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永祐子决定在年底辞职。上司竹田科长听完后,却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啊,你已经打定主意要走了?”
科长抬头看着祐子问道。他在样板房的办公室闲着无聊,正在剪指甲。
今天一大早就下起了冰凉的雨。眼看就快到傍晚五点了,可样板房还是无人问津。佐藤秀明今天休息,其他员工又出去跑客户了,办公室里只剩祐子和科长两个人。
“嗯,差不多吧。”
“什么叫‘差不多’……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劝你一下,你就不走了?”
科长的发际线都快退到头顶了,宽阔的额头上挤满了皱纹。祐子真是欲哭无泪。
“呃,不,我……”
“算了算了,你好歹还跟我打了个招呼,不是说走就走。”
祐子还以为科长生气了,谁知他突然咧嘴笑了,还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伸了个大懒腰。
“时间不早了,干脆关门去吃个饭吧。”
“这才五点呀。”
“反正今天不会有人来了,去吃饭吧。”
说着,科长就开始收拾东西。祐子当然不想和他共进晚餐,但又不好拒绝。身为科长,他大概有义务请祐子吃个饭,象征性地挽留一下。
祐子迅速关好样板房的门窗,上了科长的车。秀明上下班都用公车,但科长开的是自己的车,后排座位上放着大大的毛绒玩具和靠垫,靠垫像是手工制作的。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有,您定吧。”
“那偶尔去吃顿好的,去格林景观酒店行吗?”
祐子点点头,但她一听到“酒店”二字,就开始怀疑科长是不是另有企图。不过格林景观酒店是这一带最贵的酒店。听说那里的一间大床房要三万多。前阵子,科长才抱怨过孩子的补习班太贵,害得他以后只能吃冷面当午饭。他如此拮据,应该不会带祐子去开房。
来到酒店,科长径直走向了寿司店,都没有征求祐子的意见。不过去寿司店反而好。要是去吃法餐,她就得跟科长面对面坐,她不想和不喜欢的男人去那种地方吃饭。寿司店可以坐吧台,不用正对着对方,聊起来自然轻松些。
“你为什么想辞职?因为工作太辛苦,还是因为我欺负你?”
科长用小毛巾擦了擦手和脸,末了还掏了掏耳朵。
祐子当下认定,科长并没有色心,因为他一坐下来就开始谈工作了,而且想讨好女人的男人怎么会用小毛巾掏耳朵。
“说实话,我觉得自己还是不适合干销售。我实在干不了……”
祐子刚开始说,科长就向寿司师傅点了刺身和日本酒,还问今天的推荐菜是什么,有说有笑。提问的明明是他,可他完全没有听祐子说话,祐子有点无所适从。不过他不挽留也好。看这架势,她应该可以顺利走人。
她早就有辞职的念头。之所以拖到现在才走,是因为她喜欢上了佐藤秀明。
前些天,她亲眼目睹秀明带着一个女人走进情人酒店。这是让她打定主意辞职的导火线。她倒不是不喜欢秀明了,只是得出了“还是放手为好”的结论。
她觉得那个女人一定是佐藤太太。她有个很早就结婚生子的朋友炫耀过,说偶尔会托人带一下孩子,跟老公去那种地方放松放松。
虽然祐子只瞥见那个女人一眼,但能看出对方长得很漂亮,跟秀明站在一起也特别般配。难怪秀明会这么爱她、这么呵护她。
就算祐子再喜欢他,使出浑身解数,他也不会破坏自己的家庭。所以她准备放弃。既然要放弃,就不能留在这家公司了。
然而,祐子再幼稚,也不会单单因为失恋就选择离职。她从来没有如此认真地思考过自己的人生。
她稀里糊涂地毕业,稀里糊涂地找了份工作,周围的人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总是随波逐流。此时,她这辈子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疑问。
稀里糊涂交的男朋友,稀里糊涂找的工作,稀里糊涂过的假期。
祐子觉得,自己绝对称不上不幸。她有闺中密友,还有男友和深爱自己的父母。她本以为自己会结婚生子,过上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生活。
可这样真的好吗?她想认认真真考虑一下。这真的是她想要的人生吗?
“唉,头疼死了……”科长吃着刺身说道,“一个个都只顾自己。”
“对不起……”
“你真觉得对不起我吗?”科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新工作已经找好了?”
“还没有。”
“那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有希望进去?”
“没有,什么都没定呢……”
“不是吧,老天……”
从刚才开始,科长就一个人吃吃喝喝。祐子浑身僵硬,毫无食欲。
“那你先干着,找到新工作再走,求你了。你虽然是个半吊子,可突然走人,我也不好办。佐藤这家伙最近也没什么干劲……”
一听到秀明的名字,祐子心中一惊。
“他状态不好吗?”
“天知道……那人叫什么来着,就是之前对你纠缠不清的矮胖老师……”
“茄子田先生吗?”
“对对,臭茄子。他成天围着那户人家转……没希望就赶紧找下一家呗,真是的……”
科长一提起“茄子田”,祐子觉得记忆中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怎么都想不起外国演员的名字时,也是这种感觉。
“佐藤不像话,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你就不能多替周围的人想想吗?别光顾自己。”
科长说个不停。祐子心不在焉地随声附和。
“哦……”
“唉,我可真羡慕你。没找到下家就敢随随便便辞职,而且谁都不会怪你。你是不是觉得工作只要随便做做就行了,到时候找个合适的人嫁了就成?可真的结婚生子了,你又要嚷嚷想回归社会,不想一辈子伺候秃顶的老公……”
祐子暗想,那是你老婆说的话,好吗?
“你被分配来我们这边后,签了几个客户?”
科长喝个不停。寿司师傅询问要不要再点些东西。
“嗯,随便做,我没有不爱吃的东西。你呢?不吃鱼皮发亮的鱼?你们女人怎么都这样……我问你呢,你签了几个客户?”
科长的舌头开始打结了。祐子苦着脸,瞥了他一眼,答道:
“两个,而且都是您让给我的。”
“是吧,我没记错吧。”科长用夸张的语气说道,“而且其中一位客户的房子还没建好吧?人家的售后服务你打算怎么办?你是不是觉得工作只要交接一下就行了?人家原来的确是我的客户,我重新接手也行,可你怎么不想想,你要是走了,我的面子往哪儿搁?我当初是这么鞠着躬跟人家说的,‘您的房子由我们的新人负责,她还有很多不足之处,请您多多指教。’你不是也说你会好好干吗?可你要是房子还没建好就走人,人家肯定会说,格林建设就是靠不住,女人就是靠不住,做生意还是得找男人。瞧瞧,你这一走,就给其他女人拖了后腿。”
祐子不是不能反驳滔滔不绝的科长。但她盯着眼前的金枪鱼寿司,强忍着不让眼泪掉出来。
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上司还是不满意。是她太天真了吗?到底要努力到什么地步才行?
“咦?”
就在这时,科长看向餐厅门口。两个身着套装的女人走了进来。一个是中年人,另一个是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两人都拿着大号皮包,一看就是职业女性。
“那个年轻的,你觉不觉得眼熟?”
科长问道。但祐子对那人没什么印象。
“唔……”
“我想起来了,我在婚礼上见过她,她不是清田的老婆,就是佐藤的老婆。”
那两个女人没有坐吧台,而是找了张桌子,正要坐下。年轻的那个似乎感觉到了科长专注的视线,回过头来。
她起初没有反应过来,但片刻后,便露出了笑容。
“是竹田先生吧?”
说着,她朝祐子这边走来。科长看似有些为难,大概是还没想起她到底是谁。
“多谢您平时照顾我家秀明,婚礼时也麻烦您帮了很多忙。”
“啊,不客气……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啦。”
“您这是在约会吗?”
她微笑着问道。祐子顾不上点头,直愣愣地看着那人的脸。一旁的科长色眯眯地笑着说:
“才不是呢,她是我们部门的新人,我正在教育她。”
“哎哟,是吗?”
“她说工作太辛苦了,想辞职。最近的年轻人就是没毅力……”
科长和佐藤太太有说有笑。祐子却拿着筷子,瞠目结舌。
跟秀明走进酒店的人不是她,不是她!
祐子张皇失措,只能低下头。
那……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她闭上眼睛,在记忆中翻箱倒柜。
“啊!”
她的脑海中闪过一道电光。秀明身边的那个女人,和另一段记忆联系在一起。
她……她是……
“怎么啦?”
科长盯着祐子的脸问道。佐藤太太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不舒服吗?”
“不,就是……好像有点醉了……”
听到这句话,科长竟有些高兴,微微一笑。
“你行不行啊?要不走吧?”
“好……”
她真想尽快甩掉科长,好好琢磨琢磨刚才想起来的事。她心跳加速,慌乱至极。
这时,有人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
“嗯?”祐子惊讶地抬起头。
“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啊?”
“这里开房太贵了,打个车去别的酒店吧。”
祐子这才听明白科长的弦外之音。她顾不上生气,哑口无言。
男人真是莫名其妙。
祐子双手捂脸,险些喊出声来。
这丫头真没礼貌,佐藤真弓心想。
跟秀明上司坐在一起的小姑娘连笑都不笑一下。真弓好歹是她上司的太太,她怎么连个样子都不装一装?
真弓十分不快地回到座位。坐在对面的是比她心情更糟糕的支部长。只见她抱着胳膊,眉头紧锁,仿佛在想心事。
“支部长,您要点什么?”
真弓轻声问道。支部长抬眼看着真弓,说道:“啤酒。你呢?”
“那我也要啤酒吧。”
真弓还是第一次看到支部长露出那么不高兴的表情。虽然她反复强调“这事不怪你”,但真弓还是觉得,支部长其实很生气。
“真头疼啊……”支部长喃喃道。
“对不起……”
“没关系,我都说过好几次了,这事真的不怪你。”
前些天,真弓在会计的建议下赶回支部一看,办公室里已然打作一团。
原来,和真弓同时进公司的保坂弥生抢了其他推销员的客户。
真弓的确给她提过一个建议:你可以在电脑上查查客户的保险信息,如果客户的负责人已经辞职,那就可以趁虚而入。
保坂弥生真的听进去了。刚开始,这一招的确好用——被冷落了很长时间的客户见新来的负责人热心负责,就在她那儿重新签了合同。
然而,这样的方法用不了太久。找不到合适的客户,她就完成不了指标。于是,她开始接触负责人还没辞职的那些客户。她上门访问这些客户,询问“销售员最近有没有来拜访过您”。一旦有人抱怨“那人好久没来了”,她就会递上名片说,那您今后就由我负责了,然后再想方设法做工作,说服人家在她那里买新的保险。
如此明目张胆地抢客户,东窗事发不过是时间问题。就连真弓说的“找已经辞职的销售员的客户做工作”,其实也不是什么好法子。
某天,桦木上门拜访了一位久疏问候的客户。谁知人家反问:“负责人不是已经换了吗?”桦木大吃一惊。
得知保坂弥生抢了好几个前辈的客户,桦木和另外两个销售员对她发起了围攻。三个大妈将她团团围住,推推搡搡。她哭着喊道:这个方法是真弓教我的!是你们把客户撂着不管,被抢了也是活该!
就在这时,真弓赶到了支部。自不用说,她也受到了桦木等人的责难。真弓百般劝说,可桦木她们正在气头上,就是不肯让步。真弓也差点哭出来。关键时刻,支部长回来了。
桦木冲向支部长质问,你是怎么教育新人的?只要能争取到客户,什么阴招都能使吗?积怨瞬间爆发。支部长面不改色地听她说了半天。
桦木说完后,支部长如此说道:
保坂的确做得不对,但你们也不该给人可乘之机。能争取到合同,就是优秀的销售员,无论她用的是什么手段。
听到这话,桦木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转身就走,还狠狠摔上了办公室的门。
打那天起,保坂弥生和桦木再也没来过支部。真弓给她们俩家里打过好几次电话,可她们一听是真弓,就直接挂电话。
“还差四个人,该怎么办呢……”
除了桦木,另外两个销售员在支部长的劝说下留下了,但保坂弥生和桦木都寄来了辞职信。
“确保足够的销售员”也是支部长的重要工作之一。无论是总公司还是分部,都特别看重人数。总也招不满人的支部可能会被其他支部兼并。对支部长而言,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这意味着她会同时失去地位与收入。
“真弓,你那边有什么眉目吗?”
支部长垂头丧气地喝着服务员送来的啤酒,问道。
“还没有……”
“唉,这下可怎么办……”
“要不登个招聘广告吧?”
“广告一直打着呢,可像你这样主动找上门来的人特别少,打了也没用。”
支部长冷冷地说道。她的态度让真弓有些不高兴,但这件事真弓也得负一定的责任。
“支部长,您别灰心。我会努力拉人的。”
真弓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支部长脸上还是阴云密布。
“您放心,我明天就开始上门拉人,也会再找弥生做做工作。我住的公寓也有不少家庭主妇,我也去问问。”
真弓加重语气说道。支部长这才恢复平日的笑容。
“你就是靠得住。”
“瞧您说的……您帮了我这么多忙,我也想报答您呀。”
“我真是太欣慰了,多谢你啊。”
就在这时,主厨打扮的男人走到桌边,对支部长低下头,说:“多谢您经常惠顾本店。”
“您太客气了,谢谢您前些天的款待。”
“令尊身体还好吗?最近很少见他来。”
“嗯,他旅游去了。”
“哦?这回又去哪儿啦?”
“别提啦,他去夏威夷了。”
“哦,去打高尔夫吧?”
两人好像很熟。真弓傻眼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今天给您做些什么呢?”
“嗯……您定吧。”
支部长温柔地笑了笑。真弓再次环视四周——这家店墙上没有贴菜品价格,也看不到菜单。
每次和支部长一起吃饭,都由支部长埋单。可真弓忽然寻思起来,她有那么多报销额度吗?当然,她每次都会开公司名字的发票,应该不是自掏腰包。可绿叶人寿对员工特别抠门,连复印机和电话都不能随便用。莫非当上支部长就能随便报销了吗?
支部长似乎经常来这家酒店。难道她平时还会跟父母一起来?
真弓怀着复杂的思绪,吃起了桌上的豪华刺身拼盘。
茄子田朗放学回家一看,家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回来了!”他大喊一声,却没人应答。破旧的房子里鸦雀无声。
他脱下运动鞋,走上玄关的台阶。这时,他瞥到了挂在鞋柜上的日历,才想起今天是星期三。妈妈每周三都会去上花艺班。
“奶奶,你在家吗?”
大门并没有上锁,说明奶奶应该在家。可他喊了半天,还是没人吭声。
“真是的……”
他噘起嘴,走上二楼。既然家里没人,那就打游戏好了。
妈妈规定他们一天只能玩一小时。但哥哥慎吾总是玩模拟类游戏和将棋游戏,不肯陪他玩所谓的“幼稚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