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一把拉起瓦伦里安,两人一起在地板上乱跺,找寻暗门的蛛丝马迹。
第二发催泪弹被扔进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建筑,嘶嘶响着喷散有毒的气体。纳鲁德抓起它,扔了出去,但从另一侧的窗子里又有两颗被扔了进来。他们所有人都猛烈地咳嗽着。
马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不确定这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催泪弹的作用。他双膝一软,坐在了地上,半晌回不过神来。
“找到了。”不远处传来了瓦伦里安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遥远而稀薄,耳塞里米拉的声音听起来也渐渐地模糊。
“小马?不要停止说话。詹姆斯找到地道了吗?”
“估计是的。”马特说道。他被自己含糊的声音吓了一跳。伤口还在流血。“米拉?我估计坚持不下去了。”
“乱讲。”她的声音明确而坚定。“我还不准备当寡妇呢,小马·霍纳。”
就在这时,意识模糊的马特看到一双靴子出现在面前。一双手伸下来,毫不温柔地一把抓起他,把他拖进了一个黑暗的窟窿里。接下来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们逃掉了。”
“什么?我简直就是把他们装在盘子里端给你们的!”库伯没有掩饰住声音里的歇斯底里。此刻,休伯利安号正在全力作战,他独自一人待在酒吧里。
“我们把他们困在一个废弃的建筑里,扔进去几颗催泪弹,结果我们破门而入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没有人了?你们居然能这样让他们逃了……”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噢,该死的,克莱恩,这个白痴,那个房子里肯定有地道!”
“我,呃……我也觉得是这样,找到了!”
“但是我猜你根本不知道它通向哪里。”
“……确实。”
他悲哀地看了自己那个小小的行囊,然后蹲到吧台后面,以防外面进来的人看到他。“好吧,现在局面有些棘手了,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东西可能没什么用,但你最好还是记下来,我会把最开始设定的集结点的坐标发给你。因为我了解吉姆,估计他已经改过好几次了,但是你现在不知道这些地道通向什么地方。另外,如果我是你,我会安排一些人去集结点守株待兔。其余人,都赶紧进那间房子,看看那条地道到底通向什么地方!”
库伯飞快地发送集结点坐标,然后关掉了话筒。现在看起来,他的发财梦暂时实现不了了,但他并没有放弃希望。
马特挣扎着保持意识清醒,他感觉自己的鼻子和肺像着了火一样,而且还一阵一阵地恶心。他的手臂也像着了火一样,火辣辣的痛,但他仍然意识到了三件事:第一,他还活着;第二,他们逃脱了;第三,瓦伦里安正像扛一袋粮食一样把他扛在肩上。
“放我下来。”他发出咕哝一般的声音。
“现在还不行。”瓦伦里安说道。这时马特才意识到第四件事情——瓦伦里安正在飞奔,跟吉姆和纳鲁德一起。马特不知道身处何处,他能看清楚地面和瓦伦里安奔跑的双脚,但仅此而已。
他开始挣扎起来,然后又意识到,他这样做对自己的逃跑没有任何好处,可能还会使他们几个都陷入困境。他心情郁闷,脑袋还因为催泪弹的余威而疼痛不已,他安静了下来。
“米拉是个好姑娘,”瓦伦里安说道,“她为我们准备了一辆好车……还有几个手下来……协助我们前进。”他这句话被喘息打断了几次。“我们快到了。”
“那些雇佣军也快追上来了。”吉姆说道。
“我们……没问题的,”瓦伦里安说道,调整了一下肩上马特的姿势,“坚持住,马特。”
马特姿势狼狈,但也确实在拼命坚持着。瓦伦里安开始全速冲刺,马特已经能听到头顶上飞船的声音了。不远处的灰尘被吹了起来,弄得四个人都灰头土脸。这时,马特突然听到一阵交火的声音,但与这个相比,另一个声音让他的心猛地往上一提。
“你们胆敢伤我的小马。”
米拉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非常的暴怒。使得马特已经开始同情那些追来的雇佣军了。瓦伦里安很快就停下了脚步,但马特却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瓦伦里安终于把他放了下来。
“你以后应该少吃点甜品了。”帝国的继承人喘息着说道。他满脸通红,满头大汗。马特不知道他扛着自己跑了多久,要知道两人的体重相差无几。
“我不吃甜品,”马特说道,“好吧,偶尔吃一点。巧克力松饼之类的,有时……”
“小马!”马特首先看见一丛粉红色的头发,然后是米拉眉目带笑的脸。当她检查他渗血的绷带时,表情严肃了许多。“你有一群很棒的朋友。现在,抓紧时间,飞船们受到一些创伤,但我们做得到。”
马特扫视了四周。吉姆正和刚刚卸下了负担的瓦伦里安站在一起,就在穿梭机的阴影中和追赶上来的雇佣军交火。高空中飞船投下的阴影在红色沙质的地面上飞快地移动。
米拉一只手伸到他身下架住他。“加油,加油。”她说着,架着他登上了穿梭机。在米拉把他放进一个座位里的时候,马特瞥见她的胸口上有一大片殷红的血迹。
“你受伤了!”他喘息着叫到,惊讶地发现自己有多么心疼。
她温柔地笑着。“不,小马,那是你的血。你的伤口还在出血,我没事。不过你担心的样子我太喜欢了!”她抬起他的下巴,给了他一个充满激情的长吻。马特发现自己也正忘情地回吻,暗自认为这是刚刚的九死一生使他燃起了激情。
片刻之后,她转身冲下了飞船,吉姆,纳鲁德和瓦伦里安爬了上来。吉姆径直坐到了驾驶员的位置上去,瓦伦里安则坐在了副驾驶的位子上。
“你们的医疗箱在哪里?”纳鲁德问道,“霍纳先生还需要一些照料。”
“这不是我的船,”吉姆答道,关上了舱门,准备升空,“但是我猜应该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下面。你怎么样了,马特?”
“还活着,长官。”
“很好。纳鲁德,你好好照看他。乘客请系好安全带,头和手不要伸出窗外。”
瓦伦里安笑了起来。然后飞船猛地腾空,马特暗自庆幸自己胃里没有什么东西。两秒钟以后,一阵猛烈的枪火打中了飞船。船身猛烈地摇晃起来,马特又开始庆幸自己正被绑在座位上。
纳鲁德正紧紧地抓着医疗箱,坐在马特身旁,看起来非常不舒服。马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伤口。米拉说得没错,这个伤口明显已经大得不是止血泡沫所能对付的了。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流,他的手用力地压着伤口。强忍住痛,他说道:“我们一定能脱险。吉姆的驾驶技术好得惊天地泣鬼神。”
“看这架势,恐怕没这种技术真走不掉了。”纳鲁德说着,语气中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放松感。他打开医疗箱,一边小心地稳住箱子,防止里面的药品全撒出来,一边在里面翻找着。
“这架势?这根本就易如反掌。”吉姆大大咧咧地笑道,“看我的。”他只用了这三个字做预告,然后猛地把船头往上一拉,整个船身几乎都竖直起来。纳鲁德小声地惨叫了一声。他们以超近的距离擦过正在追击他们的飞船,马特甚至和对方的驾驶员四目相接,对视了一阵子。纳鲁德满脸怒容,摆出一个怒不可遏的姿势。
马特忍不住想笑。有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也有可能因为他们千钧一发地惊险逃生,或者是因为米拉那一吻,他放声大笑起来。他觉得自己的举动不是很合适,甚至有点歇斯底里,但是有什么不可以呢?凭什么不可以呢?不管他们能不能逃出生天,或者能不能保住性命,这都不是他能左右的事了。纳鲁德瞠目结舌地盯着他,满脸错愕。
“好样的,”吉姆在驾驶舱里喝彩道,“出航的时候就是要有笑声。”
纳鲁德的脸色愈加难看了,而霍纳的笑声更加爽朗了。
“斯旺,雷诺呼叫。”
“你到哪片远方去流浪了,牛仔?我们已经打掉了几艘怨灵战机和维京战机,但鬼知道在集结点还有些什么在等我们。”
“明白了,但是我们必须径直过去,不然恐怕会被打得够呛。估计你应该不会太在意。”
罗瑞·斯旺的话几乎要融化了控制台。“好吧,趁你们还有命在,赶紧回休伯利安号来吧。还有,”他添了一句,“趁休伯利安号还在的时候。”
马特躺进椅子里。鲜血从他的指缝间冒出,温暖而滑腻。纳鲁德用清晰而冷静的语调跟他说话,确定马特的双眼正看着自己。“霍纳先生,你的肱动脉断了。这种伤口不是绷带就能对付的,它还会持续流血。只要我们一到布塞法洛斯号上,就能处理好这个伤口,但是在这里我没有合适的工具。现在,我只能用三套绷带来封住伤口做一个临时处理。你明白吗?”
“明白了。”
吉姆以最快的速度拉升飞船,将丑陋的亡者之港抛在了后面。马特任由纳鲁德处理着伤口,眼睛却望着窗外。丑陋吗?正是这个垃圾堆收留了他们,帮他们躲过了追杀。而就在下面那个垃圾组成的世界里,有一个勇敢的姑娘,她有一头粉红色的头发,她恐怕不会是他的梦中情人,但他对她的钦佩和关心却是发自内心的。
也许,下面那个世界一点也不丑陋。
地面越来越远,建筑物清晰的形状渐渐变成了一个个棕灰色的颗粒,被云层模糊了边缘。飞船又晃动起来,马特看见了击中船身的炮火,那是结结实实的一击。飞船上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灯光也变成了充满紧张感的血红色。马特朝前看去,看向主视窗上的图像。
休伯利安号很少给人怜爱的感觉,但现在,他的舰长为舰身上的每一处起火点而心痛不已。他看着一艘怨灵战机爆炸起火,化作一团焰火,那也代表着生命的逝去,他不会为之幸灾乐祸,但他庆幸自己的战舰又少了一个威胁。吉姆驾驶着伤痕累累的飞船接近休伯利安号上的船坞,盘旋着等待着陆舱开门。舱门正在慢慢地滑开。看起来实在太慢了。
“我们赶不上了!”纳鲁德喊道。
“闭上你的臭嘴,博士,”吉姆用词粗鲁,语气却很平和,“你的乌鸦嘴会干扰我神级的操作。”
他们又中了一弹,这一次中弹的是船首。控制台发出一阵疯狂的噼啪声,火花四溅。吉姆一把按下一个灭火器的按钮,一股泡沫喷涌而出,浇熄了火焰。他扭头越过肩膀上看向纳鲁德。“看吧,看看你干的好事。”
马特眼神跟吉姆对上的时候,用力咽了口唾沫。控制台已经彻底失去了功能。但飞船不会减速,太空中任何失去了动力的东西都只会保持方向和速度继续飞行,因此,他们也没办法改变航向了。如果斯旺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的情况,然后移动休伯利安号——
又一击。后舱又有一个地方起火了。
“你打算怎么办?”纳鲁德叫道。
“什么也不做。”吉姆说道,“现在我什么也做不到。不能改变航向,不能通讯,不能攻击。现在全靠斯旺了。”
这时,马特·霍纳高兴地看到,吉姆·雷诺悠闲地把双手抱在脑后,往后一靠,躺坐在位子里,吹起口哨来,而在马特身旁,纳鲁德把面孔埋进双手里,轻声地哀叹着。
瓦伦里安盯着吉姆看了一阵,一丝笑容在嘴角旁浮起,他模仿着雷诺。“当我们无事可做的时候,”他说道,“就什么也不做好了。”
“你越来越老练了,瓦伦里安。”吉姆突然眯缝起双眼,皱着眉说道,“该死。这下任人宰割了。”
马特也看见了,就在窗外不远处。一艘破烂不堪的怨灵战机,但仍然有能力俯冲,把他们这艘穿梭机装进靶心。对方意图十分明显:突破气密闸,准备“绑架”雷诺,霍纳和瓦伦里安。可怜的纳鲁德则成了意外的战利品,他们都将被当作邀功的筹码送到蒙斯克面前。只要再挨上一发炮弹,他们已经破烂不堪的飞船就会分崩离析。看样子蒙斯克已经不再介意悬赏捉拿的对象是死是活了。
说时迟那时快,那艘怨灵战机爆成了一团火球。马特伸长了脖子,想看清是谁如此及时地发出攻击,然后发现是布塞法洛斯号。“瓦伦里安,”他说道,“看样子你和你的手下还是挺有用的。”
过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也没有发生。对接舱的舱门已经打开,等着他们进入,但是船上每个人都知道,按照现在的速度和方向,他们进不去了。另一艘怨灵战机发现了他们。就在这时,对接舱似乎缓缓地靠近了飞船。马特的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如果穿梭机没有办法开进对接舱,那么斯旺会用他神奇的驾驶技术移动休伯利安号,让对接舱过来把穿梭机装进去。但这艘穿梭机不是木头凿成的小船,而舱门也没有多少余裕,如果斯旺的操作上有一丁点计算失误,舱壁就会撞到飞船上,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但是斯旺的计算好得没话说。休伯利安号缓缓地靠近,在进入的时候,飞船的机翼轻轻地在入口上擦了一下,虽然这个擦剐非常轻,但马特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舱门关了起来,舱室里重新充满了空气,飞船重重地跌落在停机坪上。
“早跟你说过不会有事。”吉姆说道。
两分钟之后,布塞法洛斯号和休伯利安号一起进行了折跃。
米拉看着飞船和她所牵挂的那四个男人成功地离开了,但是小马受了伤。他会好起来的,他很坚强,不是她这种坚强,而是他自己那种有些独特、有些温柔的坚强。她让自己的目光在他们离开的方向停留了片刻,飞船变成了天际一颗闪亮的小星星。
她会想念他的,她的丈夫。
然后她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敌人,从地面扫视到空中。雇佣军,被她的手下雇佣的军队,那些想要篡她位的手下,那些她一直信任的人。她心里已经大致列出了嫌疑人。米拉的嘴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细线,她的神经机械学的眼睛搜寻和识别着目标,她抬起枪,瞄准了一个目标。
夺她的权?在她米拉·汉面前耍花招?伤害小马和他的朋友们,伤害因为信任而前来寻求庇护的朋友们?
他们要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一个不剩。
首先,她要拿克莱恩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