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来了,许许多多,无穷无尽,争先恐后地扑到她身上。她感觉到灼热的呼吸喷到自己脸上,温热的唾液滴到自己脸上,看到一排排闪着寒光的牙齿,以及不停挥舞的锋利爪子。她一直不停地射击,直到打光了最后一发子弹,这时她才终于意识到没有救援队会赶来,不再有任何援助了。她预见了自己的死亡,但是,她却没有……
黑暗……被囚,她没有办法自由移动,但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在她的体内,她的骨头、她的肌肉、她的肌腱都乱成一团,纠缠着、扭曲着、重组着,像炼狱般痛苦。在被重塑的时候,她的思想被另一些意识触摸着。
力量,如此多的力量,如此多的生命与她的生命相连,如此多的爱……
爱……
在这些生命与她连接之前,她就已经体会过这种爱。她记得那种感觉,当自己像一个普通女人一样静静地躺在那个饱经风霜、胡子拉碴的男人臂弯里时,她就感受到了这种爱。
詹姆斯·雷诺,他是一位指挥官,也是一个罪犯,还是一位父亲,一位鳏夫。当然,还是她的爱人。
吉姆……
突然间,疼痛的感觉如退潮般消失了,出现在眼前的杀戮场面占据了整个意识。不计其数的异虫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星球的表面,感染了星球表面的每一个生物,包括她,包括……
她能够感觉到自己骨质双翼末端的尖刺像匕首一样锐利,在弯曲着、伸展着。她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沉,因为头顶上生长着的不再是轻柔的头发,而是一些更有分量的东西,一些可以自主扭动的东西。她的双眼看得比从前更远,她的意识也被拓宽到能够容纳比以前要多得多的信息,即使以前那个作为幽灵的自己也是没有办法处理那么多信息的。变得能够了解、感知,以及掌握以前无法想象的巨大力量。
以及……杀戮,杀死许多的生命,超出想象的多。
到底有多少呢?
无数亡者的脸孔形成了无垠的海洋。其中有一个深深地印在了凯瑞甘的脑海中——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女人,但通过手下那些异虫的眼睛,凯瑞甘目睹了她的死亡。
她眼看着一位母亲将她哭泣的女儿高高举起,试图将她托离苦海,但她们根本无处可逃……
噢,没错,莎拉在很久以前就被杀掉了。但是,每当她取走一条生命的时候,她感觉自己也被取走了一些东西。她回忆起自己曾经演出的死亡之舞,那个名叫迈克·利伯蒂的记者被迫见证的死亡之舞。
消失在黑暗中,然后又重新出现;在这里猛然出击,又在那里拧断别人的脖子;从这片地狱中消失,仅仅是为了制造另一片地狱;打碎的脑袋,撕裂的躯体。她像是洒下面包屑一样在沿途散布死亡,让利伯蒂有蛛丝马迹可以追踪,当他最终找到她的时候,让他精疲力竭地跌倒在她膝下……
“华夫饼。”她喃喃道。
“那是什么,亲爱的?你饿了吗?”
那是一个来自过去的声音。曾经,那个声音对她说着甜言蜜语,曾经,那个声音也发誓说要杀死她。那只能是来自过去的声音,因为声音的主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华夫饼。当她的死亡之舞在安提加主星肆虐时,一位被她杀死的技师在临死前,还念念不忘早饭时没有吃的华夫饼。
我就是破坏一切的人。
然后,地上的尸体都突然站了起来,他们的脸有些已经腐烂,有的还鲜血淋漓,有的已经扭曲变形了。不仅仅是那一天死去的人,而是所有被她杀死的人——男人、女人、小孩,每一个在她面前倒下的人,自从她成为一个幽灵以后,自从她成为异虫的刀锋女王以后,杀死的每一个人——都抬起他们沾满污血的手,伸向她,一些要求她将他们身上被夺走的部分还给他们,而另外一些则要为他们被夺取的生命而复仇。
在她眼前,是血肉的海洋。她眼睁睁地看着,头晕目眩,这些血肉的浪潮掀起了滔天的巨浪,遮蔽了天地,遮蔽了她全部的视野。数十个……数百个……数千个……数百万……数十亿……以及两位母亲和一个女儿……
他们痛苦的呼喊、愤怒的咆哮以及恐怖的尖叫填满了她的喉咙,他们的声音都从莎拉·凯瑞甘嘴里涌了出来。
这尖叫声让吉姆的头皮发麻,头发根根倒竖。莎拉美丽的脸庞因为纯粹的恐惧和折磨变得非常扭曲,她的嘴张得大大的,各种悲伤和愤怒的声音从她嘴里倾泻出来。
“莎拉!”他叫喊道,双手紧紧地握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摇晃着她,力度渐渐加大。“你已经安全了!现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尖叫声渐渐地变成了恸哭声,然后渐渐地减弱成呜咽声,声音中充满了失落和绝望,吉姆觉得自己也快要哭出来了。
“继续跟她说话,”弗雷德里克插话进来,“她的脑波显示她能够听到我们对她讲的话,她只是不愿意让这些话进入她的意识。”
吉姆看着病床上的女人,然后心中默默地祈祷,希望任何能听到他祈祷的神保佑。
“莎拉,宝贝,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对我那些花花肠子多么深恶痛绝吗?”仍然只有呜咽,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她听懂了他的话。吉姆瞄了一眼医生,医生对他摆摆手,示意他继续。
“你绝对是个大美人儿,宝贝儿。当时你看起来漂亮极了。还有,噢,当时我的想法出卖了自己,是吧?”
星际纪年2500年
安提加主星。这不是莎拉·凯瑞甘到过的第一个星球,不管是作为联邦幽灵的时候,还是在阿克图尔斯·蒙斯克所领导的叛军中当副指挥官的时候,都曾经被派往这个星球,当然,这也不会是她所停留的最后一个星球。与其他的星球相比,这个星球既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糟糕的。这是一颗贫瘠、干旱、灰头土脸的星球。传言说这颗星球上的居民不怎么待见联邦的统治。蒙斯克相信,只需要一点点煽动,这些人就会像他们曾经干过的那样,揭竿而起,从联邦残暴的统治中夺回自己的世界,宣布这个星球的归属权是他们的了。另外,理所当然地,归属权也会是他们的解放者——阿克图尔斯·蒙斯克。
于是,莎拉被派去确认煽动暴乱的时机是否已经成熟。她的侦查之行收获颇丰。刚开始,有情报显示,最大的障碍可能是一支联邦的分遣队。不可否认,那是一支顶级队伍,但毕竟只是一支。很快,凯瑞甘就发现,这支顶级队伍的指挥官,埃德蒙·杜克将军以及诺拉德ii号战列巡航舰业已失踪了。
蒙斯克收到报告之后显得很高兴,告诉她很快会有一艘运输机运送一个“新人”赶过去指挥行动,那就是詹姆斯·雷诺,曾经的罪犯雷诺,而现在,是队长雷诺。
她提前赶到了集合的地点,看着从运输机中走出来的人类,当时,迈克·利伯蒂还不是很习惯他那身动力战斗铠甲,会合后的两队人马开始修筑防御工事。当时,她还躲在斗篷的阴影中——开着隐身,希望能够亲自观察一下这位雷诺队长。她在评估敌人方面相当训练有素,在那个时期,每个人都可能是敌人——即便那些自称是蒙斯克工作的人也不例外。
雷诺的个子很高,身材健硕,但不是那种浑身堆满肌肉的大块头,深陷的眼窝四周密布着深深的皱纹。他和蔼地同旁人交谈,亲切地拍着对方的后背。没错——她想着——他看起来很符合他的履历:死水行星上的执法官。但是,他身上有些东西……在他的眼神中有一些隐藏着的尖牙利爪。这个詹姆斯·雷诺可能的确是来自死水,但他可不是个井底之蛙。
莎拉对评估的结果比较满意,又因为时间很紧迫,她迈步向前,同时摘下了遮住脸的头盔,解除了斗篷的隐身功能。
利伯蒂认出她的时候,给了她一个诡异的微笑,但她没有时间跟他寒暄。她径直走向雷诺,向他敬了一个礼。
“雷诺队长,”她开口道,雷诺转过身,一条眉毛扬了起来,“我已经完成了这片区域的侦查,以及……”
对于被她的外貌吸引的男人,她已经习以为常,因为她通常会在不经意间用心灵感应扫描他们的意识,然后不露痕迹地继续谈话。但这个男人……他满脑子那些不轨的想法……他脑子里全是对她上下其手的画面,他们俩双唇相接的画面,还有两个人疯狂地缠在一起的画面……
“你这头畜生!”
他脑海里的画面鲜活、生动,而且……引人入胜。她被自己对这些画面的反应吓了一跳,然后惊讶立刻转化为了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