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结婚的那几个月,她幸福极了。她感觉到自己被人爱着,被人保护着,什么都不用担心,等待她的是美好的未来。
事到如今,她逐渐意识到,正因为有过那段幸福的时光,现在才会如此痛苦。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会为幸福的过往而后悔。
突然,秋千上的母亲站了起来。她瞥了真弓一眼,就把宝宝放进婴儿车,朝公园门口走去。
真弓实在无法鼓起勇气问她,“你有没有兴趣来卖保险啊”,也不好意思对人家说,“这份工作一定能带你走向幸福”。
她起身去买今天的第三罐咖啡。
森永祐子翻看着放在职业介绍所里的资料夹。
工作的种类多得数也数不清,架子上贴满了招聘启事。然而,祐子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她在年底辞掉了格林建设的工作,奖金也到手了。存款虽然不多,但不至于立刻揭不开锅。听说她辞职后,父亲一脸凝重,母亲却说,休息半年也不错。
她本来没有必要急着找工作,但听说辞职后能拿到失业保险,就想过来看看情况。
要不去留学吧——她也有过这样的念头。她并不是特别想学外语,就是想做一件需要“狠下决心”的事。她总觉得这辈子从来没做过这样的决定。不对,也许对她来说,辞职就是一件需要狠下决心的事。
她再也不会去那栋样板房了。换言之,她再也不会见到佐藤秀明了。
一想到秀明,祐子的胸口就像灌了铅一样重。
他居然跟臭茄子的老婆有一腿……祐子紧咬下唇。
她还以为秀明是个为家人着想的老实人,以为他一定有个温柔可人的妻子,还有惹人怜爱的孩子,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不给孩子洗澡,我老婆会生气的”,在祐子听来,这句话就是在显示自己的夫妻关系是多么恩爱。
然而……
说实话,她的确是失望透顶。她也不知道秀明是怎么勾搭上茄子田太太的,反正他眼里从来就没有过祐子。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祐子忽然想起在格林景观酒店见过的佐藤太太——我一点都不喜欢她。她的眼神特别高傲,满脸都写着“我是有工作的人”。娶了这么强势的女人回家,也难怪秀明要出轨。唉,为什么他的情人不是我呢?
想到这儿,祐子不禁苦笑起来。她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自相矛盾的。
她合上资料夹,站起身来。她本以为失业保险很好办,谁知工作人员盘问了半天,搞得她很郁闷。
回去吧。回去吃点东西,睡一觉,干脆冬眠算了。一路睡到春暖花开,睡到心满意足,把不开心的事情都忘掉。
她边想边往外走。眼前的小公园里有通往车站的近路。
“啊……请问……”
走着走着,她忽然被一个女人叫住了。对方脖子上缠了好几圈围巾,像是非常冷。
好眼熟的脸……是不是原来的客户?祐子挤出一个微笑。就在这时,记忆浮现在脑海中——这不是佐藤太太吗?
“你是格林建设的吧?我们之前在酒店的寿司店见过一次。”
祐子一不小心笑了一下,对方立刻嬉皮笑脸起来。她连忙换回冷冰冰的表情。
“好巧呀,多谢你一直照顾我家秀明。”
“您客气了。”
“我上次都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不好意思。”
佐藤太太的态度十分热情,搞得祐子有点恶心。
“……森永祐子。”
“哦,你叫祐子呀。之前你上司说你想辞职是不是?不会已经辞了吧?”
祐子很是窝火,真想扭头就走。
“你要是有时间,不如跟我一起喝杯茶聊聊天?能在这里碰到多不容易。”
什么叫“能在这里碰到多不容易”……我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碰到了秀明的老婆?祐子诅咒着自己的霉运。
不过……见真弓面带微笑,祐子转念一想,喝个茶也行,反正有“话题”可聊。于是她点了点头。
“就这儿吧?”
森永祐子站在车站前的茶室门口问道。她和茄子田来过这里。不等真弓说“这间店太吵了,换一家吧”,她就快步走进了店堂,真弓无奈只能跟上。
“我能点这个‘热带特色芭菲’吗?”
祐子一坐下便问。
“可以啊……但这么冷的天,吃芭菲对身体不好吧?”
“我还年轻,不碍事。”
真弓心想,呵,那你就吃吧。为什么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总喜欢在年长的女人面前强调自己“年轻”?这不是在承认她们除了年轻一无是处吗?
真弓点了杯咖啡。芭菲的价格是咖啡的三倍。她不禁在心里啧了一声。这丫头真没常识。
“你已经辞职啦?”
“嗯,十二月底走的。”
“这样啊,我老公从来不跟我说公司的事,我都不知道。是因为工作太辛苦了,还是人际关系出了问题?”
“两方面的因素都有吧。”
“新工作有着落了吗?”
“还没呢。”
森永祐子冷冷地答着。真弓开始有些不快。
这时,服务员送来了芭菲和咖啡。祐子连一句“我开动了”都不说,拿起勺子就吃。真弓真不想拉这种人进公司,但还是强颜欢笑:“那你对卖保险的工作感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做着做着,就觉得这份工作很有意思。”
“哦。”祐子大口大口吃着芭菲,没好气地答道。
“你就没有梦想吗?”
真弓思考片刻后,如此问道。听到“梦想”这个词,祐子停住了。
“梦想?”
“嗯,每个人心里肯定都有一个梦想。那你有没有为梦想做些什么呢?”
祐子凝视着吃到一半的芭菲。为什么大家对“梦想”这个词这么缺乏抵抗力?真弓觉得好笑。只要抛出这个词,听者就会动心。
“无论你有什么样的梦想,都需要金钱和时间来支持,对不对?与其干坐着,还不如跟我一起卖保险……”
“那你呢,你的梦想又是什么?”
祐子反问道。真弓不禁语塞。
“啊?”
“在问我之前,你先说说你有什么梦想呗。”
“我、我……”
“说呀。”
祐子问得这么起劲,搞得真弓一头雾水。她真不知道这个小姑娘在想什么。
“唔……我的梦想就是一家人开开心心地过日子。我希望女儿能健健康康长大成人,结婚生子,再给我生个外孙。做个可爱的老奶奶也挺好的。”
真弓随便敷衍道。话音刚落,祐子扑哧一声笑了。
“你傻啊。”
“啊?”
“我说,你是不是傻啊。”
祐子笑着说。真弓半张着嘴,愣住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你做这些美梦的时候,你老公在干什么吗?”
祐子话中有话。真弓顿时感到大脑中有一道电光闪过——她在暗示秀明有外遇!
“是你吗?”
“啊?”
“你不用跟我装傻,你就是那个外遇对象吗?我不生气,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祐子甩了甩吃芭菲用的长勺子,咯咯地笑着说:
“看来你已经发现他出轨了呀。不过那个女人还真不是我。”
真弓心想,她应该没说谎。秀明一直不喜欢这种聒噪的姑娘,又怎么会勾搭她。
“是他客户的老婆,”祐子一字一句说道,“姓茄子田。你去查查呗,一查就知道了。”
真弓感到自己的指尖越来越凉。茄子田给她看过妻子的照片。她长得很漂亮,身材苗条,有一双温柔的眼睛。秀明很有可能跟那个人坠入了情网。一股悲伤汹涌而来。
强烈的妒意从脚底蹿上来。她头晕目眩,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你不会认识那个臭茄子吧?”
祐子嘲弄道。真弓无言以对。
“是不是很受打击呀?”
祐子隔着桌子,盯着真弓的脸看。真弓真想抡起眼前的杯子泼她一脸。
“正好,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祐子的神情忽然严肃起来,“你究竟看上你老公哪一点?”
真弓抬眼望向祐子。
“你为什么要跟佐藤秀明结婚,跟他结婚有什么好处吗?”
真弓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这个比她年轻几岁的女人的脸仿佛在不停转圈。她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也很喜欢他。”
“啊?”
“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他了。他看上去很温柔,实际接触下来也的确是个很温柔的人。我知道他有家室,可还是忍不住。起初我可羡慕他老婆了。”祐子已经破罐子破摔,“我当时还想以后也要嫁个跟他一样又温柔又诚实,还处处替家人着想的人,建立一个和谐幸福的家庭。”
真弓总算调整好了自己的呼吸。她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
“他一点也不诚实,也不是什么会为家人着想的人。”
真弓说道。祐子点了点头:“好像是。”
“可你有什么好失望的,你以后有的是机会找一个诚实的人。”
“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肯定有。”
“就算有,人家也不一定会喜欢我啊。”
真弓忽然觉得,这个狂妄自大、不懂礼貌的女人简直跟小孩一样。不,她从一开始就是个幼稚的小孩。
“抱歉,我要回去了。”
祐子撂下吃到一半的芭菲,扬长而去,没有瞥一眼桌上的账单。
茄子田正忙着打扫浴室。佐藤秀明盯着他的后背直看。
茄子田把运动裤的裤脚卷到膝盖,专心致志地用刷子刷着澡盆。茄子田家的澡盆是传统的木桶,打理起来肯定很麻烦。秀明心想,他干吗不换成陶瓷浴缸或一体式卫浴?
今天的天气特别冷,下雪都不奇怪。他干吗偏偏选这种日子打扫浴室?秀明很是纳闷。
我就不懂了……
秀明杵在浴室门口心想。我的确是地位低微的销售员,可茄子田就不能先停一停吗?他怎么能傲慢成这样?
他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要说自己跟绫子是奉子成婚的?他明知绫子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为什么还要娶她呢?
秀明真的不明白。茄子田家的所有人都让他摸不着头脑。
“你有什么事啊?”
茄子田突然问道。他还是背对着秀明。
“您考虑过合同的事情吗?”
秀明强忍着随时都可能爆发的情绪。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拿下这份合同。
近来他工作时总是心不在焉,几乎没开拓出什么新客户。和真弓的比试看的是一月到三月的工资。虽然他不觉得自己会输,可一份合同都没签下,总归还是有些不安。
“唔……”
“图纸给您画好了,报价也给您了,您和您的家人都没什么意见。据我所知,您在资金方面也不存在任何问题,那为何不趁早开工呢?现在签约,利息也比较低……”
这时,茄子田回过头来。他的鼻尖还沾着清洁剂的泡沫。
“不好意思……”
“啊?”
“建新房的事,我想搁置一段时间。”
茄子田飞快地说完这句话,又刷起了木桶。在尴尬的气氛中,秀明意识到他是想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为什么?您不是一直说想早点换个新房子住吗?不是一直说要为家里人建一栋新房子吗?”
秀明连珠炮似的问道。茄子田回头瞥了他一眼,又把手伸进运动服里挠了挠肚子。
“这到底是为什么?请您解释一下,我觉得我已经很有诚意了。您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是我做得还不够好吗?”
“不不,不是你的问题。”茄子田拿起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手,“实不相瞒,我想先买个保险……”
“保险?”
“嗯,寿险。全家一起买。”
秀明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惊得合不拢嘴。这个人怎么突然说起保险了?
“每个月的保费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要是又付保费,又付房贷,我们家就揭不开锅啦。”
“这、这也……”
“而且……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想了想,觉得等老人走了再建新房也不错。”
秀明惊愕不已,呆若木鸡。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竟无法签下这个客户。
其他公司的销售员很早就放弃了茄子田家,因为大家都不喜欢难搞的客户。但格林建设不是什么大公司,造的房子也没什么特色。上司总是教导秀明要把握好这种客户,提供最周到的服务。他也不觉得公司的方针有什么问题。
所以秀明在茄子田身上花了很多心思——他从来没有在一个客户身上花过这么多心思。他虽然很讨厌茄子田这个人,可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他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亲切感,铆足了劲要建一栋让茄子田心服口服的房子,在他面前争口气。
秀明感觉自己遭到了莫大的背叛。不,他跟茄子田自始至终就没有建立起什么“信赖关系”,即便如此,秀明还是觉得他背叛了自己。
“而且,那个卖保险的大妈……哦,现在都叫‘销售员’是吧?”茄子田坐在浴室的小板凳上,掏出胸前口袋里的烟,点了一根,“那个销售员还挺有两把刷子的。不瞒你说,我原来从来没有过要买人寿保险的念头。”
他很享受地吐出一口烟。
“来我这儿推销的那个小姑娘……啊,这年头的保险推销员可不都是大妈,很年轻的人也在做,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呀。那姑娘年纪轻轻,却已经离婚了,还带着个孩子。”
秀明注视着茄子田那乐呵呵的表情。
“她对我特别热情,大概是生活所迫吧。啊,我也不是说你不热情……”他自顾自笑了两声,“她经常到学校来找我,又是请我吃饭,又是对我抛媚眼,还会笑嘻嘻地说,‘当茄子田老师的太太可真幸福呀’,太可爱了!当然啦,我不是为了她才想买保险,只是她有几句话说得特别到位,我就这么被她说动了。你猜她跟我说什么了?”
秀明默默摇头。看着茄子田动个不停的嘴唇,他都觉得有些反胃了。
“她问,‘茄子田老师,您决定要跟太太结婚的时候,是怎么跟岳父岳母说的?’你当年是怎么说的呀?”
秀明虽然窝火,但还是回答:
“‘我一定会让她幸福的’……”
茄子田猛拍膝盖。
“是吧,我也是这么说的。我也说了‘我一定会让她幸福的’。这就是男人的千金一诺嘛。所以我想,还是得给她买份保险。”
茄子田越说越起劲,秀明却攥紧了拳头。
绫子哪里幸福了?
秀明真想高喊着这句话,狠狠揍他一拳,踹一脚那凸出来的大肚子,对准那长满肥肉的脸打上一巴掌,抡起快被水泡烂的木桶砸他的脑袋。
“所以嘛……不好意思,我也觉得挺对不起你。反正我爸妈也没几年可活了,到时候如果你还在格林建设,我一定找你签合同。”
说完,茄子田站起身来,拍了拍秀明的肩膀,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像是要开溜。
秀明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对茄子田的背影说道:“请问……”
“嗯?”
茄子田回过头来,那表情仿佛在说,你小子还有意见不成。
“来拜访您的保险销售员是……”
“嗯,是绿叶人寿的。啊,说起来绿叶人寿也是绿山集团下面的。那个销售员叫真弓,你认识吗?”
秀明倒吸一口气。他头晕目眩,直想吐。
见秀明一言不发,茄子田十分不悦地背过身去,出了浴室。
秀明缓缓瘫坐在浴室门口,浑身上下都没力气。他靠在一旁的洗衣机上。掌心渗出了冷汗。
他真的要吐了,抬手捂住了嘴。
“秀明?”背后传来了绫子的声音,“你怎么了?”
“……我不太舒服。”
“啊?”
“我要吐了,怎么办……”
“你、你等等。”
绫子冲进浴室,取来一个塑料脸盆。秀明一接过脸盆就吐了起来。
“没事吧?你没事吧?”绫子一边问,一边轻抚秀明的后背。她越是这样,秀明就越恶心,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推开绫子的手。
吐完后,秀明拿起挂在洗衣机上的毛巾擦了擦嘴。他的胃像是被人用榔头砸了一下似的,疼痛难忍。
他闭上双眼,妻子真弓的面容浮现在眼前。刚认识时美丽动人的真弓,女儿出生时那张充满力量、无比骄傲的笑脸……可不是嘛,真弓看上去弱不禁风,其实很强大。她有本事把自己的任性坚持到底,想要什么都会开口说出来。
绫子收拾好脸盆,走回秀明身边,显得十分困惑。
“秀明,你没事吧?”
秀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跟前。她吃了一惊,扑到秀明怀中。
“别这样,这可是在我家啊!”
“是谁的孩子……”
秀明的问题让绫子瞠目结舌。
“慎吾是谁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绫子用惊恐万分的眼神看着不停质问的秀明,颤抖的双手攥着围裙的衣角。
“还在家里呢,别这样……”
“告诉我,他到底是谁的孩子!”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这事跟你完全没关系。”
绫子挤出这句话来。秀明也不知道她的颤抖是来源于愤怒,还是恐惧。
“有关系。”秀明总算站起来了,“我有件事要你帮忙……”
绫子瞥了走廊一眼,像是在找机会溜走。
“我必须拿下这份合同……”
“秀明?”
“求你了,我一定要拿到你家的合同。你能不能帮帮我?!”
绫子看着秀明,面如菜色。秀明再次抓住她的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求你了,帮帮我好不好?”
绫子没有作答。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秀明的胸膛,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叶山夏彦正在绿丘站附近的茶室和朋友喝咖啡。
同学们热火朝天地聊着八卦,据说全年级最漂亮的女生开始跟棒球队的王牌投手交往了。夏彦坐在他们中间,一言不发。
茄子田是他的班主任。之前拜访过班主任的绿叶人寿销售员就坐在他背后的座位上。
同学们聊的东西肯定没营养,他无意中听起了销售员和她对面那个女人的谈话。
茄子田的老婆居然在跟销售员的老公搞婚外恋。
夏彦挠了挠人中,耸了耸肩。这事虽然跟他没关系,但用来威胁那个傻茄子倒是正好。
想到这儿,夏彦忽然笑了。其实他根本没必要要挟茄子田。他的成绩是全校数一数二的,祖父又是学校的理事长。虽然他偶尔也会违反校规,但从来没有会被抓到的出格举动。
同学们聊的事情很无聊,大人们谈的东西也好不到哪儿去。
“就没点更有意思的事情吗……”
夏彦幽幽地说道。听到这话,同学们立刻不吱声了,纷纷露出一脸愁容。
“对了,谁带了这周的《jump》?我还没看呢。”
夏彦问道。一个同学起劲地举手回答:“我有!”其他人像是都松了口气。
“能借我一下吗?”
“我已经看过了,送你好了。”
那个同学略显得意地说。夏彦接过杂志,微笑着说:“谢啦。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不好意思。”
他将自己那份钱放在桌上,甩掉同学们的视线,离席走人。
他在店门口的公交车站找到了一个垃圾桶,将漫画杂志往里一扔。其实他弟弟也买这本杂志。杂志上市那天他就看过了。
要不回家做补习班的习题集好了,夏彦迈开步子。
他很喜欢学习,所以成绩很好。同学们都很喜欢他。这也是因为他生长在一个富裕而幸福的家庭,养成了悠然自得的性子。“有钱人的家庭生活必然不幸”只是普通人的幻想而已。
他毕竟是富家少爷,多多少少有些狂妄任性。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他待人还是非常彬彬有礼的,性格也不乖僻。他从小到大都没被人欺负过,什么都不用做,也能成为班里最受欢迎的人。
夏彦走在傍晚的人潮中,心想,好无聊啊。
最近他开始觉得每天的生活都无聊极了。
长大后,绿山集团总有一天会由他接手。当然,他知道自己也需要付出一定的努力,但也相信自己有努力的天赋。
就像是在一条没什么车流量的三车道大马路上开车一样。不闯红灯,小心路人,在没有交警的地方可以开快点。然而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太简单了。
真无聊。
绿山集团的现任会长是他的祖父。祖父很喜欢他,他也喜欢祖父。老人家风流潇洒,特别会说话,性格温和却不失派头。前些天,祖父还把他的情妇介绍给了夏彦,说“别人才不介绍呢”。他们三个人一起在格林景观酒店吃了一顿饭。
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女人,长了一张鹅蛋脸,看起来还挺温柔的。据说她是绿叶人寿绿丘支部的支部长。
夏彦对异性几乎没什么兴趣,但他觉得这个中年女人比同学们追捧的校花更“可爱”。他朦朦胧胧地想,等自己到了祖父这个年纪,大概也会找一个她这样的情妇吧。
好无聊啊。夏彦还是觉得无聊。
可是这条路再无聊,他也没有兴致换一条别的路走。只要他有心,要当律师或医生肯定不是什么难事,然而他没有从事这些职业的激情。既然没有激情,又怎么可能为之奋斗呢。
“我最不高兴的,就是没有什么不高兴的”——他知道这句话是不能说出口的,因为这是所谓的“奢侈的烦恼”。和班主任茄子田比一比就知道了。学生们都没把他放在眼里,他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话说回来,慎吾今天好像要来家里玩。一想到慎吾,夏彦便露出了笑容。
慎吾是夏彦的弟弟秋由通过补习班结识的朋友。他第一次来叶山家做客的时候,夏彦得知他是茄子田的儿子,一度对他敬而远之。可是聊过之后,他发现这孩子聪明得很。
无论是什么游戏,慎吾打起来都得心应手。夏彦毕竟比他年长四岁,多数情况下,笑到最后的还是他,但他觉得和慎吾打游戏是一件很享受的事。
那家伙真是一点都不像他爸。比起亲弟弟秋由,夏彦反而更喜欢慎吾。
“他是投错了胎……”
夏彦自言自语,笑了笑,在回家的路上跑了起来。
在酒中加入蛋黄和砂糖后加热而成的饮品。日本人认为它能治疗初期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