。

是的,是的,我明天跟您说这美好的职业是干什么的。您后天走,那我们的时间就很紧了。请到我这里来吧,您按三下铃。您回巴黎吗?巴黎很远,巴黎很美,我没有忘记它。我记得它的霞光,差不多是那个时候。夜落到烟雾缭绕的蓝色屋顶上,干燥而瑟瑟作响,城市低沉地轰鸣,河水仿佛倒流。我那时在街上游荡。现在他们也在游荡,我知道的!他们在游荡,装作匆匆走向厌倦的妻子、严厉的家……啊!我的朋友,您知道孤独地在大城市中游荡是什么滋味吗?……

躺着接待您,真是惭愧。没什么,有些发烧,喝点儿刺柏子酒就会好的。这种突然发作我已经习惯了。我认为,这是我当教皇的时候得的疟疾。不,只一半儿是玩笑。我知道您想什么:从我的叙述中分辨真伪很困难。我承认您想得有道理。我自己……您看,与我接近的一个人将人分为三等:喜欢无可隐瞒胜于被迫说谎者,喜欢被迫说谎胜于无可隐瞒者,同时喜欢说谎和隐私者。我让您去选择对我最合适的情况。

说到底,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谎言最后不也通向真理吗?而我的故事,或真或假,不是都朝着同样的结局、具有同样的意义吗?如果在两种情况下,它们都表明了我过去是什么人,现在是什么人,它们是真是假又有何妨呢?有时候,人们看一个说谎的比看一个说真话的还要清楚呢。真相,如同光亮,炫人眼目。谎言则相反,是一抹美丽的霞光,它使每样东西都显出价值。随您怎么看,反正我曾在一个俘虏营里被委任为教皇。

请坐。您看看这间屋子。家徒四壁,的确,然而干净。一幅维尔麦尔sup/sup的画。没有家具,没有锅。也没有书,我很长时间不读书了。从前,我的房间里满是读了一半的书。这跟那些人吃肥鹅肝吃一半扔一半一样可恶。况且,我也不喜欢忏悔了,那些忏悔的作者们写书主要是为了不忏悔,为了不道其所知。当他们声称要坦白时,也正是他们要提防的时候:他们要给死尸化装了。相信我,我是金银匠。我说话斩钉截铁。没有书了,一切无用的东西都没有了,只剩下严格的必需品,清晰、光亮有如棺材。此外,这些荷兰床,如此坚硬,铺着崭新的、用贞洁熏过的单子,人已经裹在裹尸布里死了。

您很想知道我当教皇的遭遇?您知道,平淡无奇。我还有劲儿跟您谈吗?是的,我觉得在退烧。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非洲,多亏隆美尔先生,战事如火如荼。我没有参加,不,请放心。我已避开了欧洲的战事。我当然被征入伍,但是我从未见过战火。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很遗憾。也许那会改变许多事情?法国军队不需要我上前线,它只要求我参加撤退。后来,我又看见巴黎了,还有法国人。差不多在我发现自己是个爱国者的时候,我想参加人们已经开始谈论的抵抗运动。您笑?您错了。我是在沙特莱的地铁里发现这一点的。一条狗在迷宫里迷了路。那狗个子大,毛硬,一只耳朵断了,眼睛里喜洋洋的,它跳跃着,嗅着行人的腿肚子。我怀着一种古老的、忠实的温情喜欢狗。我爱它们,因为它们总是宽大为怀。我叫它,它犹豫着;显然,它被征服了,在我前面几米远的地方,起劲地摇尾巴。这时,一个年轻的德国兵轻快地走过我身旁。他走到狗跟前,抚摸着它的脑袋。那狗不犹豫了,以同样的热情跟上他的脚步,消失了。据我对德国兵所感到的嫉妒和愤怒来看,完全应该承认我的反应是爱国主义的。如果狗跟上一个法国老百姓,我甚至想都不想了。我想象那可爱的畜生成了德军某团的护身符,这使我义愤填膺。因此,测验是有说服力的。

我到南方去,想打听一下抵抗运动的情况。可是到了那里,了解了情况,我又犹豫了。我觉得事情有些疯狂,说穿了,是想入非非。我认为地下活动和我的气质不符,也不合我对空气流通的高峰的爱好。我觉得人家是要我整日整夜地在地下室里织地毯,等着一些畜生把我从那儿撵出去,先是拆了我的地毯,然后把我拖到另一个地下室去直打到死去活来。我钦佩那些热心于这种深处英雄主义的人们,然而不能仿效。

我于是到了北非,模模糊糊地想从那儿去伦敦。可是,在非洲,形势不明朗,我觉得敌对的政党都有道理,就两方都不参加。根据您的表情,我看出来您认为我对于这些有意义的细节匆匆带过。这么说吧,我根据您的真实价值判断您,我匆匆带过是为了让您更好地注意到它们。总之,我到了突尼斯,一位可爱的女友保证了我的工作。这女友是个极聪明的人,搞电影工作。我跟她到了突尼斯市,盟军在阿尔及利亚登陆后我才知道她的真实职业。登陆那天,她被德国人逮捕,我也同时被捕,但是我并无这种愿望。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至于我,他们未动我一根毫毛,我万分焦虑,后来才知道那主要是一种安全措施。我被关进的黎波里sup/sup附近的一座集中营,那里,除恶劣的待遇外,更为痛苦的是口渴和缺乏物品。我不跟您描绘了,我们这些人,世纪中期的孩子,无需图画就能想象这种地方。一百五十年前,人们一听到湖和森林就会顿生柔情。今天,我们有牢房抒情诗。因此,我相信您。您只须增加某些细节:酷热、直射的阳光、苍蝇、沙子、缺水。

跟我一起的有个年轻的法国人,他有信仰。是的!简直是个童话。是杜盖斯克林sup/sup那类人物,如果您愿意的话。他为了战斗,从法国到了西班牙。天主教的将军把他关了起来。他看到在佛朗哥的监狱中,埃及豆,如果我敢说,是经罗马祝福过的,就陷入极深的忧郁之中。无论是非洲的天,他后来在那里碰了壁,还是营里的娱乐,都没有使他摆脱忧郁。他的思考,加上太阳,使他有些失去常态。有一天,在一顶如熔铅般滚烫的帐篷底下,我们十几个人在蝇阵中喘着气,他又激烈地抨击起他称为罗马人的那个人。他好几天没刮胡子,望着我们,目光游移。他裸露的上身汗水淋淋,手在历历可见的肋条上移动着,像在弹奏似的。他向我们宣布,应该有一个新教皇,这个教皇要生活在不幸的人中间,而不是在教皇座上祈祷,而且越快越好。他一边摇头,一边用茫然的目光盯着我们。“对,”他说,“尽可能地快。”然后,他突然平静下来,有气无力地说,应该在我们中间挑选,找一个人,要全面,既有缺点又有优点,大家向他宣誓服从,唯一的条件是他答应使我们,在他身上和在别人身上的共同的痛苦永远具有生命力。“在我们中间,”他说,“谁的弱点最多?”我出于玩笑,抬了抬手指,而且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好,让—巴蒂斯特干这事。”不,他没这样说,因为我那时有另外一个名字。至少,他宣布说,我那样自告奋勇意味着最大的德行,建议选举我。其他人同意,虽说视同儿戏,但也带着一点庄严的意味。事实上是杜盖斯克林把我们震住了。我自己并不觉得完全可笑。我首先发现我的小预言家有道理,然后就是太阳、累死人的劳动、抢水的战斗,一句话,我们情绪不佳。总之,教皇权力我行使了好几个星期,而且是越来越认真。

教皇的权力是什么?我的天,我是某种类似队长或支部书记的东西。不管怎么说,其他人,甚至那些没有信仰的人都习惯于服从我了。杜盖斯克林痛苦,我对他的痛苦则加以引导。我于是觉察到当教皇并不像人们所想的那么容易。昨天跟您讲了关于法官,我们的兄弟,那么多轻蔑的话之后,我又想起了这一段。集中营里的大问题是水的分配。其他的团体也成立了,有政治的也有宗教的,每个团体都优待自己的同志。因此,我也被迫优待我的同志,这已经是小小的让步了。即便在我们之间,我也不能维持完全的平等。根据我的同志们的状况,以及他们要干的活儿,我多给这人或那人一些。这种区分后果严重,您可以相信我。但是,我累了,无意再想这段日子了。这么说吧,我在喝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同志的水的那一天大功告成了。不,不,不是杜盖斯克林,他已经死了。他放弃得太多。如果他在那儿,看在他的份上,我还可以忍耐得更久,因为我爱他,是的,我爱他,至少我觉得。但是,我喝了水,这是确实的,我自己说服自己,其他人需要我,比起那个反正要死的人来说更需要我,我应该为他们而保存自己。亲爱的,帝国和宗教就是这样在死亡的阳光下诞生的。为了修正一点儿我昨天讲的话,我要告诉您一个伟大的思想,它是在我说那些不知是经历过还是梦想过的事情的时候产生的。我的伟大思想是,应该原谅教皇。首先,他比任何人都需要原谅。其次,这是居于他之上的唯一方式……

噢!您关严了门吗?是的。请您检查一下。请原谅,我老是害怕门闩出毛病。在我入睡的时候,我总是不知道是否插上了门闩。每天晚上,我都得起来检查一下。人们什么都不放心,我跟您说过了。请别以为,这种对于门闩的担心在我是一种担惊受怕的有产者的反应。过去,我不锁门,也不锁车。我不紧抓着钱,也不老惦记着我的东西。说真的,我对有一些财产感到害羞。曾几何时,我在社交场合的谈话中,充满信念地高喊:“财产,先生们,就是谋杀!”我因为没有足够伟大的心灵让一个值得赞助的穷人来分享我的财富,于是就把它留给可能来的小偷了,希望这样用偶然来改正不公。何况今天我已一无所有了。因此,我不担心我的财产,却担心我自己和我的机智。我念念不忘的是杜门谢客,在这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天地里为王,当教皇,作法官。

还有,请您打开那个壁橱。那张画,是的,看看它。您认不出来?这是《铁面无私的法官们》。您不觉得奇怪?难道您的文化修养不够?如果您读报的话,您会记得,1934年,根特sup/sup圣—巴封大教堂里著名的范·埃克sup/sup所绘祭坛嵌板中的一块《神秘的羔羊》被窃。那副嵌板就叫做《铁面无私的法官们》。它表现法官骑马去瞻仰圣畜。后来就以一极好的复制品来代替,因为原作已不可寻。您看,这就是。不,我在其中毫无干系。一个墨西哥城的常客,那天晚上您看见过的,有一天晚上,他酩酊大醉,以一瓶酒的价钱卖给了大猩猩。我先是劝我们的朋友把它挂在一个好位置上,挂了很久。正当人们在全世界寻找他们的时候,这些虔诚的法官却威镇墨西哥城,高踞于醉汉和乌龟之上。后来,根据我的请求,大猩猩将它存放在这里。他有些不乐意,但是我跟他讲了这些事,他害怕了。从此,我就单独和这些可敬的法官为侣。那边,您看见了,在柜台上方,他们留下了一片怎样的空白啊。

为什么我没有归还这副嵌板?哈哈!您有警察的反应,您!那好,我像回答预审法官那样回答您,假如有朝一日某人发现这幅画在我的房间里的话。第一,因为它不属于我,而属于墨西哥城的老板,他和根特城的主教同样有资格拥有它。第二,因为人们从《神秘的羔羊》前面走过,没有人会识别复制品与原作,因此,没有人会因为我的过错而受到损害。第三,因为我以这种方式居于统治地位。假法官被抬出来供全世界瞻仰,唯独我知道真法官。第四,因为我将有幸被投入监狱,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个令人垂涎的念头。第五,因为这些法官去与羔羊会面,而羔羊已不复存在,无辜亦然,因此,偷了这幅嵌板的窃贼成了不被人知的正义的工具,还是以不违背正义为宜。最后,因为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就处于秩序之中了。正义与无辜永远分离,后者在十字架上,前者在壁橱里,我有了根据我的信念而工作的自由天地。我可以良心安宁地履行法官—忏悔者这一困难的职业,我在其中摆脱了那么多的失望与矛盾,而现在是,既然您要走了,是我向您说出这一职业是什么的时候了。

请允许我坐起来,这样呼吸畅快些。噢!我多累啊!把我的法官们锁起来,谢谢。法官—忏悔者这职业,我现在来履行。习惯上,我的事务所在墨西哥城。但是,伟大的使命超出工作地点。甚至在床上,甚至在发烧的时候,我都工作。何况,这种职业,简直不是干,而是时时刻刻在呼吸着它。其实您别那么想,五天之内我跟您说了那么多话仅仅是为了开心。不,我过去说的已经够多了,可以不再说了。现在,我的话是有目的的。显然,它要抑制笑声,并使自己逃避审判,尽管表面上没有出路。避免受审的最大障碍难道不是我们自己第一个出来对自己宣判吗?因此,应该一视同仁,将宣判扩及所有的人,以达到事先冲淡它的目的。

没有谅解,绝没有,对任何人都没有,这就是我开始时的原则。我否认良好的动机、值得尊敬的错误、失足、可以酌情减刑的情节。我这儿不祝福,不给予宽恕。我只是算账,然后说:“是这么多。你是个恶棍、色情狂、说谎癖、同性恋者、异想天开的家伙,等等。”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生硬。在哲学上如同在政治上,我同意任何一种拒不承认人是无辜的理论,同意任何一种把人视同罪人的实践。亲爱的,您在我身上看到一个关于奴役的明智拥护者。

说真的,没有奴役,就没有最后的解决。我很快就明白了这一点。过去,我只有嘴巴是自由的。我在早餐时把它扩大到面包片上,我一整天咀嚼着它,我在世界上带来一股因自由而甘美、清凉的气息。谁反驳我,我就用这个大词猛击过去,我用它来为我的欲望和我的势力服务。我在床上,在我的女伴们的耳畔轻轻地说着这个词,它帮助我把她们甩开。我偷偷地把它……算了,我兴奋起来了,失去了节制。反正,我给自由派了一个更加无私的用场,甚至,看我有多天真,我甚至为它辩护了两三次,当然还没有到为它献身的程度,可也担了些风险。应该原谅我的这些冒失,我不知道我干了些什么。我不知道自由原来不是一种奖赏,也不是一枚人们喝香槟酒来祝贺的勋章。它不是一件礼物,也不是一盒能给您口腹之乐的甜食。啊!不,相反地,那是一种苦役,一次长跑,极为孤独,令人精疲力竭。没有香槟酒,没有一个朋友温情地挽留您,为您举杯。独自一人在阴沉的大厅里,在小酒吧间里,面对法官,独自作出决定,面对着自己或者面对着别人的裁判。在任何一种自由后面都有一篇判词;这就是为什么自由太沉重了,担负不了,尤其是在发烧、受苦,或不爱任何人的时候。

啊!亲爱的,对于一个孤独、没有上帝、没有主人的人来说,岁月沉重得难以忍受。因此应该为自己择一主人。上帝不时髦了。况且这个词已无意义,不值得冒使人不快的风险。还有,我们的道德家,如此正经,爱他们的邻人和一切,总之,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在教堂里不布道,什么也不能使他们与基督徒的身份区别开。据您看,是什么阻止他们皈依宗教呢?尊重,也许是对人的尊重,对,尊重人。他们不愿引起公愤,他们为人而保留自己的看法。我认识一位不信神的小说家,他每天晚上都祈祷。这并不妨碍什么:在他的书里,他对上帝干了些什么啊!怎样的松筋骨啊,我不知道是什么人说的了!一个活跃的自由思想家,我曾对他推心置腹的活跃的自由思想家,他并无恶意地朝天举起双手:“您什么也没有教会我,”这个宣传自己学说的人叹息道,“他们都是这样。”据他看,我们百分之八十的作家,如果他们可以不署名的话,他们会写上帝之名并对它顶礼膜拜。然而,他们署名,据他说,是因为他们爱自己,如果他们对什么都不礼拜,是因为他们厌恶自己。由于他们毕竟不能不审判,于是,他们就在道德方面争先恐后。总之,他们具有合乎道德的恶魔精神。真是一个古怪的时代!思想被搞乱了,我有一个朋友,当他是一个无可指责的丈夫的时候不信神,与人通奸之后就皈依了宗教,这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呢?

啊!阴险的小人、戏子、伪君子、一副可怜相!相信我,甚至当他们放火烧天的时候,他们也都是这副样子。不管他们不信神还是虔诚,莫斯科人还是波士顿人,他们都是基督徒,父子相传。可恰恰是没有父亲了,没有规矩了。人是自由的,那就得自己想办法。由于他们特别是不愿要自由,不愿要它的判词,他们就请求人家把自由放在他们手上,他们发明可怕的规则,他们竞相建造焚尸的柴堆以代替教堂。他们是些萨沃纳罗拉sup/sup,我跟您说。但是,他们只相信罪恶,从来不相信宽宥。当然了,他们也想望宽宥。他们所愿要的是:宽宥、肯定、放弃、生之幸福,还有谁知道什么东西,订婚、鲜艳的少女、正直的男子、音乐,因为他们多情善感。比方说我吧,我不多情善感,您知道我梦寐以求的东西是:全心全意的完全的爱情,日日夜夜,在不间断的拥抱之中的、享乐的、令人狂热的爱情,就这样连续五年,然后死去。唉!

因为没有订婚,没有不间断的爱情,于是就有粗暴的婚姻,带着强力和鞭子。最根本的是,如同在儿童眼中,一切都变得简单了,每一个行动都被判决,善与恶被武断地、因而是明显地抬出来。而我,尽管我是西西里人和爪哇人,我同意基督徒是分文不值,虽然我对第一个基督徒怀有友情。然而,在巴黎的桥上,我也知道了我害怕自由。不管主人如何,为了替代上天的律条,还是主人万岁吧。“我们的父,您暂时在此……我们的导师,我们令人愉快的严厉的领袖,哦,残酷而敬爱的引路人……”最后,您看,最根本的是不再自由,是怀着悔恨之心服从比自己更为狡黠的人。当我们都是罪人的时候,那就是民主了。亲爱的朋友,还不算应该为孤独地死去而进行的复仇。死是孤独的,而奴役则是集体的。与我们同时,其他人也有他们的账,这是重要的。所有的人终于聚集起来,然而是跪着、低着头。

像社会上其他人那样活着不是很好吗?为此,其他人不是该与我相像吗?威胁、耻辱、警察,是这种相像的圣礼。我被蔑视、被追捕、被压抑,因此,我能够大显身手,享受真实的我,最后,回归自然。这就是为什么,亲爱的,我在庄严地向自由致敬之后,悄悄地决定应该立刻将它还给随便什么人。只要我能够,我就在我的墨西哥城教堂里宣讲,我要良民们顺从,要他们谦卑地设法获得奴役的舒适,哪怕将奴役表现为真正的自由。

但是,我并未发疯,我清楚地意识到,奴隶制度不是明天就会有的。那是未来的一宗善举,如此而已。从现在起到那时,我得与现实合拍,找一个解决的办法,哪怕是临时的也好。因此,我得找到另一种办法将审判扩及所有的人,以减轻它在我肩上的重量。我找到了这办法。请把窗子开开一点儿,这里热得出奇。别开得太大,我还冷呢。我的思想既简单又丰富。如何将所有的人都拉下水而自己有权在太阳底下晒干?我要登上讲坛,如同我的许多著名的同时代人那样,诅咒人类吗?那太危险了!一天,或一个夜里,笑声会突如其来地爆发。您给别人的判词最终会落到您的头上,打个正着,造成一些损失。您说怎么办呢?那好,这儿有这样一个高招。我发现,在等待主人及其笞杖的时候,我们应当像哥白尼一样,倒过来推理以求胜利。既然人不审判自己就不能判决别人,那就得自己攻击自己以获得审判别人的权力。既然任何一位法官有朝一日都得成为忏悔者,那就应该走相反的路,当忏悔者,以便能够最后成为法官。您跟得上吗?好。为了说得更清楚,我跟您讲讲我如何工作。

我首先关闭了律师事务所,离开巴黎去旅行;我试图化名,在某个不缺少练习机会的地方安身。世界上这样的地方很多,但是,偶然、方便、嘲讽以及某种苦修的必要使我选择了一个水流纵横、大雾弥漫的都会,它被运河紧紧箍住,出奇地拥挤,汇聚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我在海员区的一个酒吧间里设下事务所。来自港口的主顾五花八门。穷人不去豪华的街区,而有身份的人总是,至少一次,您见过的,最后流落到声名狼藉的地方。我特别留意资产者,迷途的资产者;和他们,我发挥出最大的能量。我以高手的姿态,使他们奏出最文雅的音调。

因此,一些时日以来,我就在墨西哥城干我这有用的职业。您已经有了经验,这职业首先在于尽可能经常地进行公开忏悔。我上下左右、全面地认罪。这不困难,现在我记性很好。但是注意,我并不捶胸顿足,粗野地认罪。不,我机灵地航行,色调多变,横生枝节,最后,我谈话因人而异,引导他们与我竞相忏悔。我把涉及我的事与涉及别人的事混在一起。我博采共同的特点,一同经受过的痛苦、共有的弱点、时兴的气派、时下的名人,如同它在我身上和在别人身上存在的那样。我用这些制造了一幅既是所有的人、又不是任何个人的肖像。一句话,一个面具,颇像狂欢节上的那种,既忠实又简化,在他面前,人们心里说:“瞧,我遇见过他。”肖像完成了,比如今晚,我不胜悲痛地将它拿出来:“看,唉!我就是这副样子。”公诉状已经完成,而同时,我展示给我同时代人的肖像变成了一面镜子。

我满身污秽,慢慢地揪着头发,脸上划过一道道指甲印,然而目光敏锐,站在全人类面前,回顾我的耻辱,同时盯着我所制造的效果,说:“我是无耻之尤。”于是,神不知鬼不觉,我在谈话中从“我”过渡到“我们”。当我到了说“我们就是这副样子”的时候,把戏就搞成了,我可以说出他们的真相了。我跟他们一样,当然了,我们在一个锅里。然而,我优越的地方是我明白,这给我谈论的权利。您看得到这好处,我肯定。我越是认罪,我越是有权审判你们。更有甚者,我激起你们自己审判自己,这使我感到轻松。啊!亲爱的,我们是奇怪而可悲的人,只要我们回想一下我们自己的生活,使自己惊讶和反感的机会就不会少。试试吧。请放心,我将怀着深厚的博爱之情倾听您的忏悔。

别笑!是的,您是个挑剔的主顾,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但您会来的,这是不可避免的。大多数人不那么聪明,更容易动感情;我立刻就把他们搞糊涂了。对于聪明的人,需要时间。然而,深入地给他们解释方法也就够了。他们忘不了,他们思索。这一天或那一天,半是游戏,半是混乱,他们坐到了桌旁。您,您不只是聪明,您的神气是圆滑的。但是,您承认您今天觉得不如五天以前对自己那么满意了吗?我现在等着您给我写信或者再来。因为您会再来的,我肯定。您将发现我毫无变化。而且,既然我找到的幸福对我是合适的,我为什么要变呢?我接受了两重性,而不为此感到痛苦。相反,我安顿下来,在这儿找到了我毕生追求的舒适。实际上我错了,不该对您说最根本的是避免审判。最根本的是能够为所欲为,哪怕不时地大声宣扬自己的卑鄙。我重又为所欲为,这一次没有笑声了。我没有改变生活,我继续爱自己,利用别人。只是我忏悔过失使我得以更轻松地重新开始,得以享受两次,先是我的天性,其次是迷人的悔恨。

自从我找到了解决办法之后,我就沉醉于一切,女人、傲慢、厌倦、仇恨,甚至沉醉于寒热病,我此时正以无上的快乐感到热度在上升。我终于处在支配地位,而且永远如此。我还发现了一座高峰,我独自攀登,从那儿,我可以审判所有的人。有时候,当夜色确实美妙的时候,我远远地听见一阵笑声,我重又起了疑心。但是,我很快就将一切,创造物与创造,置于我自己的缺陷的重压之下,我于是复归常态。

我将在墨西哥城等待您的问候,需要多久我就等多久。拿掉这床被子,我想喘口气。您会来的,是不是?我甚至将告诉您我的具体的做法,因为我对您有一种友爱之情。您会看到我整夜教他们知道他们是令人厌恶的。从今晚起,我将重新开始。我离不了、也不能剥夺自己这样的时刻,这时,他们当中的一个醉倒在地,双手捶胸。这时,我高大起来,亲爱的,我高大起来,自由地呼吸,我站在高山之巅,平原在我的眼底伸展。我感到自己是上帝,感到自己在颁发放荡生活的最后证书,这是多么的令人陶醉!我高踞在我的卑鄙的天使之上,在荷兰天空的顶点,我看见大批人经过末日审判,穿过雾与水,朝我升起。他们缓缓上升,我看见其中的第一个已经到了。在他迷惘的脸上,用一只手半掩着,我看见共同的命运所产生的忧伤以及因不能避开它而感到的绝望。而我,我怜悯而不宽宥,理解而不原谅,尤其是,啊,我终于感到人们崇拜我!

是,我很激动,我怎么能老老实实地躺着呢?我得比您高,我的思想托起了我。那些夜里,不如说那些早晨,因为堕落在黎明时分发生,我出了门,步履迟钝地沿着运河走着。灰白的天空中,羽毛层变得稀薄,鸽子飞得更高,齐屋顶一抹绯红的光亮,预示着我的新的创造的一天。在当拉克街上,第一辆电车在潮湿的空气中发出铃声,在欧洲的边陲唤起了生活,在这欧洲,同一时刻,几亿人,我的臣民,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嘴里充满苦涩的味道,去干那毫无乐趣的工作。于是,我的思想飞翔在这不知不觉中臣服于我的这块大陆上,啜饮着正在来临的、浸透着苦艾酒的一天,最后沉醉在恶意的言语中,我幸福,我幸福,我跟您说,我不许您不相信我是幸福的,我幸福得要死!噢,太阳、海滩、信风吹拂下的岛屿、回忆为之绝望的青春!

我又躺下了,原谅我。我害怕激动起来,但我不流泪。人有时迷路,有时怀疑明显的事实,甚至在他发现了过好日子的秘密的时候。当然,我的解决办法并非理想。但是,当他不爱他的生活,当他知道需要改变,他不能选择,是不是?怎样才能成为另一个人?不可能。应该什么人也不是,应该为了某个人而忘掉自己,至少一次。但是怎么办呢?别过分地凌辱我。我像那个老乞丐一样,那一天在咖啡馆的平台上,他不愿意放开我的手:“啊!先生,”他说,“并非我是个坏人,但我失去了光明。”是啊,我们失去了光明,失去了早晨,失去了那个自我原谅的人的纯真。

看哪,下雪了!我得出去!在银白的夜里入睡的阿姆斯特丹,覆盖着雪的小桥底下暗玉砌就的运河,阒无人迹的街道,无声无息的脚步,那将是纯洁无瑕,然而转眼就变成明日的泥泞。您看巨大的雪团打在窗上散成一片。这是鸽子,一定是。它们终于决定下来了,这些小宝贝,它们用厚厚的一层羽毛覆盖了运河、屋顶,它们扑打着所有的窗户。怎样的一次入侵啊!让我们希望它们带来好消息!所有的人都将获救,嗯,不止是选民和富人,苦难将被分担,而您,比方说,从今天起,每天晚上为了我睡在地上。纯粹的诗情!算了,承认吧,如果有一辆车从天而降,将我带走,如果突然白雪燃起大火,您将惊讶不止。您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但是,我还是得出去。

好,好,我安心地躺着,您别担心!别太相信我所流露的情感,也别太相信我的疯狂。它们都是有节制的。喂,现在您要跟我谈您自己了,我将知道我热情洋溢的忏悔的目的之一是否已经达到。的确,我一直希望我的对话者是个警察,他将因《铁面无私的法官们》盗窃案而逮捕我。除此之外,任何人也逮捕不了我,是不是?但是,这宗窃案将使人落入法网,我为了成为同谋而安排好一切,我藏着这幅画,谁愿意看谁就看。您逮捕我吧,那会是一个好开端。也许其他的事人家也要管,比方说,我将被斩首,我就不再害怕死亡了,我也将获救。在聚集起来的人民头上,您将举起我的依然新鲜的脑袋,以使他们从中认识自己,而我则再度统治他们,杀一儆百。一切都将完成,无人看见,无人知晓,我将结束我的在荒漠中呼喊而拒绝走出去的伪预言家的生涯。

但是,您当然不是警察,否则那就太简单了。怎么?啊!您看,我早有所料。我感到对您怀有的奇怪的友爱之情这就有了意义。您在巴黎操律师这一美妙的职业!我清楚地知道我们是同一类的人。我们不是都一样吗?不停地说,不对着任何人说,总是去会商同样的问题,而我们事先早就知道答案。那么,跟我讲讲,我求求您,有天晚上您在塞纳河畔的路上遇到的事,您如何做到从不冒生命危险。您自己说出那话吧,多年来,这些话不断地在夜里回响在我的耳畔,而我最后将通过您的口说出:“唉,年轻的姑娘,再往水里跳一次吧,让我第二次有机会来使我俩都得救!”第二次,嗯,多冒失啊!假定,亲爱的大律师,假定人们根据我们的话看待我们呢?应该勉为其难吧。哎哟……水这么凉!但是,让我们放心吧!现在太晚了,将永远是太晚了。谢天谢地!

注释

据《圣经·创世记》,人类曾拟修高塔通天,上帝为破坏计,使之发生语言上的分歧,卒因彼此不能互通思想而失败,此塔名巴别塔。

纪元前三万年左右,生活在欧洲的一种猿人。

在极讲究的书面语言中使用的一种语态。使用这种语态,表明使用者有很高的文化修养,但有时也表明使用者近乎冬烘的学究气。

法文中,医生称为docteur,与博士(docteur)是一个词。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法国维希政府的军事组织,致力于与德国法西斯合作,破坏抵抗运动。

欧洲民间传说中的人物。他被选中保卫爱尔索·德·布拉邦女公爵。他使她摆脱了敌对的臣属,并与之结婚,还许下诺言,绝不询问她的身世。后来,他未能信守诺言,于是乘天鹅拖曳的飞舟出走。

原文为cipango,是中世纪末欧洲人对日本的称呼,似可译为扶桑国。

据《圣经·创世记》,上帝在东方设一花园,令人类的祖先亚当和夏娃居住,名伊甸园。

据《圣经》,上帝在一片燃烧的荆棘中向摩西显形。

巴才纳,法国元帅。1873年因叛国罪被判死刑,后改为二十年监禁。服刑期间越狱,后逃至西班牙。此处所指不明。

基督教中的一个教规极严、劝人甚力的教派,发源于意大利。

塞纳河畔的书商们多将旧书放在若干铁箱内,置于露天。

塞纳河的河心小岛的尖端部分。

地中海中的大岛,位于意大利半岛的西南方。

西西里岛上东北部的活火山,为欧洲最高的活火山。

贾努斯,罗马神话中的古老神祇,具有阴阳两副面孔。

法国作家大仲马小说《三个火枪手》的主人公。

塞尔当,法国拳击运动员,曾获1964年中量级世界冠军。

意思是说,我并非心如古井。语出狄德罗所著《修女》。

指拿破仑·波拿巴。

指鸽子寻找城里所竖的雕像,然后落其头上。

布森瓦尔德,德国魏玛附近的一个大集中营,设立于1937年,死于其中的人超过五万。1945年4月被美军解放。

法国中世纪传奇小说《愁斯丹与绮瑟》的女主人公,被后人视为痴情女子的典型。

基督教认为,世界毁灭之前,人类面临最后的审判,以别善恶。

《圣经》中的人物,容貌美丽,是雅各第二位也是最宠爱的妻子。

《圣经·新约》第三章的作者,该章称《路加福音》。路加系公元一世纪人,原是异教徒,后改宗基督教。

耶稣的使徒之一。

法文中,彼得写作pierre,与石头(pierre)一词同形。

以利亚,公元前9世纪希伯来预言家。

维尔麦尔(1632—1675),荷兰画家,其作品以精确的形式和浓郁的诗意见称。

的黎波里,利比亚城市,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那里是轴心国的重要军事基地。

杜盖斯克林(1320—1380),法国军事家,他被视为骑士精神和爱国热情的体现者,民间有许多关于他的英雄业绩的传说。

根特,比利时城市,城中有著名的圣—巴封大教堂,藏有名画《神秘的羔羊》。

范·埃克,比利时15世纪画家。

萨沃纳罗拉(1452—1498),意大利宣教者,他布道的内容为对个人犯罪的反省和淡泊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