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午休时,茄子田太郎坐在办公桌前,打开了饭盒。

结婚十年来,妻子绫子每天都会为他准备便当。绫子做得一手好菜,还会动脑筋翻花样,饭盒里总有茄子田爱吃的东西。

但是那天中午,茄子田一打开盒盖,就抱起了胳膊,连筷子都没有动。

他心想,果然不太对头。

他早就起了疑心,但今天的便当才是致命一击。

绫子从来没有在他的饭菜上偷过懒。可现在呢?他低头看着铝制的大饭盒,陷入了沉思。

今天的配菜是他最讨厌的冷冻肉扒,还有些昨晚吃剩的炖菜。

变化是从几个月前开始的。当时他就发现,绫子开始连着好几天用同样的配菜,有时还用冷冻食品充数。不过他并没有多想。毕竟他们已经做了十年的夫妻,绫子再喜欢做菜,也差不多该腻了。然而,他无法从今天的便当中感受到丝毫爱意。

茄子田并不生气,只是困惑。

问题不仅出在便当上。绫子最近的确不太对劲。她好像不如原来那样开朗了。

前些天,他当面问过她,“你好像不太精神嘛?”绫子微笑着回答,“我有点感冒。”还真是,她近来经常吸鼻涕,眼睛也有点红。但茄子田再迟钝,也能看出那并不是感冒,而是偷偷摸摸流眼泪造成的。

是不是妈又说她了?茄子田皱起眉头,哼哼起来。

女人为什么总要对着干?既然大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为什么不能搞好关系?成天针锋相对有什么意思。有什么不满就摊开来说,把问题解决掉不就好了吗?

莫非爸又跟她要钱了,还是慎吾惹她不高兴了?那她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呢?

“真是愁人……”他合上饭盒,自言自语。

结婚后,他让绫子吃过许许多多苦,但她都忍了。她也知道丈夫整天在外花天酒地,但大概觉得,有出息的男人都是这样。

绫子为什么要偷偷抹眼泪,她到底有什么烦恼?既然她有心事,为什么不跟我这个做丈夫的商量?

茄子田心想,也许是过年那阵子把她累坏了。过年期间,她也是任劳任怨,忙前忙后。仔细想来,对家庭主妇来说,“过年”绝不是休息。大扫除、大采购、做年菜……元旦一过,还要为家人和客人准备各种餐食。

也许得偶尔给她放个年假。

去年黄金周,他把两个老人留在家里,带着妻子和儿子们露营去了。那真是一次愉快的旅行。绫子好像也很高兴。要不明年过年的时候再出去玩玩吧。但过年期间是旅游旺季,去哪儿都很贵。四个人跑去住旅馆,天知道要花多少钱。

茄子田用红格餐巾包好纹丝未动的饭盒,叹了口气。

到处都要花钱。想让家人过得更好,就得花更多的钱。

话说回来,建新房的事还没敲定呢。格林建设的佐藤好久没上过门了。

要不干脆不建了。说句难听的,两个老人再怎么样都活不了二十年。等他们走了之后再建也行。慢着,如果真要这么办,那还是先给他们买个寿险为好。倒不是我冷血……

“茄子田老师,中午好。”

突然,有人在他身后说道。回头一看,原来是绿叶人寿的销售员。他笑着起身说:“哟,这不是小真弓嘛。”

“您正要吃饭呀?”她看着桌上的饭盒说道。

“不,呃……你吃午饭了吗?”

“还没呢。”

“哦,那正好,陪我一起吃吧。”

茄子田心想,她来得正是时候。他今天下午第一节课没有课。没人陪,他就只能自己去吃荞麦面。但有真弓相陪,就能去餐厅吃个套餐了,反正她肯定能报销。

“可您下午不用上课吗?”

“没事、没事,我不用上下午第一节课。你知不知道公车道对面开了一家新的法餐?听说那边的午市套餐还挺不错。走吧走吧。”

茄子田把没动过的便当塞进包里,快步走向办公室门口。

真弓下定决心,一定要让茄子田从她手中买保险。

整个十二月,她每隔三天就去找他一次,一次又一次自掏腰包请他喝茶吃饭。她明知茄子田不会认真听,却还是一遍又一遍介绍公司的保险产品。

开始做这份工作后,真弓深刻意识到,越是费事的客人,她就越不甘心放弃。这顿三千块的午饭肯定是要她请的。既然这样,无论如何都要拿下这个客户。

“怎么啦,小真弓,表情好吓人。”

茄子田用叉子叉住一只虾,笑嘻嘻地问道。

“没、没什么……”

“我本来还不太喜欢来这种装模作样的餐厅,尝过才发现这儿的东西还挺好吃的。店里的装潢也……怎么说呢,挺时髦的。下次我们一起来这儿吃晚饭吧,晚饭。”

真弓闭上眼睛,自我暗示:别生气,别生气,一发火就输了。其实这也是个好机会。

“茄子田老师,您家的新房子有着落了吗?”

她不动声色地问道。茄子田用刀叉的手势很僵硬。听到这句话,他立刻停下手。

“唔……呃,就那样吧。”

“图纸都画好了吗?”

真弓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呃……嗯,就是……要考虑考虑预算……”

见茄子田想搪塞过去,真弓心想,丈夫秀明肯定也被这个客人耍得团团转。茄子田似乎还没下定决心要建新房。

“也是,反正房子什么时候都能建,慢慢考虑好了。”

“嗯,是啊,慢慢考虑……”

“反正格林建设最近也有点……”

真弓故意没把话说完。

“有点什么?”

真弓尝了一口醋腌瑶柱,盯着茄子田的脸看。

“哎呀,您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哦……我听说了一个跟格林建设有关的小道消息。您也知道,绿叶人寿跟格林建设是同一个集团下面的,所以有些消息会传到我们这里。据说他们的经营状况有点……”

“不太好吗?”

“不好说……但绿山铁道最近的业绩也不太好,听说上头觉得集团的业务太多,想关掉一些业绩低迷的部门……”

茄子田放下刀叉,眨巴着眼睛,看着真弓问道:“真有这回事?”

“哎呀,只是小道消息啦。不好意思啊,茄子田老师,是不是吓着您了?”

他顿时坐立不安,视线飘忽不定,还咕哝道:“绿叶人寿呢,会不会被关掉?”

“您放心,别看我们是保险公司,其实已经连续盈利十多年啦。这也从侧面体现出,大家非常理解保险这个东西是必要的。”

“哦……”茄子田喃喃道,又吃起来。见他突然变得沉默寡言,真弓一边撕面包,一边仔细观察。

这招也许还挺有用。茄子田完全没想到,真弓扯了个弥天大谎。

“所以嘛……茄子田老师,您不妨把新房的事情放一放,先考虑考虑咱们的保险?”

真弓使出浑身解数,用谄媚到极点的口气说道。正在往面包上涂黄油的茄子田抬起头回答:“是呀……”

他点点头,伸出舌头舔了舔沾在手指上的黄油,把真弓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说得还挺有道理,呵呵。”

茄子田笑了笑。

“那您是答应我要好好考虑一下啦?”

“嗯,我会考虑的。我的确在考虑要不要买份保险。”

真弓心想,太好了,我的努力没有白费!一定要让他签一笔大单子!

“不过嘛……嗯,保险也不能白买啊。”

“啊?”

“在那之前,你要是能跟我约次会,就更好啦。嗯,一次。一次就行了。”

说着,茄子田慢慢啃了一口涂满黄油的面包卷。一看到他肥厚的嘴唇,拿着叉子的真弓就僵住了。

这才下午三点,但茄子田四郎已经窝在被炉里喝起了日本酒。

他今天有点感冒,没有去上班。反正他是返聘的,去了也是干点杂活。就算不去,也不会像原来那样备受负罪感和焦躁感的煎熬。

方才绫子给他做了些蛋酒。喝完蛋酒后,他起了再喝点热热的日本酒的念头。

儿子和孙子们都在学校,奶奶窝在房间里没出来过。绫子去邻居家拿合作社送来的东西了。

他懒得开电视,就这么呆呆地仰望着天花板。

他发现,灯罩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灰,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这八成是因为灰还没积起来,绫子就会把灯罩擦干净吧。

绫子近来着实不对劲。他一边小口小口地喝酒,一边思索。

最近,他就算搬出“带孙子们出去玩”的借口,绫子也不给他钱了。她原本是默许老人赌马的。莫非是太郎明令禁止她继续给钱不成?

无论是赌马还是赌赛艇,他都不是趟趟都输。赌赢的时候,他也会多还绫子一些。

而且,她最近总是没什么精神。

以前,她会兴高采烈地做着各种家务,可最近无论做什么事,她都一脸倦怠。奶奶冷嘲热讽,她也就随口应付一句而已,动不动就坐着发呆。正月里最忙的时候,她倒是一直在笑,但四郎总觉得那是装出来的笑容。

到底是怎么了?他用醉醺醺的脑袋思考着。

他真的很喜欢绫子。如果她不是自己的儿媳妇,他再年轻个二十岁,早就穷追猛打了。

这么好的女人,太郎就不能对她更好一点吗?他就这么介意那件事吗?

“啊,爷爷在喝酒。”

背后传来孩子的声音。不等他回头,慎吾就钻进了暖桌。

“回家了怎么不打招呼啊。”

被爷爷这么一说,背着书包的慎吾尴尬地说道:“我回来了……”

“回来啦。”

“妈妈呢?”

“去合作社了。”

“哦……”慎吾噘起嘴,伸手去拿桌上的烟熏墨鱼,“爷爷,感冒好点了没有?”

“嗯,没事了。反正没发烧。”

慎吾咧嘴笑了。比起弟弟小朗,哥哥慎吾跟爷爷更亲。当然,小朗也是他的心头肉,无奈这孩子太精明了,他更喜欢迟钝又单纯的慎吾。而且慎吾特别聪明,棋艺已经和他不相上下了。

“今天要去补习班啊?”

“嗯,每天都要去。”

“真够呛的,当小孩也不容易。”

“还好啦,实在懒得去上课的时候,我会躲到朋友家去。这件事可别告诉太郎哦。”

“知道啦。”

“我们哪天再一起去赛马场吧,我再帮你下注。”

爷爷点了点头,喝光了杯子里的酒,把空杯子递给孙子,给他倒了小半杯。

“爷爷,你觉不觉得妈妈最近很奇怪?”

慎吾一口喝光,开口问道。

“你也发现了?”

“嗯,我的便当里装的都是冷冻食品。”

“哦……话说回来,她前一阵子煮饭的时候也没加对水,做了一锅特别硬的饭。”

“我泡澡的时候,她还会突然跑进来盯着我看。”

祖孙俩面面相觑。

“我也问过她到底出什么事了,可她就是不停地掉眼泪,什么都不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孙子低下头来,一脸的担心。爷爷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说:

“我改天问问她吧,你别太担心了。”

“是不是因为太郎又惹她不高兴了,还是奶奶又说她了?”

慎吾私下对父亲直呼其名。四郎为此教育过他很多次。慎吾平时老实听话,唯独在这件事上不肯让步。四郎想了想,觉得也在所难免,他现在懒得劝了。

“不,肯定有别的原因。”

他温柔地说道。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是谁啊?”

“我去看看。”

家里人进屋时是不会按门铃的。慎吾爬出被炉,跑到玄关。爷爷想再热一瓶酒,便也站了起来。

“爷爷,家里来客人了!”

慎吾边说边往回走。

“谁啊?如果是推销员,你就直接打发走吧。”

“是房产公司的人。”

无奈,爷爷只能走到玄关。只见格林建设的销售员正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

见绫子不在家,秀明有些失落,却也松了口气。

天还没黑,可出来应门的老爷子已经喝红了脸,身上一股酒味。这种状态下真能和他谈合同的事吗?不,兴许他会趁着酒劲一口答应。

“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不用了,我是开车来的。”

“哦……那我就再喝点儿吧,你别介意啊。嘿……”

老爷子坐进被炉。这时,慎吾用托盘端了一小壶酒过来。

“爷爷,喝完这些就差不多了。”

“好好好……”

“那我去补习班了,你帮我跟妈妈说一声,我大概九点多回来。”

“好,路上小心。”

慎吾看了秀明一眼,腼腆地笑了笑,然后快步走开了。

“好可爱的小伙子。”秀明有感而发。

“嗯,他是个好孩子。”

老爷子笑了,秀明也跟着笑了。

“我今天之所以上门拜访……”

秀明正要切入正题,只见老爷子缓缓摇头。

“你是要谈房子的事吧。”

“没错。”

秀明心想,我是房产公司的销售员,不谈房子还能谈什么?

“这种事你就不用问我了,我儿子会全权负责的。”

“嗯,可是……”

老爷子抬手打断了秀明。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太郎肯定让你吃了很多苦头吧?但这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

这话倒是没错。秀明只得闭嘴。

秀明本想借此机会说服老爷子,让他签下合同。毕竟新房的钱有一半是他出的。

然而,一看到老爷子那双毫无精神可言的眼睛,他便大失所望。他为什么要任由那个傻儿子摆布呢?讨儿子的欢心就那么重要?

“呃,您别怪我多嘴……”

秀明已经很久没有怒气上涌的感觉了。这家人为什么要这么捧着茄子田太郎?

“你想说什么?”

“茄子田老师真的有要建新房的打算吗?”

老爷子缓缓转向秀明,干巴巴的脸颊已经染上了浅浅的红色。

“为什么这么问?”

“说句不怕冒犯您的话……我觉得茄子田家的人都有些不对头。既然要建新房,为什么大家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为什么所有事情都是茄子田老师说了算?他跟我说,他无时无刻不在为家人的幸福着想,可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大家真的幸福吗?大家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自己有什么不满意的?”

老爷子愣愣地望着他。见状,他连忙打住。

只见老爷子抽了一张纸巾,擤了下鼻涕。把纸巾丢进垃圾桶后,他整了整身上的棉袍前襟,缩着头,好像很冷的样子。

“你误会我儿子了。”

“……啊?”

老爷子边倒酒边说:

“他的确是个任性妄为、无药可救的人。我这个当爹的也没什么好说的。那就是个人渣。”

秀明盯着老爷子的脸看。

“但他绝不会丢下我们不管。因为有他在,我们才能每天吃上饭,才能安安心心地过日子。”

“可那是……”

“全家上下正儿八经在工作的人只有他。我跟退休的人也没什么区别。”老爷子自嘲道,“你有个孩子是吧?”

秀明跪坐在被炉前,默默点头。

“是儿子吗?”

“不,是女儿。”

“哦……那你最好让老婆再生个儿子。”他醉醺醺地说道。

“呃……我家实在是养不起第二个了,”说完这句话后,秀明补充道,“不过看到慎吾这么可爱的孩子,我的确有想再要个儿子的念头。”

“是吧,是吧。”

“怎么说呢……他长得像妈妈,一看就是聪明的孩子。”

“不,他更像爸爸。”老爷子一边撕扯烟熏墨鱼,一边说道,“慎吾不是太郎的种。”

秀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啊?”

“他不是太郎的孩子。跟太郎结婚的时候,绫子已经怀了其他男人的孩子。”

老爷子的口气是那么轻描淡写,那表情仿佛在说:你连这件事都不知道?秀明瞠目结舌,脑中响起刺耳的响声。

“……茄子田老师知不知道这件事?”

“当然知道。”

“那、那慎吾呢?”

“天晓得,那孩子聪明着呢。”

不知不觉中,老爷子把一瓶酒都喝完了。他伸了个大懒腰,趴在被炉上呼呼大睡起来。

从绿丘站出发,走上五分钟,就能看到一家职业介绍所。职介所门口有个小公园。真弓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喝着罐装咖啡。

北风掀起了衣角。真弓把脸埋在围巾里,瑟瑟发抖地喝咖啡。

她必须尽快拉四个人进公司。总部给的截止时间原本是去年年底。支部好说歹说,才争取到了更多的时间。支部长和真弓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到处找人。

真弓给所有亲戚朋友打了电话,问遍了街坊邻居,还上街寻找看似悠闲的家庭主妇。然而,她还是找不到一个愿意去卖保险的人。

无奈之下,她只能来这儿碰运气。来职业介绍所的人肯定是想找工作的,但每家保险公司都是这么想的。保险公司潜伏在职介所里拉人曾一度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所以真弓不能进去,只能等在门口,跟那些从里面出来的人搭话。

她今天一大早就过来了,接触了三个家庭主妇模样的女人。可真弓一提“卖保险”三个字,她们便绷着脸走开了。

这个小公园只有秋千和沙坑,但她还是看见公园里有个带着孩子的家庭主妇。今天的天气真不错,万里无云,但一刮风依然很冷。

喝完咖啡后,真弓起身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回长椅,蜷起身子,呆呆地看公园里的风景。

那你就跟他睡呗,多简单啊。

支部长的话在她耳边挥之不去。

前些天,茄子田表示“你要是跟我约会,我就在你这儿买保险”。真弓着实犯了愁。他所谓的“约会”必然不是看个电影、吃个饭那么简单。

换作半年前,她绝不会如此犹豫。要跟那种男人开房,她宁可不要什么合同。

但今时不同往日。要是能从茄子田和他的家人那儿拿到一笔大单子,下个月的工资就很可观了。和秀明的这场比试会直接决定她今后的人生走向。即便只输掉一块钱,她也会永远失去在外工作的机会。

然而,她实在无法鼓起勇气和那个茄子田上床。但转念一想,茄子田也是结了婚的人,既然他老婆忍得了,她或许也能忍得了。

可是……可是……

开始跟秀明交往后,真弓就没有和其他男人睡过。她对性爱本来就不太感兴趣。她虽然喜欢和爱人相拥而眠,但不会主动要求进一步的亲密举动,除非对方想要。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主动宽衣解带的念头。

一想到要在别的男人面前脱光衣服,真弓就毛骨悚然。她的熟人里的确有脚踏好几条船的女人,她也不歧视对方,只是纳闷:你们就不害怕吗?

真弓鼓起勇气,找支部长商量了一下。她也觉得这种事没什么好商量的,只是希望支部长能说一句,你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

“那你就跟他睡呗,多简单啊。睡一觉就能拿到合同,不是很好吗?”

支部长说话的时候脸上竟然还带着笑。真弓惊得合不拢嘴。支部长继续说道:

“没结婚的年轻姑娘有顾虑也就罢了,可你都有孩子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真弓只能点头。她彻底懵了。结婚前,她在这方面也有不少经验,也不觉得自己多么冰清玉洁。可支部长也太看得开了吧。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也许是因为支部长没有亲眼见过茄子田,才说得出这种话——真弓起初是这么想的。后来她逐渐意识到,支部长以前肯定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正因为跨过了这样的难关,她才能出人头地。

真弓捧着胳膊,拉紧大衣的衣领。套着薄丝袜的双腿冰凉冰凉的。她心想,明天开始一定要穿厚丝袜,不能再要风度不要温度了。

抱着宝宝的母亲坐在她眼前的秋千上,一脸百无聊赖。

这位母亲比真弓还要年轻,说她是还没结婚的白领估计也有人相信。她就这样抱着宝宝,轻轻荡着秋千。那落寞的侧脸看得真弓隐隐心痛。她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并不认识那位母亲,自然不清楚她有什么心事。但她看上去真的一点都不幸福。

想当年,真弓常常故意带丽奈去离家比较远的公园,还专挑没有家庭主妇三五成群的那种冷清的小公园。待在家里固然郁闷,和街坊邻居聊些不痛不痒的话更让她难受。

丈夫休假在家,她也郁闷。丈夫回家晚了,她更郁闷。没有一分钟是开开心心的。

只有婚礼结束到女儿诞生的那几个月幸福得跟做梦一样。可女儿出生后,她就像被推进了地狱。

旁人肯定觉得她过得顺风顺水。她怀上了爱人的孩子,奉子成婚,自愿辞去了工作,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女儿是很可爱。她也觉得自己对女儿的爱无人能及。然而,带孩子意味着她不得不和一个根本无法用语言沟通的生物成天黏在一起。这种状态带来了超乎想象的痛苦。她简直成了孩子的奴隶。

丈夫秀明总是很晚才回家。真弓跟街坊邻居也聊不到一块儿。“你们自己想办法”是母亲的口头禅。偶尔给朋友打个电话,人家也很忙,不能老听她抱怨。

每天都过得郁闷极了。而这种郁闷也带来了沉重的负罪感。她应该很幸福才对,根本没有资格抱怨自己不幸福。

郁闷与愤怒日积月累,真弓忍无可忍,终于下定决心出门工作。而此时此刻,她正坐在隆冬季节的公园里瑟瑟发抖,苦苦等候走出职业介绍所的家庭主妇。

如果当初老老实实做她的家庭主妇,就不用在大冬天挨冻了。觉得冷,回家钻进被炉就是了。

然而,坐在秋千上的年轻妈妈并没有要回家的意思。她一手抱着宝宝,呆呆地仰望天空。

枫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流浪汉模样的老人抱着膝盖,坐在树下。他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婆婆。他们都是无处可去的人。正因为无处可去,才会聚集在这座冷清的公园。

真弓感觉到了与社会脱节的危机,毅然决然地找了份工作。她不断告诉自己,我的选择没错。

应该没错。

至少,她现在能切实感觉到在用双手养活自己,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如果她能战胜秀明,事情一定会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