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厨房太平记 谷崎润一郎 第1页,共2页

事情说起来有点复杂,在这里有必要就千仓家战后几次搬家、更换住所一事作一说明。

昭和二十一年,磊吉夫妇离开冈山县真庭郡胜山町的避难之所,回到京都借了房子,就在上京区寺町今出川上的龟井附近。不久以后,搬到左京区南禅寺下河原町的白川岸边,后来又把这处房子转让给飞鸟井夫妇,搬到下鸭纠森附近,这次的宅子有池塘、瀑布,还有美丽的庭园。除了京都的住所之外,南禅寺时代就在热海有了别墅,最初是借了朋友在山王宾馆内的别墅居住,后来下鸭时代,在热海仲田买了一处物业。阿梅的癫痫事件、昭和二十五年的热海大火,还有小夜的同性恋事件都发生在仲田时代。

昭和三十年前后,仲田方面也通了公交车,原本安静的别墅区慢慢变成旅馆、艺妓馆鳞次栉比的娱乐区,不再适合磊吉他们居住,于是又把这里的别墅卖掉,搬到热海站和汤河原站之间一个叫伊豆山鸣泽的地方半山腰上的房子里,一直住到今天。阿定结婚就是这个鸣泽山庄时代的事情。

鸣泽虽然也属于热海市内,六七年前还非常肃静,从车站要走近八里路,不过可以一边向南遥望大岛火山喷发出来的烟雾,一路悠闲走来。现在住在东京涩谷常盘松的木贺夫妇当时就住在向东两里地的大洞台。横山大观的别墅也离得不远。磊吉将自己的山庄命名为“湘碧山房”,山庄面对着前往松井石根大将修建的兴亚观音堂参拜的石阶中段,堂主好像是一个法华教信徒,无论隆冬酷暑,每天早晚准时敲鼓,在山庄中清晰可闻。热海是知名的避暑胜地,在鸣泽置业之后,即便是冬天,廊檐沐浴在阳光下,也非常温暖,夏天因为处在半山腰,又非常凉快,虽然下车之后要爬六十几级台阶,有点吃力,不过习惯之后也不觉得累了。

磊吉一家就这样冬夏住在热海,春秋回到京都,过了两三年,觉得跑来跑去很累,想想还是离东京近的热海更加方便,于是把伊豆山的别墅作为主宅根据地,京都下鸭的房子彻底不再住了。那是昭和三十一年年底的事情。虽然下鸭的房子卖了,不过飞鸟井一家还住在京都北白川,现在启助和子住在那里。鳰子一年之中大部分时间都寄居在伊豆山姐姐家里,不过京都也要回去几次。磊吉夫妇也很留恋京都,就把飞鸟井家当作自己的别墅,让他们在二楼给自己留了一个房间,偶尔去叨扰十天半个月的。

湘碧山房没有下鸭的府邸宽敞,下鸭那块地有七百坪,而湘碧山房二百坪都不到,建筑面积只有八十坪而已。幸运的是房子东面有一块两百坪的空地,长满了萱草和芒草。这块空地的主人不知出于何种考虑让这块地一直空着,还对磊吉说:“虽然不能把这块地卖给你们,不过你们可以随便使用,只要不建房子就行。反正空在这里,你们可以把它当成运动场,不收你们使用费的。万一我要处理这块地的时候,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磊吉很高兴地接受了对方的好意,马上把萱草、芒草都除掉,种上了草坪,又在草坪中间修了散步的小路。按照约定没有建房子,只是种了三棵和京都平安神宫那里一样的红色垂樱,又栽了几株染井吉野樱,在东北角上搭了紫藤花棚,从大洞台的木贺府邸分了一些文殊兰,种了一丛胡枝子,另外建了随时可以拆除的小亭子和给狗住的小木屋。磊吉把这两百坪绿化地带称为“后园”,除了大门口通往兴亚观音的石阶之外,从这个后园还有五十级石阶通到下面的汽车道。时常有去兴亚观音参拜的人走错路误入后园,这里的石阶后来在阿银的恋爱事件中也发挥了重要作用。

磊吉夫妇、鳰子、睦子经常不在伊豆山下车,直接坐到热海去逛逛。沿着海岸向着西山方向笔直延伸的大马路,不知从何时起被称为“热海银座”,成了最繁华的街市。也就不久之前吧,磊吉一家购物、看电影、喝咖啡、吃寿司都要跑到那边,每天至少都要叫一次湘南出租的车子。有时候,一天还要叫两三次,对于出租车公司实在是难得的好主顾。这家出租车公司在从鸣泽去往热海方向一公里多的地方,有个桥叫逢初桥,就在桥下第四五幢房子,所以每次叫车,七八分钟后就等在石阶下面了。出租车公司有二十四五个司机,每个人都和千仓家熟悉了。女佣们出门时一般都乘公交车,来回的路上经常可以搭个顺风车。对于拎着蔬菜、鱼、水果这些重物的女佣们来说,实在是难得的好事。司机们经常把她们放在逢初桥,然后她们自己乘公交车回来。也有的司机直接把她们送到鸣泽家的石阶下面。

可以说,阿银和光雄的关系正是这个出租车撮合的。光雄的父母在汤河原经营大众食堂,就光雄一个儿子,他们原本是伊豆山人,当年经营外卖餐馆,生意十分兴隆,后来生意失败,流落到了汤河原。所以光雄并不是身份不明的外来客,他在湘南出租做了十几年司机。磊吉觉得光雄不过是个非常普通的城镇青年,不至于阿银那么爱得着迷。在二十四五个出租车司机当中,也算不上是特别帅,可不知为什么这里的年轻女孩都被他吸引,在各处的旅馆女佣中很有人气,经常被点名出车。阿银自己也搞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和光雄熟络起来的,赞子、鳰子她们去热海银座购物,或者去东京、京都的时候,女佣们一定要送到车站,也许是回来的路上或者其他偶然的机会阿银搭过几次光雄的车。阿银注意到,光雄对着后视镜中的自己频送秋波,这才开始留意这个青年。

有一次,鳰子回京都,阿银送去车站,那天也是光雄开车。阿银进站送鳰子走后,从检票口出来,发现光雄的车子还在等着,就过去问。

“你在干什么?”

“等你呢。我送你回去,上车吧。”

光雄说话很随便,一副自来熟的样子,据说女孩子们就喜欢他这个腔调。

“我还要去街上买好多东西。”

“那我送你过去,上车吧,反正很快就买完的吧。”

“事情很多,要转四五家店呢。还要去邮局寄几封挂号信,不会快的。”

“那没办法啦,下次再见吧。”

“好啊。对啦!”

阿银说着,把鳰子给的一百圆纸币递给光雄两张。

“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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