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厨房太平记 谷崎润一郎 第1页,共2页

磊吉散步的时候,基本都是阿铃陪着。

“阿铃,走吧。”

两个人傍晚时分出去,走得高兴了,还会去熟悉的饭店坐坐,四条木屋町上西入的“檀熊”、袛园末吉町的“壶坂”之类的。在壶坂曾经发生这样一件事情。磊吉喜欢吃炖牛舌,以为阿铃也会爱吃,就点了两人份,没想到阿铃皱着眉头小声在磊吉耳边说:

“先生,这是牛的舌头吧。”

“是的。你不喜欢吃吗?”

“其他东西我都爱吃,唯独这个实在是……”

“是吗,为什么啊?”

原以为阿铃的家在风光明媚的琵琶湖畔,应该是风雅闲静之所。哪知道近年阿铃家门口的大道上汽车越来越多,总是尘土飞扬。阿铃在田里干活的时候,看见牛伸出长长的舌头拉着板车,滴滴答答地流着口水一路走过。阿铃说,那时候每天看见那些口水落在地面的尘土上,一想到是那个舌头做成的菜肴,无论如何也不能下咽。

去东京的时候主要是新桥的新桥亭、田村町的新家饭店这两家中餐馆,日本料理就去大丸百货地下的辻留、西银座的浜作。不过在东京不是和阿铃两个人,一般是和两三个家人一起去。每次也不一定都是阿铃陪着去,其他女佣也去过,大概阿铃去得最多。而且,其他女佣去的时候不是和主人吃一样的饭菜,而是专为女佣准备的家常菜,只有阿铃去的时候会吩咐厨房:

“这孩子喜欢吃,也懂得吃,你们给她做些她喜欢吃的吧。”

阿铃是昭和二十七年秋天来的,第二年三月末又来了一个叫阿银的姑娘。

阿银比阿铃小三岁,那年十九岁,是千仓家里最年轻的女佣。这个女孩也是阿初介绍来的,鹿儿岛生人。听阿初说,阿银家就在阿初家的对面,阿初家里很穷,可阿银家却相当富裕,家里地很多。因为家境比阿初好,只要本人愿意完全可以继续读书,可是阿银自己不愿意上学,阿初想这么聪明诚实的孩子要是叫到千仓家来一定能帮上忙,就把阿银叫了过来。

在千仓家的女佣之中算得上是美女的,大概就是这个阿银和阿铃了。阿铃在每个人的眼里都是美女,没有异议,阿银却是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按照磊吉的喜好,阿银更胜一筹,不过那也是到了千仓家两三年之后的事情,她刚来试工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以后会出落得那么吸引人。当时只觉得阿银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机灵可爱。

赞子当时就说:“这孩子是双眼值千金啊。”

这一点正好和阿铃相反,阿铃欠缺的东西在阿银身上找到了。

阿银来千仓家之后不久,就发生了两件令人难忘的事情。前文说过,千仓家按照旧习,认为直呼女佣的本名对不起她们的亲生父母,所以一直给女佣起个临时的名字。阿驹、阿定、阿铃都不是她们的本名,阿银来了之后也按照这个习惯决定给她起个名字,夫妻两人商量来商量去决定还是叫她“阿梅”。因为之前在千仓家做工的阿梅(原名叫“阿国”)也是鹿儿岛泊村的人,和阿银还是远房亲戚。阿梅是阿银祖母的侄女,阿梅父亲去世得早,她从小就被阿银家收养,初中毕业后到京都来打工。后来因为生了不好的毛病,告假回了老家。病情也没有加重,现在过得很好。因为有这层关系,千仓家决定让阿银也用“阿梅”的名字。赞子和本人一说,阿银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我不要这个名字。”

“为什么不要?”

“得了癫痫病的人的名字,我不要。”

“我本名叫阿银,就叫阿银好了,没关系的。”

夫妻俩看她说得那么坚定,想想这一定是个任性、不听话的孩子。

赞子妹妹鳰子的丈夫去世后,做了婆家的养女,在北白川自立门户,家里没有女佣,向姐姐借阿银过去做工。

可阿银说:“我说好是在千仓先生家做事的。”待了一天就回千仓家来了。

下鸭宅前有一条涓涓细流自北向南流过,有人说这就是鸭长明和歌中的“蝉之川”,可是查一下吉田东伍的地名辞典就知道这是讹传,本地人一般称它为“泉川”。这条小溪发源于松崎村,自纠森东面流过,注入加茂川。千仓家的女佣出门买东西时,要从架在大门前的一个小桥过到河对岸,向西穿过纠森的参拜路径,走到大路上乘坐开往深泥池的公交车(那时候市里的电车还没有通到这里)。说起这座小桥,原本是一个简陋的土桥,后来小河发水,桥被冲塌之后,附近的人们集资重修了一座混凝土的新桥。虽说是混凝土的桥,其实也不过是六米长、一米宽左右的简易小桥而已,栏杆什么都没有。从桥下开始慢慢爬坡,桥身也基本呈弧形。所以骑着自行车过桥是很危险的,大家一般都在桥下下车,推车过桥。一天,阿银出去办事的时候,仗着年轻直接骑车过桥,结果连人带车一起翻到了桥下的河里。

当时是下午两点左右,河水很浅,没有溺水的危险。可是河底有些瓷器的碎片,划伤了阿银的头,眼看着鲜血就从双眉之间流了下来。正好阿驹从后门出来到河边来,看见阿银满头是血地从河里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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