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子很喜欢烫衣服。
做菜、打扫卫生、针线活,家庭主妇的工作她都喜欢,但最喜欢的还是烫衣服。
把在太阳底下晒干的衬衫和床单烫得平平整整,无论是床单还是枕套,她都喜欢用刚洗好的,所以几乎每天都要换上一遍。当然,这样每天都要洗很多衣物,但她丝毫不觉得是沉重的负担。
工作日下午两点,绫子会打开靠着套廊的玻璃门,坐在榻榻米上,开始烫衣服。在每天的生活中,这是能让她产生幸福感的时刻。
她用的是老式的铁熨斗,很重。她先用喷雾器在丈夫的衬衫上喷一些上浆喷雾,再用熨斗烫。一件又一件雪白平整的衬衫在手下诞生。
烫完三件衬衫后,绫子稍微休息了一下,把原本跪着的腿脚伸向一侧,仰望天空。
她长叹一口气。
最近她几乎天天都在叹气。自从那天晚上被佐藤秀明抱住后,无论做什么事,秀明的面容都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她望着眼前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心想,如果这些衬衫都是秀明的,该有多好。
秀明身材修长,一定能把平整的衬衫穿得更好看。而她的丈夫呢?再平整的衬衫一上身,都会沦为皱巴巴的布。
绫子往榻榻米上一躺,望着院子里盛开的花朵。
她并不讨厌这个家,也不讨厌现在的生活。房子虽然旧,但当年用的木材好像还不错,柱子和走廊地板都是越擦越亮。她在院子里种了各种各样的花,一年四季都有花看。街坊邻居都很和善。五年前绿山铁道通车后,购物也变得方便多了。
两个儿子是她的心头肉,她甚至愿意为他们付出生命。公婆终究是外人,算不上特别喜欢,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也没有太大的矛盾。丈夫太郎深爱着家人,也爱着绫子。
然而,经历过和秀明的那段小插曲后,她对自己的婚姻产生了强烈的悔意。
在此之前,她也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可即便后悔,她也没有别处可去。
绫子的娘家建了二世代住宅,父母和姐姐一家住在一起。姐姐有三个孩子,绫子要是离婚了,娘家也没有地方容纳她和两个儿子。
绫子也不觉得凭自己的本事能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再说,她这辈子就没有工作过。一个没有工作的女人,又怎么可能拿得到孩子的抚养权。
丈夫不会对她拳脚相向,他似乎在外面花天酒地,但好像也没有包养女人,每个月都会给生活费。最关键的是,他真的很爱自己的家人。要是绫子提出离婚,她心爱的两个儿子一定会被丈夫夺走。
与其现在离婚,失去最重视的两个儿子,出去工作养活自己,过孤苦伶仃的日子,还不如继续做茄子田家的媳妇。绫子觉得,这样更幸福一些。
她嫁给茄子田快十年了。十年里,她一直这么暗示自己,一直努力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她告诉自己,只有爱这个家,才能过得更幸福,所以始终拼命爱着这个家。她在院子里种花,把全家上下擦得干干净净,对公婆体贴入微,只看丈夫的优点。
要是真抱怨起来,那就没完没了,还是只关注自己手中的幸福更好——十年里,绫子一直是这么想的。为了不让自己羡慕别人家的生活,她尽量不和别人发展太深的关系,也不看杂志和电影。没有参照物,她就能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绫子用这种方法在自己周围建起了一圈高墙,不让任何人入侵她的幸福花园。
然而她近来感觉到,耗费许多年才建起来的高墙,竟轻而易举地崩塌了。
秀明有宽阔的肩膀,轻抚过她秀发的手指纤细而修长,还有温柔的声音、彬彬有礼的态度、和善的言辞。他明明是男人,身上却有一股清香。而她丈夫身上只有汗臭和口臭。
一想到秀明,绫子便觉得揪心,不是感觉疼,而是心真的在疼。
绫子就这么躺着,将放在榻榻米上的床单捧在胸口,闭上双眼。
我喜欢秀明,绫子心想。
第一眼见到秀明的时候,她就对他感觉不错。然而她早养成了习惯:一旦意识到可能对丈夫之外的男人产生好感,就下意识地拉下心中的卷帘门。她努力不让自己去想秀明。
听说秀明已经娶妻生子后,绫子本以为能压抑住这份感情。她完全没有要搞婚外恋的打算,获悉之后,甚至松了口气,因为可以彻底死了这条心。
可绫子后来发现,每见秀明一次,对他的好感就更多一些。连她自己都意识到这个趋势很危险。如果对方是再也不可能见到的人,时间自然会把情愫冲淡。可秀明是房产公司的销售员,他一次又一次出现在绫子面前,而且每次见面都称赞她几句,像“有女人味”啦,“漂亮”啦……
她丈夫对花朵没有一点兴趣,但秀明会眯起眼睛说,“紫阳花开了呀。”他称赞绫子一手打造的花园、一手烹制的菜品。他甚至说过,要是能娶一个绫子这样的老婆就好了。
两个星期前,秀明抱住了她,问她:你真的幸福吗?
绫子怀着烦闷的心情回想,我到底在他怀中逗留了多久?好像只有短短五分钟,又好像有一个多小时那么长。要是他衬衫口袋里的手机没有震动起来,他们到底会相拥到什么时候呢?
绫子忽然嫉妒起了秀明的妻子。据秀明说,他们的孩子还小,可妻子已经开始出去上班了。她不喜欢做菜,摆在桌上的永远是现成的熟食。
如果我是他的妻子,绝不会让他受这种委屈。绫子把床单抱得更紧了。我一定会每天在家里做好他爱吃的菜,等他回来,也不会把那么小的孩子送去托儿所,自己跑去上班。何必出去工作呢?白天能守着最爱的孩子,晚上又能守着亲爱的丈夫,还有什么必要出去工作?
“睡午觉呢?真享受啊。”
有人在背后说道。绫子连忙爬起来一看,只见婆婆正俯视着自己,面无表情。
“啊,没有……我只是有点累……”
“真是委屈你了,要我帮忙吗?”婆婆话里带刺。
“不用了,奶奶,我来做就好。要吃些点心吗?”
“要喝茶,我自己会泡的。”
婆婆撂下这句话,走进厨房。绫子看着她的驼背,又叹了口气。
她抖擞精神,开始熨烫被自己揉皱的床单。她仔仔细细地熨平每一根褶皱,脑子里却又想起了秀明。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不幸的人。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她不是没碰到过不开心的事,但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人更不幸。她还以为自己算比较幸福的呢。
绫子儿时的梦想就是当新娘,再生下可爱的小宝宝,当一个平凡的母亲。她也的确实现了这个梦想。
她在二十岁那年怀了身孕,嫁给了茄子田。
当时,茄子田在绫子的父母面前俯下身,说道:
我一定会让绫子幸福的。
他说的每一个字是如此强劲有力,绫子顿感心头一热。她心想,选这个人准没错。
她至今也不认为当时的决定是一个错误。这个丈夫不是别人塞给她的,而是她自己选的。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恋上另一个男人。
我一定是遭了报应。举头三尺有神明。
想到这儿,绫子不禁用双手捂住了脸。这时,她听见有人打开了玄关的大门,随之传来上楼的脚步声。回家了却不打招呼的只有老大。
“慎吾,你回来啦?”
绫子对不见人影的儿子喊道。可儿子没有吭声,她便放下熨斗,站起身,走到楼上的儿童房,探头说道:
“慎吾,回家了怎么不打招呼?”
老大把书包撂在地上,正忙着翻抽屉。见绫子找上门来,他才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回来了。”
“要吃点心吗?妈妈做了果冻。”
这时,儿子回头望向母亲。这一年里,儿子的面容突然变得成熟了。那犀利的视线让母亲心中一惊。
“我要去补习班,不吃了。”他随口说道。
“补习班?补习班不是七点才上课吗?”
“我要先去叶山家。”
儿子一边把游戏机塞进上补习班背的包,一边回答。
儿子最近经常提起叶山这个名字。他们是在补习班认识的,平时在不同的学校上学。
“不行,不能去。”
绫子用柔和的口气说道。儿子立刻皱起眉头。
“为什么?”
“你这么早跑到别人家里去,肯定得吃了晚饭再去补习班。这样会给叶山家的妈妈添麻烦的。”
“叶山家是双职工家庭,这个时候家里没别人。”
儿子磕磕巴巴地说出“双职工家庭”这个词。
“那你们晚饭怎么解决?”
“大家一起去便利店买个饭团什么的。”
“谁出钱?叶山吗?”
绫子厉声问道。儿子不吭声了。
家长教师协会开会时刚提醒过,双职工家庭的父母很少在家,孩子们会以“一起做功课”为名,聚集在没有大人监督的地方打游戏,或是干脆不去补习班,窝在家里看漫画。双职工家庭的孩子一般都能拿到很多零花钱,会用这些钱买小零食和饮料之类。
绫子并不想禁止儿子去朋友家做客,但一群小朋友聚在没有大人看管的家里,绝不会有好事发生。万一出点什么事,也没有大人教育他们或是承担相应的责任,这就很成问题。
“叶山家在哪儿啊?”
儿子噘着嘴,不回话。
“把他家的电话告诉妈妈。”
“你要电话干什么?”
“你最近不是经常去人家家里做客吗?这么给人家添麻烦,妈妈总要跟对方家长打个招呼……”
“谁给人家添麻烦了!”
儿子突然咆哮起来,不等绫子反应过来,便从她身边跑过,飞速冲下楼去。绫子连忙去追,可大门当着她的面关上了。这时,婆婆突然探出头来问道:
“是慎吾在吼吗?”
“嗯、嗯……”
“真没教养……”
说完,婆婆就消失了。绫子慢慢跨上台阶,走回走廊,视野因为泪水而扭曲。
她多么想见秀明一面啊。这都两个星期了,秀明连一个电话都没有给她打过。
她多么想再次投入秀明的怀中。被他抱住的那一刻,绫子忘记了所有的烦恼,脑海中一片空白。她多么想再次品味那样的瞬间。
“请在这边和这边分别盖一个章。”
真弓将准备好的文件递给眼前的男子,说道。
这里是雷尼株式会社的会议室。她正看着这位在会计科工作的青年盖章。除了捧场的亲戚朋友,这是她争取到的第一份合同。她激动得心跳加速,不能自已。
“这样就行了吗?”
“嗯,太感谢了。”
青年买的是去世时赔付一千万的定期养老保险。虽然算不上大单子,但这毕竟是她靠实力争取到的第一个客户。
“保费是从下个月开始扣款吗?”
“对,下个月二十五号开始。感谢您选择绿叶人寿。”
真弓一鞠躬,新入职的青年便露出了腼腆的微笑。之前真弓险些被垃圾桶绊倒的时候,就是他伸手搀了一把。
真弓听从桦木的建议,开始独自跑客户了。“雷尼”给她留下的印象差到了极点,但她还没勇气去没有打过交道的新公司。
她每隔一天就会在午休时间前往雷尼。久而久之,那边的员工都记住了她。后来她才知道,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是销售蜡烛和线香。当时她吃了一惊,心想,世上真是做什么生意的公司都有。就在这时,一位女员工送了个小熊形状的蜡烛给她,说是公司最近的试验品。这样的小礼物也让她欣喜万分。
某天,她发现任职于会计科的青年就是对她伸出过援手的人。她找到那位青年,和他拉起了家常,得知青年是刚入职的新人,从来都没有“买保险”的念头。
真弓花了一星期,终于说服青年。她说有个朋友生病住院后才体会到买保险的重要性,还再三强调,与其婚后再买保险,还是趁年轻的时候买好,这样保费会更便宜。最后她还说,这份工作她准备一直做下去,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咨询。
青年平时和父母住在一起,手头自然比较宽裕。他是个温厚的人,从不会对销售员冷言冷语。真弓并没有出色的销售技巧,只是比较走运罢了,但这份合同还是大大提升了她的自信心。
部长在培训的时候说过,如果在一家公司争取到第一个客户,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了。只要不时去露个脸,原本对你怀有抵触心理的人也会因为“熟人买了保险”放下戒心。真弓也的确感觉到,雷尼的人不像原来那样拒她于千里之外了。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谢谢您支持我的工作。”
真弓从包里掏出一份礼物。包装盒里是一个名牌的名片夹。
“哎,不用那么客气……”
“没事儿,您就收着吧。我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欢,您瞧得上的话就用着吧。”
“我总觉得这样不太好……”
淳朴的青年噘起了嘴,显得有点尴尬。真弓产生了些许负罪感。
其实,这位青年曾问过她有没有结婚。真弓谎称自己离婚了,还带着一个孩子。支部长在培训时半开玩笑地提过,只要能争取到合同,稍微撒点小谎,勾起客户的同情心也是必要的。真弓下意识地实践了支部长的建议。
“今后也请您多多关照,要是您有朋友想买保险,请一定介绍给我。”
好心肠的青年这才露出微笑,点了点头。
真弓在绿丘站下了车,走向支部。这座城市已经进入梅雨季节,路人撑着五颜六色的伞,仿佛一朵朵盛开的花。
真弓转动着柠檬黄的雨伞,边走边看购物中心的橱窗。这时,她看见了一身夏季套装,不禁停下脚步。那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麻布面料。可她一看价签便耸了耸肩。
“好想要一身新套装啊……”
真弓用挺大的声音自言自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蓝套装。入职后,她还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只能绞尽脑汁,用以前工作时穿的衣服搭配出不同的装扮。要是腰围再细几厘米,穿得上的衣服就更多了。一定要努力减肥。
真弓还以为入职后就能立刻有收入,但她太天真了。
她本以为,用来送客户的糖果、印有公司名称的圆珠笔、送给签约客户的礼物都由公司埋单,谁知这些东西都要她自己掏钱。销售虽然是保险公司的雇员,却只能按个体户报税。花在礼品上的钱能作为经费申报上去,但公司不会全额报销。
在商社工作的时候,这些杂费都由公司出,交通费和接待费也能报销,复印机和电话可以随便用。可是在这家保险公司,无论是复印还是打电话,都要用专门的磁卡,事后统一结算费用。公司基本什么都不给报销。
脚上的船鞋跟着她每天跑东跑西,已经快没法穿了。她还想换一个更大更好用的手提包。
秀明马上就要发奖金了,但奖金的一半会用来支付公寓的贷款。要不让他用剩下的钱给我买套装、鞋子和手提包吧?
一想起秀明的脸,真弓就郁闷。
秀明最近总是闷闷不乐,问题就出在他深夜不归那天。真弓连续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把他气坏了。
真弓不懂,丈夫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火?他说那天晚上在陪客户喝酒,喝醉了,就在人家家里过了夜。那就奇怪了——如果秀明说的是真话,他何必因为真弓打了几个电话就发那么大的脾气?
秀明不会出轨了吧?一想到这儿,真弓紧咬下唇。
她压根儿没有想象过丈夫出轨的情况,也不觉得秀明有那个本事,再者,他也没有花天酒地的资金。
最近秀明很少跟她说话。他总是默默吃完真弓做的早饭,默默出门,回来了也是默默泡澡,默默上床睡觉。
家里的气氛实在是太阴沉,害得真弓都不好意思跟他抱怨:“我也在外面工作,你就不能帮我做点家务吗?”她只能主动跟秀明搭话,聊他喜欢的棒球,谈他喜欢的电影,告诉他丽奈在托儿所不怎么哭了,还聊起他们都认识的朋友的八卦。
然而,无论她抛出怎样的话题,丈夫都心不在焉。真弓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渐渐地,她也懒得再跟秀明搭话了。
她曾在杂志上看到过,男人一出轨就会因为负罪感对妻子格外好,那要是成天给人脸色看呢?
真弓想破了脑袋,还是想不通秀明为什么突然情绪低落。她也直接问过,但秀明只是回答“没什么”。她决定再观望一下,要是过一阵子还这样,再找人咨询咨询吧。
一想到秀明,真弓心里更多的是气愤,而非悲伤。
开始工作后,真弓忙得连看电视的时间都没有。秀明什么忙都不帮。她不得不提早两个小时起床,喂女儿吃早饭,在出门前把脏衣服洗了。把女儿送去托儿所后再去公司。回家前去一趟超市买点东西,一手提着手提包和超市的购物袋,一手抱着女儿,拼着老命往家挪。先给女儿洗澡,再喂饭,之后一边陪女儿玩一边吃超市买的东西。秀明一般要到这个时候才回家。以前他们还能聊上几句,可现在夫妻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真弓很是纳闷:这都是因为我出去工作吗?如果她的就业给秀明增加了负担,那他不高兴也情有可原。然而,秀明回家后做的事跟原来并没有区别,他的负担完全没有加重。
秀明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真弓边想边走。忽然,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和她同时入职的保坂弥生正撑着脑袋,坐在面朝马路的甜甜圈店的吧台边。真弓走到她面前,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弥生见来人是真弓,便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怎么啦?在休息呢?”
真弓买了一杯饮料,坐在弥生旁边,问道。
“真弓,我已经受不了了……”弥生垂头丧气地答道,“我去跑支部长介绍的公司,可人家说,我们很忙,跟保险员没什么好说的,你赶紧走吧。他们连名片都不肯收。我快撑不住了……”
真弓苦笑着听弥生抱怨,却没有放在心上。
“真弓啊,听说你已经拿到好几份合同了?”
“都是亲戚朋友捧场啦,正儿八经自己争取到的就一份。”
“你是怎么推销的?是不是用培训时教的法子?”
弥生的表情十分认真,真弓颇感惊讶。她本以为弥生一定会说“我不想干了”。弥生似乎看出了真弓的心思,苦笑着说道:
“你是不是在想,不想干就辞职呗?”
“没有啦。”
“没关系,我入职的时候的确是这么想的。”
弥生拿起玻璃杯,用吸管喝了一口被融化的冰块冲淡的果汁。她样貌平平,发型平平,不胖不瘦,穿着普通的上衣和裙子。两三年不见,真弓绝对会忘记她的模样。
“你老公支不支持你工作?”
“啊?”
弥生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惹得真弓不禁反问。
“我老公只把我当没智商的宠物狗看。他让我培训完就走。我也知道他没有恶意,可就是觉得他没把我放在眼里。”
“嗯,我明白。”真弓用力地点头。
“真的吗?你真能理解我?”
“我家也是这样。老公、父母和朋友一听说我要去卖保险,都说我根本干不了。说不定他们还在赌我什么时候辞职呢。”
“真是气死人啦。”
“就是,气死人了。”
真弓和弥生喝着剩下的饮料,一起点头,就像两个凑在一起说父母坏话的高中生,十分好笑。
“我以前觉得只要凑合着过就行了。随便读个文凭,工作几年,然后结婚生子。我也知道自己已经很幸福了,不能奢望太多,可是……”弥生狠狠皱起平淡无奇的眉毛,啧啧有声,“我也说不清楚……我从小就不喜欢想那些复杂的事情。”
真弓忍俊不禁。
“你是不是觉得,要是现在照老公说的,辞了这份工作,就得一辈子唯他马首是瞻,放弃当家做主的权利,承认自己是个傻瓜?”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果然很聪明。”
真弓耸了耸肩。
“弥生,你会给客户占卜吗?”
所谓“占卜”,就是请潜在客户写下自己的生日,然后用电脑算出他的恋爱运、健康运之类,没什么技术含量。
其实“占卜”是为了得到潜在客户的出生年月日。把这个日子输入支部的电脑,如果这个人买过绿叶人寿的保险,就能看到他的签约时间和合同内容,并根据这些信息提议他修改保险条款,或是向他推销其他种类的产品。
“有是有……可是很多人连生日都不肯透露……”
“那怎么行,你至少努力打探到人家的生日,然后再去查查他的负责人是谁。”
听到这话,弥生有点懵。
“如果他的负责人是我们支部已经辞职的人,那你就可以告诉他,我是新来的负责人,把他变成你的客户。”
“啊?还可以这样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那样的客户就是别人撂着不管的。如果你是这位客户,你会怎么想?推销的时候热情得不得了,一签完就不管了,谁受得了这种待遇。你完全可以趁机向他提供周到的服务,这样人家就会觉得‘这次来的新人还挺可靠的’,说不定看在你的面子上换投金额更大的产品,或是介绍亲戚朋友给你。”
弥生半张着嘴,木木地说:
“培训的时候没人教过这些吧?”
“你也得动动脑子呀。”
“也是……还是你厉害。”
听到弥生发自肺腑的感叹,真弓再次露出苦笑。
秀明把车停在茄子田家旁边的小巷。
他好久没来过这里了。那晚过后,他迟迟无法鼓起勇气上门。这也难怪。他冒犯了客户的夫人,就算人家投诉到公司,他也无话可说。
但秀明很清楚,绫子不会做这种事。他能肯定,他们是两情相悦。
但他也有些犹豫,不知是应该踩下感情的油门,还是立刻刹车。毕竟他们都是有家室的人,不能轻易纵情。
瞒着家人,每月见一次……不,两个月见一次也成。单独吃个饭,约个会,那该有多好啊。秀明不是没想过如此向绫子提议。但绫子是个正派女人,不会接受这种任性的要求。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秀明决定咬紧牙关,踩下刹车。再也不见面当然是最理想的,但人家毕竟是客户的太太,不可能不见。
茄子田家的合同,秀明是丢不起的。住宅建筑公司的销售员要是能保证每月都拿下一份合同,就相当优秀了。秀明在五月签下了科长介绍的客户。三月份时,有一家人问他要过资料,他上门拜访了几次,也争取到了合同。要是最近签不下新客户,他在公司里就会很难做,人事考评的成绩也会受到影响。而且在秀明手头所有的潜在客户中,最有希望的就是茄子田家。
快点搞定这件事吧。秀明下定决心,画了一张茄子田应该会比较满意的图纸。要是他还不满意,那就干脆放弃,另找别家。他怀着这样的念头,来到茄子田家。
他怕和绫子单独相处会有些难堪,就挑了她可能不在家的时间。走到茄子田家门口,站在院子里的奶奶的背影映入眼帘。她并没有在忙碌,只是呆呆站着,望着院子里的紫阳花。
“您好。”
秀明开口说道。奶奶缓缓回头,见来人是秀明,显得有些尴尬。
“好漂亮的紫阳花呀。”
秀明奉承道,可奶奶全无反应。他懒得再和奶奶搭话,就自顾自去了玄关,按下了门铃。
“家里没人。”
身后的奶奶说道。秀明回过头。
“爷爷带孙子出去玩了,我儿子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学校有事。绫子买东西去了。”
“哦,这样啊。”
那就没办法了,只能麻烦她转交图纸。就在秀明翻公文包的时候,奶奶指着套廊说道:“坐那儿吧,我给你泡杯茶。”
“啊,不用了,我这就走……”
“你觉得跟我这个老太婆没法谈,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