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茄子田绫子卧病在床。她发烧了。
她过年前就感冒了,一直没好,发了好久的低烧。今晚都快烧到三十九度了。
她浑身打着寒战,在被窝里抱紧自己的身体,抖个不停。
“妈妈?”
听到喊声,绫子睁开紧闭的双眼,只见慎吾正忧心忡忡地往屋里张望。
“你冷吗?”
“嗯……能不能帮妈妈再拿一条毛毯?”
“好,等等。”
慎吾拉开壁橱,拿出一条给客人用的毛毯。绫子望着儿子的背影。修长的背脊,长长的腿,一对略大的耳朵藏在短发下面。
“你饿不饿?要不我让奶奶熬粥给你喝吧?”
慎吾一边给妈妈盖毛毯,一边问道。
“不用了,妈妈一点都不想吃东西……”
“真的不想吃吗?要是不想让奶奶做,我可以帮你做。”
“不是,妈妈是真的不想吃。到明天早上就好了,到时候你再帮我做好不好?”
坐在枕边的慎吾点了点头,起身关了灯,走出房间。绫子再次闭上眼睛。
秀明……绫子默默呼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绫子用晕乎乎的脑袋拼命思考。
你能不能帮帮我啊?我一定要拿到你家的合同。有关系。慎吾的爸爸是谁,跟我也有关系。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到底该怎么办?
慎吾的亲生父亲是绫子的姐夫。
她的姐姐是个活泼开朗的人,而姐姐相中的却是一个温厚老实的男人。绫子偏偏就恋上了温柔的姐夫。
从上小学到高中毕业,绫子一直是同学们欺凌的对象,上小学和初中的时候是拳打脚踢、恶言相向,到了高中则是彻底的无视。
她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招人讨厌。起初,她总能和大家打成一片。可没过多久,她就会受到周围人的非难:烦人,没有自己的意见,低三下四不要脸。
念完高中后,绫子听从父母的意见没有继续上学,而是留在家里帮忙做家务。为家人准备饭菜,打扫卫生,成天都不用出门,这样的日子真是舒心到让她几乎要哭出来。她真想一辈子和家人平静地生活在一起。
就在这时,比她大五岁的姐姐订婚了。未婚夫是个性格温和的人。他平时一个人住,经常来家里吃饭,到了周末还会留下过夜。
十九岁的绫子第一次对一个男人产生了超越“好感”的情愫。上学时,她也暗恋过别人,也收过别人的情书,被人告白过。可是一想到同学们对自己的看法,她就不敢交男朋友。
她很清楚,对方是姐姐的未婚夫。姐姐的活泼开朗多少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但她并不讨厌姐姐。
这辈子第一个热恋的人,竟是姐姐的男朋友。这件事着实令人悲伤。但换个角度看,这也意味着她能和这个人做一辈子家人。想到这儿,她甚至有些暗暗的欣喜。
然而,眼看着婚礼的日子越来越近。绫子心潮起伏——一次就够了。她想和他单独相处,约一次会,牵一牵手,感受他的双唇。就一次也好。
姐夫大概也看出了她的心事。他对绫子说,我要给你姐姐挑一份生日礼物,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
绫子觉得那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自己再也不会有那么美好的经历了。
买完东西后,他们开车去兜风,在冬天的海边吃陶壶烤海螺。在凉凉的海风中,他们手牵手在沙滩上散步,然后进了海边的酒店。绫子甚至觉得自己成了电影的女主角。
两人约定,下不为例。从第二天起,他又变回了温柔的姐夫。绫子咬紧牙关用笑容相待。姐姐婚礼那天,她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婚礼一周后,她发现自己可能有了身孕。姐姐和姐夫还在度蜜月。绫子独自前往离家很远的妇产科诊所,得知自己真的怀孕了。
绫子还记得,自己当时分外冷静。她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因为这是她靠自己的力量得到的第一件东西。
“你这孩子,与其出去上班,还不如找个好男人嫁了,这样你还能过得幸福一点。”这是她父母的口头禅。他们也经常拿相亲的照片回家。
绫子从那些照片里挑了一个看上去最没有女人缘的人。她认定有女人缘的男人应该不会很善良。她希望找一个善良的人当孩子的父亲。这也是她唯一的要求——善良的男人,会把家人的幸福放在第一位的男人。
然后她和茄子田见面了。不用说,对方立刻表示愿意和她进一步接触。绫子在第二次约会时告诉茄子田,她怀着别人的孩子,但没有说孩子的父亲是谁。
茄子田好像受了很大的打击,但他什么都没说就回去了。绫子还以为,茄子田肯定会通过父母跟她家抗议,“怎么能让一个已经有身孕的女人出来相亲”。她甚至觉得这样也好。当时她无所畏惧,真是不可思议。
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大家说什么,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而且她也没打算交代孩子的父亲是谁。
第二天,茄子田找上门来。当时他的表情严肃得可怕,就好像刚刚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他鞠着躬,对绫子的父母说:“我一定会让她幸福的。”
当晚,绫子就跟茄子田上床了。他一遍又一遍地跟绫子说:“就当这孩子是今晚怀上的,把那些事统统忘掉吧。”绫子紧紧抱住他。她打心底觉得,自己下半辈子会一直爱这个人。
公婆发现慎吾不是亲生的,是因为血型不对——茄子田和绫子不可能生出慎吾这个血型的孩子。婆婆一看到母子健康手册,就察觉到了异样。
茄子田经不住父母的质问,把真相和盘托出。但他一直在帮绫子说话——管他是谁的种,只要是绫子生的,就是我的孩子。如果你们无论如何都不肯接纳这个孩子,那我就带着绫子搬走。听到这句话,公婆只得接受这个孙子。
后来,婆婆再三逼问绫子,让她交代孩子的亲生父亲。她说,只要你老实交代,只要那个人是正经人,我就认这个孙子。绫子最后还是说了,但她要求婆婆别把这件事告诉家里人。
这一说,绫子就再也回不了娘家了。
事到如今,与姐夫的这段恋情已经成了美好的回忆。她偶尔在亲戚的聚会上见到姐夫。然而,他比当年足足胖了二十公斤,已经无法勾起绫子的恋慕之情。连姐夫才是慎吾的亲生父亲,她都快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秀明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呢?是谁跟他说的?
莫非是婆婆?也许婆婆瞧出了她跟秀明的关系,想从中作梗。为什么她总要跟我对着干,为什么就喜欢破坏别人的幸福?
绫子又抖了起来,在被窝里蜷成一团。秀明……她再次在心中喃喃。
有关系。求你了。
他的话在脑海中响个不停。
好想帮他。好想为他尽一份力。也希望他能帮我一把,把我救出来。
想到这儿,绫子突然睁开眼睛。
她之前一直很悲观,可秀明说不定有接纳她的打算。
要跟现在的妻子离婚,就得付精神损失费和孩子的抚养费。要是争取不到新合同,他的工资就要打折扣了。那他能不发愁吗?
啊,原来是这样。秀明会跟我结婚的。一定会的。
绫子缓缓坐起身来。她刚才还冷得在生死边缘徘徊,现在却热得浑身冒汗。她用睡衣的袖口擦了擦身上的汗水。
日子再穷也不怕,只要儿子们、秀明和我能一起生活,就是幸福的。对了,他的女儿也可以由我抚养。女孩肯定有和男孩不一样的可爱之处。对,就这么办。听说秀明的妻子不喜欢做家务,总是在忙工作,这么做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绫子无意中瞥见挂在墙上的日历。这个月的例假还没来。
也许是怀孕了,绫子笑逐颜开。是秀明的孩子。等这个孩子出生,家里就有四个孩子了。一定会很热闹,很开心的。
“得让爸爸加油工作呀……”
绫子边说边抚摸平坦的小腹。
“绫子?”
突然,纸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绫子条件反射般掀起被子,钻了进去。
“还烧着吗?我拿水袋过来了。”
是谁?这是谁的声音!寒气再度袭来,绫子抖得更厉害了。
男人的手隔着被子碰到了绫子的肩膀。她不禁发出一声惨叫。
绫子突然尖叫起来,吓得太郎把水袋摔在了地上。睡在隔壁房间的儿子们连忙冲了过来。
“怎么了?是妈妈在叫吗?”
“没事没事,屋里太暗了,爸爸不小心踩到了妈妈的脚。”
“搞什么,别吓人好不好……”
儿子们嘟囔着回房去了。太郎尴尬地坐在妻子枕边。被窝里的绫子瑟瑟发抖。
“绫子,你这是怎么了?”
“……原来是你啊。”
被窝中传出绫子闷闷的声音。
“是啊,是我。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好像是。”
“还烧着吗?再量量体温吧。”
说着,太郎把温度计递过去。绫子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满脸通红,看上去好像烧得很厉害。
绫子接过温度计含在嘴里,却没有坐起来。茄子田看着她草莓般鲜嫩的嘴唇、紧闭的眼皮、长长的睫毛。
太郎有了欲望。要是她没发烧,他早就钻进被窝了。他都想不起上一次过夫妻生活是什么时候了。
他感觉妻子这几个月一直躲着他。他们俩的被窝并排铺在同一个房间,他要硬来也是可以的。可绫子最近总是瞅准他快睡着的时候进屋,害得他一再错过时机。婚后,他们始终保持着每周一次夫妻生活的频率,可现在已经变成一个月一次了。
时间一到,太郎把绫子嘴里的温度计拿出来。她几乎烧到了三十九度。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了,我不是很难受,明天就好了。”
“哦……那你想吃什么东西吗?要不拿个橘子罐头给你?”
绫子缓缓起身。
“哎,躺着躺着!”
“我想住新房子。”
“啊?”
“别买保险了。我想住新房子。只要建了新房子,什么都会好的!”
绫子水灵灵的大眼睛直视着太郎的脸,他却疑惑地打量着妻子。他感觉,这好像是妻子第一次明确表达自己的想法。
那天早上,佐藤真弓一到支部就傻了眼。
支部来了四个新人。她们在晨会上进行了自我介绍。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也有五十多岁的大妈,年龄参差不齐,但个个都没什么干劲,一看就是“被拉进来的”。
晨会开到一半,真弓戳了戳身旁的人问:“她们是谁找来的?”
“还能是谁呀,当然是支部长啦。”对方轻声回答。
“可……支部长能一次找四个人来?”
“她可是支部长啊,有这本事也没啥好奇怪的。”
也是。真弓点了点头。支部长兴许真有这么大的本事。不过她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因为她嘴上说“包在我身上”,到头来却一个人都没拉到,实在有点难堪。
而且她现在绝对不能惹怒支部长。支部长答应真弓,要分几笔单子给她。当然,真弓自己也在努力拉客户,可光靠自己的力量,总归不放心。
晨会结束后,新人们就去总公司参加培训了。其他销售员也出去跑业务。真弓慢吞吞地走到支部长的办公桌前,叫道:“支部长……”
“哦,是真弓啊,怎么啦?”
支部长一边整理桌上的文件,一边露出爽朗的笑容。
“话说那些新人……”
“嗯,好容易才把人数凑齐。谢谢你帮我找人。”
“瞧您说的……我觉得自己完全没帮上忙,太不好意思了。”
“没事,我知道你努力过了。我们支部以后还得靠你呢,别这么消沉嘛。”
“可……”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支部长耸了耸肩,“你一定要赢过你老公,不是吗?对了,上星期我拿了个五千万的单子,让给你吧。这样应该够了吧。”
支部长撑着脑袋,抬头看着真弓的脸。她的笑容中洋溢着优越感,真弓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多亏支部长的帮助,她也许能赢过秀明。她明明没有完成支部长交代的任务,但支部长还是帮了她一把,是她的大恩人。但她感到一种不快的情绪在心底油然而生。
“真弓啊,”支部长靠着椅子的扶手,用讨好男人的姿势望着真弓,说,“等你赢了这场荒唐的比试,就跟你老公离婚吧。”
“……啊?”
“你好好想想,一个连工作都做不好的男人,怎么可能管好一个家。”支部长像孩子一样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你何必费功夫养这么个窝囊废?无论是工作还是带孩子,这样的男人都只会碍你的事。让这样一个废物去抚养你的宝贝,孩子能好吗?别委屈了孩子,也别委屈了你自己。”
支部长说起这番话来像唱歌一样。
“你还不如干脆跟他离婚,狠狠要一笔精神损失费和抚养费。到时候,你就能把孩子送进更好的托儿所了,不是吗?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托儿所,虽然费用有点贵,但是有早教课。把孩子送去那边上课,一定能考进水准一流的私立幼儿园。这样你就能在我们这儿做全职了。还有更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支部长像个天真的少女般歪着脑袋,看着真弓。真弓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扎她的心。然而,她一时间也说不出造成这股难忍的疼痛的原因。
“啊,糟了,我还约了人呢!”支部长看了眼手表,起身说,“别愁眉苦脸啦,有什么心事可以随时找我商量。今天也要好好干!”
她拿起大衣和手提包,拍了拍真弓的肩膀,扬长而去。目送她远去后,真弓一屁股坐在她的办公椅上。她用手肘撑着办公桌,把头发挠得乱七八糟。
她气极了,真想把桌上的笔筒和咖啡杯通通扔在地上,砸个粉碎。
为什么呢?真弓缓缓吸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支部长说得没错。也许只有离开秀明这样的男人,才能过得更幸福。
他就是个废物,一点主见也没有,总是随波逐流,也没有远大的目标和努力的方向。说他是得过且过,今朝有酒今朝醉,好像也不对。反正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雄心。
而秀明认定,这是真弓造成的。因为真弓怀孕,他不得不结婚,不得不为了家人工作。真弓的确促成了这些事,但她想要的并不是“被逼无奈当了父亲的秀明”。
她真正想要的,是初见时那个开朗温柔的秀明。他聊起电影时滔滔不绝的模样,约真弓去酒店时腼腆的表情……真弓的确爱那时的秀明。
但是秀明变了,变成了一个窝囊废。不,也许他本来就是个窝囊废,但夺走他“生机”的人,兴许就是真弓自己。
也许秀明在和那个茄子田太太约会时,会变回原来的模样。在那位美人面前,他也许能重焕生机、神气活现。一想到这儿,真弓便妒火中烧,坐立不安。
她的丈夫就是一个窝囊废。他竟然还瞒着妻子,从父母手里骗钱。
然而,外人一旦挑明这个事实,她就气得不行。一个外人凭什么说这种话?莫非支部长真是在为我的幸福着想?
真弓紧咬下唇。不,不是的。
支部长是怕真弓辞职,才会帮忙。只要对她有好处,劝别人离婚也在所不惜。真弓强烈地感觉到,支部长就是这样一个人。
想到这儿,真弓不禁轻轻摇头。是不是太多心了?支部长是她的大恩人,她也打心底感激人家。正因为支部长对她关照有加,悉心栽培,她才会产生“一直干下去”的想法。她坚信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支部长。而且她也没有资格责怪支部长有心机——她自己也是步步为营。
这时,支部的大门突然开了。真弓和走进屋里的女人视线相交。
“真弓,你什么时候当上支部长啦?”来人开着玩笑。
“桦木姐。”
“早啊,好久不见。”
“真是好久不见了,你怎么来了?”
真弓连忙起身。那场大吵之后,桦木再也没有来过支部,真弓也一直没见到她,所以有点迷惑。桦木倒是面带笑容。
“哎呀,我不是还有东西放在这儿吗?昨天行政的人给我打电话,说支部进了新人,让我把柜子清空。”
“原来是这样啊……”
桦木好像又胖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算啦,不是你的错。”
“可是……”
“好啦好啦。”桦木爽朗地拍了拍真弓的肩膀,“我真的不怪你。仔细想想,我大概一直在等一个辞职的机会。其实我早就有了辞职的念头,所以那时才会一下子爆发出来。”
桦木哈哈大笑,走向放储物柜的房间。真弓也跟了过去。
“你跟我说一声就行了嘛,不用自己特地跑一趟。”
桦木打开自己用过的储物柜,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其实柜子里也没装什么,就是鞋子和备用的丝袜之类的。
“嗯,行政的人也是这么跟我说。但我走的时候不是闹得很不愉快嘛,都没跟大家好好道别……虽然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我还是想好好打个招呼。”
真弓心想,桦木在这方面的确有些讲究。这么好的一位前辈走了,她着实觉得遗憾。有桦木在,干起活来一定更有底气。
“桦木姐,你真的不打算回来了吗?”
真弓轻声问道。桦木回过头说:“嗯,我已经找到新工作了。”
“保险公司?”
“不是,是普通的行政工作。”桦木关上储物柜,拍拍手上的灰,“卖保险的确很有意思,也能学到很多东西,工资也不错。说句不太好听的话,要不是那个人坐在支部长的位子上,我说不定不会这么早走。”
“要不是那个人坐在支部长的位子上”——桦木说这句话时皱起了眉头。她一直看支部长不顺眼,莫非跟支部长有什么矛盾?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支部长?她做过很过分的事情吗?”
真弓的问题着实单纯。桦木耸了耸肩,笑着说: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能当上支部长的人,肯定都不会太干净,哪儿都一样。”
“那你为什么……”
桦木盯着真弓的脸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你不会不知道吧?”
“不知道什么?”
“支部长的事。”
“支部长的什么事?”
真弓与桦木对视片刻。桦木观察着真弓的眼神,说道:“绿山集团的会长。”
“会长怎么了?”
“她是绿山集团会长的情妇。”
真弓看着桦木的口型……情妇。
“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吗?”
“嗯,算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吧。”
“为、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进公司之前就有了吗?”
惊愕涌上心头,真弓不禁连连追问。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大家都没有特意跟你提吧。”
桦木冷静地说着自己的见解。真弓晃晃悠悠地坐到一旁供人休息的沙发上。
“你不会是被吓到了吧?”
真弓木木地看着地板上的花纹。
“哎,你别误会,她给谁当情妇,我是无所谓,关键不在这儿。”桦木蹲下来,看着真弓的脸说,“我最看不惯的是,她是个富家大小姐。”
“大小姐?”
“是啊,爱川家是富甲一方的大家族。在绿山铁道开通前,这一带的土地和山头都是爱川家名下的。绿山铁道一来,他们就把地皮高价卖给了人家。”桦木用鼻子出了一口气,“你知不知道她家什么样?去亲眼瞧瞧吧,那就是宫殿,宫殿!她老跟我们夸耀自己离了婚,还含辛茹苦地抚养孩子,可她家有两个保姆,根本不用她动手做家务。也难怪她能把这么多精力放在工作上。”
“不、不会吧……”
“怎么不会。我告诉你,她当上支部长前,我就认识她了。当时她签下的合同不知有多少。可那并不是她努力的结果。她只要跑一跑自家爹妈的客户就行了。人家肯定不能拒绝啊。勾搭上绿山集团的会长后,她更是如鱼得水了,不仅有娘家的关系,还有绿山集团的人脉可用。这样的人当不上支部长才怪。”
听桦木说到这儿,真弓感觉自己一阵阵耳鸣。
啊,这就对了。如果桦木说的是真的,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在格林景观餐厅,她总摆出一副“老主顾”的态度。那落落大方的态度、少女般天真的残酷,都符合她“千金小姐”的身份。
“就算人家是千金小姐,只要正儿八经干活,那我也无话可说。可她呢?自己从来不努力,却天天让别人完成指标,争取不到客户,还要对你冷嘲热讽……我当初也劝过自己,她爱怎么样随她去,我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可忍到最后,我大概还是忍不下去了。”
真弓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她把手搭在桦木的肩上,问道:
“话说,今天支部一下来了四个新人,还都是她带来的……”
不等真弓说完,桦木便冷笑道:“呵,又来啦。”
“又?”
“这种事已经有过很多次了。她每次拉不到人,就会求爹妈和情人帮忙找。新来的那些人都是说好只干一年,要不了多久就会辞职走人。”
“怎么能这样……”
真弓无言以对。桦木缓缓抚摸真弓的脑袋。
“你之前不是说想变成支部长那样吗?”
她温柔地抚弄着真弓的头发。
“你肯定不行的。你们的出身就不一样。”
“……是啊。”
第一次见到支部长,真弓就觉得她有些“与众不同”。没想到她的“与众不同”并不是工作才能,而是有强大的靠山。
“我说这话可能不太合适,”桦木像慈母一般轻抚真弓的脸颊,“你要是真有干劲,就给我好好干,把那个女人赶出去!”
“我哪有这个能耐……我没有家财万贯的爹妈,也没有那么厉害的情人。”
“你放心,他们这种人也不会事事顺心的。工作这个东西啊,就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真的吗?”
“大概吧。”
说着,桦木收回了手。她嘿哟一声背上包。
“你是不是想辞职啦?”
桦木拉开储物室的房门,对茫然若失的真弓问道。可真弓实在答不上来。
周日,秀明因为感冒请了病假。
过年前他就有点感冒。今天早上,他觉得浑身无力,一量体温,原来有三十七度半。
一听说丈夫今天要休病假,真弓一脸不快。秀明也觉得窝火,把自己锁在卧室里睡了整整一上午,都没有下过床。
真弓好像用吸尘器打扫过了,还洗了衣服。电器的声音安静下来后,他又听见了开门声。她大概带着丽奈买东西去了。
秀明饥肠辘辘,不得不穿着睡衣来到客厅。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是故意收拾给他看的。他抬起手,挠了挠胸口。
厨房的餐桌也收拾过了。秀明打开冰箱门一看,里面还是空荡荡的。他翻了翻冷冻室,找到了几个肉包,拿出其中一个,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微波炉。
他坐在厨房的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在微波炉里转圈的肉包,新婚时的回忆浮现在眼前。
刚结婚那会儿,秀明也发过一次烧。那时真弓是无微不至,忙前忙后。她给秀明做了牛奶粥,还拿了一套新的睡衣给他换上,每隔两小时就给他量一次体温。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变化?对了,那牛奶粥还挺好吃的。她到底是怎么做的?
加热后的肉包热得烫手。秀明只能泡一壶茶,等肉包凉下来再吃。
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日历。已经是二月中旬。要是这个月拿不到茄子田家的合同,下个月就没有奖金可拿了。他跟真弓的比试,看的就是下个月底之前的工资。
秀明忽然想起前些天对绫子说过的话。他后悔极了,怎么说了那种话呢?那天之后,他一直没有联系过绫子,绫子也没有联系他。
帮帮我。我要你家的合同。
他当时很慌乱,可这话实在是太过分了。绫子甚至可以理解成秀明要跟她分手。她究竟是怎么理解的呢?是不是大为震惊,对他大失所望?难怪她这几天都杳无音讯。
不过秀明真没想到真弓还去找过茄子田。她知不知道茄子田是丈夫的客户呢?
直觉告诉他,真弓大概是知道的。他应该没跟真弓提过茄子田,但真弓恐怕更早察觉到他们俩有同一个潜在客户,然后就开始“动手脚”了。
秀明把茶杯放在桌上。
下个月底的工资一出,他们就要分出胜负。秀明的自信连原先的一半都没有了。搞不好他真的会输。
要是输了,他要怎么办呢?真要遵守承诺当个家庭煮夫吗?
然而,要是他真的辞职,真弓又打算怎么办?她现在的工资肯定养不活三个人。她到底有什么打算,真想当家里的顶梁柱?
秀明盯着从睡衣里伸出来的脚。脚上没有穿袜子,脚趾甲已经很长了。他想修剪一下,却实在提不起劲。再说,他都不知道指甲钳放在哪里。
什么都懒得想。绫子的事,真弓的事,还有工作……
“工作啊……”
秀明喃喃道。要是能辞职,我当然也想辞。话说回来,那个新人森永祐子不就辞了吗。亏我对她那么关照,居然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她不是对我有意思吗?
要是我也能辞职就好了。不用听老婆唠叨房贷和生活费,那该有多轻松。
秀明瞥了一眼餐具柜玻璃门上的倒影。里面的人头发像草窝一样,肩膀无力地耷拉着。他很是纳闷:我是什么时候老成这样的?
不过“老态”无法成为激励他的动力。他已经破罐子破摔,甚至觉得干脆输给老婆,当个家庭煮夫也许更舒坦点。
“我也好想怀孕……”
秀明不禁喃喃道,随即笑了出来。女人可真好。一怀孕,就会有人站出来负责。不对,这也不一定,不肯负责任的男人也是有的,只是真弓比较走运罢了。
秀明自嘲地笑了笑。只要笑一笑,他就觉得心里舒服了一些。
一个肉包根本不够吃,要不做个牛奶粥试试?秀明一时兴起,站起身来。
真弓买完东西回来,只见秀明正在厨房做菜,吓了一跳——上一次见秀明下厨,还是新婚燕尔那会儿。
“哟,回来啦。”
说完,秀明微微一笑。真弓又吃了一惊。“爸爸——”丽奈高喊着扑向秀明。秀明高兴地把女儿抱了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
真弓脱口而出。她好久没有看到秀明的笑容了。
“没怎么啊。还没吃午饭吧?我做了牛奶粥,要吃吗?”
“啊?啊?”
“至于这么吃惊吗。但我不知道你当时是怎么做的,随便弄了一下,大概不太好吃。”
秀明边说边往饭碗里盛粥。真弓很是不解,却只能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冰箱。
到底是怎么了?换作平时,无论她怎么唠叨,秀明都不会主动下厨。
他今天早上明明没有发高烧,却弄得好像快死了一样,气得真弓不想搭理他。有一次,真弓烧到三十八度,秀明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同情。不仅如此,他下班回家后一开口就是“晚饭呢”。
真弓为这件事耿耿于怀,暗暗发誓“我今天偏不跟你说话”。可秀明的态度打乱了她的计划。
一家三口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坐在一起吃饭了。秀明做的牛奶粥的确不好吃。
“你加了高汤或浓汤宝之类的东西吗?”
“啊……要加吗?”
被真弓这么一问,秀明反问道。
“嗯,光用盐和胡椒,总归有点……”
“哦,那我下次加一点试试。”
“下次”,听到这个词,正要喂丽奈的真弓不禁愣住了,勺子也停在半空中。
这人到底是怎么了?一大早还跟我闹别扭,闷头躺在床上,怎么现在突然说起这种话?就在真弓纳闷的时候,秀明吃完了,还把空盘子端到了水池。光是这个动作就够让人惊讶的了,谁知他还拿起了海绵,一副要洗碗的样子。
“你不是还烧着吗?别洗碗了,去睡吧。”
秀明看了一眼真弓,就默默转身走向了卧室。真弓目送着他的背影。秀明好像一下子瘦了很多。
真弓摇摇头。她差点就对丈夫产生了同情,这怎么行。
他在和别的女人上床,在跟茄子田的老婆搞外遇。真弓拼命工作的时候,他可是在跟别的女人寻欢作乐。
刚发现丈夫出轨时,她满脑子都是一句“不可原谅”,真想立刻离婚。但不知为何,她迟迟无法鼓起勇气向秀明求证,一直拖到现在。
“妈妈,米妮!”
丽奈指着电视说道。真弓给女儿放她最喜欢看的迪斯尼动画,自己也坐在孩子旁边,心不在焉地看着。
她的视线正好扫到了日历。二月就要结束了。要是不能在二月底之前拿下茄子田,三月的奖金就没指望了。
真弓茫然地想,非得陪他睡一觉不可吗?茄子田明确地说想买保险。真弓本该立刻拿着合同上门拜访,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可以大喊着“少开玩笑了”,把茄子田狠狠推开;也可以笑着说“您就别开玩笑啦”,委婉地表示拒绝。但真弓总觉得,她必须和茄子田睡一觉,才能换得他家的合同。
为什么呢?真弓思考起来。她当然不愿意,谁要跟那种男人睡。
是因为秀明跟茄子田的老婆有奸情吗?是因为她觉得,只要跟茄子田上床,就能原谅秀明了?
原谅——真弓看着丽奈娇小的背脊,心想,我是那种“能原谅别人”的人吗?我有那么伟大,有原谅别人的资格吗?
她想起茄子田给她看的那几张家人的照片,还有他妻子的照片。茄子田太太真的很漂亮。为什么这样一个美人要跟秀明这种人勾搭在一起?
“秀明这种人”——真弓有些吃惊。她没想到自己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她想的不是“茄子田那种人”,而是“秀明这种人”。
我究竟看上他哪一点?真弓不禁寻思起来。丽奈的眼睛和秀明长得很像。双眸的轮廓有同样温柔的线条。对了,我当年爱上的是他的温柔,他的温文尔雅。熟络起来后,他说起话来依然彬彬有礼。
不,不能用过去时。此时此刻,真弓依然爱着丈夫。她不明白,到了这个地步,自己为什么还爱着秀明呢?
她明明爱秀明,却又恨他,真是自相矛盾。她恨死了这个人,巴不得和他离婚,可心里还是放不下对他的那份爱。
爱上一个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越想越糊涂。
下个月的工资一出,他们就能分出胜负。真弓无法预料最后取胜的会是谁。也许秀明不止茄子田这一个客户。
要是真弓这个月没有争取到茄子田家的合同,收入就会少一大截。这也许会直接导致秀明取胜。
真弓迷惘了。她当然想赢。只要能赢,她的人生就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然而,她也担心自己能不能养活秀明和女儿。
支部长的面容忽然浮现在眼前。真弓连忙摇摇头,把那张面孔赶跑。
支部长并没有欺骗真弓,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不仅如此,还帮了她很多忙,请她吃了很多她吃不起的美味佳肴。然而,真弓总觉得自己上了支部长的当。
不过,她想通了一件事。她本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变成支部长那样。但她错了。她也许成不了第二个支部长,无法挣到能养活全家的钱。
再者,她不确定秀明有没有把这场比试当真,也不觉得这么一场荒唐的比试(“荒唐”这个词还是支部长说的)会让秀明辞去工作,安心当一个家庭煮夫。
他们的关系差到了极点,为什么还要住在一起?是为了女儿吗?为了这个诞生在他们之间的小生命……大家都说“孩子是维系夫妻感情的纽带”,可要是让孩子苦苦维系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只会委屈了孩子。
下午的阳光洒在丽奈柔软的头发上。对女儿最好的选择究竟是什么?不知道。真弓真的不知道。
不一会儿,丽奈凑了过来,用小脸蛋蹭真弓。她犯困的时候总会这样。真弓靠在沙发上抱着女儿。渐渐地,她自己也开始困了。
电视的声音越来越远。女儿已经睡着了。真弓心想:啊……得洗衣服了。可她的身子和眼皮都重得不行。
就在她快要坠入梦乡的时候,“叮咚”一声,门铃响了。
真弓起初并没有去开门。她闭着眼睛心想,管你按门铃的是谁,肯定不是什么要紧事。
然而,门铃又响了第二次、第三次。真弓只得睁开眼睛,把睡着的女儿放在沙发上,给她盖上午睡用的毯子。
“哪位啊?”
真弓把房门拉开一条缝,问道,只见门口站着一位眼熟的长发美女。
不等真弓反应过来,对方便开口说道:
“我叫茄子田绫子。突然叨扰,真是不好意思。”
“啊?”
“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真弓看着她,瞠目结舌。她穿着大衣,斜背着一个硕大的背包,脚下还放着一个大号行李箱。
“请、请问……”
“我就不客气了。”
她鞠了一躬,闯进了玄关,真弓都来不及阻拦。
“你好,你就是佐藤太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