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问题。”
医生们来到莎拉身旁,准备扶她上担架床,雷诺挡住了他们,摇了摇头,亲自把她抱了上去。之后,雷诺一直握着她的手,陪着她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了治疗室。治疗室墙上挂着很多画作,不是瓦伦里安喜欢的那种奢华风格,不过仍然惹人喜爱,而且有种优雅的风味,房间里还有些轻柔的音乐从不知什么地方流淌出来。
“告诉我,纳鲁德博士,”艾贡兴致勃勃地说道,“我久仰你异虫专家的名头,而我只是一个初学者,我在思考,你关于最近主流理论的看法……”
吉姆的注意力迅速地从科学探讨中逃了出来。他的思绪飘到了另一场对话的场景里,那次也是在一条走廊里,在一年之前。
星际纪元2500年
在休伯利安号上的一条走廊里,莎拉走得飞快,雷诺觉得自己几乎跟不上她的脚步。“麻烦走慢一点,大姐,”他说道,“我的老胳膊老腿已经不如你的灵活了。另外,你不能因为不想听一些事情就逃避它。”
“我不想听是因为它们都是狗屎。”凯瑞甘吼道。
“它们不是,”吉姆坚持道,“莎拉,让我告诉你,我们的处境就像是从油锅里跳出来,又落进了炉火里面。我不是说他肯定会那样做,但你一定要把眼睛睁大点儿。阿克图尔斯·蒙斯克下黑手的本事绝对不会比联邦差,这个家伙完全只为自己考虑。他试图推翻联邦的行动并不是因为他在道德上有怎样的觉悟,而是因为他可以借此乱世获得权力。你没发现吗?”
她停下脚步,咬着下唇,转身对着他。“我已经知道了他不是我从前认为的那种人。但是我相信他是我,以及所有人推翻联邦所能依靠的最佳人选。他做了很多狠毒的事,我都知道,但是我不相信他会像联邦一样邪恶,因为我了解联邦做过的坏事。想想幽灵军校,吉姆,那个杀害了你儿子的地方。想想那些有毒食品制造的罐头,你母亲正是被那些东西害死的。那一切都是联邦犯下的,不是蒙斯克!”
他伸手抓住她的肩膀,想要拉住她。她挣脱了,翠绿色的眼睛中燃烧着怒火,但她没有继续朝前走。
“亲爱的,听我说。你知道蒙斯克为了达到目的会不择手段。你是知道这一点的。”
她点点头。“我知道。而且他的目标就是推翻联邦的统治,清洗那套腐朽的系统。”
“他的目的是制造一个权力真空,然后他就能以救世主的姿态夺得权力。”
“两害相权取其轻,吉姆。他相对而言要好得多。”
吉姆气急败坏地用手扯着头发。“好吧。我承认,他确实把你从过去那种恐怖的生活中解救了出来。我承认他把我从监狱里挖了出来,但是你想过他为什么这样做吗,莎拉?他这样做只是因为我们有利用价值。他正是看准了我们对他心存感激,就对他的所作所为都视而不见。他利用了你,亲爱的。也利用了我、“克哈之子,”泰伦联邦——他们就像是一枚硬币上同样丑陋的两个面。我已经看透他了,莎拉。我注意到他追求权力不择手段,那可不是个好事。”
她缓和了下来,怒气慢慢消散。“如果说蒙斯克急于获得权力,那也是因为他眼前有一幅蓝图,让每一个人过得更好的蓝图。当然,‘每个人’也包括阿克图尔斯·蒙斯克本人。与别的好高骛远的人不同,他是那种确实有可能实现计划的人。”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飞快地抬起手,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这只是……因为你对我太重要了,莎拉。我知道现在的局面变化很快,但那是千真万确的。我不能让你有任何闪失。”
慢慢地,她抽回了手。“我知道,”她轻轻地说道,“但是我不可能袖手旁观。我必须亲赴前线,亲自涉险,就像你一样。”她低下头,一缕飘落的红发挡住了她的眼睛。“我有的时候忍不住想,如果我们俩没有开始,说不定还要好些。”
“别那样说,”他说道,“千万别那样说。”
星际纪元2504年
但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在最近的几年里,吉姆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同样的问题,但现在丝毫没有这种念头了。他没能阻止阿克图尔斯卑劣的背叛行为,那个人渣卑劣地背叛了坚定地与他并肩作战的女人,甚至在最后的时刻,她都还信任着他。他肯定能够做些什么,足以让整个局面变得不同。现在,凯瑞甘还活着,看起来就是个人类,正握着他的手,靠在他身上往前走。吉姆感谢命运的安排——当然,瓦伦里安·蒙斯克,把他放到了这个位置上,让他能够帮助她。
他们走过一个拐角,在一扇巨大的门前停住了,门上有一套复杂的身份验证系统。医生们都走到那个系统前,扫描了指纹和虹膜,然后说出正确的通行密码,然后这扇门就像是瞳孔一样张开了,跟进入基地的那扇门一模一样。
吉姆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区域本身就像是一曲献给科技的赞歌。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簇新闪亮,而至少有一半,他连用途都猜不出来。即使这样,这里倒是没有被禁忌的高科技产品特有的寒意。这里的东西与休伯利安号上那些磨损严重、十分亲切的把手、按钮或滑块不同,它们至少看起来挺平易近人的。
他温柔地把莎拉扶上病床,床的一侧有一个闪闪发亮的控制台,而另一侧有一把椅子,床上方有一个监视器,现在没有启用。两位护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动作麻利地往控制台上输入着资料,然后开始在病床上在监视器和莎拉之间连接着线路。
“告诉我你在做什么?”他问道,其中一个护士给了他一个真诚的微笑,这让他语气中的肃杀气息一下子消除了不少。
“是这样,”她答道,“我们准备监测她的大脑和身体的活动情况,然后通过无痛的手段采集她的血液和组织样本。之后我们会为她补充基本的营养元素和水分。当你感觉好起来以后,凯瑞甘小姐,我受命代表纳鲁德邀请你参加晚宴。”
“让我看看你的药品表。”吉姆说道。她把一个小设备递给他,他点了点屏幕,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上面的内容与这位护士刚刚所说的没有任何不符之处。
“没问题。”他说道,坐到了莎拉身旁。当护士在凯瑞甘身边忙前忙后的时候,沉默中尴尬的气氛越来越重。不过她很快完成了工作,俯下身子,带着和刚刚一样的温柔微笑对凯瑞甘说道:“凯瑞甘小姐,几小时以后你就会好起来。如果你有任何需要,请按这个按钮。除此之外,我建议你尽量放松。”她的嘴角扬得更高了一点,“请不要告诉纳鲁德博士,我们自己偶尔也会偷偷地爬到这个些床上休息,它们比我们自己的床舒服多了。”
莎拉并没有报以微笑,护士的笑容变得有些局促,她连忙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吉姆伸手盖在莎拉的手背上,清了清嗓子。“你听我说,莎拉。我……我……”
她伸出一根手指,压在他的嘴唇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吉姆,嘘,我知道。”
他吻了她的手指,对着她调皮地笑了笑,换了一个话题。“那么……在布塞法洛斯号上的时候,你就说过纳鲁德有些不对头。”他压低了声音说道。
莎拉目光涣散地望着空气呆了一会儿,片刻之后,机警的神色再次出现在了她的绿眼睛里。“他们没有注意我们。我们可以说话,至少现在没问题。还有就是,没错,我说了那个话。而且现在我的感觉更强烈了,吉姆。这个基地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曾经拿我做实验那个。我感觉到了从前联邦的气息。”
“其实,”吉姆郑重地说道,“这里也算是个实验室。可能你只要在实验室里就会有那种感觉。”
“我考虑过这种可能,但是相信我,”莎拉说道,“这不是我的想象,或者记忆的问题。纳鲁德身上有个古怪的灵能共鸣。我信不过他,就是信不过。”
“我也信不过。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能做些什么呢?你还没有恢复,亲爱的,你这么聪明不可能考虑不到这个。”他摸了摸她头顶上替代头发存在的触手。她畏缩了一下,但这是最轻的一次。“想要查出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彻底治愈你,唯一的机会就是他了。在这件事上一起摸爬滚打了这么久,瓦伦里安表现得相当值得信赖。虽然一直不怎么顺利,但看起来我们成功的希望还是挺大的。”
“你还信任过他的父亲。”
“在一开始,是的,”雷诺说道,“但是迄今为止,这个儿子看起来跟他父亲是不一样的。亲爱的。我们能信任到什么程度,那将会造成什么样的局面,说实话,我不知道。”
那的确是实情。他们不知道的实在太多,而有把握的事情又实在太少了。因此,他们静静地待在一起,双手紧紧地扣在一起,相信着对方。
因为他们对彼此都很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