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朗哼着歌,走到二楼,只见祖母正一动不动地站在走廊上。

“哇!”他吓得大喊一声。昏暗的走廊上突然冒出一个人,心脏病都要吓出来了。

“奶、奶奶,原来你在家啊?”

“回来啦。”奶奶冷冷地说道。

“你上楼干什么?”

“哦……想拿本菜谱看看。”

“那你跟我说嘛,我帮你拿下去不就好了。”

“没关系,我又不是完全动不了。”

说着,奶奶抓着扶手,一步一步下楼去了。小朗凝视着她蜷起的后背。就算他伸手去扶,奶奶也会拒绝。于是他回到了和哥哥共用的儿童房。

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放,坐在书桌前,抬头望向天花板。椅背嘎吱作响。

新房子要什么时候才能建起来?他还以为暑假就能开工了,可左等右等,眼看就快过年了,还是没有要动工的迹象。

“唉,真能住上新房子吗……”

小朗认定,等家里建好新房,他就有属于自己的房间了——一个能看见天空的房间。房间里还装着电视。

这年头,全家上下只有一台电视的人家寥寥无几。他不禁琢磨起来:我们家是不是真的很穷?家里连空调都没有,也没有电热毯和bs数字电视调谐器。之前哥哥带他去过叶山同学家,人家可是样样都有,跟自己家有天壤之别。

“小朗,来吃点心吗?”

楼下传来奶奶的喊声。小朗只得“哦——”地答应一声。奶奶给的点心不是包子就是羊羹。小朗既不喜欢日式点心,也不喜欢奶奶。

下楼一看,桌上果然放着金锷饼和日本茶。祖孙俩面对面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喝起了茶。小朗一直跟奶奶住在一起,可他一见到奶奶就会莫名地紧张,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奶奶,新房子什么时候动工啊?”

两个人都不说话未免尴尬,小朗就问了个问题。

“天知道。要不要再吃一个?”

“不用了。”

“还有江米条哦。”

“不用了,妈妈肯定会买东西回来的。”

听到这句话,奶奶脸上的笑容立刻不见了。

“你妈也真是的,就知道在外面瞎玩,她以为买个蛋糕回来就能糊弄过去啊……”

见小朗没有吭声,奶奶没好意思接着往下说。

“奶奶,我能打游戏吗?”

“不是让你做完作业再打吗。”

“就打到妈妈回来嘛,反正她还有不到三十分钟就到家了。”

“那就随你吧。”

说着,奶奶露出了微笑。小朗走到电视机前,握着遥控器。他能感觉到奶奶在背后看他。他多么希望奶奶能回房去,但总不能开口说“你给我到一边去”吧。

小朗很清楚,奶奶是疼他的。他也知道,奶奶希望由他这个小孙子来继承家业,而不是他的哥哥慎吾。但这份深沉的爱令他烦不胜烦。爸爸、妈妈和爷爷都很疼爱他,但奶奶的爱有一种黏人的成分在里头。

这时,他听见有人打开了玄关的大门,快步冲上楼去。全家人只有哥哥慎吾回家时不打招呼。

“那孩子可真是……”

祖母嘟囔道。小朗瞥了她一眼。

哥哥可真是……小朗在心中嘟囔了同样的一句话。

哥哥真是太不精明了。

大人心里在想什么,小朗总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当然,他也不是什么事都懂,但深谙“随机应变”之道。他知道该在谁面前怎么表现,也知道怎么做才能避免被人唠叨。

哥哥都上四年级了,却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只要说一句“我回来了”不就行了?出门的时候只要说“我去朋友家玩”,而不是“我去叶山同学家玩”,不就能省去很多麻烦?

还有将棋。去年,哥哥在棋盘上战胜了爸爸。爸爸也没想到才上小学三年级的儿子能下赢自己。他一言不发地起身出门去了。听说那天晚上,他喝了个酩酊大醉。

打那时起,爸爸一看到哥哥看将棋节目,或是玩将棋的游戏,就会很不高兴。小朗心想,爸爸的肚量真小,不过哥哥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个个都太不精明了。

爷爷也是。想去看赛马赛艇,就自己偷偷去,干吗非要拿我们当挡箭牌。不过看马儿赛跑是挺有意思的。

妈妈也不精明。她明知道爷爷要赌马,还是给他钱。她明知道爷爷带我们去的是赛马场,还假惺惺地问“动物园好不好玩”。也许妈妈就是个性格刁钻的人。

不过小朗也意识到,最近妈妈好像有点奇怪。

她不像以前那么爱笑了,还经常坐在三面镜前发呆。但有时候,她又突然变得兴高采烈,或是突然含着泪水,紧紧搂住自己。

小朗很清楚腿脚不便的奶奶为什么跑到二楼去——奶奶也觉得妈妈最近不太对劲。她大概是去父母卧室找日记之类的东西了。

他很爱妈妈。见妈妈不对劲,他实在担心。他希望妈妈变回那个傻傻的却很开朗的妈妈。

妈妈的“反常”似乎是从报名上花艺班开始的。刚开始上课的时候,妈妈肯定会赶在小朗放学回家前到家。可最近,她总是要到傍晚才回来。

前几天晚上,妈妈还突然失踪了一次——吃完晚饭后,她突然说“我出去买点东西”,一去就是好几个小时,很晚都没回来。好在那天爸爸也是半夜才回来,没有闹出什么事。全家人被妈妈吓得够呛,爷爷和哥哥在家附近找了好几圈,小朗则忙着宽慰火冒三丈的奶奶。

妈妈是不是和爸爸吵架了?

爸爸这个人太任性,无论做什么事,都觉得自己的决定才是对的,一碰到不顺心的事就发火。但是小朗从来没见过父母吵架,因为妈妈总会“赞成”爸爸的意见。

小朗并不讨厌爸爸。虽然他讨厌爸爸喝醉酒时的样子,也讨厌他的抠门,但平时爸爸对他还是很好的。黄金周时,他们一家四口去野营,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爸爸用铁饭盒煮的饭好吃极了。他还手把手教小朗怎么钓鱼。妈妈和哥哥也很享受这个假期。

“小朗!”

是哥哥的声音。小朗回头一看,只见哥哥拿着去补习班用的包,站在他身后。

“妈妈呢?”

“还没回来。”

奶奶没有对哥哥说一句话,一门心思剥着橘子皮。

“那我出去玩一会儿。”

哥哥撂下这句话,便快步穿过走廊。一听到关门声,奶奶便重重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像谁……”

“难道不是像他的亲爸爸吗?”

小朗看着游戏画面说道。奶奶缓缓抬起头。“……啊?”

“我都知道。”

小朗拿着遥控器,笑着回答。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奶奶惊愕的表情。

哦,原来真是这么回事。小朗想道。

婚礼真是烦人。秀明边想边看站在麦克风前讲话的妻子。

“我和一美是上中学时认识的,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是我的好朋友。其实,一美从小就是外貌协会的。她经常说,男人性格不好没关系,没钱也没关系,只要有张帅气的脸就行。”

真弓兴高采烈地说着,新娘也笑嘻嘻地听。

新娘穿着婚纱,新郎则穿着白色的燕尾服坐在旁边,一脸困窘的笑容。秀明不禁心想,真有适合穿白色燕尾服的日本男人吗?明星穿大概还凑合,普通人就完全不行了。一套上白色燕尾服,就有股乡下魔术师的味道。换上日式礼服,又像是说漫才的。

一想到自己在婚礼上也是这么穿的,秀明便悲从中来。

“一美第一次把男友介绍给我时,说句不怕冒犯的话,我真是吃了一惊。她还抬头挺胸地跟我说,男人不能看脸!”

她讲的内容很无聊,桌上的菜也不怎么好吃。最要命的是参加婚礼要花不少钱。今天早上,他们就因为要送多少礼金吵了一架。

秀明说,我们手头这么紧,给三万日元就行了。但真弓说,一美是我的好友,婚礼又是在一流酒店办的,不给五万像什么样子。秀明不懂,“格林景观酒店”算哪门子的一流酒店。只有价格能和东京市中心的高级酒店匹敌。他们好容易才商定,秀明出两万,真弓出三万。

“喝啤酒吗?”

坐在旁边的女宾拿着啤酒瓶问道。她似乎是新娘的朋友。

“不用了,谢谢。”

女宾立刻露出“好心当成驴肝肺”的表情。秀明赶忙补充道:“我酒量不好。”

“啊,这样啊。真不好意思。那喝果汁吧?”

“谢谢……”

穿着振袖和服的年轻女宾给他倒了一杯果汁,可他一点都不开心,所以才讨厌婚礼。

“一美,健一,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真弓总算说完了。秀明无力地拍了拍手。她一回到座位,就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啤酒。

“呼……紧张死我了。怎么样,我说得怎么样?”

“挺好的。”

“反正你肯定没仔细听。”

真弓笑着说。她今天心情很好。

秀明望着盛装打扮的真弓,发现她最近瘦了很多。盘起头发,化了妆,面带笑容的她真的很美。他好久没有产生过这样的念头了。

“你还是不想去喝第二场吗?”真弓一边用叉子吃菜,一边问道,“难得有人帮忙带孩子,就跟我一起去喝一杯嘛。”

“我又喝不了酒,也没有闲钱。”

“那我也不去了,我们去约会吧?”

“都结婚那么久了,还约什么会啊。”

听到这话,真弓面露不悦。秀明耸了耸肩。

“今天是你的朋友结婚,你去跟她们好好聊聊吧。我接了丽奈先回去。”

“你真不去啊?”

“你也很久没见到那些朋友了吧。去玩个痛快呗。”

真弓点了点头。秀明舒了口气。新郎新娘都不是他的朋友,来参加婚礼已经够痛苦了,还要去喝第二场,他哪儿受得了。

新人离场换衣服去了。主角都不在了,可台上的发言还是一个接一个。

秀明斜前方坐着一位母亲,带着一个六岁左右的男孩。婚宴好像有儿童餐,所以男孩吃的东西和大家不一样。母亲一直盯着孩子,生怕他把衣服弄脏。

他不禁想起了绫子,意识到自己又要扭脖子了,连忙刹车。他想改掉这个毛病。

该怎么办呢?秀明盯着盘中的龙虾想。

他跟绫子睡了多少次?已经数不清了。他们在那方面特别和谐。“身体合得来”说的就是这么回事吧。

第一次抱紧她,还是春末夏初的时候。当时他激动得心脏都快炸了。他是多么希望时间在那一刻永远凝固。

只要能与她鱼水交融,他宁可什么都不要,宁可抛弃一切。为了保护绫子,为了让她幸福,他什么都愿意做——他当时的确是这么想的。

这份感情中并没有虚假的成分,真真切切就是“爱情”。

秀明注视着自己握着刀叉的手。这双手究竟能让谁幸福?也许它只能把人推向不幸。

绫子最近的确不太对劲。她在拼命让自己保持平静。然而,她抱住秀明的时候分外用力,甚至在他背上抓出了血印。秀明和真弓已经半年没有夫妻生活了,真弓应该还没有发现他背后的伤,但他换衣服时还是十分小心,生怕被妻子看见。

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秀明呆呆地想。知道了就招供呗。到时候,真弓就会离他而去了。

这样,他就能和绫子在一起,就能将她从茄子田手中夺走。秀明可以当她的丈夫,还有她两个儿子的父亲。

秀明依然盯着盘子里的龙虾。

他震惊了。

他很清楚,自己脑子里这些念头绝不会超出想象的范畴,绝不会付诸实践。

为什么呢?他闷闷不乐地琢磨起来。

钱是一方面……不,也许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如果他和真弓离婚,再和绫子结婚,就要支付精神损失费和孩子的抚养费。

然后,他还要养活绫子和她的两个儿子。一个月要挣多少钱才够用呢?到时候,他还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吗?

不光是钱。真弓肯定会大哭大闹,天知道茄子田会做出什么事来。错的显然是秀明,会有谁替他说话?

我的人生究竟失落在了哪里?秀明很是困惑。

初一那年,他对电影产生了兴趣。他攒下寥寥无几的零花钱买电影杂志,还远赴东京,看那些只在一家影院放映的电影。那时候的他是多么快乐。那时,他的人生还在自己手中。他是什么时候把人生弄丢的呢?

他无法在下个星期三和绫子见面。为了参加在星期天举办的婚礼,他不得不调休。

连秀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见绫子。见见她,抱抱她,亲亲她,看看她的笑容——他心里的确有这样的念头。然而,他也怕两人见面的次数越多,绫子的心理状态越糟。

就在这时,会场的灯突然关了。秀明抬起头来。

白色的大门开了。换好衣服的新人在聚光灯下登场,他们手里拿着鲜花与蜡烛。

两人微笑着点亮了一桌又一桌的蜡烛。秀明放下刀叉,打量着他们的身影。

不一会儿,新人来到秀明这桌。新娘和真弓愉快地交谈了几句。眼前的新娘真的很漂亮。这时,秀明突然想起——对了,穿上婚纱的真弓也跟她一样漂亮。绫子结婚时肯定也很美,真想看看她的婚纱照。

秀明抬头仰望笑容僵硬的新郎。他本想说“你的人生只属于你”,可转念一想,冷不丁来这样一句,人家肯定会觉得莫名其妙。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收到一条短信。真弓和新人,还有同桌的宾客都齐刷刷地望向秀明。

他连忙把手机调成振动模式,心脏都快吓得停止跳动了。

婚宴结束后,秀明躲在大堂角落打了个电话。刚才的短信是绫子发来的:“求你了,打个电话给我!”

“秀明?”

绫子很快就接了。

“怎么了,吓死我了……”

“对不起,今天你去参加朋友的婚礼了吧?没给你惹麻烦吧?”

“嗯,没有。”

怎么没有,但秀明不能直说。

“我们今晚能不能见一面?那人像是要出去喝酒。”

绫子开始管茄子田叫“那人”,而不是“我老公”了。

“对不起,我一会儿得去接女儿……”

“哦……”绫子的声音分外失落。

“这个星期三大概是不行了,但星期五前后应该能休假。”

“真的?”

“嗯,我回头再联系你。”

“说定了。”

绫子欣喜地说道。秀明挂了电话,回头一看,只见硕大的玻璃窗后有一座日式庭园,新娘和真弓正在那里拍照。

秀明再次低头望向手机屏幕。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老家的号码。

“妈,是我。”

“秀明啊,你都好久没打电话回来了!”电话那头的母亲显得很高兴。

“嗯,爸还好吗?嗯,我们都好。丽奈已经走得很稳了。啊?过年大概回不去,工作太忙了。嗯,不好意思啊……”秀明一边摩挲着下巴上的胡楂,一边说,“今年公司几乎没发什么奖金。你也知道,现在经济不景气,我都快还不起房贷了……嗯,是啊。夏季的奖金一下来就还你。啊?不用那么多,十万就够了。”

冬季的奖金全部上交给真弓了。有十万就能付一阵子的房费。

突然,秀明感觉到身后有人。他举着手机回头一看,来人竟是真弓。

“啊……那就这样,改天再说。”

他连忙把电话挂了。真弓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拍好了?”

秀明用问题掩饰自己的慌张。真弓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到底听到了多少?

“那我就去第二场了。不好意思,应该不会太晚回去的。”

“嗯,我跟丽奈在家等你。”

秀明提起放在脚边的回礼,转身要走。

“阿秀。”真弓叫住了他。

“干、干吗?”

“我是认真的。”

真弓说道。她化着妆的面容如同能乐面具一般,白得刺眼。

“什么认真的?”

“就是之前说的比试。看三个月的工资,谁赚的少,谁就在家做家务。”真弓的口气分外沉着,套着高跟鞋的脚用力踩着地面,“可别说话不算数,你应该不是那么卑鄙的人吧?”

秀明好容易才挤出一句“我知道”。他不敢再看妻子,快步走向出租车载客点。

在厚厚的红豆馅外裹上一层薄面浆,再煎熟表皮而成的日式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