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铁的下行列车自汤河原车站开出后不久就钻进隧道。隧道很长,要到伊豆山温泉的“桃李境”旅馆那边才是出口。紧接着又是第二、第三个隧道,出口在逢初桥上方。第一个隧道的出口介于国道巴士鸣泽站与奥鸣泽站之间,比国道更靠近海岸一边,距离湘碧山房很近。阿银一有什么事情,就跑到隧道出口的正上方,蹲在那里,看着列车从脚下驶过,哭上几个小时。这种时候一定是和光雄吵架之后,要么是看见光雄拉着其他女孩子兜风,要么是那个公交车售票员给阿银打电话来找麻烦,要么是光雄约会没有来,等等,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可是本人却非常在意,哭喊着:
“气人!”
“我去死!”
说完扔下厨房里的活儿飞奔出去。阿驹和阿铃担心,追出去一看,阿银已经下了石阶朝着铁道线那边跑没影儿了。
“阿银,阿银,你去哪儿啊?”
怎么喊,阿银也不回头,追过去一看,又是蹲在隧道上面沉思呢。
“在那种地方干什么!这不是让我们为难嘛。”
后来,伙伴们也习惯了她寻死觅活,不再那么大惊小怪。每当她一说“要去死”,大家还是追出去,不过追到一半就返回来。结果不出所料,一两个小时之后她就自己回来了,可一看见伙伴们又懊恼得不得了。于是就不停地给出租车公司打电话,非要当天看见光雄才肯罢休。打到半夜两三点钟也不放弃,怕电话铃声太响,就用纸或者布把电话包起来,和当年阿初她们一样。伙伴们早就已经不耐烦,纷纷回到女佣房间睡觉了,可阿银就是不死心。最后还是光雄认输,揉着惺忪的睡眼被叫起来,走一公里的夜路过来。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的阿银在石阶中间抓住光雄,两个人开始激烈争吵。光雄不仅说话粗鲁,还有点口齿不清,说话不利索,吵架一说不过就动手。于是两个人又是打,又是踢,又是抓,大闹一场。当然,也不是每次都是阿银吃醋引起的。在和光雄要好之前,阿银曾经在昭和出租有一个男朋友。虽然两人相处没多久就分手了,可这件事让光雄知道后,阿银每次一吃醋,光雄也反过来说阿银,结果两人越吵越厉害。
从山下过来的话,千仓家的山庄正好位于通往兴亚观音石阶的右侧。石阶对面有一幢比磊吉的山庄宏伟得多的别墅。最近歌手赖川道雄把它买了下来,偶尔过来静养。之前的主人是一家私营铁路公司的老板,一年到头空在那里,磊吉他们从来没看见别墅的防雨窗门打开过,只是在廊檐下看得见别墅的正房前面有一大片草坪,一棵巨大的楠树枝繁叶茂。这个没人居住的别墅为阿银和光雄提供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幽会场所。两个人打算好好享受约会时光的时候,就钻进这幢空别墅的院子。在这里,不要说晚上,就是大白天也不会被人看到。拥抱也好,厮打也好,调情也好,想干什么都可以。
有一次,阿银写的一封信的草稿被其他女佣拾到。打开一看,好像是阿银写给老家祖母的信,上面写着:“急需三十万圆,请火速寄来。”女佣们都很纳闷,为什么阿银需要那么一大笔钱。原来是光雄自不量力借了钱正在为难。事情是这样的,光雄交了一些不好的朋友,经常偷偷出去赌博。这些狐朋狗友都是赌博老手,光雄哪里斗得过他们。偶尔吃到一点甜头,大多数时候都输得欠钱。慢慢地欠得越来越多,光雄也着急想扳回本来,结果反而输得更多,不知不觉地就背上了六七十万圆的债务。阿银当然想方设法劝说光雄离开这些人,洗手不干。她向祖母要这三十万圆,也是为了给光雄抵债,把他从泥沼中救出来。可是祖母不可能不明不白地出这三十万圆。
有一次,光雄突然说:“不好办啊,今天能不能弄到五万圆钱?”
“要五万圆干什么?”
“弄不到钱,我就完了!”
“什么完了?”
“我的手就完了!”
“手完了!什么意思?”
“手指要被砍掉了!”
“非得弄到五万圆不可?”
“跟他们说好的,必须遵守。他们规矩很严,不能反悔。弄不到钱,就剁手指头。入了伙的人,都知道这点。”
“那你为什么要入伙?!”
“现在说这个有用吗?”
“什么时候要?”
“今天。”
“不能再缓两三天吗?”
“绝对不行,早就说好了的。”
上文说过,阿银的娘家比较富裕。她刚来千仓家的时候工资是三千圆,后来又涨到了三千五百,每个月祖母还给她寄来一两千圆零花钱,要是向家里要钱,还会寄来更多。所以,阿银在女佣当中应该手头最宽裕,可现在她把大笔钱都花在光雄身上。不用说别的,每天的出租车费就不是小数目。光雄装大方,阿银给他车钱,他也不要,可他又实际得很,每次吵架后,给他钱,他都收了。除了付给光雄的车钱,还有为了跟踪他的动向,阿银请其他女佣乘出租车的钱,积攒起来也是不小的数目。光雄喜欢喝啤酒,阿银经常抱着啤酒瓶到石阶下面,计算好光雄到的时间,事先把买好的啤酒偷偷放进厨房的冰箱为他冰镇好。有时候还到街上的洋货店给光雄买时髦的领带。一来二去,阿银的存折里一分钱也不剩了。让她一天之内准备五万圆钱,实在是拿不出这个数目。
作者“谷崎润一郎”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