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星际纪年2500年

吉姆从她口中了解到那一切之后,觉得莎拉的计划更加出乎自己的意料,她竟然只是想炸掉这个基地——而不是亲手扯断那些疯狂科学家的手脚,把他们撕个粉碎。他怀疑,她身体里真正的力量已经迫不及待想展现自己的威力。任何一件武器——比如电磁枪,或者心灵感应能力——都能使一个人拥有杀人的能力,他明白这种感觉,但是深植于莎拉意识中的那对暗杀任务的厌恶,使她拥有了另一种力量——不杀的力量。此时,他至少窥见了一些驱使着她这么想的信念,而这,让他更加爱慕凯瑞甘了。

他们之前的合作一直很成功,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目标要复杂得多:找到那些被当成小白鼠的可怜虫,把他们救出来。目的明确而直接,但是他们还必须从一大群变态科学家中挑出那些正直的、被迫在那里工作的人员,把他们和受害者一起救走,还要装上炸药把这个基地炸上天去。他们俩在整个行动中,唯一能够得到的支援力量就是耳机里的声音,杰克—该死—马特·霍纳会通过耳机引导他们。吉姆努力地抑制住自己的紧张情绪,一方面是为了让自己保持冷静,一方面则是为了不让这种情绪感染到莎拉。

“我知道……”莎拉说道,她又读取了他的思想,“这不是个简单的活儿,而我的计划让它变得更难办了,但你知道我的决定没错。”

他点点头。“没错,你是对的。让我们大干一场吧。”他伸出手,她则将用于伪装的脚镣和手铐戴在他身上。脚镣和手铐看起来品质优良、做工精细,是标准的联邦金属镣铐,移动时发出令人满意的叮当声,不过实际上,它们在雷诺身上没有起到任何的束缚作用。

莎拉盯着吉姆。

“对不起。”莎拉说。

“为什么这样说?”吉姆不明白。

吉姆本来应该猜到的一拳,打在了他的下巴上,他立刻感觉到自己的下巴肿了起来,他抑制住想伸手擦掉嘴角鲜血的冲动。毫无疑问,他明白她这样做的原因。

“莎拉,亲爱的。”他说道,肿起的下巴影响了说话的声音,“你这一拳像个小姑娘似的,一点儿也不给力。”

她咧嘴一笑——这是他们开始那段沉重的话题以来,她第一次露出笑容。“我知道啊。”

吉姆率先走出了运输船,她紧跟在他的身后。一个看起来上了年纪的男人在对接区等着他们,他身着白大褂,和梳得一丝不苟的满头银发正好相衬。他身后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一脸兴奋。

“奥维尔·哈里斯博士。”这个老人自我介绍道,向莎拉伸出手表示欢迎。吉姆知道这个名字。他就是这个痛苦之屋的主人,是这里的首席科学家,他监视着每一个在这里遭受恐怖待遇的人,知道这里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同时,他也是下达那些实验命令的人。莎拉盯着那只伸出来的手,然后用很明显的动作把自己的手背到背后。

“我不与人握手。”她冷冷地说道。

“啊……”哈里斯说道,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是当然的。”然后他把注意力转向了雷诺,上下打量着他,就像是打量着一头被牵进屠宰场的珍稀野兽。吉姆怀疑,如果事情真的按照剧本发展,他的身份可能就是头待宰的野兽。

“在将493号囚犯交到你手上之前,我需要视察这里的设施。”莎拉继续说道。

“当然没问题。”哈里斯说道。“我要感谢你为我们带来了这么一个重要的囚犯,我应该叫你特工?”

“我是一个幽灵,”莎拉说道,“你没有必要知道我的名字。这两个大块头……”她的嘴角扬起一丝讥笑。“请让他们忙自己的事情去吧。莫非你认为我没有办法制服这个带着手铐脚镣的囚犯?”

吉姆强忍住笑。她驾轻就熟地玩弄着哈里斯。这个男人就在雷诺的眼前节节败退。

“不,不!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不用跟着我们了,先生们。这边请,特工……呃,特工女士。”

大门打开之后,三个人——凯瑞甘,雷诺和哈里斯——走进了通道里……

只有两个人从通道的另一头走了出来。哈里斯的尸体被吉姆放在了一个角落里,吉姆从哈里斯那件白上衣的口袋里拿走了一张小卡片,然后放进去了一个只有吉姆的拳头一半大小的炸弹,上面的指示灯不断地闪烁着。之后他们还会放置更多的炸弹,这些炸弹将会在某一个时刻一起引爆。吉姆琢磨着,这些炸弹的体积与它们的致命性相比,太不相衬了,能够制造出巨大破坏的东西,理应更大,更有气势。

“找到了。”他说着,把手里的身份卡给莎拉看。

她甚至看都没看一眼,飞快地点了点头。她现在就像是进入了狩猎状态的掠食者,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的任务上。吉姆知道莎拉此时的表情意味着她正在读取某些倒霉蛋思想。

“马特……”吉姆小声地说道,“我们已经解决掉哈里斯,并拿到了他的身份卡。现在正按计划沿着一条向南的通道前进。”虽然莎拉对这个基地的地形了如指掌,她也不能把精力浪费在认路上,她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必须全神贯注地读取四周的思想波动,准备随时应付突发的冲突,不能分神考虑下个路口该朝哪个方向拐弯。

“朝前直走。”马特的声音在耳旁响起。莎拉也戴着相同的装备,所以她也能听到马特的引导。“前方十米有一扇门,门外是安全区域。没有卫兵把守,哈里斯的身份卡能让你们顺利通过。”

“收到。”吉姆答道。到了那扇门前,他猛地把身份卡拍到识别器上,门立刻嗡嗡地响着打开了。“我们进去了。”

“很好……”马特说道,“接下来你们面对三扇门,两扇在右边,一扇在左边。右边的两扇分别通向实验室和办公室,别惊动里面的人。左边的门通向主要的……嗯……控制区域。身份卡应该能打开那扇门,但是门后有一大群科学家和卫兵。”

吉姆和莎拉交换了一个眼神,莎拉一脸抱歉的表情。“那我们就得重新演戏,然后继续前进。当我们找到值得信任的人之后,我会给你个信号。”

他点了点头。“好主意。”

莎拉再次将那些装饰用的脚镣手铐戴在他身上,两人继续演戏。他们的表演很有效,卫兵们虽然很警惕,但也要服从科学家的指令。科学家们则都被一个美好的前景牢牢地吸引住了,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研究臭名昭著的詹姆斯·雷诺的大脑,但是雷诺知道,并不是每一个科学家都有这种变态的兴趣,一些人的热切表现就像他身上戴着的镣铐一样虚假。莎拉逐一扫描这些科学家的思想,当她看到第三个科学家之后,朝吉姆挤挤眼,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那就是他们所约定的信号了。之后,她又重复了一次这样的动作。在他们见到的这八个科学家之中,只有两个还保留着正常的同情心,没有被他们日常所做的事情抹杀了人性。他们是一个亚裔的男性和一个金发的女士,只有这两个,吉姆本来以为还有更多的正常人。

通过下一扇门的身份识别卡成了个问题。莎拉盯着眼前的男人。她和吉姆在三个科学家的陪伴下穿过一扇防备森严的大门,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在看到门后面的景象以后,吉姆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惊讶。眼前的景象让他觉得破坏计划十分有必要,同时,他已经下定决心破坏掉这个地方。许多奇形怪状人类——据他们所截获的资料显示,他们在被送到这里之前只是普普通通的人类——或坐着、或躺着、或蹲着……以各种姿势待在房间里。他们中的一些,剃光的脑袋上有着丑陋的疤痕,看样子是大脑被动过手术。其他的一些,身上移植了一些不知道来自哪里的器官。在他们身上,能够看得到一种被强加的、奇怪的、甚至很少有人能注意到的怜悯,这些“实验样本”都可以穿着衣服,而几乎没有例外地,这些人都把自己被改造的部位遮了起来。吉姆强压住自己的怒气,紧盯着一个男孩,这个男孩可能还不到十岁,他背对着新来的人,一动不动,后脑勺上有一道巨大而丑陋的疤痕。

在这里,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科学家为他们做向导,他有着深色的皮肤和头发,两鬓有些斑白,嘴里介绍着“基因上的调整和修饰”之类恐怖的事情。这时,莎拉向吉姆使了个眼色。

他大吼一声,“抖掉”了身上的镣铐,向那个向导猛扑过去。向导眼睁睁地看着吉姆猛冲向自己,臭名昭著的罪犯詹姆斯·雷诺扑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身上那种病态的优越感土崩瓦解。吉姆挥出的一拳正中向导的下巴,这一拳毫不留情,将这个大个子男人揍倒在地。这个人倒下去的姿势看起来应该非常难受,吉姆不确定他是不是还活着,不过他不在乎这人的死活,特别是这个时候。他从科学家的实验服口袋中掏出身份卡,准备开门。

与此同时,莎拉正在收拾另一个男性科学家,那人浅蓝色的眼睛正因为震惊而瞪得溜圆。莎拉的攻击虽然漫不经心,但十分高效——她一脚踢碎了他的喉结。

莎拉一转身抓住了仅存的那名女科学家——她正在吸气准备尖叫,但是莎拉有力的双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她没能叫出声来。“我们是来带你走的,当然,还要看你自己的意愿。你愿意吗?”

一种如释重负,甚至有些高兴的神色填满了这个女科学家的双眼,她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莎拉这才放开手。

“那么告诉我们。这里还有哪些人的想法跟你一样?凡恩博士算一个。你知道其他的吗?”

“我想是的。我们之间不会谈论这些,原因你也知道。”

吉姆正在释放被囚禁在这里的人,不时回头看向莎拉,并倾听她们的对话,他觉得莎拉生气时的脸蛋,既美丽又恐怖。

“我明白了。现在就跟他们联系。大概在十分钟后,会有一艘运输船在四号着陆区,送这些人过去,安全地把他们送过去。”莎拉把一把手枪塞进女科学家的手里,“拿上这个,你会用得上的。抓紧时间,这个基地很快就要被炸上天了。”

这位女博士小心翼翼地接过枪,然后走到吉姆身旁,和他一起打开这些囚笼的门。其中一些囚徒很快地意识到了状况,然后急切地要离开这里,而另一些却胆怯地往后退缩。

“好了,马特,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一个朋友,她叫……”吉姆带着疑问的眼神看向女科学家。

“伊丽莎白·马丁。”女科学家答道。

“伊丽莎白·马丁,”吉姆重复道,“她会接管这个区域,然后通知所有的朋友。”

“太好了!”马特说道,“现在,你们赶紧去下一个区域。”

吉姆转向莎拉,发现她正蹲在刚刚被她打倒那个科学家身旁,把一个炸弹塞进他的外套口袋中,然后站起身来,转向吉姆。“可以走了。”

这个基地里总共有四个这种关押区域。最终,吉姆和莎拉及时地带着大家成功抵达并登上了运输船——总共四十四个被用来做实验的人类,以及十三个通过了莎拉心灵感应的科学家。马特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在他们的行动暴露时即使地提醒他们,引导他们赶到还没有获悉的区域去,有两次,时间拿捏得十分精准。莎拉沿途装置炸弹,有一些甚至随意地放在他们经过的地板上。在这个基地里,吉姆见到了很多之前根本想象不到的东西——那些科学家,那些实验,还有莎拉的表情。他看得越多,就越赞成莎拉的计划——这个基地应该被摧毁,越彻底越好。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类似的科研基地,还有很多科学家,但是这一株恐怖的人体实验与折磨之树应该铲除掉,永远地铲除掉。

莎拉安放好了最后一颗炸弹,然后把一样东西抓在了手里。吉姆不用问也知道那是什么。所以他只是简单地问了一句:“还有多久?”

“五分钟。”她答道。

“好家伙,你总是把时间安排得很紧张啊,亲爱的。”

“没问题的。”

当基地开始爆炸的时候,他们两个正带着四名科学家和六个实验受害者爬上最后一艘运输船。这些爆炸勾勒出一条链状的破坏路线——从哈里斯博士尸体上的第一颗炸弹到最后一颗仓促之中随手扔在一张桌子下的炸弹。一系列令人目眩的闪光过后,橙红色的火焰喷薄而出。从第一颗炸弹引爆开始,二十秒钟之内,整个基地所遗留下来的就只有黑色的建筑框架和疯狂肆虐的火焰了。

莎拉紧紧地盯着爆炸的现场,聚精会神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吉姆本以为会看到她脸上有明显的发怒或者高兴的表情,但他看到了一种全新的表情——以前从没见过——莎拉·凯瑞甘脸上表现出了一种宁静。她刚刚完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永远不会后悔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