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拉全身僵硬得像一块石板。她那双绿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瞪着一些吉姆看不到的东西,眼神中透露出来的恐怖让他不寒而栗。弗里德里克医生赶了过来,焦虑得脸色惨白,忙不迭地检查莎拉的情况。
“她不会有事的。对药物没反应……”弗里德里克咽回去半句话,“我不知道。”不过即使他不说,旁人也能看出来他束手无策了。
莎拉张大嘴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抽搐。之前,吉姆还反对医生们把她捆在床上,现在却庆幸自己的抗议没有被接受。莎拉被固定住,才不会伤害到旁人,更重要的,不会伤害到她自己。
瓦伦里安站在舰桥上。他密切地关注着战事进行,双拳紧握,灰色眼睛中透出像精钢一样坚硬的神情。
他认为自己应该预先估计到这种情形。他认为自己并没有被理想主义所蒙蔽,并且十分了解父亲的本性,但他这个儿子显然没有估计到父亲会毫不犹豫地做到这个地步。每一艘战列巡航舰上面至少都有四千人,多的甚至有六千,但其他人的性命对他父亲来说真的一文不值。
即使是他亲儿子的性命。
战局并不乐观。瓦伦里安麾下的舰队中,埃涅阿斯号,安菲特律特号,墨提斯号,梅利埃格号已经被击毁,这四艘战列巡航舰化为了漂浮的太空垃圾。另外还有大量的飞船都遭受了极其严重的损伤。城市一般大小的残骸在太空中漂浮着,翻滚着,干扰着双方的攻击。时不时地,有一些残骸和碎片进入了大气层,便化作一颗流星,只留下短暂的光焰。残存的十艘战列巡航舰持续还击,在安提歌尼号和海恩斯号精妙的火力配合下,阿克图尔斯麾下的一艘战列巡航舰被踢出了战局——这两艘战舰分别从两侧逼近这艘阿克图尔斯的战舰,即便敌舰负隅顽抗,也难逃被击毁的命运。瓦伦里安默默地向他麾下舰队中的战士们致谢,他们本可以加入对面的阵营,轻易地保全自己,没有人能指责他们——即使瓦伦里安自己也不能。
他一直以来都太过天真,没有预见到这一刻的到来,对此毫无准备。阿克图尔斯曾经对他说:“你还太嫩了。”现在看来,毫无疑问,那个混蛋说得没错。
“长官,休伯利安号正在接近我们,”舰长埃弗雷特·沃恩报告。他年纪不大,但头发已经开始花白了。在这几天连续的战事中,突遭许多变故,但他都能机智应变,应对得惊人的好。“霍纳舰长发过来一条信息。他说……”沃恩看起来有些困惑,“他让我们留意流浪狗。”
“什么?”
休伯利安号缓缓地进入了视野范围,这时瓦伦里安明白了那条信息的意思。他慢慢地咧开嘴笑了,因为他想起了一位古代剧作家曾经写过的桥段,那位剧作家所在的时代甚至比他刚刚在古董唱片机上听的那些歌剧还要早:“来吧,让我们释放战争的恶魔!
休伯利安号周围是成群的异虫。
这些异虫中,有一些正在攻击休伯利安号,而另一些则紧随其后,癫狂地乱舞。它们像一窝被激怒的马蜂,甚至比马蜂更加的肆意妄为。而休伯利安号似乎正朝着白星号撞去,那正是阿克图尔斯·蒙斯克所在的旗舰。
“他们……他们不会是想同归于尽吧?”沃恩问道。
瓦伦里安摇摇头,不知道如何回答。雷诺和他的游骑兵的行动完全是无法预料的。这位王子不认为休伯利安号上年轻的舰长,会为了雷诺和凯瑞甘牺牲战列巡航舰上所有人的性命,但他也不敢确定这一点。游骑兵所拥有的混乱元素为他们争取到了很大的优势。
连瓦伦里安也不清楚霍纳会怎么做,那么阿克图尔斯自然也搞不清楚。
随着休伯利安号和白星号这两艘巨大的战舰越来越接近,瓦伦里安的眉头也越皱越紧。在休伯利安号服役期间,这艘战舰一直都在不断地增加临时装备,也一直在提升战力,理论上,它面对更新式的白星号,短时间之内也不至于落败,但即便如此,两强相争,失败的肯定是它。他有些庆幸雷诺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幕的发生,在他眼中,虽然雷诺无法无天,而且对阿克图尔斯·蒙斯克恨之入骨,但他不认为雷诺能够狠下心让自己的战舰和全舰人员进行一次自杀式的攻击,而且这次进攻可能根本不会有任何效果。
“长官,基本上可以肯定,他们在进行一个拦截行动。”沃恩说道。
“了解,谢谢你,舰长。”瓦伦里安冷冷地答道,他不能因为这惨烈的牺牲乱了分寸,而让眼泪流出眼眶。
白星号正在痛击休伯利安号。怨灵战机们像一群愤怒的马蜂扑向战列巡航舰,在俯冲时猛烈的射击。白星号上的大和炮发射了,瓦伦里安被炮口的强光晃得眼睛一闭。休伯利安号幸运地承受住了这一击——当大和炮发射时,舰上的防护罩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一击没有造成特别严重的损伤。尽管如此,这也是非常沉重的一击。奇怪的是,休伯利安号并没有开火还击,只是持续地逼近。
“自杀,”瓦伦里安喃喃道。但是……这不会有用的……
突然,他笑了起来——因为佩服和喜悦,他甚至笑出了声。因为休伯利安号虽然不计代价地硬生生接下了沉重的一击,但这一击同样吸引了愤怒的异虫。本来纠缠着休伯利安号的异虫一股脑儿地向白星号蜂拥而去,场面相当壮观。
“休伯利安号呼叫布塞法洛斯号,准备向坐标417,8的空间转移。”
“瓦伦里安收到。”瓦伦里安迫不及待地抢过舰长的通讯权限,“我会通知舰队。”然后转向沃恩。“照这位先生说的办,”他说道,“把消息送出去,确保信号使用三级加密。如果我父亲截获到这条信息就麻烦了,我可不想那样。”
“遵命,长官。”沃恩答道。
瓦伦里安重新把注意力投到战事中,战火依然猛烈。太空中的战舰似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他甚至能感觉到布塞法洛斯号遭到攻击时,舰身的震动。
“收到回复,长官。海恩斯号、普特洛克勒斯号、赫拉克勒斯号、安提歌尼号都报告说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但正竭尽全力朝那个位置转移,其他战舰的引擎都停止了工作,在太空中无动力飘浮。”
瓦伦里安点点头。根据阿克图尔斯所作所为来看,损失的情况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但是他对每一个逝去的生命都感到痛心疾首,充满悔恨。这一切本不该发生的——因为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内,但这同样是他年幼时就上过的一课:无论怎样的局面都可能瞬息万变,而局面会自动变好的情形少之又少。这是一场父子间的战争,成千上万的人被卷进了这场战火中,这就是自然残酷的法则。
异虫正在持续攻击白星号,毫不在乎同类在炮火中不断地丧命,这为瓦伦里安和他的手下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布塞法洛斯号和其他战舰缓缓地调转方向,朝着霍纳给他们的坐标前进。但他们的动作太慢了……瓦伦里安看见海恩斯号又遭受了一轮近距离的齐射,他紧紧咬住了牙关——四艘,二十五艘战列巡航舰的舰队只剩下了四艘,或者说,还剩下四艘。他知道,布塞法洛斯号上的驾驶员正以最快的速度操纵着这艘战舰,但瓦伦里安焦急地看着窗外的景色由查尔行星、异虫、连绵的战火转变为星空和黑暗的太空,这之间仿佛花了千万年的时间。在他们前方,伤痕累累,但尚能行动的休伯利安号正等待着他们。
“布塞法洛斯号,你们的方位是?”霍纳在通信频道里询问道。
“我们正在途中。另外有四艘战列巡航舰报告他们会与我们一同折跃。”
“他们最好抓紧时间,我们不能等太久,看起来敌军已经注意到你从战场中抽身离开了。”
“切换到后视视野。”瓦伦里安咬牙切齿地说着,看向观察窗。毫无疑问,他父亲的舰队中,有几艘已经调转了方向,慢慢地追了过来。
瓦伦里安也看到自己麾下的四艘战舰试图跟上自己。就在他的注视之下,元首的舰队再一次开火,原本已经伤痕累累的海恩斯号突然失去了动力,在太空中漂浮着。
还剩下三艘。
“再加把劲。”瓦伦里安喃喃道。他感觉到汗水浸透了自己的双眉,然后为自己在这时有失方寸而自责起来。他一向为自己沉稳、内敛的风度而骄傲,但他从来没有经历过今天这沉重的打击。
“长官,收到来自白星号的信息。”沃恩报告道。
瓦伦里安吃了一惊。有一瞬间,他犹豫要不要忽略父亲发来的信息。此刻,他特别讨厌再听到父亲的恐吓和充满怒火的评论,但如果阿克图尔斯改变主意了呢?
很值得怀疑。更诚实的说法是,那不可能。但是,瓦伦里安只有同意对话才能知道答案。
“长官?”
“把他的信号接过来。”瓦伦里安一边说着,一边走向控制台,放松了一下自己的声音,至少,不能让自己紧张的情绪从他的话语中流露出去。
父亲的画面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因为你是我的儿子,而且在今天以前,你还是我的继承人,我现在要做一个从来没有向对手做过的决定——这次,我可以收回成命。”
伴随着一种喜悦和恐惧交织的痛苦,希望像一剂肾上腺素一般让瓦伦里安全身一震。
那可能吗?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重新考虑。你的战舰上载着你的敌人,孩子,我们可以一起消灭他们。我可以和你分享荣誉,我保证。不要把你还有部下的性命浪费在追求那些星灵幺蛾子上……那都是故弄玄虚的东西。”
果不其然,瓦伦里安一开始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瓦伦里安心情沉重,话语间充满了悲伤,但言辞却异常地坚定。“你今天已经杀了成千上万的人,父亲。那些被你杀害的人用自己的生命捍卫我的理想、我的信仰,我欠他们的,而对于你所谓的承诺,我根本不相信。”
说罢,他伸手一按,图像消失了。几乎同时,一个指示灯开始闪烁,那表示阿克图尔斯最后还有话想说,但瓦伦里安已经不想再听了。
在他身后,白星号已经从异虫的包围中脱身出来,慢慢地调转方向,朝布塞法洛斯号身后跟随的战舰发动攻击。它一击正中普特洛克勒斯号,而更多橙红色的致命炮弹还在不断地射出。
剩下的战列巡航舰只有两艘了。
瓦伦里安麾下的二十五艘战列巡航舰,只有两艘跟随他完成了折跃。那些失去了动力而被留在战场里的战舰,他们也许会向阿克图尔斯投降,也许不会;而元首也许会接受他们的投降,也许不会。不管怎样,他们已经无法再追随瓦伦里安了。瓦伦里安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虽然每一秒钟,伤亡都在增加,但瓦伦里安坚信,自己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莎拉·凯瑞甘正躺在他这艘战舰上的治疗舱里,她是解开萨尔纳加回归预言的关键。他不能,也不会在那件事情上冒任何风险。
原文为“cry‘havoc,’andletslipthedogsofwar.”出自莎士比亚的剧作《凯撒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