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奶奶狠狠瞪了秀明一眼。

“不、不不,瞧您这话说的……”

“给我等着。”

奶奶撂下这句话,走进屋里。无奈之下,秀明只得坐在套廊上等着。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和奶奶说上话。奶奶的口气和茄子田颇有几分相似。

片刻后,他身后的门开了。奶奶端着托盘现身,一屁股坐在套廊尽头,抬手示意秀明用茶。

“不好意思……那我就不客气了。”

浓浓的绿茶十分解渴,比果汁之类的饮料好喝多了。

“真好喝。”

“拍马屁就不必了。”

“这真不是拍马屁,我平时在办公室喝的茶都是用泡过好几次的茶叶泡的,没什么味道,我好久没喝过这么香的茶了。”

秀明这话的确出自肺腑。奶奶好像笑了笑。

“我今天是来送新图纸的……”

秀明放下茶杯,从包里掏出图纸,递了过去。奶奶接过图纸,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眼镜,把图纸摊开。

秀明趁机观察了一下。奶奶穿着麻布做的白上衣,配了一条比米色更深的褐色裙子,裙子外面围了一条白围裙,虽然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他顿时觉得正坐在去年去世的祖母旁边。祖母比母亲更严厉,所以秀明每次去祖母家都分外紧张。稍有不合适的举动,祖母便会打他的头,训斥道:“不许这样!”

奶奶目不转睛地看着图纸。这个老婆婆看得懂图纸吗?秀明正胡思乱想,奶奶抬起头来说道:

“这样不行啊。”

“啊?”

“不是要造二世代住宅吗?可这张图跟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没什么区别。至少要把厨房跟浴室分开吧。”

秀明无言以对。见状,奶奶冷笑道:

“你的表情好像在说,‘这可怎么办啊’。”

“对不起……”

“我劝你还是放弃我们家的房子吧。”

听到这句话,秀明呆若木鸡。

“您的意思是……”

“一家人的意见根本不统一,也统一不了。”

“可是,大家可以商量商量……”

“没用的。”

奶奶说得斩钉截铁,秀明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拿起一旁的烟盒,抽出一根七星烟,叼在嘴里点了火,又把烟盒扔给秀明。秀明在结婚时戒了烟,他起初有点犹豫,但想了想,还是拿了一根,用打火机点着后,轻轻吸了一口。跟刚才的绿茶一样,这烟也美味得让人吃惊。

“听说你已经有孩子了?”

奶奶的口气就跟电视剧里的刑警一样,秀明差点笑出来。

“嗯,有个小女儿。”

“孩子总是可爱的。”

“嗯,是啊。”

“孩子永远是父母的心头肉,即便他已经三十三岁了。”

秀明这才意识到,奶奶说的是茄子田太郎。他还以为“可爱”的是两个小孙子呢。

“爷爷对太郎说不了一个‘不’字。”奶奶缓缓吐出一口烟,“这个任性妄为、无药可救的人,就是我跟爷爷一手培养出来的,所以我们无话可说。也只有他能给我们送终了。”

“这……”

“绫子也挺不容易的。”奶奶不顾秀明的困惑,继续平静地说道,“她跟了太郎这么多年,任劳任怨地照顾我们两个老人,干活也麻利,又喜欢孩子,人也好。”

秀明连连点头。

“所以我才讨厌她。”

“啊?”

“我讨厌她。看到她这种人,我就心烦。”

“为、为什么?她哪里做得不好了?”

“你知道太郎喜欢在外面找女人吗?”

奶奶问道。秀明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

“他只要兜里有点钱,就会去那种店找女人。绫子不是不知道。”

“……”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装傻吗?因为她讨厌太郎。打扫卫生、洗衣服、带孩子、做针线活,只要是家庭主妇干的,她都喜欢。可她偏偏讨厌做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知道……”

“和老公上床。”

秀明没想到一个老婆婆会说出这种话来,不禁心中一凛。

“她就是虚伪。离了太郎,她就过不下去,所以只能留在这个家里。她抢走了我干家务的权利,装出一副自己很辛苦的样子。我的腿脚是不能跟以前比了,但普通的家务活还是能干的,可她偏偏当我是身患重病,占据了家里的厨房。别看她长得文文弱弱,心里可毒辣呢。这个家是太郎的,哪能让她这个媳妇为所欲为!”

奶奶突然滔滔不绝起来。秀明望向她的侧脸,瞠目结舌。他完全想象不到,这个老人已经萎缩的肌肉中竟隐藏着如此激烈的憎恶。

“你知道绫子的梦想是什么吗?”不等秀明回答,她便扬起嘴角说道,“我听见她在电话里跟人说,‘我的梦想就是变成一个可爱的老太太’。傻不傻,她就那么想一辈子讨好别人吗?”

秀明不敢继续看她,把烟扔在脚下踩灭了。

奶奶大概是说痛快了,心满意足地抽起了第二根。秀明默默起身,鞠了一躬,离开了茄子田家。他义愤填膺。

发动车子之后,他把手肘撑在方向盘上,咬起了指甲。

奶奶的一番话在脑中不住地打转。秀明想,她说了一通绫子的坏话,可她自己呢?不也是盼着儿子给自己送终,才离不开他吗?那跟别人不是半斤八两?

好想抽烟啊。刚才那根七星烟的味道在嘴里复苏。真弓说,抽烟对孩子不好,买烟也要花不少钱,所以他下定决心戒了烟。可奶奶轻而易举地让他回忆起了烟的味道,这也让他气得要命。

他扭了扭脖子,换挡踩油门,沿着住宅区的小路缓缓前行。这一带和秀明的公寓所在的区域不太一样,有很多老房子,刚建起来的二世代住宅星星点点。秀明看着街景,满脑子都是想抽烟的念头。

这时,人行道上的自动售烟机映入眼帘。秀明下意识地踩下刹车。用零钱买完烟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打火机,也没有火柴。他环视四周,想找个卖打火机的地方。

他很快发现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有一块酒铺招牌,便迈开步子,往那边走去。谁知酒铺门口竟站着一个长发女子——她正是绫子。

秀明不禁停下脚步。绫子没有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放在酒铺门口的打折的瓶装乌龙茶。秀明从未见过她脸上出现如此严肃的表情。此时绫子一手提着一个超市购物袋。白色的塑料袋里分明装着一整颗卷心菜,可见袋子很重。她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买乌龙茶吧。

这时,绫子似乎下定了决心,把购物袋放在地上,对店里喊了一声。酒铺的老板走出来。绫子指着乌龙茶,竖起两根手指。她居然打算买两瓶?秀明有点吃惊。绫子笑着付了钱。她的表情越是明朗,秀明就越能看清她心中的哀伤。

“绫子姐……”

秀明开口唤道。她回过头来,表情顿时僵住了。不过,她马上戴上了微笑的面具。

“真是多谢啦。我看到乌龙茶在打折,一时冲动就多买了……”

绫子尽力用爽朗的口气说道。驾驶座上的佐藤秀明并没有看她,只是嘴角挂着一抹微笑。

“其实明天再买也不是不行,但我突然想起家里一瓶都没有了。我们家个个都爱喝乌龙茶,只有老二不喝,喝起来可快了。我本来想买一瓶,可明天就没有折扣了,一咬牙就买了两瓶,正愁要怎么拿回去呢。”

秀明轻轻点头,却不吭声。绫子觉得有些难为情,没有接着往下说。

那晚过后,她一直没见过秀明。秀明没有联系她,就说明他也在为那晚发生的事情后悔——这就是绫子得出的结论。所以她决定,下次再见,要装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继续扮演“茄子田太太”的角色。

可是当秀明真的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绫子慌了。要是他能提前打个电话,说“我明天会上门拜访”,她还能有些思想准备。她今天穿的是很旧的裙子和上衣,脚上还是一双凉拖,几乎素面朝天。早上起床后,她就梳过一次头。

绫子很是难堪,深深低下了头。秀明原本在绫子面前总是表现得很热情,话也不少,可今天他几乎没开过口,只是默默开车。

好想挖个洞钻下去啊……绫子闭上眼睛想。秀明撞见她买便宜货,心里肯定瞧不起她。但人家毕竟是销售员,不能冒犯客户,只能开车把她送回去。

快放我下车吧!绫子攥紧拳头,默默祈祷。

“绫子姐。”

这时,秀明突然开口了。

“啊?”

“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绫子没听懂秀明的问题,瞪大眼睛。她这才意识到,这辆车分明在朝反方向开。高速公路的入口出现在眼前。

“呃……”

“绫子姐,”秀明转向她,面带愠色,“要是你方便的话,能不能陪我兜兜风?”

佐藤真弓在绿叶学园的入口换上客用拖鞋。墙上的圆形时钟指向三点五十分。

她哼着小曲,沿着走廊往前走。她在刚才去的公司发掘到了一个潜在客户,心情正好。学校就在公司附近,于是想顺便来老师的办公室露个脸。

透过走廊的窗户,能看到剃了板寸的初中生在社团活动中挥洒汗水。耳畔传来远处的欢呼声,映入眼帘的是贴在墙上的图书馆通知、擦得闪闪发光的漆布地板……

真弓心想,学校真是个好地方。她从小到大成绩还不错,老师们都很喜欢她。学校留给她的都是美好的回忆,踏上社会后,才开始处处碰壁。

桦木说,她一点都不喜欢来学校。她笑着说,我可不想一把年纪了还去老师办公室报到。这也是她愿意把这所学校让给真弓的主要原因。

真弓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不等里面有人回话,她就把门往旁边一拉。和桦木一起来那次正值午休时间,办公室里有很多老师在。可今天偌大的办公室空荡荡,没几个人。

“打扰了,我是绿叶人寿的……”

话音刚落,一个男人便从成堆的文件后面抬起头来。这人好眼熟。真弓想起来了。桦木特地提醒过她——“那家伙可讨厌了,你以后可得小心点儿”。

“什么事呀?”

矮胖男人站起来,对真弓微微一笑。管他讨不讨厌,是不是宅男,能好好跟保险销售员说话的客人都是难能可贵的。真弓连忙挂上笑脸,凑上去说道:

“我是绿叶人寿的佐藤。”

她递上自己的名片。男人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的字,又抬头看了看真弓的脸。

“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员工入口见过?”

“啊,对,是的。”

真弓心想,那时我的确对他点了头。

“这片区域现在由我负责,有什么想了解的,欢迎您随时咨询。”

“唔……”男人喃喃道,点了点头,“啊,请坐吧。”

他指着自己旁边的椅子说道。真弓有点纳闷,这人怎么对我这么好?她把那张系着坐垫的钢管椅搬到男人旁边,坐了下来。

男人拉开抽屉,寻找自己的名片。真弓趁机观察他满是赘肉的后背。他跟上次一样,穿着很没品味的polo衫,看上去就像在超市买的。但她转念一想,要是他平时只穿这种衣服,就不会在衣服上花太多钱。秀明赚得不多,却喜欢买很贵的西装。虽说对销售员来说好行头是必需的,但他连平时在家穿的便装都要买拉尔夫·劳伦的。看来男人太赶时髦也不好。

“我姓茄子田。”

真弓接过他递来的名片。

茄子田太郎。好奇怪的名字。真弓强忍着没笑出来。

“茄子田老师……您是教哪门课的?”

“社会课。我的专业是日本史。”

“哦,好厉害!”

真弓不过是随口奉承了一句,茄子田竟显得分外欣喜。他把头凑了过来,压低嗓门问道:“小真弓啊,你是新入职的吗?”

“嗯,四月刚进的公司……”

强烈的口臭扑鼻而来,真弓下意识地连人带椅子往后缩了一下。“小真弓”——真没想到他一开口就喊得这么亲切。

“呵,你多大啦?”

“……二十八岁。”

“单身?”

真弓无言以对。难怪桦木说这家伙很讨厌。

“呃、呃……我还想跟其他老师打个招呼……”

她找了个借口,正要起身,谁知茄子田竟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

“大家都回去啦,只有我还在加班耶。”

又是“啦”,又是“耶”的,简直恶心极了。真弓连连往后缩,盯着茄子田的脸看。

他的眼睛还挺大,是非常明显的双眼皮,皮肤油光锃亮,鼻子下面有些零零星星的胡楂。小宝宝变成了大叔,脸却没有长开。茄子田给她留下的就是这样的印象,怪吓人的。

茄子田的视线跟纳豆一样黏糊糊的。真弓好容易才移开目光,环视四周,这才发现其他老师都不见了。她刚进办公室的时候明明还有两三个人在。

就在真弓差点发出惨叫时,茄子田松手了。因为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位上年纪的校工模样的男人走进来。

真弓连忙从包里掏出宣传册,塞到茄子田手里。

“我、我今天就先告辞了,下次再见。”

茄子田接过宣传册,笑嘻嘻地翻了几页。

“再见……”

“我啊……”就在真弓转身的那个瞬间,茄子田开口说道,“还没买保险呢,我家里人也都没买。是不是买一下比较放心?”

真弓战战兢兢地回头望去。

茄子田的笑脸像哆啦a梦一样天真无邪。

“要不咱们去喝个茶?”

真弓被茄子田带到学校后面的咖啡厅。店里亮堂堂的,外墙是玻璃落地窗。真弓松了口气,他总不敢在这种地方放肆吧。明明已经放学了,可店里一个学生都没有。真弓心想,也许是学校不许学生进这家店。

“唉,要是能和你一起吃个饭就好了,可我有些工作一定要今天做完,时间比较紧张,不好意思。”

茄子田一边用小毛巾擦脸,一边说道。真弓暗想,既然没时间,那还喝什么茶。

“没关系,没关系,老师的工作是很忙的。”

“就是,大家都羡慕我们能休长假,可我们平时特别忙,这么一比,还是当普通的上班族轻松。”

说着,他一口气喝光了一杯水。这人真是一刻都停不下来。照理说,真弓应该先和他拉拉家常,不要一下子就切入正题,等时机差不多再提保险的事。问题是,她实在不想和这位五短身材的老师聊太多闲话。

“您之前没有买过人寿保险吗?”

真弓开门见山。她本以为对方会露出不悦的表情,谁知他并不介意,回答道:“嗯,我也考虑过几次,但最后还是没有买。”

“为什么呀?”

“唔……卖保险的大妈……怎么说呢,给人的印象都不太好。要是有你这样的人负责,我倒是愿意考虑考虑。”

茄子田天真烂漫地说道。真弓立刻推测出他之前没买保险的原因。不,也许他买过。他肯定是那种故意找销售员的茬,提各种无理要求的人。他还会威胁销售员,要是不听话,就跟你们公司解约。绝对没错。

“小真弓啊,你说你今年二十八,是吧?你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茄子田在服务生送来的咖啡里加了整整三大勺糖。

“小真弓”——真弓瞬间觉得自己成了夜店的女公关。

她忽然想起,商社里也有这样的大叔。他们坚信女人都得靠讨好男人过活,好像还觉得女人是没有姓氏的,无论是不是自己的部下,一律都喊“小××”。只有年纪比他们大很多的女人才能享受“××女士”的称呼,因为她们不是大叔们意淫的对象。

真弓思索了片刻。该怎么回答才好呢?要是我假意讨好他,他也许就会跟我签合同。他刚才还说自己全家都没买过保险。要是能一次性争取到这么多份合同,就算他立刻解约也没关系。

“你长得这么漂亮,居然还单身呀?”

茄子田又把话题扯了回来。真弓低下头,装出很难过的样子。

“我结过一次婚……”

“啊?”

“但去年离婚了,现在只能跟孩子相依为命。”

真弓迅速抬起头,用明朗的口气说道。上高中的时候,她参加过戏剧社,学过要如何塑造一个“坚强”的形象。真没想到自己的演技会在这个时候发挥作用。真弓差点就笑出来了。

茄子田缓缓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跟着眼皮一上一下。片刻后,他的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同情”。他的变化如此之大,连在演戏的真弓都吃了一惊。

“这样啊……是我多嘴了。”

“没、没关系,我早就走出阴影啦。我很享受这份工作,也想快点找到更适合自己的人。”

“赚的钱够花吗?好好吃饭了吗?孩子是送到托儿所去了?”

茄子田一脸认真地问道。真弓不禁语塞。

她感觉茄子田那汹涌的同情并不是装出来的。也许他真的有纯真的一面。

“我现在住在娘家,生活上没有任何问题,多谢您关心。”

“哦,那就好。女人啊,还是得有个家。家庭生活不幸福,就是大大的不幸。再有钱,住的房子再好,没有亲情都是白搭。你前夫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很冷血?”

“呃,差、差不多吧……”

“哦,那真是委屈你了。男人长得再好看也没用,不顾家就不行。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平时就知道加班,好几天都见不着人,好容易休息一天,就知道躺在家里发呆,也不帮着带带孩子。这年头的男人啊,都是这副腔调。你下次可得找个更贴心的男人。”

真弓无言以对。她虽然嫌茄子田多管闲事,但他说的话仿佛久旱甘霖一般沁人心脾。说不定他的家庭生活还挺幸福的。不,至少要比自己家幸福多了。

“咦,这不是茄子田老师嘛,在约会呢?”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天而降。茄子田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窗边站着一个身穿格纹衬衫,下面配一条牛仔裤的男孩。他长得眉清目秀,发色比较浅,很是俊朗。他身后还站着三个身穿校服的孩子。大伙儿都在朝真弓这边张望。

“哦,是叶山啊……你不知道放学路上不能进咖啡厅吗?”

茄子田像在尽力保持自己的威严。莫非来人是他的学生?

“只要回过一次家不就行了嘛。”

“可你后面的人还穿着校服呢。”

茄子田的语气很强势,但那个男生面不改色,一脸微笑。

“有什么关系嘛,老师,您就睁只眼闭只眼呗。”

男孩耸了耸肩,笑着说道。真不知道他是天真无邪,还是目中无人。突然,他把手伸向餐桌,拿起真弓放在桌上的资料袋,看了看上面的公司名,又看了看真弓。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他的笑让真弓心如鹿撞。她想,如果我还是个初中生,肯定会被他的笑容俘虏。直觉告诉她,这个男孩一定是班上最受女生欢迎的人。

“拜拜啦,老师,我们都要保密哦。”

“还保密呢……”

男孩没有理睬茄子田,带着小跟班走向店面最靠里的座位。

茄子田“啧”了一声,拿着账单站起身来,快步朝门口走去。真弓连忙跟上。

“那是绿山铁道会长的孙子。”

“啊?”

一出咖啡厅,茄子田便说道。

“你们绿叶人寿也是绿山集团下面的吧?那我们就真的拿他没办法了。”

真弓没听明白,半张着嘴。

“我们学校的理事长也是那个叫叶山的老头子。真是的,那个臭小子真叫人来气……”

“原来是这样……”

不等真弓反应过来,茄子田就把手掌一摊。真弓惊愕地望着他的手心——莫非他是要跟我牵手吗?

“咖啡钱,五百块。消费税就算了,我请客。”

真弓看着茄子田的脸,愣了足足十多秒,这才慌慌张张地掏出钱包,拿出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币。

秀明想起自己第一次和女生接吻时的画面。

那是高二的暑假。他和那个女生一起去了游泳池,然后又去了她家。在开着空调的房间里,他第一次用双手抱住了女生。

凉风吹在被太阳灼烤过的皮肤上,好舒服。她的头发有一股池水的味道。就在这时,他们的唇轻轻碰在一起,一股电流游走于全身。

秀明摸索着绫子的身体,回忆着那个吻。和绫子接吻的时候,他也有触电的感觉,一如初吻。

在昏暗的酒店房间,一丝不挂的绫子就躺在他身边。秀明忘我地和她融为一体。她的肌肤和他想象中的一样,皮肤的触感仿佛要将他吞噬一般,甘甜的汗味扑鼻而来……

绫子紧紧抓着秀明,不住地喘息。她的眼角渗出了泪水。秀明用双唇帮她拭去。

我可以为了她抛弃一切。秀明心想。

只要能和她合为一体,只要能给她幸福,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在高潮的那一瞬间,这个念头分外强烈。

妻子真弓从来没有让他产生过这样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