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将是阿克图尔斯·蒙斯克逮到这群“恐怖分子”的一天,他再次登上曾经是自己的旗舰的一天,帝国全部的怒火发泄在雷诺的游骑兵身上一天。

由于马特一直在冷静地思考,所以他立刻意识到,他们所面对的并非帝国全部的战舰,而是其中的一半……曾经多达二十五艘的战列巡航舰,现在只剩下了十四艘,以及相当数量的怨灵战机和运输机等,他们都是听命于另一个蒙斯克,并且正在和他父亲的舰队猛烈地交火。瓦伦里安在与自己的父亲对话时,把对话的信号也转发给了休伯利安号,所以马特很清楚他现在应该朝哪一个蒙斯克开火。另外,他的长官和朋友詹姆斯·雷诺现在还在布塞法洛斯号上。

就现在的局势而言,不管怎样乐观估计,马特也不敢保证他们这一次能够顺利地开溜。当元首的欲望受到阻碍时,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父子亲情抛到一旁,而印证这一点的是:元首的舰队正在猛烈地攻击元首儿子的舰队,毫不留情。

现在看来,只有“父子冲突”这一个有利条件,当然这个有利条件的价值很难判断。窗中横亘着查尔行星橙红色的巨大身影,当坠落的飞船撞击地面时,这颗行星的表面就会升腾起丑陋的橙红色蘑菇云。这是巨人之间的战争,战舰对抗战舰,整个战场死伤无数、惨绝人寰。战列巡航舰的攻势迅猛,而怨灵战机的攻击和躲闪灵活多变,整个战争的场面激烈得让人感到恐怖。

“我估计最麻烦的还是异虫,”马特低声地自言自语道,然后高声地指挥着,“锁定布塞法洛斯号。”

“目标已锁定,长官。”导航员马库斯·凯德答道。

屏幕上的图像有些变化,一艘戈尔贡级的战列巡航舰出现在屏幕正中。它已经遭受到了相当沉重的打击,但看起来还撑得住。马特知道那是蒙斯克舰队中的旗舰,舰上装备了最先进的攻击和防御系统,同时,它也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一艘战舰。正在霍纳查看时,布塞法洛斯号的大和炮发射了。炮弹的体积并不大,那是一发经过聚焦压缩的核爆,并以惊人的速度命中,给予目标致命的打击。被击中的巨兽级战列巡航舰防御系统相对落后,不够坚韧,在这一击之下遭到了致命破坏。巨大的火球在战舰表面出现,战舰显而易见地失去了控制,变成了一块漂浮在太空中的垃圾。这艘战舰,以及舰上的六千条灵魂已经成为了历史,不再有威胁性。这时,另外两艘米诺陶级的战舰又逼了上来。当休伯利安号靠近时,霍纳清楚地看到布塞法洛斯号表面防御力场发出的绿光,它的防御系统正在全力运行,如果运气好的话,它应该能够撑到休伯利安号驰援到达的时候。

正在这时,屏幕的边缘出现了一些模糊的影像。

异虫们加入了战局。

异虫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过来,但一如既往地凶恶,马特下令朝它们开火。他们要打爆这些像飞蛾扑火一样冲过来的异虫,多耽搁一秒钟,就意味着吉姆和其他游骑兵所在的那艘战舰多一分危险。

“消灭每一只进入射程的异虫,”马特说道,“继续追踪布塞法洛斯号,在空闲的屏幕上显示它的情况,准备……”他顿了一下,“撤销刚才的指令。”

“长官?”马库斯·凯德困惑地问道。

“朝异虫开火,不用瞄准。让它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休伯利安号上面来,把它们从帝国的舰队中引开,让它们过来追我们。”

凯德显然很困惑,但是他执行了命令。“瓦伦里安的舰队中有两艘正飞过来拦截我们。他舰队中的二十五艘战列巡航舰只剩下十四艘了,其中好几艘看起来情况不怎么样。”

“知道了,”马特说道,“继续朝他们前进。”

屁股后面吊着一大群穷凶极恶的异虫,他想象了一下这个场面,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微不可见的、扭曲的微笑。

布塞法洛斯号正遭到攻击,船舱里有些微微的震动,但吉姆并没有浪费时间担心这些事情。不管是瓦伦里安的战舰,还是他自己的,他现在做任何事情都于事无补。没有他的帮助,他们也能够处理好这一切,如果实在无路可走,他的帮助也只是杯水车薪。

就在他面前,有一个人真的需要他的帮助。

布塞法洛斯号上的医疗舱和休伯利安号上的并没有多大的区别,但是,光凭吉姆外行的眼光也能看出这艘船上的要先进一些。医疗舱很大,大得像一个山洞,给人一种冷冰冰的,一心追求高效率的感觉。

莎拉终于可以好好躺在一个适合她的病床上了,有几根ivs牢牢地固定着她。在她脑袋的正上方,有一个显示屏在不断地更新着信息,金色的电子字符不断变化。吉姆试图看懂那些信息,但发现绝大多数都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围。不过,房间里还有三位医生和一位科学家,他们正在聚精会神地观察这些信息。

此时,吉姆已经脱下了战斗装甲,坐在她身旁的椅子里。他握住她的手,轻轻地说道:“我知道这几个家伙看起来挺吓人的,但是你已经安全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试着帮你。如果他们有哪个不尽力,我就亲自把他们踹到气闸门外面去。”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要确信她还在沉睡中,就在这时,她的眼睛突然睁开眨了几下。她扫视了一周之后,深情地望向吉姆。

“……吉姆?”

“我在这儿,亲爱的。”吉姆说道,一脸温柔的微笑。

她也开始微笑起来,这一刻,吉姆似乎看到自己所希望的事情如同计划好的一样,一件一件地发生了,但她脸上的笑容变成了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她闭上双眼,把头扭向了一旁。

“我不管你做了什么,”她喃喃道,“我都希望你没有做。”

这一刻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竭力保持住了冷静的语气。“你不了解情况,”他说道,“交给他们吧,让他们好好干。有些事情你不用介意。”

“不介意?”她的头猛地转了回来,死死地盯着他。她的嘴唇扭曲着,说话的音量也一下子高了起来。身旁那些忙着分析数据的医生似乎都被吓了一跳,从统计数据中回过神,把目光从跳动着的数字中转到了病人的身上。“你怎么能这样说?吉姆,我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我都记得。数十亿人丧命……那都是因为我!”

“那不是因为你,”吉姆以不容争辩的口吻说道,“那是刀锋女王的罪行。是异虫让你变成了那个恶魔。现在你已经变回了莎拉,现在我们又在一起了,所以,你现在安心休养就好,宝贝儿。”

他抓住了她摸向自己头发的手,阻止她摸到自己头上蔓生的那一丛古怪的触须。除此之外,她的一切都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女人毫无二致,除了那个……此时他的动作缓慢而轻柔,两人的手指交缠着,一动不动。他慢慢地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把她头顶那些荆条一般的触须抚顺。在接触的一瞬间,他停了一下,好让自己做好心理准备,然后,他惊奇地发现,这些触须摸起来是温暖的,像人类的皮肤——就像是莎拉的皮肤一样。就在这时,他意识深处的一些不确定的情绪消失了——那些对自己是否依然爱她的不确定;那些被他压抑在灵魂深处,甚至到这一刻才被他自己所意识的不确定,都统统消失了,就像是从一场噩梦中醒了过来。

这没有让她放松下来。她扭动着自己的脑袋,试图躲开他的手。吉姆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把手抽了回来。

“那其实没有区别。无论是莎拉·凯瑞甘,还是刀锋女王……”她喃喃道,“可能你永远也不会懂。我一直都在破坏着各种东西。我接触的一切、我所在乎的一切……那就是它们选择我的原因,吉姆,因为我就是破坏一切的人……”

说完,她闭上了双眼,再次失去了意识。吉姆跌坐回椅子里,试图搞清楚她刚刚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有多少是她真正想说的,又有多少是因为她内心的痛苦而说出来的?尽管他刚刚对莎拉说了许多不用担心的话,尽管他也一直在向自己强调她是无辜的,但此时,他无法阻止自己的想象,想象那个让亿万生灵涂炭的刀锋女王,她的恶行中有多少其实是莎拉·凯瑞甘自己决定做出的。

这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东西,世上没有什么比得过它,她好不容易捉到了一只,她想让爸爸妈妈也看看它。

莎拉迈开两条小腿,轻快地跑过那片开着小黄花的草地,那里的一朵朵小黄花都面朝着太阳。她小心地把两只小手拢在一起,掌心里藏着世界上最漂亮的东西。她甚至能感觉到它努力地扑闪着翅膀;它一定被吓坏了,但她还不能放它走,因为她想要让自己的爸爸妈妈也看一看它的美丽。

“莎拉·路易斯·凯瑞甘!”

莎拉的脚步慢了下来。这时她突然想起,今天全家人准备要到镇上去,但已经太迟了,她看到父母站在前廊里,爸爸正在看着他的怀表,而妈妈正皱着眉。

“对不起,我忘了,”她突然想起了被自己拢在手里的东西,一个大大的笑容重新出现在她脸上,她把手伸了出去,“看看我……”

“看看你的头发!”她妈妈火冒三丈地打断了她。她伸出手,把夹在莎拉头发里的花瓣拣出来,试图把她那一蓬乱糟糟的头发捋顺,扎成马尾。“你叫我们拿你怎么办?你出去玩得全身上下这么脏,我们没时间把你洗干净了,你说怎么办?”

“那么,”爸爸开口了,眼睛还盯着他的怀表,“你们俩动作快点。”

“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有一个乖巧的姑娘,自己就知道爱漂亮,看看这个脏兮兮的小……”

这些话有些伤人,但莎拉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所以没关系,只要妈妈看到她这个小女儿找到的漂亮东西,她也会像莎拉一样地惊喜,一样地充满兴趣,但莎拉满心欢喜、满怀期待地张开双手时,妈妈的唠叨因为愤怒一下子高了一个八度。

它死掉了。那个全世界最美丽的小生命已经死掉了。

就是小莎拉杀死了它。

“噢,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莎拉!你把这只虫子捏碎了,还把它抹得满手都是……”

莎拉尖叫起来。

她因为母亲的话狂躁地尖叫起来,也因为在她手中实实在在的死亡而放声尖叫,她怕极了,心中充满了负罪感,因为她曾经对手中那脆弱的小生命做过承诺,低声地承诺保证它的安全。

眼前到处都是血红色。

有红色的东西溅到了莎拉的脸上,温暖而湿润,也溅到了门廊的地板上,溅到了摇椅上。这些黏稠的红色液体飞溅的速度慢得不真实,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在梦中,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

神志模糊的莎拉听到了父亲语无伦次的惊叫声,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从水底传来,低沉而模糊。她的视线牢牢地锁定在自己母亲的头部——或者说,那曾经是她母亲头部的地方。因为头已经没有了,剩下的只有一部分下颚,锯齿状断裂的骨头、喷涌而出的血液、已经破碎的大脑。

她母亲的身体颓然倒地,就像是吊线木偶所有的线突然被剪断了一样。就在这一瞬间,古怪的梦境般的感觉不怀好意地消失了,把眼前血腥的场面猛地抛给她,清晰而残酷。莎拉一下子明白了父亲不断号叫着的是什么。

“她的头炸开了……她的头炸开了!”

“见鬼,她到底怎么了?”吉姆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