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弓呆呆地望着她认真的脸庞。她说自己是“茄子田绫子”,真弓也的确在照片上见过这张脸。可她来得太突然,真弓心中满是惊讶,还来不及产生其他情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打扰了。”
话音刚落,她就开始脱鞋。真弓这才回过神来。
“请、请等一下……”
“嗯?”
对方直视着她,神情分外严肃。真弓顿时被她的气势镇住了。她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呢?
“您有什么事吗?”真弓责问道。
“我刚才说了,我有事相求。”
“什么事?”
“秀明跟我介绍过你的情况。他马上就会跟我结婚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把你的女儿也接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慢、慢着……你在胡说什么?”
“你不是不想要秀明和女儿吗?那就由我接手吧。”
“你没疯吧?”
真弓又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她明显是卷铺盖离家出走了。但仔细一看,便发现她的头发有些蓬乱,眼神也不太对头。
真弓顿感背脊发凉,慢慢往后退。意识到这个人的脑子有问题,她便担心起了身后的丽奈。
“你这人也太没常识了,请回吧。”
真弓好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我特别喜欢小孩,无论是不是我亲生的,都会一样疼爱,你就不用担心了……”
“请你回去!”
“等我肚子里的孩子出世了,家里就有四个孩子啦。这日子过起来一定会很热闹、很开心的。呵呵……”
她竟然笑了起来。真弓吓得毛骨悚然,不禁喊道:
“阿秀!你快来啊,家里来了个疯子!”
喊完后,恐惧汹涌而来。真弓连滚带爬地冲向沙发,抱紧睡梦中的女儿。
“搞什么啊?”
秀明慢吞吞地走出卧室。他看了看抱紧女儿的真弓,又将视线转向客厅门口,表情顿时因为惊愕僵住了。
“为……”
为什么?秀明喃喃道。
“秀明,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我们今天就住到一起好不好?”绫子微笑着说道。
“绫、绫子……”
秀明惊得嘴巴一张一合,却说不出话来。
“我回头再把慎吾和小朗带来,今天只带了些随身物品。”
“真、真弓,你、你别误会,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呃……”
见丈夫一头雾水,手足无措,真弓稍稍冷静了一些。
“阿秀,快把这个人赶出去!她不正常!”
“我……呃……”
“我知道你跟她有一腿!快把她撵走!”
秀明惊慌失措地看了看真弓,又看了看绫子。绫子缓缓摇头:
“你不是说会跟我结婚吗?”
“我、我可没说过!”
“你骗人!你明明说过!我还怀着你的孩子呢!”
听到这句话,秀明惊得张大了嘴。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你的!”
“我一直避孕了啊!”
“可这就是你的孩子,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你在说什么!求你了,回去吧!”
秀明带着哭腔说道。大人们的争吵惊醒了真弓怀里的丽奈。她大概也发现家里的气氛不太对劲,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绫子,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跑来做这种事!”
“你为什么要怪我!我做错什么了?你不是说过爱我吗?”
“你把这里当什么地方了?我求你了,别说了!”
“我们一起开开心心地生活不是很好吗?我一定会做一个比她更称职的妻子。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别说了!”
真弓看着这对男女争论不休,感觉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凉下来。
这两个人算什么?
她怀着怜悯,看着身穿睡衣、慌乱无措的秀明。一想到丈夫是这样一个窝囊废,就觉得自己分外可怜。要不干脆带着丽奈回娘家去吧?可就这么走了,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你太太一定会理解我们的,茄子田也会放手的!”
绫子流着泪恳求秀明。
“喂,你说什么?”听到这句话,秀明抬起头问道,“你跟茄子田先生说什么了?”
“我给他留了封信,说要跟你生活在一起。”
秀明的脸上顿时没了血色。他抓住绫子的手,把她往门口推。
“我求你了,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不要回去!”
“我回头会好好跟你谈一谈的,今天你就先回去吧,我送你走。”
“我不要!我要跟你在一起!”
绫子拼命挣扎,想甩掉秀明的手。放在走廊柜子上的花瓶被碰倒,伴随着一声巨响,在地上摔得粉碎。丽奈立刻发出更响亮的哭声。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还响了不止一次。来人按个不停,很没耐心。在所有人提心吊胆时,玄关的门被拉开了。
“绫子!”
真弓已经不再吃惊了。她甚至稍稍松了口气。该来的人还是来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佐藤,你个混账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茄子田连鞋也没脱就冲进了屋子。
“茄、茄子田先生,您误会了……”
“我怎么误会了?你看看这是什么?你竟敢勾引我老婆!”
茄子田把一张纸摔在地上。那应该就是绫子留给他的信。他一把揪住秀明的胸口,吼道:“混蛋,跟我出去!”
“请您冷静些,茄子田先生,这是一场误会!”
“少啰唆,看我不打死你!”
茄子田与秀明扭作一团。绫子冲上去拉:“住手!快住手!”但茄子田都没有正眼瞧她一下,怒火熊熊燃烧的双眼直视着秀明。真弓抱着哇哇大哭的女儿缓缓挪到房间的角落。忽然,茄子田的视线转向了真弓。
“喂……”茄子田松开了秀明,“这是怎么回事?那是谁!”
茄子田死死盯着真弓的脸。真弓用身子牢牢护住女儿。
“你不是说你离婚了吗?你不是说得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吗?”茄子田转回秀明,“为什么真弓会在这儿?难道她是你老婆不成!”
秀明一脸莫名,只能用僵硬的动作点了点头。见状,茄子田双手抱头,双膝跪地,显得备受打击。真弓冷冷地看着他这一系列夸张的动作。
得赶紧逃出去,真弓冷静地想。天知道这个人会干出什么。自己受点伤不要紧,但绝不能让女儿受到一丁点伤害。
这时,茄子田一声大吼:“啊——”秀明和绫子都吓得肩膀一抖。茄子田随即冲向秀明。
“你骗得我好苦啊!你跟我们到底有什么仇!”
“茄、茄子田先生……”
“岂有此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茄子田泪如泉涌,对准秀明抡起了拳头。秀明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
“真、真弓,快报警!”
秀明战战兢兢地说着,东躲西逃。两人就这么冲出了玄关。绫子追了上去。真弓也想乘机逃跑,抱着女儿跑出去了。
冲到走廊一看,只见秀明被茄子田逼到了逃生梯口。茄子田扑了上去。秀明一个趔趄摔在地上。茄子田顺势骑到他身上。绫子倒在走廊上,不停地哭喊:“别打了!”
真弓抱着女儿,光脚站在走廊上。
秀明抱头蜷在地上。茄子田打了他一拳又一拳,那光景就像是两个小学生在打架。
真弓心想,现实生活中的“打架”场面比电影里的滑稽多了。明明不是笑的时候,她却越来越想笑。
被惊动的邻居们纷纷打开房门,探出头来。刚走出电梯的人看到走廊里有两个男人打成一团,吓得动弹不得。
是带着女儿逃走,还是上去帮丈夫呢?就在真弓犹豫不决的时候,传来一声“哇——”的大喊,两人都从她的视野中消失了。她飞奔过去一看,只见茄子田与秀明纠缠着滚下铁制的紧急逃生梯,一路滚到了楼梯平台上。茄子田先站了起来。他抓住秀明的头,往铁栅栏上砸。
真弓这才感觉到丈夫有生命危险。
“住手!”
她把女儿塞给一个围观的人,冲下楼梯。
秀明的头已经被砸了好几下。真弓扑向茄子田,使出全身力气,把他狠狠推开。
“阿秀,阿秀,撑住啊!”
真弓抱紧丈夫的头喊道。鲜血从他头上的伤口流出来。
一旁的茄子田仰天哭喊:“畜生!畜生!”
茄子田太郎先生:
今天,我会离开这个家,事出突然,你一定吓了一跳吧?
我们结婚有十年了。这十年里,我真的很幸福。虽然生活中总有些不愉快,也遇到过让我伤心难过的事,但我还是很感激你。没有你,就没有这段幸福的日子。
谢谢你接纳了我,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我对你的感激,千言万语都说不清楚。你真的是一个好人。你毫不犹豫地把慎吾当成自己的儿子。我没见过比你更善良的人。
可我竟擅自离家出走了。我是多么忘恩负义啊!
然而,我再也不能克制心中的感情。
我爱上了格林建设的佐藤秀明。他也非常爱我。但我们都是有家室的人,所以他不能把我带走。
我也想过放弃。如果能放弃的话,我真的就放弃了。
可我放弃不了啊。我是真的爱他,像个高中生一样,只受恋情的驱使。
你是个好人,是个心胸宽大的人。所以我坚信,你一定能理解我。
我想要的是幸福。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和你一起度过的这十年不幸福。
我也犹豫过要不要跟你说实话。可下面这些话,我不得不说。
当年我之所以选你,是有自己的小算盘。
为了幸福,我特意选择了你。但这么自私自利的想法果然是要遭报应的。
我没能在充满算计的生活中得到真正的幸福。
请原谅我的自说自话。请你忘记我这个愚蠢的女人吧。
我已经怀了秀明的孩子。今后我会带着慎吾、小朗、秀明的女儿和这个孩子一起生活。今后的日子恐怕会很辛苦,但我一定会幸福的。
太郎,真的对不起。
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也请你替我向爸妈道歉。我不会再给你添更多的麻烦了。
永别了。
绫子
真弓坐在绿丘医院的走廊,看完了这封信。
周日的医院,连空气都是如此沉寂。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昏暗。外科走廊上的沙发都快被人坐出破洞来了。
绫子留给茄子田的信,真弓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就像个高中生一样”,这句话是多么悲凉。她的心理年龄还停留在那个时候,没有长大。她像少女般轰轰烈烈地爱了,又像少女般被逼得走投无路。
她爱上的人并不是白马王子,而是普普通通的房产公司销售员。他是如此卑微,没有本事带着有夫之妇远走高飞。
秀明的伤重得出乎意料。头部侧面开了个大口子,右脚也骨折了,浑身上下都是严重的瘀伤,必须住院疗养一段时间。
医生给他打了针,他正睡着。住院手续都办好了,丽奈有外婆照顾。真弓心想,该回去了。
然而,她还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一动不动。她不想站起来,就这么望着头顶那盏随时都可能熄灭的日光灯。
走廊远处传来了脚步声。这一瞬间,真弓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在等他。
“小真弓。”
一脸疲惫的茄子田走到闪个不停的日光灯下,说道。他的手腕上缠着绷带。滚下楼梯时,他也受伤了。
“对不起,把你老公打成那样……”他稍稍低下头,“你报案了吗?”
“算啦,是阿秀自作自受。”
“可……”
“茄子田老师,你真是个好人。”
真弓微笑着示意他坐在自己旁边。茄子田犹豫了片刻,才缓缓坐下。
“你太太呢?她不要紧吧?”
“嗯……姑且把她送回娘家去了。对了,她没有怀孕。我们打起来的时候,她的例假好像来了。”
“哦。”
两人陷入了沉默。他们有很多想说的话,也有很多想问的问题,却也逐渐生出一种“什么都无所谓了”的感觉。
“你早就知道了吗?”
茄子田弯着腰,垂头丧气,幽幽地问道。
“阿秀和你太太的事?”
“嗯。”
“嗯,早就知道了。”
“你劝我不要建新房,而是买保险,也是在跟你老公对着干?”
真弓叹了口气。
“那倒不是,我当时还不知道他在跟你老婆搞婚外恋。”
“那你为什么要……”
“怎么说呢,当时我们家里有点小情况……”真弓半开玩笑地说道。
“那我就不懂了……”
茄子田慵懒地用双手搓了搓脸,然后又捂住脸,沉思了一会儿。
“我真的不懂啊……”
他再次喃喃道。真弓望向双手捂脸的他。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你已经离婚了,自己带着个孩子……”
“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妨碍老公拉客户,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佐藤那家伙也真是的,有这么漂亮的老婆,为什么还要出轨啊?”
说到这儿,茄子田哽咽了。
“茄子田老师?”
他哭了。他蜷着身子,把头埋在双臂中,瑟瑟发抖。
“佐藤那家伙到底有什么好?一个让老婆出去卖保险的男人能有多好,那种窝囊废有什么好的!”
真弓伸手轻抚他的头发。他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泪水。
“为什么,我真的不懂!”
茄子田抓住真弓的双臂说道。他满是肥肉的脸离她越来越近。
“我很爱我老婆,也很爱我的家人,能做的我都做了。我只去风俗店,从来没搞过婚外恋。虽然也勾搭过几个你这样的女人,但也知道,你这样的人不会对我这种男人动真心!”掐着真弓的指甲越陷越深,“女人都喜欢你老公那样的男人,不是大腹便便,而是高高瘦瘦、愿意花钱买好西装、知道该带姑娘去哪里约会的男人。我这样的人就是没有女人缘,我都知道!”
泪水不断涌出他的双眼,眼泪和鼻涕顺着双下巴流下来。
“可这种小白脸在关键时候就是翻脸不认人的,聪明女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不是吗?你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茄子田拼命摇晃真弓的身子,“我还以为绫子也是个聪明人呢。跟我结婚的时候,她已经怀了姐夫的孩子,可我一点都不介意。”
“……还有这回事?”
“有啊!只要是她生的,就是我的孩子。管他是谁的种,孩子都是可爱的。只要是我养大的,那就是我的孩子。为什么大家都要纠结那是谁的种?是谁的种又有什么关系!”茄子田大喊一声,把真弓推开,又攥紧拳头放在膝盖上吼道,“我还以为只有绫子会好好爱我。你说我招谁惹谁了?难道这都是我的错吗?你说,我到底做错什么了?该怎么办?我不想放弃绫子,我想让她幸福!”
茄子田像个孩子似的哭成了泪人。真弓伸出手,轻轻抱住他的头,双臂逐渐用力。他的泪水打湿了真弓的毛衣。
那不是同情。她就是想抱紧眼前这个人。
真弓从来没有对一个男人产生过这样的念头。她将双唇轻轻埋进茄子田的头发……
秀明是被护士叫醒的。年轻的护士问他感觉如何,是否吃得下早饭?秀明默默点头。
昨天,他被茄子田打伤了。他只记得自己被送进了医院,全身上下都在疼,却搞不清具体是哪儿在疼,不过现在只觉得头部左侧和右脚还在疼。他不解地打量着自己裹满绷带的身子。
他住的是四人间,床位正好在窗边。他坐起身,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天空。
“早。”
一旁有人说道。秀明转头一看,只见真弓站在眼前,面带微笑。她提着一个大纸袋,里面装着他的睡衣。
“昨晚睡得还好吗?”
“嗯。”
“还疼吗?”
“疼,但不动的话还好。”
“脚和头哪个更疼?”
“大概是脚吧。”
不知为何,真弓的表情分外平静,象牙色的毛衣在阳光中闪着白光。
“你不用上班吗?”
“我请假了,”真弓边说边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床边的小架子上,“医生说你要住院两个月。”
秀明轻轻点头,然后问道:“你不生气吗?”
真弓歪着脑袋,笑了。她搬了一张钢管椅,坐在床边反问:“生什么气?”
“各种事……出轨的事啦,还有别的……”
“出轨啊……”
“我知道道歉也没有用,但还是要跟你道歉。”
“你不用道歉。”
秀明一边跟真弓说话,一边平静地想:看来在我心里,和绫子的事终究还是“出轨”。那我对真弓就有“真情”吗?好像也不是这么回事。我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真心爱过一个人吧,毕竟都没有真心爱过自己。
“你准备怎么处理绫子那边的事?”
真弓问道。秀明思索片刻后缓缓摇头。
“我也做不了什么。”
“听说她没怀孕。”
听到这句话,秀明才想起绫子之前在家里宣称自己有了身孕。
“哦……那就好。”
秀明打心底舒了口气。就算绫子真的怀孕,他恐怕也无法为她做些什么。这时,真弓突然站起来,一脸不悦。
“我没报警。茄子田老师原本是要给你出住院费的,但你有保险,我婉拒了。”
“也好。反正错在我身上。”
秀明垂下眼说道。他的手交叠着放在床单上。忽然,真弓用力握住他的手,问:“我还想问你呢,你不生气吗?”
秀明睁开眼,问道:“生什么气?”
“你还问我啊……”
“我哪有生气的资格。你是对的。我错了。”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真弓大声喊道。同屋的病人和一旁的护士都望向他们。真弓还握着秀明的手,望着他的脸庞。秀明却岔开了视线。
“你就没有别的要说?你当初想让我怎么样,想让绫子怎么样,你自己又想怎么样?为什么想了却没有做,你不会不甘心吗?就算你是自作自受,可被打成这样了,就没有一点点不甘心吗?”真弓摇着秀明的手,“你不担心绫子后来怎么样了?要是她真的怀孕,你打算怎么办?你就不想知道我今后有什么打算,就不担心丽奈吗?还有公司和合同的事呢!你怎么能这么没志气啊!”
秀明轻轻掰开真弓的手。
“你什么都别问了……”
“为什么?你要是觉得我不对,那你就说呀!”
“我刚才也说了,你是对的,我错了。”
秀明感觉自己心里的某样东西消失了。在他还小的时候,这个东西就像是一块巨大的冰。随着时间的推移,冰块逐渐融化……他一直小心呵护着这个东西,唯恐它全部融化掉。但他现在感到,这个东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流到何处去了。
他虽然难过,但也因此轻松了不少。因为失去过一次,就不可能再失去第二次。
“我会回群马去。”
“啊?”
“你赢了。我没有拿到茄子田家的合同,所以这三个月里,我一份合同都没签下来。你的工资肯定比我高。”
真弓一言不发,默默看着秀明的脸。
“你不是说你要是赢了,就要养我和丽奈吗?”秀明长叹一声,“你肯定已经烦透我了吧?你也没必要费神养我这种男人。光是丽奈就够你忙的了。我保证,回老家后就立刻找工作,到时候就能付抚养费给你了。”
这时,秀明感到左脸一阵疼痛。原来是真弓打了他一耳光。
“卑鄙小人!”
真弓喊道。她的眼中并没有泪水。
“你想得美!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如果我赢了,你就辞职当家庭煮夫,你为什么逃跑?”
“可是……”
“我是早就烦透你了,可我绝不会原谅你!我一定要你当家庭煮夫!我会挣钱养家的,你就给我在家里做家务,带孩子!”
秀明绞尽脑汁,想找几句话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妻子是对的,错的是他。
不过,他最后还是想出了一个问题。
“这样你就幸福了吗?”
听到这句话,真弓的脸色变了。但她的眼睛里只是蒙上了薄薄一层泪水,却没有落下泪来。她转过身,背对着秀明说道:
“我在这儿待着也没事做,先走了。到了傍晚,我再买本杂志带过来看。”
真弓拿起大衣,迈开步子。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
“阿秀。”
“嗯?”
“我跟茄子田老师睡过了。”
她撂下这句话,走出病房。
秀明思索着最后一句话的含义。她说的是真的?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是为了争取保险合同吗?
但他越想越觉得无所谓,就没有琢磨下去。就算是真的,他也没有产生丝毫嫉妒。
秀明不禁回想起昨天的茄子田。那张写满愤怒的脸。号啕大哭的茄子田。落泪的绫子。
真该看看他们的结婚照,秀明忽然想,绫子肯定美得跟仙女一样。
啊,对了……
我也在真弓的父母面前低着头说过,我一定会给真弓幸福的。
爱川由纪回到支部。她有些微醺。
她刚在父亲介绍的新客户家里吃了晚饭,还喝了一点酒。她本想直接回家,可有些明天一早就要交的文件还没弄完。无奈之下,只能回一趟支部。
喝完酒还要工作的确麻烦,但她心情不错。刚认识的新客户是个社长。他的公司不大,但好歹也能开拓一些新的人脉。
走到公司楼下一看,只见办公室还亮着灯。还有谁没走?她打开办公室时,屋里的人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原来是佐藤真弓。
“咦,这不是真弓吗,还在加班啊?”
真弓没有回答,而是默默盯着她看。她心想,这是干什么呀?这姑娘可真奇怪。
“昨天给您添麻烦了……”
“没关系,你老公怎么样了?没有大碍吧?”
“嗯,不过得住院休养两个月。”
真弓一边收拾资料一边回答。见她脸上布满阴霾,由纪不由得想,真是个傻姑娘。
昨天真弓突然联系她说,老公跟人打架受了重伤,被送进了医院,要请一天假。由纪觉得谁跟谁打架、谁受了多重的伤都无所谓,但她不希望真弓的工作因此受到影响。
真弓家总是麻烦不断,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老这样下去可怎么行,也许得跟真弓提个醒。
“真弓啊,你今晚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
“那你能等我半个小时吗?我还有个文件要赶,等我弄好了,一起吃个饭吧?”
真弓没有回答,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从刚才开始,她就不太对劲。
“真弓?”
“对不起,我不能去。”
“哦?不去啊?”由纪没想到真弓会拒绝,不禁语塞,“也是,老公还住着院呢,你肯定累坏了。女儿还等着你去接。”
“支部长。”
“嗯?”
“如果您继续用支部的经费报销餐费的话,就不要再叫我一起去了。”
真弓一字一句地说道。由纪愣住了。
“你这是怎么啦?你今天好像不太对劲。”
“请您不要再浪费支部的经费了。”
真弓的视线中分明含着敌意。由纪顿时有些恼火。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让会计拿账簿给我看过了,”真弓从刚整理好的文件里拿出一张电脑打印纸,说,“我只看了这半年的数据,但这半年的经费几乎都是您用掉的。”
真弓边说边掏出了一叠发票,慢慢地翻给由纪看。
“有些是请我吃的,有些不是。我今天问过支部的其他人,‘这半年里支部长有没有请你们吃过饭’,大家都说没有。”
由纪皱起眉头。她心想,这姑娘到底要说什么?
“那又怎么样?那是因为你为支部做了贡献。我请你吃个饭,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打电话问过其他支部了,”真弓打断由纪,“其他支部都会用这笔经费开忘年会或是慰劳会,剩下的钱会换成啤酒票、图书券之类发给当月贡献最大的人。”
真弓和由纪四目相对。夜晚的办公室寂静无声。
“那又怎么样?”由纪抱着胳膊,靠着办公桌说道,“你是让我也这么办吗?”
“那是您该决定的事。”
说着,真弓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了起来。由纪觉得真弓扫了她的好兴致,越想越生气。
“别怪我说话不好听,可你觉得能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吗?”
真弓穿好大衣后又裹上一条围巾,扑哧一笑:
“我要是辞职,该头疼的是您呀。”
“我怎么会头疼,你要走就走呗。”
“我不会走的。”真弓斩钉截铁地说完,拿起手提包,走到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支部长身边,“我这么说,是觉得您不该这么用经费而已。效仿其他支部的话,大家会干得更开心,工作业绩肯定也会更好。”
“真弓?”
“大家都是满腹牢骚,只有您还浑然不知。要是我煽动大家一起辞职,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的可是您。”
由纪瞠目结舌地看着真弓。她忽然冒出了一个完全无关的念头——她以前可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你觉得你有这个本事吗?”
“不好说,得试试看才知道。”
由纪松开胳膊,用开玩笑的口气说道:
“我好怕哦。”
“卖乖发嗲只对男人有用。”
这一句话把由纪气炸了。见状,真弓调皮地笑着说:
“原来越有钱就越抠门是真的呀。下次请我吃饭的时候,请您一定要自掏腰包哦。”
就在由纪思索该说什么的时候,真弓已经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