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来唱葬歌吧
爱伦·坡
远离薮内郡厚木街道的住宅群,有一所孤零零的宅子。沿着街道往下走,再拐上两段蜿蜒曲折的小路,就来到一片荒芜的旱田的中间。再往前走,旱田很快消失了,迎面便是那栋大灶台似的建筑物。
栎树林遮住了那所住宅,它环绕着房屋,右边留有一条车行道,房屋右边的院子通往夏天也布满枯叶的森林。铺满黄砖的车行道边镶着一排白色的石头,以便在深夜开车时辨别方向。那所房屋似乎有大农户住过,左后面有一间好像养过鸡或兔子的小屋,需要用矮梯子爬进去,屋里堆放着生壁炉用的木柴。
比起一片破败的外围,房屋里面暗藏豪华,窗户仿照西班牙城堡的样式,铁格子镶着厚玻璃严丝合缝地拼出圆圆的鱼鳞纹样。整所房屋朝向森林,分前后两进,前面是卧室和浴室,后面是书房、书库和套间,前后以圆拱顶相连,中间的空地显得有些暗;从后面看去,阳光照进右边的院子里,洒在空荡荡的花坛、铁椅和种在葡萄酒桶里的月桂树,对面是一片黑压压的森林。一百多米长的屋顶两端锁着半圆形的两扇铁门。铁门上端,比人稍高的地方开着细格子窗。白天,铁门从内侧用石头抵住,屋顶的天花板上粗铁管杂乱分布,那当中挂着光溜溜的电灯泡,因为经常忘了关而整日亮着。
此时此刻,在一间被石窗围住的屋子的正中,一个男子躺在沉甸甸的栎木床上,在枕头上支起胳膊肘;屋里弥漫着pallmall香烟的烟雾,男子眉间现出竖纹,眉眼挤成一团,脸颊、嘴唇歪扭着像在笑一样。
那个男子名叫义兰·德·罗什福柯,年纪三十八岁零三个月,是一位仪表堂堂的美男子;父亲是法国南部贵族的后裔,母亲是一个聪颖健康的日本侍女,父母都已经不在了。义兰留下菲利普在法国管理父亲的巨额遗产,让对方给自己汇款。义兰是法国文学副教授,又是成名的中坚作家,却因为有钱又有时间,躺在床上写小说,引起了一部分人的反感。他的双眼皮大眼睛蕴含着坚毅的气质,与生俱来的唯美主义者厌倦世事的阴暗面却遮住了他眼中的光彩。
街道上似乎响起了大型车辆驶过的声音,义兰收回望向街道的目光,又把枕头深深地压下去,半裸的身子隐没在被单下。
仿佛从天而降,一个青年的背影出现在小路上,来到了那片朦胧地透出整个住宅的栎树林。青年走路像少女一样腰肢微摆,身材瘦而紧,体态敏捷。
一路上,青年脚上那双黑色的、鞋头尖尖的意大利鞋子踏着枯叶,在树林里穿行自如。那条路似有似无,是青年和义兰发现的。青年名叫山川京次,就读于成城学园,上学经常逃课,专门给义兰做伴,在床上、在夜总会、在开车兜风和打猎中度日。义兰给他起名叫列奥。
列奥走路时随手折下树枝,在他的背后,树枝稀疏。义兰听到了那阵脚步声,他眼睛朝上看着床背,一双大眼睛露出白眼珠,瞳孔挨到上眼皮。那双有血丝的眼睛就像刺激物进入眼睛一样,一瞬间睁得大大的几乎要裂开,眼神热热的。
天色似亮非亮,林子一片幽暗;树梢像一张影影绰绰的网,一下子遮住了青年穿着皮夹克的背影。
当列奥来到那个横钉着旧木板的灶口似的入口前,远方的森林响起了小鸟的声音。
列奥扬起下巴,小小的乳白色的侧脸在微光中鲜明地浮现出来。这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年比青年更贴切—的面容:白嫩的皮肤,眨动的、灰黑色的眼睛,有点上翘的小鼻子,像刚剥了皮的果实一样湿润的脸颊,仿佛被人狠狠地咬过而微微鼓起的嘴唇。列奥的嘴唇宛如因为亲吻而成熟的果实,唇上泛起了一丝笑影。
列奥忽然一转身,蹑手蹑脚地走到堆放木柴的小屋门前,拿起竖在那里的分成三段的矮梯,绕到右边的那扇窗户前。他把梯子竖起来靠在窗框上,穿着深灰色牛仔裤的双腿像猴子一样往上爬。
义兰坐起身,列奥半弯着腰把手掌贴在窗户上的身姿透过玻璃映入眼帘;列奥随即又像滑下来一样,只露出一张笑脸,小鼻子周围都是笑纹。
义兰的眼睛最大限度地睁着望向窗户,笑意在目光深处闪烁。列奥知道窗户没上栓,他爬上窗户跳进屋里。随着鞋子在石地板上发出摩擦的声音,列奥一只手高高地撑住墙,另一只手脱鞋。
义兰坐起身,又把胳膊肘支在枕头上。
“你来得好早啊。”
“你说过要我换车子,对吧?”列奥那少年的青葱树木般的稚嫩气息,与早晨森林的空气一同被裹挟在牛仔布的气味中。
列奥软软地依偎在义兰的肚子旁边,把半边脸颊温柔地贴在他的胳膊上,抬头一笑,又把另半边脸贴上去,凉凉的小指勾紧他的小指。
“车子锁了吗?”
“你放心吧。”
被淡蓝色夹克和牛仔裤包住的列奥坐在义兰身上,义兰的手抱起列奥的上身,列奥的脸移到义兰的脸的正上方。义兰眼睛朝下看,热烈的目光集中在列奥的嘴唇上;扬起的下巴上方,轻轻噘起来的嘴唇催促列奥去亲吻。
列奥的手从义兰的脸颊移到下巴,淡红色的嘴唇略为笨拙地吸住义兰的嘴唇。松开嘴唇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列奥把泛起红晕的脸颊贴在义兰的脸颊上,抬起一双陶醉的眼睛,又垂下眼帘,纤细的食指沿着义兰鼻子的线条落在上下唇的交合处。义兰的嘴唇飞快地含住列奥的手指,轻咬上去的牙齿变得有劲。
“不要,不要啊……我都亲了你了,你就放开我吧。”
义兰用粗手指捏住列奥柔软的手指,用牙齿咬了两三下,最后用手抵住青年的下巴,说:
“让我再抱抱你。”
二人的脑袋又像楔子一样紧挨在一起,列奥的身子渐渐没有了力气;义兰的胳膊绕到列奥的背部凹处,灵巧地把他揽在身下。—斑翅秃鹰把那只从窗户飞进来的小鸟按在了情欲的爪子下。
过了许久,义兰坐起身来;列奥眼睛往上翻,软绵绵地躺在义兰身下。义兰把胳膊垫在列奥背下,扶他起来。列奥身体后仰成弓形,嘴唇半张半合,眼睛朝下看,目不转睛地凝视义兰的脸。片刻之间,义兰全身就像一团火在燃烧;他的嘴唇凑过去勾出平缓的椭圆,追着列奥躲闪的嘴唇不放,手开始慢慢脱列奥的衣服。
屋外渐渐亮了,森林和街道都从睡梦中苏醒了,太阳淡淡的金黄色包围了那所炉灶似的房子,此时二人正并排靠在床背上。
列奥面带羞涩,一只胳膊贴住赤裸的胸膛,眼睛朝上窥视着义兰。义兰把一只结实的胳膊垫在脑后,露出天神般的侧脸,一双充血的眼睛注视着列奥的胸膛。
列奥的眼睛垂下来,又朝上看义兰。
“不要啊,别啊,不要……”
列奥用像翅膀一样交叉在一起的胳膊抱紧胸,看了看义兰,又把胳膊松开交叉抱在脑后,露出腋窝,用调皮的目光看着义兰,对他笑了笑。义兰的手突然伸过来,列奥被拉过去,二人的身子像蛇一样缠在一起,最后又倒在床上。
一对活塑像上下交缠,左右翻滚。在义兰的爱抚下,年幼的列奥—米开朗基罗的奴隶雕像—痛苦地挣扎、微弱地呻吟;小鸟在剧烈的振翅声中折断翅膀、身子发抖,尖利的啄啃声中混进了列奥短促的呼吸声。
浴室门旁有个壁炉,壁炉上方的挂钟指针划过十二点时,义兰和列奥进入浴室;浴室里边的那扇帘子里,他们在一对并排安装的喷头下洗淋浴。
“我今天想早点坐车出门呢。”
列奥一边抬眼看着嵌在天花板上的镜子,一边拨弄起了泡沫的头发,这时他用发亮的眼睛看身边的义兰。
“时间还早呢。都怪你。”
“你说这话就像个老头子啊。”
“讨厌。”
列奥开始洗胸膛。义兰顺着肩膀擦胳膊,目光落在列奥的腰上:那里有一颗涂满了科蒂铃兰香水泡沫的坚硬稚嫩的果实。义兰回味刚刚结束的那场风花雪月,眼睛动了动,心想:他还没有秘密吧。
列奥正在洗后背,他从腋窝处偷看了义兰一眼,目光中透着诧异。
“你怎么啦?……我泡完澡后去吃饭啦。”
列奥披上一条柠檬色的浴巾,跑了出去。洗澡水飞溅的声音中混杂着列奥的口哨声,接着响起了一阵歌声:
它是一只小船/从来没有出过海/从来没有出过海
义兰走进来,肩上垂下一条深蓝色的浴巾,他捏住少年列奥的细脖子。
“快点洗完澡出来,开饭不等人哦。”
说着,义兰走了出去。
列奥缩起脖子看着义兰的背影,身子缓缓沉进淡青色的浴缸,一边随手擦着肩膀、脖子、胸膛,一边噘起嘴吹浮在水面上的肥皂泡。
义兰在皮质长沙发上抬起一条腿,胳膊肘支在那条腿的膝盖上,手掌托着扬起的下巴。
义兰穿着黑色有领毛衣和家常的土黄色棉裤,眼睛朝下冷冷地注视着对方。坐在他前面椅子上的那个人是宝石商陈裳云。
二人见面的地方是义兰东京家中玄关旁边的大厅。
“也不至于吧。”
“不,那位现在完全依靠药……”陈裳云说着朝上看义兰,眼里透出奇异的光芒。原来,陈裳云听一个姓刘的朋友说了在圣地酒吧看到义兰和列奥在一起的事。
“我可以进来吗?”
陈裳云回过头来,背着手关上有光泽的褐色房门的列奥映入了他的眼帘。列奥出浴后皮肤湿润,濡湿的褐色头发被汗珠粘在额头上、耳朵边上,从耳朵到脸颊泛着红晕。
列奥扫了陈裳云一眼,胳膊撑着义兰膝头,一条腿屈膝立起,一条腿伸展,就那么枕着义兰的腿躺了下来。义兰的手抚摸着列奥的下巴。列奥则双手抓住他的手,仰着脸用下巴指了指陈裳云。
“谁啊?”
“你猜猜看。”
“是珠宝商吧?”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对你说过吧?小时候我和爸爸在伦敦,爸爸在酒店宴请过珠宝商。他的皮包也是那样的。”
义兰的手又绕到列奥的下巴,列奥用下巴压住义兰的手,把脸转向陈裳云。
“给我看一看。”
陈裳云无神的眼睛里仿佛别无他物,目光一直追随着列奥,而这时他终于低下了头。列奥用小指勾住义兰的手指,拉了一下。
咽唾沫的声音响起后,陈裳云低着头站起来,拿起身后小桌上那个磨破的皮包,弯腰坐回到椅子上,拉开皮包拉链。
宝石露了出来。列奥眼里闪耀出异样的光芒,他推开义兰的手,坐起来探出身子。一个坚实、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一颗一克拉多的钻石被放在桌上,将房间的光亮汇聚成一点。这是一颗带着橄榄色的冷色调钻石。
列奥把宝石拿在手里,又把头靠在膝上,对着窗户看了看宝石,然后把宝石戴在手指上,半张开嘴唇,出神地凝视着宝石。
过了一会儿,列奥像梦醒了似的站起来,将深邃的目光集中在双手拿住的宝石上,把宝石捧到唇边亲了亲。义兰伸头看列奥,目光里藏着猛禽锐利辛辣的锋芒,与唇边的笑意很不协调。这是一个难以忍受心中欲火的男人的笑容。
列奥微微一笑,一只手拿着宝石举在义兰眼前。义兰夺过宝石,看着列奥的嘴唇,亲了亲落在左手掌心里的宝石。列奥试图掰开义兰的手掌,不让义兰如意。义兰把宝石移到右手掌心,躲开列奥,把嘴唇凑过去,那时一只敏捷的白皙的手夺走了宝石。义兰放下停在半空的手,笑着往后一靠。列奥绽开淡珊瑚色果实似的嘴唇露出洁白的牙齿,这副孩子式的调皮笑容几乎要让他发出温和、高亢的声音;他把宝石藏在拳头里,背着手跳着退到沙发一边。
“义兰笨蛋,没看见有人在看我们吗?”
“谁在看我们?”
“他呀。”
“陈裳云?”
“陈?”
“裳、云。”
“哦。这个钻石是拿来做项链吊坠的吧?”
“嗯,我明天去托人做吧。比起美津野,酒店里那家意大利人开的店比较好。”
“你明天去?项链什么时候能做好?一星期行吗?”
“差不多吧。”
“那我先告辞了。”陈裳云声音沙哑地说。
“麻烦你了。请你等一下。”
“我去拿东西。”
列奥把宝石放在桌上,像只燕子似的跑过去,拿来了支票本和义兰的钢笔。义兰一边签字一边说:
“你手上没有鸽血红宝石吗?”
“嗯,鸽血红宝石应该过几天就有了,到时候我给您送来。”
“没有赚头哪成啊,价钱贵一点也行的。”
“哈,那哪儿成啊。屡蒙关照,多谢了。”
陈裳云把支票折成四折放进内襟口袋,抱着皮包站了起来。
列奥耳朵像火烧一样,一边用手指拢鬓角,一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温柔地松开义兰伸到腰间的胳膊,走到壁炉镜子前,拿起壁炉台上的一把小梳子梳头发,仿佛透出暗淡的火焰的眼睛盯住镜子,脸颊在一瞬间凹下去,手指贴住绷紧的嘴唇横着抹了抹。
义兰站到列奥身后,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那就六点半,行了吧。”
“嗯。”
列奥转过身来点点头,义兰用一只轻轻握拳的手的手背托起列奥的下巴,依依不舍地凝视列奥的脸。
列奥低下头,下巴抵住义兰的手,抬起眼睛,目光一动不动,用双手把义兰的手拿开,捧住手指亲了亲、笑了笑。义兰脸上掠过一阵透出甜蜜的陶醉的痛苦神色。
列奥松开手,走出房门。义兰追到列奥前面,把他摁在房门背面的墙上,双手抵住墙,把嘴唇凑过去,勾着平缓的弧线追赶他左右躲闪的嘴唇;二人的嘴唇重合在一起,随即分开了。
玄关的电铃响了,二人对视一眼,义兰大步走过去开门。原来,岩渊夫人这天故意提前来了。
岩渊夫人名叫岩渊佐喜江,是贸易商岩渊义逸的妻子。她想忘掉义兰而去了香港,却在一星期前又回来了,对义兰死缠烂打。她进门的时候,列奥躲在客厅里,为了避让夫人准备转身离去。而眼尖的夫人仍然越过义兰的肩膀看到了屋内身穿黑色女式窄西服、露出红色衬衫领子的列奥的背影。
“那是谁?”
听到岩渊夫人尖细的声音,列奥瞬间在关起来的门后屏住了呼吸。
“他是谁都无所谓吧。”
伴随着义兰的声音,岩渊夫人和义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前。列奥听得清楚,美丽的眼睛翻了个白眼,突然把门打开,像鱼儿一样从他们眼皮下侧肩而过,从对面的衣架取下黑色大衣披在身上,麻利地把暗红藏蓝条纹的围巾绕在脖子上,白皙的手指伸到下巴下松了松围巾。岩渊夫人被义兰挽着胳膊呆呆地站着,惊疑地扭歪了脸。列奥用梦幻般的媚眼盯住岩渊夫人的脸,从裤兜里摸出pallmall香烟和打火机,慢悠悠地点上,转身抽了一口走下玄关,反手关门走了,只留下一股烟雾。
列奥走下通到铁栅门的楼梯,一边从车库里取车,一边想到义兰是故意错开会客时间,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他刚才的眼神真怪,过分啊!
列奥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跳上那辆灰色的劳斯莱斯汽车。红砖房突出的一端歪扭着映在汽车中央亮得如镜子一样的引擎盖上,汽车一启动,那团暗红色就晃了起来。列奥故意弄大引擎声,挂好挡位,手握方向盘,探出那张俏脸仰望砖房二楼的窗户,向窗户投去冷淡的目光。
列奥的车跑掉了,巨大的灰色云朵逼近着车后方;天空中,灰云从上面、从旁边包围了夕阳残照淡黄色的光芒。天空有些可怕,红房子烟囱突起的样子鲜明地浮现出来,那个红色的影子在列奥后面渐渐变小。
岩渊夫人应该已经回去了,义兰一直站在砖房卧室和书房交界的地方。那里没有门扇,只有一个挖出来的门洞。坚固的栎木材,把屋子隔成两个长方形。义兰靠在栎木板上,叼着pallmall香烟,把脸凑近打火机的火苗,点燃香烟吸了一口,然后叼着香烟走进书房。他从入口旁边角落里的木桶种的高良姜前走过,来到窗边的书架前,右手抵住书架,看了看书架上那只怀表的链子,左手把香烟拿下来,在香烟的烟雾中微微皱起眉头。他的眼睛朝下,不经意地望着书架上的书,最后松开右手,拉过那根银链来看时间。链子底端坠着的骷髅嘴巴打开,里面镶嵌着表盘,那是一只旧式怀表。
昨天,义兰在麻布街头遇见了宝石商陈裳云,站着交谈一番后决定让陈裳云把钻石带来。如今义兰想起了陈裳云说的那个贸易商,那人用钻石换了五颗翡翠,觉得那人的容貌举止像两个月前,也就是九月份在圣地酒吧死死盯着列奥不放的那个戴墨镜的男子,一阵无法抑制的不安突然由远及近袭来。列奥最近开始褪去幼稚,一下子成熟了许多,他那柔韧的身子的诱惑让义兰仿佛变成了一团火。
义兰像扭住胳膊按倒似的用力把香烟按在烟灰缸里,抬起头来;苦涩的情欲给他的嘴唇涂上了暗色,他的嘴唇又突然像舔了蜜一样松弛了下来。列奥的媚态在他的嘴唇上点燃虚幻的火焰,他的眼神像秃鹰的嘴一样锐利,脸颊多了一份粗糙的感觉,松弛的嘴唇像被涂上了列奥伤口的血。
义兰回过神来,绕过工作桌打开抽屉,拽出一捆稿纸,然后大步走进卧室,仰面倒在床上。坐起身后,他拿起小桌上的铅笔,低头看稿子。不一会儿他开始修改稿子,或删掉一些文字,或在栏外画线把别的文字添进去,目光却又透着一股刀锋般的锐利停在半空。
最后,义兰站了起来,又走到书架前,拿起搁书板上的那瓶白兰地,倒了满满一小杯。
列奥用一只白皙的手擦过铁栏杆,磕着鞋后跟下了石阶,把大衣和围巾挂在角落里的挂钉上,穿过舞台,走到里边的长椅子前,双腿伸成八字形坐下。他正在阿尔及尔夜总会里面。
夜总会里面很暗,周围一时模糊不清;整个夜总会只在天花板和柱子上安装了荧光灯,桃花心木地板在灯光中首先亮起来,人影渐渐显现出来:四周长椅上那些或起身离开或聚在一起的人,站在一边和长椅上坐着的人说话的男子,驼着背横穿舞台的男子……年底圣诞节快到了,夜总会算是一个安静的所在。
阿尔及尔夜总会由会田经营,会田在巴黎待过好些年,他好像不在乎赚钱,给人感觉是在做赔本生意。阿尔及尔夜总会自开办以来,已经走过了六七个年头。就像狐狸找到洞穴一样,很快就有人呼朋引伴聚集而来,其中以欧洲人居多,也有少数日本人;闻风而来的老富翁,中年男子,落魄潦倒的男子,穷得没饭吃却摆阔的男子,涉及毒品走私的男子,球童,有钱人的司机,陪客人去之后也会独自前来的生意人,他们是阿尔及尔夜总会的常客。阿尔及尔夜总会通常人不多,只在圣诞节那两天有点拥挤。夜总会里备有六七份日文报纸、一份英文报纸、两三份巴黎报纸和各个国家的周刊杂志,角落有一个酒吧,酒吧对角处放着一架钢琴,一个似乎来自非洲的黑人在那里演奏难听的爵士乐。据说那个黑人曾率领盲人乐队去了上海,却因为迷恋赌博而掉了队,最后流落到了阿尔及尔夜总会。夜总会的主人会田也加入到客人当中,同客人打成一片。有人问他是不是沾白粉,他只是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
义兰去参加九州的学会,列奥发誓在他不在家的时候安分一点,他或去学校上课,或在酒吧消磨时间;或者带咖啡店的女孩去散步,给她看义兰的照片,对她说自己在给这个法国人打工。而在十二月四日—后天义兰回来—这一天,他来到了阿尔及尔夜总会,这个他最初被义兰看上的地方。
不知是谁向那个黑人示意,钢琴声变得高亢了,两对男女走到正中央跳起了贴身舞,然后又有两对男子登台亮相。这里的人都知道阿尔及尔夜总会是有许多男同性恋者聚集的特殊夜总会,夜总会的主人会田本人与酒吧侍者有染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带女伴来的客人大多是好奇心重的中年男子,他们过来的时候也知道那个情况。不知情就过来的一对客人,在这里会被视作不合时宜的人。
三年前的同一天,列奥穿着父亲那件改过的橄榄色短外套,一只手放在外套兜里,迈着穿着牛仔裤的双腿,穿过阿尔及尔夜总会的舞台;义兰看见了列奥,列奥眼睛向上看着,义兰被他那那喀索斯般的侧脸勾住了视线。后来,义兰把逃课加入流氓团伙的列奥送进了杉并区的公寓,不让他和同伙见面。列奥知道义兰与自己的同伙进行了交涉,却简单地认为义兰是用钱收买了他们。不久,列奥又在街上会见同伙,向他们敲竹杠,结果被关进了杉并区警察局。看到前来要人的义兰与警察交涉,列奥才知道义兰是个了不起的人,对他产生了畏惧。列奥当时十四岁。他不知不觉地沾上了海洛因,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来到阿尔及尔夜总会,在那里引来人们好色的目光;他心存不良而又幼稚的样子缚住了义兰的心,令义兰无力摆脱。义兰还让列奥接受洗礼,洗礼名是泽罗特。
那天上车后,义兰第一次在亮处看见了列奥的脸,随即发现列奥的眼睛像玻璃一样冰凉不只是性格的缘故。列奥由于以前与少年同伴抽海洛因香烟玩,茶色的眼睛里黑褐色的瞳孔像做梦似的闪烁不定。义兰发现列奥巴掌大的俏脸上那双不知不觉闪着冷光的漂亮眼睛不正常,便立即送他住院,后来还暗中监视他一段时间,罚他不吃饭,这才治好了他的眼睛。
那件事过后,列奥对义兰一下子亲近起来,对他稍稍释放了一下自己天生的像闭合的贝壳一样的冷淡性格,但表现出来的却只是孩子气。不过,不加修饰的冷淡让列奥变成了维纳斯与魔鬼的宠儿。列奥下意识的诱惑如黏丝般缠住义兰的心,让他陷入无底洞。列奥好像相当有教养,义兰起初怀疑他会因为境遇恶劣而沾上偷东西之类的坏习惯,可他却一个坏习惯都没有。然而,列奥对义兰而言是一个可怕的诱惑物;义兰见到列奥时已经注意到,列奥会将自己带到毁灭的彼岸。最初的一段日子里,列奥住在义兰家,让义兰带他去玩乐的地方。有一天,列奥说了句“还没有哪个成年人不拿我当傻瓜呢”,并用陶醉的目光凝视义兰,让义兰露出了苦笑。
列奥很快意识到自己完全熔化了义兰的灵与肉,却仍然有因为最初的遭遇而产生的恐惧。列奥不知道,他第一次产生了尊敬之情。
十六岁那年夏天,列奥随义兰去穗高登山,在山中小屋里和义兰一起品尝秘密的爱情果实。从那以后,列奥虽然是个孩子却早熟起来,变成了撒下白色的毒粉诱惑义兰的邪恶天使。义兰知道自己真的迷上了列奥,让列奥成熟到极致,自己则一点点地接近毁灭。列奥不愿谈论过去却偶尔也会说走嘴,义兰把列奥说的话综合起来,了解了一些情况:列奥的父亲是外交官,母亲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列奥的母亲好像不知所终,列奥本人好像也不是父亲亲生的。列奥平时都不提他母亲的名字,而义兰从列奥的眼睛、肤色中清楚地看到,他母亲的情人是混血儿。义兰还知道,山川京次不是列奥的真名,而是流氓头儿早庭把自己以前的恋人的名字改成男人的名字来称呼列奥的。
无休无止的欢乐的日子让列奥堕落,列奥每天硬着头皮把落下的功课补上;义兰做担保人把列奥送进了成城学园,最近却对列奥放任起来,列奥便堕落成一个只管让义兰为自己花钱的床上伙伴和玩伴,学习成绩差点挂红灯。列奥虽然不笨,却一直心不在焉,每门功课都是三分钟热度,没有一点毅力。义兰的生活状况和他讲述的法国小说、法国电影影响着列奥,列奥对此反应异常灵敏,如今仍每天心甘情愿地学法语,表现出不像自己的那份积极性。有时被义兰盯上,列奥就缩起脖子,说“我当翻译好吗”,把胳膊肘抵在义兰膝上,靠在他身边;看到义兰的嘴唇透出溺爱的影子,列奥就把脸伏在他的膝上或抱住他的膝盖嬉闹。有一次,义兰问列奥:
“你能当个翻译吗?”
“嗯,我在外国人开的店里当店员总行吧?”列奥抓住义兰的手,在他的手指上落下小鸟羽毛般的吻。
“你每天能上班不迟到吗?”
于是,列奥小声说:
“可我上学的时候,义兰你也不是不放我走吗?”
列奥两眼放光地仰视义兰,让他对自己迷恋不已。最后,二人开始商量去哪里玩。
……
列奥把目光从报纸上移开,看了看跳舞的人群,正要收回视线,那时他感到一道强烈的目光烙在自己的右边脸颊上。列奥回过头来,只见一个大个子男子直勾勾地注视着自己,那黝黑的皮肤好像是在阿尔及尔或别的地方待久了晒黑的;男子分明与义兰性格相同,而且好像见过自己。
一阵莫名的战栗穿透列奥的身躯,一股无端的恐惧在他的脑海中升起。
列奥还记得,自从那次义兰约他并带他一起去阿尔及尔夜总会之后,义兰就不再带他来这里了,列奥也不愿意独自来这里。列奥为自己是一个着装讲究的十七岁青年而骄傲,他认为阿尔及尔夜总会是成年年轻男子来的地方,突然就想来看看。—义兰没有告诉他这里是特殊人群聚集的地方。
义兰没有来。我只爱义兰。可那家伙是谁呢?
为人瞩目的感觉突然引起了一股快感,令列奥无法抗拒。列奥认识义兰后就让这个了不起的男人成为自己魔力的俘虏,对此一直乐得肚子疼,这时他想起义兰还在九州才感到放心。
以后遇到那家伙,我装作没看见就行了。光看他的脸就……和他接吻该多可怕啊。
在一张羞涩的白皙的脸上,在淡褐色的长睫毛后面,那双明澈的眼睛透着列奥狡黠而幼稚的心思,而那个黑脸男子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列奥。
黑脸男子的眼睛一动不动,透过那张如同雕琢过的宝石一般的面孔,他能看见列奥冷淡而幼稚的内心的波动;看着列奥唇纹细小的淡红色嘴唇透着清亮的光泽,他的眼中流露出无法抑制的邪念。列奥冷漠无情的眼神和与眼神不协调的少女一样柔软的嘴唇无止境地诱惑着他,美少年轻浮的内心的波动又让他明显感到对方身后有一个强有力的守护神,残酷地搅乱了这个名叫陶田奥利弗的放荡子的心。
列奥忽然回头看了看男子,感到危险便站了起来。
我讨厌那家伙,况且义兰很可怕。要是义兰恨我,我就活不成了。我一定要进入义兰的心……
与和义兰约会时不同,列奥逃也似的穿过舞台,却意识到那个男子垂涎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脚步;列奥耳根泛起了红潮,快步来到挂大衣的地方,围围巾时往上斜起瞳孔试探性地瞥了眼男子,随即慌张地垂下眼帘,把大衣夹在腋下,跑上了台阶。四五个男子都目睹了那一幕。
男子拿起墨镜戴上,欠身坐在长椅上,看上去像在玩味、反刍少年列奥内心可爱的波动。
列奥再过几天就要迎来自己的生日了,那天也是圣诞节。一天傍晚,列奥驾驶的那辆灰色的劳斯莱斯汽车斜穿过伊势崎市的车站,停靠在宾果餐厅门前。
列奥在宾果买了义兰要买的食品,把食品袋装进后备箱,又跳进驾驶室,似握非握地把戴着羊皮手套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一瞬间呆呆地凝视前方。不知为什么,他竖起了栗褐色大衣的领子。
原来,义兰说要在列奥的生日十二月二十五日那天去阿尔及尔夜总会跳舞。列奥则在意义兰后面说的话:“然后我们在宾果吃饭吧。浪子专情三年的庆祝宴会,你觉得怎么样?”
列奥渴望义兰的爱,那天在东京站迎接义兰,他站在站台上,举手投足间都在向义兰撒娇。义兰则把正式恋人冴子安置在另一辆车上带来了,并向冴子介绍说列奥是他的堂弟,坐上了列奥开来的劳斯莱斯汽车;在车上,义兰靠在车座上,没怎么开口说话。车子驶近森林住宅时,义兰正皱着眉头出神地看着窗外:去森林的路边,竖立的丝柏树投下黑色的剪影,上方天空闪耀着一片琉璃色;蓝灰色的低云下端镶着一道映出落日余晖的红边,乌云低垂几乎要触到森林,沉甸甸的似乎要压下来。
义兰不会放过一丝负心的影子,列奥在东京站时第一次露出那种孩子从恐惧中得救般的表情,义兰看在眼里,认为事情背后肯定有那个黑脸男子的影子。那天晚上,义兰一吃完饭就把列奥拖到床上;列奥被义兰的激情烧灼,身上紫色的咬痕就像紫红色的乳晕跑到了肩上、腿上一样;列奥伤口疼得直打滚,几乎昏死过去。从那以后,或许是心理作用,义兰对列奥的爱越发执着了。黑脸男子的影子映现在他们中间,像掉在果汁里的苍蝇一样让他们不快。
仿佛黑翅膀的影子闪过,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汽车掉头驶来;那辆车刚挨到列奥车前,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就像在耳边说话一样:
“你今天又是一个人出门?你好像车开得不错。这次你要不要坐我的车远行?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吧。”
男子低沉的嗓音犹如魔鬼的私语,蕴藏着激发列奥情欲与恐惧的力量。
“可我……还……”列奥脸颊发红,垂下眼帘,又抬起眼睛,“请走开吧,别难为我了。”
“那我今天就放你一马吧。”
男子莞尔一笑,凯迪拉克汽车掉头,最后紧贴着列奥的车停下来。
正如列奥所料,男子把手伸进列奥车内要求握手。列奥凝视着前方,身子一动不动,耳根火辣辣的。
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列奥心里怦怦直跳,双眼皮深深皱起,眼睛睁大盯住男子。那是以某个男人的溺爱为食,任性饕餮的女子或少年才有的那么一种,隐藏着无限自信,不知感动为何物的、发烧的孩子的眼神。
列奥的车发出引擎声,驶过黄昏的街道;黑脸男子把口袋里的眼镜拿出来戴上,也朝东京方向驶去。
三天后,列奥出门刚好赶上信号灯亮起来,他从东日报社前面经过,准备穿过人行横道去食品商场。那时信号灯颜色变了,右侧的一排车一齐动起来了。在引擎声和两三个司机的尖叫声中,那个男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上车,快点。”
男子打开了车门,已经走到人行横道三分之二处的列奥稀里糊涂地跳了上去。当男子的车将后面的车甩开几十米左右时,男子说了声“你刚才去哪了”,却也不像要听对方回答。他默默地看着车前方,显然是“胆汁质”人格的刚毅侧脸仿佛涂了一层厚厚的油,自然拳曲的头发犹如列奥在画中见到的拿破仑的头发;硕大的身躯显得有些难看,身上穿着一件针织毛衣;粗胳膊像摇动极轻极小的东西一样操控着方向盘,胳膊上牢牢地戴着一块配着黑皮带的浪琴表。
车内开了暖气,热烘烘的。男子头也不回地说:“把上衣脱了。”
男子的额头、鼻子、脸颊又黑又厚,浑浊的眼睛下还有一圈黑眼圈,列奥看得心里发毛。他默默地把头扭到一边,男子的黑脸、身体散发出的性感的热流却压迫着他。
列奥偶尔看向男子黑中带紫的胳膊,心想他的胳膊缠上、缠紧自己的脖子,脖子大概会连同骨头一起折断。列奥又想,对方如果用胳膊抱紧自己,自己也许会把持不住。列奥感到一种可怕的诱惑,那种已经开始在他体内乱窜的可怕的诱惑。
他怎么不吭声呢?
蓦地,列奥本能地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牺牲品。就像秃鹰朝兔子径直飞下来时兔子已经动弹不得、半死不活一样,在如同稳重的黑色魔物一般的凯迪拉克汽车里,在弥漫在汽车周围的夕阳残照的微光中,列奥是一只已经动弹不得的野兔。
列奥感到害怕,拼命寻思:
我今天实在不行了,这不是我的错。要是再见到义兰,我就告诉他实情然后紧紧抱住他,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忍住不发火。可也许这也无济于事……
列奥像孩子一样认真,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偷偷看了看男子的侧脸。
黑脸男子知道列奥害怕了,看着前方说:
“你怎么了?我不是妖怪啊。你只要乖乖听我的话,我就马上放你回去哦。”
列奥逃跑的力量出于恐惧反弹回来,他扑到了男子身上。
男子的左臂松开方向盘,温柔地抱住列奥的肩膀。穿着蓝色衬衫的列奥温暖的肩膀仿佛让男子变成了一团火,男子的手落到列奥的上臂,指尖触到列奥的腋窝。过了一会儿,列奥说:
“下次怎么都行,这次请你放过我一次。”
列奥像女人一样温柔地把可爱的侧脸伏在男子胸前,微温的眼泪渗入了他的胸膛。紧紧抓住列奥腋窝的男子松开胳膊,他的手绕到列奥的下巴,列奥的下巴被托了起来。车子停了下来,顶灯亮了。男子手指用力托着列奥的小下巴,列奥嘴唇上一阵灼痛。接着男子像要咬住他嘴唇一般,一次次地袭击列奥,列奥拼命扒着男子的手,左躲右闪,徒劳地挣扎。
不大工夫,车子驶上一条陌生的小路,驶过人家和森林,开进一条很像义兰家附近的森林小路,最后在男子的住所前停了下来。
在一扇灰色的拱形砖门旁边,粗粗的铁皮雨水管旁留着雨水渗进砖里的痕迹。高过人头的地方有扇隔成六格的长方形窗户,透出室内阴暗的光景,闪着黑色的光。窗下,铁信箱闪着光。屋门分成左右两扇,左侧的似乎是锁死的,外边有一层铁门。男子和列奥从右侧进去,里面是石墙、石楼梯,楼梯如蛇般蜿蜒而上,上面的铁扶手又黑又圆。二人沿着楼梯而上,楼上走廊左边有一扇浮雕门,门上雕刻着天使,蔓草花纹将天使围在正中,走廊尽头的方形玻璃窗映着一棵弯曲的大树的梢头,一条如紫薇树的枝条般光溜的木长椅紧挨着墙放在窗下。楼上安装了暖气,一股冷飕飕的感觉却笼罩四周;列奥跟在男子后面,含着胸把双手插在后裤兜里,低垂的俏脸上露出一副接近隐秘场所的幼稚的紧张表情。走廊石墙上挂着旧式煤气灯形状的荧光灯,灯光映着列奥的脸,那双已经发现了隐秘的气息的眼睛却暗淡地垂下来,微微翘起的鼻子和嘴唇在一团柔和的影子中浮现。
男子扭动钥匙后,房门自动往两边打开,又像要叼住列奥的身子似的关上了。
男子家从门口到楼梯一尘不染,像寺院一样干净,相形之下屋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四处都是长短不一的书架,上面杂乱地放着书、杂志、洋酒瓶子、调酒器、杯子、玻璃壶、手提式收音机等;屋子左边的角落里有一张铺了毛毯的双人床,皱巴巴的被单掀开了一半。双人床旁边的桌子、茶几上,罐头、巴黎自行车比赛奖品烟灰缸、酒瓶、未烧完的火柴放得乱七八糟;烟灰零乱地散落在桌上和地板上,一片狼藉。相比义兰的书房凌乱中有知性的统一感,这间屋子凌乱中固然有知性,但那份理性精神似乎有点零散、凌乱,给人马虎、懒惰的感觉。
男子回过头来。
“你别怕,我马上放你回去哩……我也不好让你久留的。”男子露出了苦笑,“你吃点东西吧。”
说罢,男子消失在右边门口。不一会儿,男子送来了东西:一个盛有红甜菜汤的小钵般大的绿色陶瓷杯,一把大银匙,一块夹着厚片火腿和莴苣的燕麦面包三明治,一个装满了橙子、荔枝、水越橘的篮子,一瓶牛奶。男子把桌上的东西弄到一边,铺上白色餐巾,摆上送来的那些东西,用下巴向列奥示意,自己把书架上的那瓶威士忌拿下来,在红茶杯里倒满酒。
“你吃吧,我已经在街上吃过了。”
列奥顿时觉得肚子饿了,他坐到男子对面的长椅上,拿起了汤匙。列奥垂下暗淡的目光,又微微抬起眼睛,看了看那个一边往杯里倒酒一边注视自己的男子,喝了半碗汤,用洁白的牙齿咬三明治,把三明治也吃了一半。最后,列奥喝光牛奶,吃了五六个水越橘,用餐巾擦拭嘴唇。
列奥发现,看自己进食的那个男子表情冷漠,没有义兰那种父兄般的温情。陶田奥利弗眼中只看见一个充满诱惑的牺牲品,列奥则不由陷入了对义兰的怀念之中。
男子放下了盛着威士忌的红茶杯,眼里透出异样的光芒,理性的光芒几乎褪尽。
男子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列奥,起身从一个好像是衣柜的柜子里抽出一套稍微浆了一下的白色睡衣,催列奥过来,自己先把里边那扇大门打开。列奥过来了,男子把睡衣递给他,用下巴示意他进去;列奥一进去,男子就把门关上了。
那套睡衣上衣袖口处只有一道栗褐色的线,做工倒不错。褶边裤子和上衣的纽扣都是用贝壳做的,而裤子前裆也有两枚比上衣纽扣小的贝壳纽扣。列奥站在仿佛会埋住脚的地毯上,看向一张陈旧却豪华的床。暗红色的绣花帐用相同颜色的带子系着,一边扎成一团,另一边重重地垂下一半;里面那张大床比双人床还宽,列奥略略一看,床顶上亮着小灯泡,暗淡的灯光照在白色的床单、灰色的褶皱上。
列奥朝左边看去,一个似乎从未见过的美人儿站在镜子里,朝自己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美貌,平时的自信与快乐压倒了他。他凑近镜子,与镜中的自己对视,微微翘起嘴角,瞪起眼睛,胡乱地扯掉黑色细领带,脱下蓝色衬衫,把水蓝色的瘦腿裤子脱下来扔到长椅上,脱下红紫色的袜子,全身只剩下一条泳裤款式的黑色棉短裤。他对着镜子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又松开手臂,用巴掌拍打挺直的胸膛,扭腰并让向前伸出的腿映入镜中,又用双手捧住脸,一双陶醉的媚眼盯住镜子。最后,他回过神来,从床上拿起那条睡裤,背对镜子脱掉短裤穿上睡裤,在肚脐眼下系上那对贝壳纽扣,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乳房,红紫色乳晕的中心有母猫乳头似的淡红色乳头,他抬起一只手,让手臂映入镜中,微微转过上身,从腋窝处凝视镜子,一双黑灰色的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一个结着深红色橘子的小灌木花盆映入镜中,橘子好像是西班牙品种,他便凑近花盆,偷偷朝门边看了看,然后摘下一个橘子啃了一口。橘子甘甜无比的味道让他双目生辉,他细心地剥掉橘皮吃橘子,虽然贪吃,他却不忘对着镜子照了照嘴形,向镜子投去白眼。
我是义兰说的“易怒的人”吗?
列奥暗自嘀咕。他拿起上衣披在身上,在床上坐下,忽然看到枕边有一盏台灯,便把台灯拧了一下,那时身后的门开了。或许是又被吓着了,他像在鱼篮里蹦跳的虾一样跳起来,又躺下去,像遮挡胸膛似的一只手拉着那件还没扣上纽扣的上衣的前襟;上衣向后卷起,他便把手放进怀里,仍然用手遮着胸,瞪大双眼看向陶田。那双嵌着黑色瞳孔的黑灰色眼睛,像被追逼的猫儿的眼睛一样发亮。
男子背着手关上门,他充满活力的样子令列奥怀疑自己的眼睛;那双紧绷绷的眼睛像另一个人,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射在列奥身上。男子穿着一条像海盗穿的青色半长裤,光着黝黑的上身,胸毛浓密,胳膊上的毛也很多。
列奥把膝盖往后挪,没有把目光从男子身上移开。先前他移开目光,男子全身一瞬间有一股要猛扑过去的劲头。他那像活虾一样紧绷绷的裸露的小腹潜藏着定住男子目光的魔力,恐惧则让他的身子像用醋腌渍了的鱼肉一样紧绷,以至几乎要反卷起来了。
那扇厚厚的雕有魔鬼面孔的桃花心木门紧紧关闭,五小时内没有开过,男子和列奥杀气腾腾地对峙着。
不知是谁招架不住了,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了列奥轻微的尖叫声,接着又间断地响起低沉的、拉长的鞭子声。原来,橘皮和橘核散乱一地,奥利弗从中找到了鞭打列奥的巧妙契机。
奥利弗经常吸毒,在白天大大地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他会在“猎物”面前注射强烈的海洛因,而列奥是第一次见到他的真面目。海洛因侵蚀了他的大脑,他只能靠对付成为自己“猎物”的少年燃起生命的火焰。他不能让少年在家里久留,因为注射强烈的海洛因和春药后,他会变得精神恍惚;七小时一过,他的毒瘾就会强烈发作;毒瘾发作起来,他会锁上卧室门,发出野兽般的声音,像被打得半死的蛇一样满屋打滚,咬破身上的衣服,用双手撕碎。他的这个秘密,以前只有宝石商陈裳云知道。
鞭子声继续鸣响,间或响起列奥低哑的哀求声;不一会儿鞭子声停了,在一阵类似鸟儿摇落枯叶啄啃果实的亲吻声中,列奥细若游丝的呻吟声持续了很久。最后,沉默的时刻来临了。
当红色的夕阳随着奥利弗的疯狂燃尽、夜色随之开始浸染灰色的砖房时,那扇拱门开了,列奥出来了。接着奥利弗出来将列奥送上车,车子缓缓穿过幽暗的林荫道,在厚木街道前面的地方停下;列奥穿着短靴,水蓝色裤子里的一条腿露出来,肩膀斜着穿过车门,全身闪到车外。列奥正要抽回左手,奥利弗黑乎乎的手像缠在枝头的蛇一样伸到车外,一把抓住列奥的手。列奥右肩用力要把手抽回来,奥利弗的手紧紧地捏着他白皙的手。列奥额头上冒冷汗,发出了低低的叫声。
像蛇断气了一样,那只黑乎乎的手忽然离开了。列奥透过黑暗看去,前面二十米左右的地方开来一辆熄了灯的车。他吸了口气,确定那是自己有一次在路上从后面看到的半新的雷诺汽车。那辆雷诺汽车是陈裳云的车。
列奥从雷诺汽车跟前跑过,跑向厚木街道对面的田间路。奥利弗的车错开陈裳云的车,沿原路行驶。陈裳云的车也向东京方向驶去。
“……”
“我出去一下。”
义兰站了起来,陈裳云便也笨拙地挪开椅子站起来。出于习惯,陈裳云微微支开两边的胳膊肘,把朝上的手掌合在一起呈合十状,不自然地把头侧过去。
陈裳云一动不动,眼睛朝下凝视着一点。他歪扭着嘴唇,困惑的眼神反而有点滑稽,脸色苍白。
义兰没有看陈裳云。怒气深深地沉入义兰的内心,发出寒意。义兰把胳膊轻轻地交抱在一起,微微探出左臂,眉头现出深深的竖纹,看了看手表。他似乎正要外出,衬衫领子略硬,系着灰色领带,穿着黑色上衣和条纹裤,上衣兜里那块崭新的白手帕露出随便折叠后的边角。陈裳云瞟了一眼义兰,看到他十分苦闷又像动怒似的皱眉的表情,随即垂下目光。
义兰抬起头看陈裳云,嘴角扬起,刀刃般的目光像看到什么惊人的场面一样锐利冷峻。陈裳云瞟了一眼义兰,又垂下目光,双手握在一起。
“我说的事儿……您就当没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义兰的声音很平静。
“……”
“你不至于没遇上过那方面的烦心事吧?算了,你回去吧。”
陈裳云鞠了好几个躬,拿起身后的皮包,走到门边,战战兢兢地回头看了看。义兰似乎若无其事,但睁得大大的眼睛却泄露出他内心的苦恼。他锐利的目光无意识地停在陈裳云那边,嘴角依然向上扬着;那张散发着情欲光彩的面容,令陈裳云慌了神,他结结巴巴地说:
“以后您需要宝石,还请联系……”
义兰猛然回过神来,将目光聚焦在陈裳云脸上。
“再说吧。”
“哦,那好。那我先告辞了。”
陈裳云走后,义兰下意识地瞥了房门一眼,独自站了一会儿。听到楼上卧室的电话响了,义兰看了看手表,跑上楼梯。
最后,义兰上床躺下,拿起听筒,耳边传来了列奥轻轻的声音:
“义兰?我是列奥。”
“嗯。”
“我身体不舒服,正躺着呢。”
“你在哪?项链送过来了哟。”
如果陈裳云不告诉义兰,义兰就不会知道他从奥利弗车上下来。列奥犹豫了几秒说:
“是吗,那你把项链带来吧,开车来不是挺快吗?我现在在家。”
“我要去开会了。你九点左右去‘阿尔及尔’等我,可以吗?”
义兰才知道那个黑脸男子名叫奥利弗,认为列奥邂逅那个男子的地方应该就是阿尔及尔夜总会。
列奥又微微犹豫了一下,说:
“……嗯。那我去。”
“穿白色衬衫和栗褐色大衣来。”
“好。”
列奥的声音里有一丝抑制不住的跃动,被义兰的耳朵捕捉到了。
正如义兰所料,列奥没有被那人迷住。
列奥狡黠的、低微的声音中透出的那份犹疑,还有最后那个声音中透出的小小的跃动,唤起义兰沸腾的爱,同时也反而激起了义兰愤怒的火焰。义兰放下听筒,从额头到耳朵后面涨得发青,眼睛透出丑陋而歪斜的光芒,嘴角似笑非笑地向上翘。
义兰胳膊交叉放在脑后,仰面倒在床上,想起了列奥:列奥那隆起得恰到好处的肩头,列奥紧绷绷的胸膛,列奥抬起胳膊时的媚态;列奥已经有了跟青年差不多的力气,控制住他很是费力;他挣扎的姿态,变粗的上肢;但列奥还没有褪去少年气息,残留着稚气的举动,最近还有意那样;唯独脸没有发育的列奥,高高地仰起脸时略尖的小下巴,女人般的嗓音、喘息。列奥身体所有部位的幻影活灵活现地向他袭来,一道无形的火焰穿透他的身躯,他握紧拳头,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想驱散列奥的幻影,列奥的幻影却愈发真实地向他逼来:他让列奥坐在椅子上并给列奥洗澡时,列奥摆出毫无遮掩的姿态;列奥还只是个少年,但不可思议的是,那散发着酒精似的汗味的身子发育起来了;他给列奥的耳朵后面、腋窝抹上少许铃兰香料或紫罗兰香料,香料散发出一股羞涩的芳香。
仰起下巴,歪着上身的义兰忽然定住了。他像咬到苦东西的人一样深深地皱起眉头,眼周一带歪扭着,嘴唇也失去了原有的形状,流露出一种啃咬着甜果并把蜜一般的汁水沾染得周围都是的内心柔情蜜意满溢的、陶醉样子,双眼望向虚空。突然,列奥那双穿着紧得快要裂开的牛仔裤的腿在他眼前浮现。列奥说了声“今天一定会打到兔子吧”,起身跑了起来,裹在牛仔裤里的纤腰从他面前穿过。
是的,就是在打猎的时候……
可怕的扭曲又爬上义兰的脸,义兰忘我地狠狠咬着嘴唇。铁锈味的血触到舌尖,他感到一股平缓的热流涌上头顶,理智一时间荡然无存。
大约一小时后,义兰有些不悦却恢复了义兰·德·罗什福柯副教授的形象,他驾驶的劳斯莱斯汽车离开了淡黄色的砖房住宅。
夕阳闪烁着金色的余晖,映得天空一片炫亮。乌云形如抬起头来的鸵鸟、恶灵的侧脸和瘦小的骷髅浮在空中,成群袭来,乌云就像一幅狰狞的黑地图。
列奥坐在阿尔及尔夜总会的高脚凳上,右边坐着义兰。这时奥利弗从后面过来,坐在列奥左边,点了一瓶伏特加,一边从后裤兜里掏出香烟盒,一边捅列奥的腰。
列奥眼睛微微一动窥视义兰,目光垂落下来。奥利弗佯装不知,用侍者手里的火柴点燃香烟,拿住香烟的那只手横着抹嘴唇,面朝前方,瞟了一下列奥。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列奥额头冒出了冷汗,身子发僵,下巴贴着喉咙。义兰皱起眉头,绷紧嘴角,把胳膊轻轻交叉伸到前面,看了看左手腕上的手表,装作没注意到奥利弗,把手指搭在列奥的下巴上,把他的脸扳向自己,说:
“你今天在哪里吃饭的?”
列奥发白的脸上渗出了汗珠,睁大一双严肃的眼睛凝视义兰,最后露出了一抹笑容。
“今天是圣诞节,也是你的生日,对吧?所以这里要比宾果好呢。”
列奥想挪开下巴。义兰抓着列奥的下巴不放,说:
“列奥你信奉基督教吗?不对吧,你信奉阿多尼斯教吧?”
侍者看了看义兰和列奥,又看向远远地站在对面墙下的会田。
“我不知道什么阿多尼斯教。你松手吧。”
义兰使劲把列奥的下巴推过去,放开了他的下巴。
奥利弗把胳膊伸到列奥面前,把烟灰缸拉过来,捻灭香烟,跳下椅子结了账,大步穿过舞台,取来大衣披在身上,把黑色的绉纱围巾绕在脖子上,一边在大衣兜里摸眼镜,一边注视列奥和义兰这边,暗蔷薇色的厚嘴唇露出一丝笑意。最后,奥利弗走了。
列奥承受着精神打击,紧紧地握着一杯威士忌,把下巴深深地埋进脖子处。当他抬手去擦额上的汗珠时,义兰从后裤兜里掏出一块白手帕,递到他面前。
列奥抢过手帕,用手帕按住脸;喉结发出一声很大的响动,又在手帕里发出一阵短促的抽泣般的声音。他拿开手帕,眼皮湿红,目不斜视地凝视着杯中的酒。
列奥飞快地偷看了义兰一眼。义兰的侧脸上,从脸颊到嘴角像鼓起来一样难看,在仿佛肿了的眼皮里湿润的眼睛带着血丝。这是义兰吃醋的表情。
列奥慌忙移开目光,准备把手帕放进义兰的裤兜;义兰抓住列奥的手,使劲拉到自己面前,按住他的手,划燃火柴,另一只手点燃叼在嘴里的香烟,然后试图掰开他的手掌。慌了神的列奥扭动身体,一边试图把手挪开,一边用哀求的目光死死地看义兰。
“这样做不对啊……”
义兰推开列奥的手,喝干剩下的金酒,结了账,跳下凳子,捡起手帕,扬了扬下巴催促列奥。
列奥跳下凳子,瞥了眼义兰的脸,跟在义兰后面离开了阿尔及尔夜总会。义兰先坐上车,然后让列奥坐进驾驶室,以一百公里以上的时速开车驶往森林住宅。在车上,列奥说呼吸困难,靠在义兰身上。义兰认为列奥是由于受惊而神经紧张,就让列奥靠在自己胸前,然后停下车,用一刻钟左右的时间观察列奥的情况,最后开车回到了森林住宅。
那天晚上,列奥一直站在义兰面前。义兰深深地坐在床上,出门时穿的那身衣服还没有脱。
列奥解下领带的时候,义兰抓住他的手,他便不得不站在义兰面前。此刻他紧抿嘴唇,不平整的脸颊变得苍白,失去了光彩。他似乎洗了澡,被玷污的罪恶的气味,就像蒸马铃薯似的少年气味和科蒂紫罗兰香水味混杂在一起,飘在空气里几乎令人窒息。
义兰看着失去了一些清洁感的列奥,被一份难以抑制的诱惑攫住了,那份诱惑又撩起义兰的愤怒。义兰说:
“你以为你脱光衣服就会让我心软吗?”
列奥被义兰看穿了心思,吓得缩起了身子。列奥头脑幼稚,左思右想下定必死的决心,想脱光衣服向义兰讨饶。
“我错啦。”
“你不是说你累了吗?哪儿累了?”
一阵战栗穿透列奥的身躯。
列奥失去讨饶的勇气、混乱中不知所措的样子显而易见:紧张的、不像他本人的深邃眼神中,犹豫、恐惧、幼稚却狡黠的心思在争斗;他认为没有理由受到责备的虚弱的自信心和对义兰的爱慕,像可爱的小虫一样在心底蠕动。
义兰沉默不语。列奥被义兰的沉默所压倒,恐惧在心里膨胀起来。义兰说:
“昨天夜里,列奥你在哪里睡的?”
列奥屏息低头,把脸贴在脖子处,痛苦地上下摇动肩膀,发出急促的呼吸声。
列奥前所未有的诱惑令义兰发狂,义兰扑上前双手抓住列奥的脖子,把他硬拉过去推倒在床上,用手使劲按住他的脖子。
列奥一边掰义兰的手试图让他松开,一边拼命蹬腿要跳起来。列奥短促的气息突然像堵住了一样停下来,腿动起来慢得像虫子,指尖向下按着义兰手腕的那只手没了力气。
义兰的手松开了,列奥跳起来想逃跑,结果又被义兰用手按住了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