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屋里,将真弓的侧脸染成了红色。她哭得疲惫不堪,眼皮和脸颊都肿了。

秀明坐在地板上,真弓坐在沙发上,垂头丧气。

真弓回家后已经沉默了将近一个小时,齐肩的头发一团乱,嘴唇也起皮了。

秀明心想,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丑的?初见她时,他还默默感叹,“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人”。那时的她是那样光彩照人,秀明甚至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莫非那都是我的错觉?秀明打量着妻子的侧脸。没错,她的五官其实不算美。绫子比她美多了。那当年为什么觉得真弓漂亮得不得了呢?他很是疑惑。

“孩子才刚出事,你还要抽吗?”

真弓的声音让秀明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向了桌上的烟。片刻后,他拿起烟盒,扔到了手边的垃圾桶里。

小婴儿误食一个烟头也会有生命危险。好在丽奈只吃了一点点,而且真弓及时把烟头抠出来了。从结果看,叫救护车可能有些夸张,可要是孩子的运气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真弓慌得不成样子,不等救护车来就给娘家打了电话,哭喊“丽奈要死了”。

真弓的母亲立刻赶到了医院。她毕竟当过护士,比较冷静,但听过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她的眉毛都吊起来了。“你们两个给我好好讨论一下为人父母的职责!”撂下这句话后,她就带着丽奈回家去了。

“你就不能道个歉吗?”

真弓喃喃道。秀明看着掉在地板上的长头发,缓缓抬起头来。

“你之前不是为孩子戒烟了吗?怎么现在突然又抽起来了?”

“唔……因为工作的时候会碰到很多烦心事……”

“我也在工作,我也会觉得烦,这算哪门子借口!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自己的亲骨肉!”

一双噙着泪水的眸子瞪着秀明。他叹道:“对不起……”

“跟我道歉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去跟丽奈道歉!”

毫不留情的口气让秀明紧咬下唇。

抽烟的事,他已经在打心底反省了。就算要抽,也不应该在女儿身边抽,更不应该把烟蒂放在孩子能碰到的地方。不用别人提醒,他也在反省,也觉得很对不起女儿。即便如此,听到那么伤人的话,他还是火冒三丈。

“阿秀,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见秀明沉默不语,真弓继续说道,“你为什么不能多为家人想一想?你总是这样,两手一摊,什么都不管,无论我说什么,都要给我脸色看。在外面工作的人不光你一个。很多事情不是每个月给钱就行了!你有没有动过为家里人做点什么的念头?肯定没有吧!你就这么不满意我出去工作吗?那你一开始为什么不直接反对?当初是你同意我出去工作的呀。既然同意了,那就说明你会配合我,不是吗?可你真的配合我了吗?托儿所的钱为什么都是我在付?为什么接送丽奈永远是我的工作?你的奖金不是全家人的钱吗,那你为什么不给丽奈和我买点东西?这些钱又不是你一个人赚来的!”

秀明木然地望着滔滔不绝的真弓。话题从烟蒂开始,随即迅速转移。刚才也是,她一激动,论点就越说越偏,想到什么说什么。

“你干吗不说话?你倒是说两句啊!”

真弓的喊声在家中回响,但秀明还是不吭声。真弓抓起放在沙发上的玩具砸了过去。塑料米老鼠砸到了他的肩膀,发出响声。真弓忽然放声大哭。

秀明捡起脚边的米老鼠,放在桌上。米老鼠的一只耳朵断了,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秀明对呜咽的妻子问道。

“我还想问你呢!”

真弓抬起头来。她的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

“是我在问你。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以至于非要出去工作不可?”

真弓用孩子睡午觉时盖的毛巾被擦眼泪。听到这话,她愣住了。

“因为你怀孕,所以我跟你结婚了。我还换了工作。虽然这是你父亲给的建议,但最后决定换工作的人的确是我。事到如今,我可不想再听你数落这些。我们刚搬进这栋公寓的时候,你不是很幸福吗?你不是想当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吗?不是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秀明的口气分外凶狠,真弓不由得露出害怕的表情。秀明心想,我以前的确没有这么冲她吼过。

“我告诉你,你有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不能出去工作。所以我要出去工作,赚钱养家。这就是我的职责。那你的职责是什么?你一天到晚都在家里,为什么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做不出来?”

真弓似乎想反驳,秀明却抬手制止了她。

“你先听我说完。你提出想工作的时候,我是没有反对,那是因为我想让你去体验一下。体验过了,你应该就知道工作有多辛苦吧?家里乱七八糟的,两个人的心情也一塌糊涂,没心思看孩子,所以孩子才会出事……”

就在这时,真弓悄然起身。不等秀明反应过来,他的左脸就被狠狠扇了一耳光。真弓本想再来一下。秀明连忙抓住她已经抬起的手臂。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不等秀明开口,真弓便喊道,“两个人的心情一塌糊涂?你觉得这是谁的错?亏你还有脸说这种话!你的意思是这都是我的错?”

秀明抓着真弓的手,心跳瞬间加速。他心想,莫非妻子察觉到自己有外遇了?

“‘职责’算什么?”真弓甩掉了秀明的手,“我们什么时候明确过各自的职责了?你的意思,既然你在赚钱养家,那我就应该老老实实在家里做家务?这是谁定的,什么时候定的?”

见真弓没有提“出轨”,秀明暗暗松了口气。

“我也想工作。我出去工作就是十恶不赦吗?生了孩子的女人就不能工作了吗?”

“家庭主妇也是正儿八经的工作……”

“那都是狡辩,你心里根本就不是这么想的!”

秀明勃然大怒。

“这怎么是狡辩了?家庭主妇就是正儿八经的工作!无论是做饭还是打扫卫生,你都是想方设法地偷懒,不是吗?有职业意识的家庭主妇才不会像你这样满口怨言,还会想办法换花样呢。”

“那你来做家务好了!”

真弓和秀明对视着。沉默笼罩了房间。不知不觉中,天已经快黑了,屋里愈发昏暗,连地毯的花纹都快看不清了。

秀明扭了扭脖子,去打开房间的灯。荧光灯照亮了妻子满是泪痕的脸。

“真弓,你听我说,你的论点总是在不停地转移。我们在讨论的是……”

“我们在讨论的是什么?不是我们这个家吗?我说的有什么不对?”真弓捡起掉在地上的围裙,扔到秀明身上,“你要是真觉得家庭主妇这么伟大,那你来做家庭煮夫好了!”

真弓嗤之以鼻。秀明也不甘示弱,冷笑着说:

“你在胡说什么,我要是当了家庭煮夫,谁来赚生活费!”

“我来赚。”

秀明扭了扭头,把妻子扔给他的围裙丢在沙发上。

“我们就不能谈点更现实的东西?我求你了,真弓,你冷静一点好不好?坐这儿来。”

真弓犹豫片刻后坐在了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秀明的脸看。被她这么一看,秀明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们要分工。”他想起了科长的那番话,“我在外面工作,你在家里工作,这样才能把日子过起来,不是吗?可你不想履行自己的职责,想把责任推给我,才开始在外面工作。”

秀明本以为真弓会反驳,但她一言不发,就这么盯着他看。这反常的平静令秀明有些坐立不安。

“你给我听着,真弓。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进去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跟你翻旧账,可我当初之所以不避孕,都是因为你告诉我那天是安全期。好,你怀孕了,所以我跟你结婚。你说要办婚礼,我也让你办了。为了把孩子养大,我还换了工作。孩子的名字也是你取的——我父母想的名字也只换来你的嘲笑。”

说到这儿,秀明深吸一口气。这些话他原本是想带进棺材的,耐不住情绪喷涌而出,无从抵挡。

“丽奈这个名字我很不喜欢。连你父母也不喜欢,不是吗?什么‘丽奈’啊……为什么你就不能取个更普通的名字?我们都是日本人,孩子也是日本人,慧子、幸子这种普通的名字不是很好吗?前一阵子我跟客户去的小酒馆还叫‘丽奈’呢,笑死人了。”

秀明一口气说完这段话,便咬住了下嘴唇。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孩子的名字竟让他如此耿耿于怀。

“你想说的就这些?”真弓的声音瑟瑟发抖,“既然你不喜欢,那你为什么不说?”

真弓带着哭腔,但她低沉的声音清晰地在房间里回荡。

“跟我结婚也好,换工作也好,孩子的名字也好,你都是那么不情愿吗?可你从来都没说过不愿意!你就没有一点主见?”

“我不是不愿意……”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

这回砸来的是靠垫。秀明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挡下了靠垫。

“真没想到你这么懦弱。太过分了!我就不该跟你结婚!”

“哦,是吗,我也觉得跟你结婚是个天大的错误!”

狠话脱口而出。眼看着真弓的表情一刻比一刻僵硬。

她瞠目结舌,泪水又喷涌而出。秀明顿时慌了,不敢再看妻子的脸。房间里弥漫着可怕的沉默。

秀明捡起刚扔进垃圾桶里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着。他一边抽烟,一边想象沉默后会发生的事。

真弓肯定会歇斯底里地哭闹,冲回娘家去,无论他上门几次,都不会原谅他。

要是不上门道歉呢?秀明闭上眼睛,想象了一下。真弓的父亲或母亲肯定会找上门来,煞有介事地仲裁一番。要是到了这个分上,秀明还不让步,真弓必然会提出离婚。

如果事情真发展到这个地步怎么办?秀明琢磨起来。

他一旦恢复单身,绫子兴许会带着儿子们来投靠他。到时候,他又该怎么办呢?

“对不起,”就在这时,真弓喃喃道,“我刚才说得太过分了,对不起。”

见真弓没精打采的样子,秀明很是困惑。在这个节骨眼上道歉未免太厚脸皮了,但他的确松了口气。

他的确有离婚的念头,但也想多考虑一段时间。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我要借这个机会问你一个问题。”

听到这话,秀明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什么问题?”

“你其实很不喜欢工作吧?”

“啊?”

“我刚才说的不是玩笑话。我出去工作,你在家里做家务不好吗?就这么办吧。”

真弓脸上竟然挂着一抹浅笑。秀明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只得半张着嘴。

“你在胡说什么……”

“我都说了,我不是在开玩笑。真不是自卖自夸,我好像还挺有销售天赋的,一定能养活你和丽奈。”

秀明手上的烟变成了灰烬。他把没吸几口的烟按在烟灰缸里,说道:“我说你啊……别怪我说话难听,可你这种一点社会常识都没有的人怎么可能卖得了保险!”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真弓噘起了嘴。

“还能有什么意思?你自己仔细想想,卖保险又不是全职工作,你一个月能赚多少?也就十多万吧?这么点钱,一家人要怎么过日子?”

“我现在赚得是不多,但工资马上就能涨上去。我们支部长也是从推销员做起的,现在年收入有一千多万!”

见真弓说得胸有成竹,秀明毫不留情地摇了摇头。

他倒不是觉得真弓在骗他。那个支部长应该真的是从推销员做起的,现在也的确有一千多万的收入。

可这并不意味着真弓也能做到她那个程度。为什么女人就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秀明十分烦躁。

“你觉得自己能做到支部长?”

秀明这么一问,真弓缓缓眨了眨眼。

“能。”

“你肯定不行。”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不凭什么,就凭你,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你都没见过我工作的样子!”

秀明吸了口气,想继续反驳,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受够了!”真弓咬牙切齿地说道,“别瞧不起我,只要愿意努力,我就能行!你能做的事情,我一定也能做到!”

真弓站起身,走到秀明面前,俯视着他继续说道:

“女人就该一辈子闷在家里做家务吗?让那些适合做家庭主妇的人做家庭主妇好了,反正我是不适合当主妇的。我想出去工作。我会赚钱养家的,你就在家里做饭、带孩子、打扫卫生吧!”

真弓扬起下巴。秀明无奈地抬头看着她,问道:

“你没开玩笑吧?”

“你长耳朵了吗?我都说了,我没开玩笑!”

秀明长叹一声。

“你不行的。”

“我可以的!”

“别扯了。”

“那要怎么样,你才能认可我?”真弓捡起挂在沙发上的围裙,再次扔向秀明,“你倒是说啊!我要怎么样,你才能认可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要怎么样,你才能认可我也能独当一面?”

真弓一脸认真,秀明看得有些背脊发凉。

妻子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能耐,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秀明不由得想,从某种角度看,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也许会更幸福。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再荒唐的梦都能做。而且这种人也能轻易想象出自己实现美梦的模样。

“你真要我说,我就说给你听听,”秀明低声说道,“在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不,三个月就够了。只要你在这三个月里赚的钱比我多,我就辞掉工作,当家庭煮夫。”

“你说真的?”

“嗯。”

“直接比数字,我肯定要吃亏啊。你的工龄跟我不一样,基本工资就差很多。”

秀明想了想,说:“那我让你一点好了。你的基本工资是多少?”

听到真弓报出的数字,秀明点了点头。她只有这点工资,亏她好意思说什么“我来赚钱养家”。

“每个月让你十万。这样总行了吧?”

真弓缓缓地,却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看一月到三月的工资,行吗?”

“随便你用哪三个月。”

秀明不以为然地答道。她根本不懂自己说的话有多傻。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切身体会到自己说的都是天方夜谭。

秀明将真弓扔过两次的印花围裙扔回她的膝头。

“那就这么定了。要是你输了,就要辞掉工作,专心做你的家庭主妇。”

真弓抬头看着他,回答:“好。”

她的眼中已经没有泪水。“如果你输了,你就得辞职做家庭煮夫。”

我怎么可能输?这个女人天真任性,以为全世界都在围着她转,不知人间疾苦。我怎么可能输给她?

我一定要让她亲口对我说“我错了”——秀明也用力地点了点头。

森永祐子心不在焉地听着男友说话。

她的男友是周末双休的工薪族,休息时间正好和祐子岔开。而且他的工作非常忙碌,两人一个月只能见一两次。

今天是星期三,祐子不用上班。她白天无所事事,在家消磨时间,可到了晚上,她接到了男友的电话。

男友刚下班,身上还穿着西装,和她并排坐在居酒屋的吧台。从刚才开始,他一直在抱怨工作的事情。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这时,祐子才回过神来,抬起头说道:“对不起,说到哪儿了?”

“算了,这么复杂的事,说了你也不懂。”

说着,他一口饮尽了杯子里的酸味鸡尾酒。他们进店还不到一个小时,男友已经喝光了三杯酒,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岂有此理,祐子心想。

见一面比登天还难,好容易见到了,他就不停地发牢骚,自顾自喝酒,喝一小时就带她去开房。每次都是这样。这种模式已经持续一年多了。

男友是同一所大学的学长。他们已经交往三年多,可事到如今,祐子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这个人了。

她不是没考虑过结婚。即便是现在,她还是想结婚的。她觉得两人的关系出问题,就是因为他们的工作都太忙了,没有时间见面。结婚后,祐子可以辞职,到时候两个人的关系也许会朝好的方向发展。

但与此同时,祐子也对坐在身边的男友产生了某种近似厌恶的情绪。

她并不讨厌酒,但讨厌喝醉酒的人。男友以前喝得再多,总归还是清醒。可现在他一喝醉,整个人都会变得瘫软无力。

以前,男友会对祐子嘘寒问暖,也会在见面时问,工作还顺利吗,身体还好吗,最近有没有遇上什么有趣的事情?可现在呢,他只会抱怨自己的工作。牢骚实在没什么好听的,祐子总会不由自主地走神。而男友竟说“这么复杂的事,说了你也不懂”,祐子当然来气。

等他抱怨够了,就会搂住祐子的肩膀说,“去酒店吧。”一点情调都没有。祐子愤愤然地想:他是不是只把我当发泄欲望的工具,觉得不用关怀体贴,也能拉着我去开房?

与他相比,佐藤秀明真是强多了。他看上去优柔寡断,却有阳刚的一面。

最近,茄子田不太打电话来,星期天早上也不会在车站埋伏了。祐子觉得这都是秀明的功劳。那一次,茄子田拽着她和秀明一起去酒馆,是秀明找了个机会让她先回去。那天他肯定跟茄子田说了些什么,茄子田才不来烦她了。

要是此时此刻,有人从天而降,问她喜欢的人究竟是谁,无论那个人是神仙还是恶魔,她都会不假思索地回答:“是佐藤秀明。”

没错,比起眼前这个男人,我更喜欢秀明。祐子瞥了眼男友,心想。

男友却误会了祐子的视线,搂住她说:“差不多该走了吧?”

他的口气是如此轻描淡写,就好像他们要去买东西似的。祐子并没有点头。

“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

男友没有料到祐子会这么回答,一脸疑惑。

“我先回去了。”

祐子忍无可忍,起身离开。

一出店门,祐子就抬手打了一辆车。回头一看,刚结完账的男友正匆匆忙忙往外走。她独自一人上了车,报出自家的地址。

之后,祐子往车座上一瘫,长叹一口气。酒劲有些上来,脑子昏昏沉沉的。秀明的面容浮现在她眼前。

“好想见他啊……”她不禁喃喃道。

只要明天去样板房上班,她就能见到秀明。不光是明天,只要没有人事调动,她每天上班都能和秀明见面。

然而,她只能和秀明说说话罢了。他是有家室的人。她的感情还没有炙热到要从一个妻子手中夺走丈夫、从孩子手中夺走父亲的地步。这份责任对祐子来说也太沉重。

再喜欢这个人也没用。这终究是一段没有出路的感情。

祐子越想越心酸。她好想牵秀明的手,好想投入秀明的怀中。她想要秀明的吻,想和他在同一张床上入睡。

心头的情感不断膨胀,祐子望向车窗中的影子。

秀明又是怎么看我的呢?祐子不由得琢磨起来。他是个对谁都很和善的人,所以对我一直都很好。我被科长批评的那一次,他还特意留下来安慰了我半天。被茄子田纠缠不清的时候,他也向我伸出了援手。说不定,他对我也是有意思的。

然而,他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一定也很顾家,不会做出让家人伤心的事。

祐子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她忽然羡慕起茄子田。要是她能像茄子田那样,不顾面子,不怕丢人,不考虑对方的想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该有多痛快。

就在这时,行驶在右侧车道的一辆白色轻型车闯入了她的视野。车门上分明写着“格林建设”这几个字。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长发女人。祐子惊愕地望去,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正是秀明。

“啊!”祐子喊出声来,却不知所措。片刻后,小排量汽车打了转向灯,插到祐子搭乘的出租车前面。

她伸长脖子,观察前面那辆车。秀明的确是开公车上下班的,休息日还会开着这辆车去买东西。他之前也嘟囔过,车上印着公司的名字,开出去还挺难为情。莫非坐在他旁边的人就是佐藤太太?

就在祐子忙着思索的时候,前车又打了左侧的转向灯,然后放慢了车速。前方有一座有霓虹灯招牌的酒店。一眨眼的工夫,车就开了进去。

“停、停车!快停车!”

司机一个急刹车,把车停在左侧的路肩上。祐子塞了张一千块纸钞给他,跳下车环视四周,确认四下无人,才蹑手蹑脚地走进装有橡胶门帘的酒店停车场。

这时,她刚好看见正往酒店走的秀明,连忙躲到一旁的轿车后面,悄悄探出头来。

秀明和他的女伴从三米开外的地方经过。祐子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女人身材苗条,有一头长发,穿着碎花图案的花边裙。秀明则穿着休闲外套。他们没有牵手,也没有搂搂抱抱,走路时却微妙地依偎在一起。

两人走到了能被外面的灯光照到的地方。祐子看到了女人的长相。她的第一反应是好眼熟,是不是长得像某个明星?

他们走进酒店后,祐子一屁股坐在了沥青路面上。

真弓在格林景观酒店的餐厅等待支部长的到来。今天早上,她对支部长说“我有些事想咨询咨询您”,而支部长回答,“我正好也有事要跟你谈”。于是两人就约在了餐厅。

傍晚五点多,餐厅从下午茶时间切换到了晚餐时间。身着白制服的服务生点燃餐桌上的蜡烛。

真弓撑着脑袋,打量白色的茶杯——支部长已经迟到十分钟了。真弓没心情看书,只能看着动作优雅的服务生给隔壁桌的客人倒酒。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秀明。“我也觉得跟你结婚是个天大的错误”,这句话在她耳边挥之不去。

前些天的大吵,让真弓相信秀明的确有了外遇。其实她没有任何证据,但就是知道,秀明喜欢上了别的女人。

当时她都激动成那样了,却始终没有提到秀明出轨的事。她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这句话几次到了嘴边,都愣是被她咽了回去。

但与此同时,她也确信秀明没有“动真格”,而是单纯的“出轨”。否则他不会说出输了就辞职当家庭煮夫这种话。

真弓双手撑在桌上,攥紧拳头抵着额头。她最近情绪一直很低落,不过吵过后,感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

我不会输的,绝对不会输。

真弓心想,只要能赢过秀明,就能改写自己的人生,他就会把我当独当一面的人看。

这场比试,我绝对不能输。这样的机会大概不会有第二次了。我要战胜“女人就得当家庭主妇”的观念。

她不知道秀明的外遇对象是谁,但不想输给那个女人。秀明是属于她的,她绝不会随随便便让给来路不明的小姑娘。

如果她赢了,秀明真的成了家庭煮夫,他就能切身体会到不适合当主妇的人被迫关在家里是多么痛苦。

“……说不定他还挺适合当煮夫的呢。”

真弓自言自语,咯咯地笑。

“哟,怎么自己笑起来啦?”

抬眼一看,支部长就站在跟前。

“不好意思,我被客户耽误了一些时间,来晚了。你今天好像还挺精神的嘛?”支部长脱下花呢外套,坐到真弓对面,“我总觉得你最近脸色不好,但今天简直是红光满面呀。碰上什么喜事了?”

“呃,也不是喜事……”

“就是你要咨询我的事?”

“嗯。”

“是不是跟你老公有关呀?”

支部长向走来的服务生点了饮料。点单的时候,她看着服务生的脸,面带微笑。真弓觉得支部长在这方面做得真到位。她在店里点饮料的时候,都不会这样看着人家说话,说起话来都冷冰冰的。

“您先说您的事吧,反正我这边是私事。”

“没关系,我先听你说吧。”

说着,支部长把手掌一摊。这个动作真是可爱极了。

于是真弓把和秀明大吵一架的事情告诉了支部长。女儿不小心吃下了烟蒂,引发了一场夫妻大战,最后丈夫提出,要是真弓能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挣到比他更多的钱,他就辞职。

支部长的表情愈发严肃起来。等真弓说完的时候,她脸上的微笑就不见了踪影。

爱川由纪捧着胳膊,打量眼前的佐藤真弓。见支部长一言不发,真弓大概也觉得有些尴尬,挪了挪屁股。

这丫头到底是绝顶聪明呢,还是蠢得要命?由纪一边思索,一边凝视真弓的脸。

真弓正用那双像小狗眼睛一样水灵灵的大眼睛战战兢兢地看着她,看上去实在不像已经当妈的人。倒不是因为她看起来年轻,而是因为她自己都还像个孩子。

真弓毕竟是主动应聘进来的,打一开始就干劲十足。但爱川由纪总觉得她的脑袋不太好使。

谁知真弓正式开工后,销售业绩竟然好得出奇。由纪甚至有些怀疑,她那副天真无邪的傻样子是不是故意装出来的。

“那可真是不得了……”

由纪说完这句话,便观察真弓的神色。真弓一脸凝重,点了点头。真要命啊,由纪暗地里狠狠咂舌。

她可不希望真弓在这个时候辞职。只要继续栽培,真弓就能成为支部的得力干将和她的左膀右臂。正因如此,她才百般关照真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