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人们的森林 森茉莉 第1页,共2页

华丽的森林里没有日月,暗金色果实和浅红色花朵散发出光芒。

恋人们的爱火在那里燃烧,永不熄灭。

义童

从涩谷乘巴士到若林的道路深处有一个叫北泽的城镇,巴士路后面有一条长长的小路。小路向右延伸,路边点缀着寺院院落和树丛。

涩谷与若林、新宿与三轩茶屋之间各有一段巴士路,两段巴士路之间有一条自来水管道相连。与自来水管道平行的有几条小路,其中就有那条小路。路的一头有一个小碎石场,碎石场旁边有一座经常停着粉红色汽车的神秘建筑。仔细一看,那是一家专门为银座的点心店提供点心的罗森斯坦点心坊,屋顶后面竖着一根生锈的浅绿色烟囱。那家点心坊好像是临时修建的,整体呈灰色,入口处的雨篷上也饰有锈绿色和淡灰色的粗条纹,别有一番雅致。

一天下午,一个年轻人从点心坊里走了出来,跳上一辆粉红色汽车。

年轻人身材纤细,肌肉紧绷,动作像鱼儿一样轻捷。他微微缩脖,一扭纤腰,闪入驾驶室。接着,他瞥了瞥前面,探出头来往后看,又缩回脑袋,忙着挂挡。随着一阵“咯嗒咯嗒”的声响,他一下子消失了。

年轻人还不到十九岁,十七八岁的样子。迅速检视车前车后时,他的眼睛美丽动人、如梦似幻,却闪烁着冷冷的眸光。他的鼻子娇巧、挺拔;眼睛嵌在鼻梁两边,宛如玉器上镶嵌的宝石;目光柔顺、冷淡,却精明、灵动。他看上去好像很软弱,却也有寻求自己欲望与快乐的心智。不过,他似乎不喜欢找与自己年纪相当的女人,而喜欢待在慵懒地躺在床上的大姐身边,待在爱抚自己的男人身边。

年轻人确实是那样一个青年。

在一座木结构公寓里,年轻人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熟睡。在此之前,他和一个比自己年长的情人见了面。那座公寓位于通往若林住宅街的巴士路的岔道上,离罗森斯坦点心坊不远。

天亮时,房间还很暗,沉重的空气弥漫四周。房间的墙壁和地板都是茶色的,垂下的窗帘上描着鸟儿和树木。一张木床占了大半个房间,年轻人就睡在这张床上。他面墙而卧,身上盖着亮丝镶边毛毯,头埋在白色大枕头里,一头闪亮的茶色头发如狗儿睡过的草丛。

那个年轻人叫保罗。他原名神谷敬里,“保罗”是情人义童对他的称呼。昨天,他很早就和义童在外面吃了晚饭,很快就饿了。上床后,他从冰箱里拿出火腿吃了,还吃了面包、喝了咖啡。此时此刻,床边的桌子上丢着一个不锈钢盘子,盘子里放着没吃完的火腿、留有咖啡渣的早餐杯、茶色牛奶瓶和面包块等。

陶瓷烟灰缸上粘着菲利普·莫里斯香烟的烟头,如同堵在排水管管口的落叶。保罗有用力摁灭烟头的习惯,这个习惯不是他原来就有的,而是他在模仿义童的习惯时无意间形成的。香烟全是吸到一半略多的地方就摁熄了,这也是他在与义童的爱情生活中养成的习惯。

义童的亡父吉什·德·安托万在巴黎郊外有一所大宅子,母亲珠里是一个日本外交官的女儿。出身在这样优渥的家庭,义童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奢华。他给保罗钱花,在街上吃饭、去酒吧喝酒都由他掏腰包。他给保罗定做鞋子和西服,而之前他已经给保罗买了不少雨衣、皮带、背心和毛衣。他还给保罗买了香邂格蕾牌香皂、巴黎润发油、淡紫色雪花膏、4711古龙水等,那些东西都摆在了保罗的梳妆台上。有了那些东西,保罗便愈发容颜焕发、光彩照人了。

翻了两三次身后,保罗微微睁开了眼睛。他像怕晃眼似的忽闪了几下长长的睫毛,从毛毯里弯起一只胳膊,用手遮住眼睛。阳光透过指缝流泻下来,那双美丽的眼睛睁大了,唇上闪过一丝笑意。他扬起双臂枕在脑后,垂眼凝视片刻。那一会儿,他的眼神透出一份置身于幸福中的恬然,却也蕴含着一股激情,似乎并不冷淡。

保罗伸腿踢掉毛毯,解开淡蓝色睡衣的胸扣,露出微黑结实的胸膛。那一刻,他的胸前晃动着一条银色项链,脖子上的圆形照片吊坠的背面露了出来。那个吊坠本是义童弟弟路易的东西,义童把它抢下来后送给了保罗。吊坠古旧而美丽,上面并排刻着土耳其国旗那样的新月和五角星,凹槽镶着小钻石。

保罗望向窗边,眼神充满了纯真。他吹吹口哨,咧嘴一笑,懒懒地挺起半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趴着点上。他吸了一口,随即捻灭烟头,慌忙下床点燃煤气炉,架起水壶,开始煮咖啡。这时时针已指向八点。保罗趴在床上,啃昨晚没吃完的面包和火腿,喝热咖啡。之后,他脱掉睡衣,挥了两三下胳膊。

保罗身上只穿着一件无袖圆领衫和一条过膝衬裤。他用手胡乱擦了一通梳妆台上的三面组合镜,又把脸凑过去。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给他的面庞布下了深浅不一的影子。在他晦暗的面庞上,那对美丽的眉毛好像用眉黛描过一样,一双瞪得大大的眼睛仿佛幽暗的空洞。

有时候,保罗会和酒吧大姐或公寓女郎在一起纠缠不清。日子一长,他的瞳孔就会一动不动,撩人心弦。那时候,在他优美的鼻梁两边,那双稚嫩的眼睛里溢满了不安,却又满含着一股强烈的自信,还隐隐闪着罪恶的火苗。他烦恼的目光中隐藏着稚气与不安,更散发出迷人的光彩;稚气而不安的眼神微微透出一丝善良,又带着几分神秘色彩。

保罗似笑非笑地翘起嘴唇,神情中露出了对义童爱情的渴望与自信。他拿过发刷梳头发,打水洗脸,然后拿起义童给他的那瓶宛如淡紫色水晶的巴黎雪花膏,对着亮处看了看,用雪花膏搽脸,一直搽到下巴。搽完雪花膏后,他用手抹了两三下,双目灼灼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然后穿上放在床上的那条深灰色牛仔裤,又穿上一件浅蓝色有领毛衣。自从义童说自己像一个巴黎青年之后,他就一直那样打扮。

……

“敬里好帅啊。”

“他最近可不得了哦。”

罗森斯坦点心坊里,身着工作服的姑娘们对保罗交口称赞。保罗扫了她们一眼,默默地把一个个又薄又平的铝质点心盒搬出来。

“他就是帅。”

“对呀。”

两个姑娘歪起嘴巴对视了一下,又把手揣进口袋来回摆动,脸上浮出嘲弄的表情。

“女人好烦呐。”聪明的保罗偶尔会插上一句。

“他的衣服在哪里买的?”

“肯定是人家送的嘛。”

“难道他有女朋友?”

保罗话里的厌烦,连感觉迟钝的坂井千佐子和金丸丰子都感觉到了。她们愣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帮保罗搬点心盒。

不多时,保罗跳上粉红色汽车,动作依旧是那么轻捷。他驾车技术娴熟,汽车很快从寺院和房子中间穿过,驶向巴士路,像淡水鱼水槽一样透蓝的私人汽车、其貌不扬的出租车以及摩托车队相继被甩到后面。不一会儿,汽车开到了他和义童一起来过的那家小小的中国面馆附近,红色窗框和窗户上浓艳的牡丹图案映入了他的眼帘;一瞬之后,汽车又开出了一百多米,驶过了巴士路中段。

不料,汽车驶至尾张町的十字路口时遇到了红灯。保罗焦急地等待着,就像等不及和义童约好的一起坐车兜风的那一天一样。想起那件事,他的心又剧烈地跳了起来。要知道,义童开的是劳斯莱斯汽车。

保罗挑起漂亮的眉毛,斜眼注视旁边停着的一辆簇新的汽车。

是德国的施密特汽车……

保罗额上的竖纹消失了,眸子闪闪发亮,宛如女人的眼睛。汽车的驾驶室里坐着一个男子。他身上穿着黑色针织毛衣,肩膀很结实,一双眼睛正看着保罗。一瞬间,男子深邃的黑眼睛透出了一种与义童一样的眼神。男子的眼神落在保罗脸上,保罗吃了一惊,转过脸正面对着男子。那一刻,保罗明净的脸上带着怯意与羞涩,眼睛突然透出一股少年的稚气,困惑地眨了一下。男子比义童年长许多,四十三四岁的样子。

这时红灯换成了绿灯,保罗摆脱了尴尬。他猛然加速,把那辆车远远地甩在身后。就在那一瞬,保罗认为自己做错了一件事,心中暗自懊悔:我要是再等一会儿就好了!他感觉那双黑眼睛在追索着自己,便径直开车跑了。透过那双黑眼睛,保罗感到那个神似义童的男子比义童更耀眼、更残酷。男子或许有义童的刚强与睿智,而他的刚强与睿智都藏在那双暗淡的眼睛里,被眼睛深处的那道黑影遮没了。他真厉害!保罗暗暗嘀咕。

汽车开到了罗森斯坦点心坊附近,保罗慌忙在腰间摸索。他讨厌那件遮住蓝色毛衣和深灰色牛仔裤的白色工作服,平时都把它团成一团放在身边;快到点心坊时他才停下车,匆匆套上工作服。

保罗驾车离去前,黑脸男子看到对方的汽车后面有“rosenstein”的字样。之后,他开车驶过十字路口,奔向筑地。

罗森斯坦点心坊的店员推测保罗装作没有女朋友,黑脸男子却一眼看出保罗已经有了一个富有、漂亮的男性情人。如今有了男同性恋酒吧,男同性恋者不缺情人,但极品情人比鸽血红宝石更稀少珍贵。也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有钱的男人都知道男同性恋酒吧里有哪些年轻小伙,还知道他们都是谁的人。由于这个缘故,黑脸男子虽然一眼就迷上了保罗,却只有远观其变,而没有冒失动手。他深深地嫉妒那些有钱男人的少年情人,甚至嫉妒他们的稀少珍贵。

下北泽车站附近有一家茉莉酒吧,保罗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义童。

那天,保罗依旧坐在柜台右侧的高脚凳上,口袋里装了不少傍晚时在店里领的钱。他用纤细的右手轻轻摇动酒杯,对着暗淡的灯光看了看杯里兑了苏打水的冰威士忌,然后支起胳膊,挺起尖下巴,噘起嘴唇。他好像发觉有女人正在看自己,一双星眸静静地凝视着杯里的酒。随后,他用左手在腰兜里摸索,弄出钥匙的声音,却又抽回手来,拨弄仿佛刚洗过的飘逸闪亮的头发,一点都不安分。过了一会儿,他稳稳地放下酒杯,左手托腮,微微噘起嘴巴,随后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玻璃橱里的奶酪盘,又突然趴在桌子上,瞟视四周。

一个男子坐在柜台正面的高脚凳上,与保罗面对面,一直凝视着保罗。那人就是义童。义童三十七八岁,脖颈结实,仪表堂堂。他分明像一个法国人,却是一个皮肤微黑、说一口地道日语的日本人。他那一看就很聪慧的额头并不宽阔,一头黑发很浓密;眼睛像许多法国人的眼睛一样又大又圆,看上去既有一种滑稽的味道,又有一种南洋岛毒蛇的感觉。

看着年轻的保罗,义童的脑海中出现了十八世纪七八十年代法国大革命的图景:鹅毛笔,羊皮卷轴,围在脖子上的白丝领带,巴士底狱的牢床,马拉被刺时的陶瓷浴缸,举着“平等、自由、博爱”标语牌的无套裤汉。他发现,眼前这个有智慧、有远见的年轻人心里藏着一份法兰西的荣耀与风骚。

义童穿着一件黑色上衣和一条深灰底黑色细条纹的瘦腿裤子,围一条宽宽的格子围巾,围巾的两端垂在胸前。衬衫领子有点脏却还算整洁,好像是下午换的;上面套着一件灰色呢绒背心,系一条深蓝浅蓝条纹交织、夹杂血红细线条的领带。义童支着胳膊,左手托着下巴,右手依旧揣在口袋里。他好像喝了很多酒,却毫无醉态,只是脸色发青、眼睛发直,与平时不大一样。

当坐在他们中间的一个客人起身结账时,保罗看向义童,正好与他目光相碰。一瞬间,义童的眸子泛起了一丝笑意;保罗吃了一惊,心儿轻轻地跳动。那一刻,保罗恍然大悟:原来这个有神秘魅力的大男人老早就在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他害羞起来,举止也变得生硬了。看着保罗害羞的样子,义童又微微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保罗偷眼打量义童,又迅速移开目光。此时此刻,他那双可怕的黑眼睛溢出了丝丝柔情,就像一个已经感受了女人甜美体香的男人想入非非地打量女人时一样。他的唇边绽出了微笑,又涂上了一道情欲的深影。

“来杯金菲士。”

保罗应声看去,只见义童正在注视侍者的背影。保罗扬起美丽的双眸注视义童的侧脸,目光中含着一丝不安与恐惧。保罗的嘴唇紧紧绷着,上唇弯弯的,下唇勾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嘴角露出一对酒窝,透出一种冷艳。

片刻之后,保罗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他有些不好意思,想起身离开,却有点舍不得。他频频拨弄头发、东张西望、摸摸钥匙,比先前更不安分了。保罗觉得很奇怪:那个男人会喝金菲士?蓦地,侍者伸手把一杯金菲士放到了他面前。保罗再次把目光投向义童,只听对方说:

“喝吧,这杯我请你。你不会不领情吧?”

义童看着保罗,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闪耀着诙谐风趣的光芒。

保罗不知不觉地露出了天真的微笑,美丽的双眸含着憧憬,而他也深知自己的笑容很可爱。他欲言又止,紧抿着嘴唇,嘴角露出一对羞涩的酒窝。最后,保罗小心翼翼地举起酒杯,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把酒杯往嘴边送。那一刻,他对义童羞涩地笑了笑。

领带、背心、围巾,义童穿的每件衣服都很昂贵,而他本人并不爱惜这些衣服。不知为什么,保罗觉得这家简陋的茉莉酒吧很高级,又觉得酒吧的角落因为义童的存在而显得神秘,醉意蒙眬的眼睛顿时闪出严肃的光芒。他像孩子一样抿起嘴唇,凝视着义童。那一刻,保罗被义童的气质深深地迷住了,一股羞愧却涌上心头。—他以前从大学中途退学,现在连书都不读了。

“你经常来这里吗?”义童问道。

“嗯。”保罗把手伸到鬓角,拢了拢亮闪闪的茶色头发。义童发青的脸紧紧绷着,紧绷的脸颊、唇边透出一股忍受寒战一般的苦涩,谈恋爱的人有时就会露出那种表情。他朝下看着保罗的鼻尖,忽然把目光转向墙边;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热热的,瞳孔里涂满了暗色。保罗心中激荡着一股莫名的憧憬。他陶醉地看着义童的侧脸,眼前却出现了暴风雨来临前昏暗的天空。他仿佛看到,张开利嘴的老鹰振翅划过天空,追赶在空中飞蹿的麻雀。

义童给自己和保罗各点了一杯冰苏打威士忌。喝完酒后,义童看了看手表和后面的挂钟,对了对时间。他忘了发票就在自己的胳膊下压着,先摸了摸上衣,又摸了摸裤子后口袋,还在桌子上和脚边找发票。

“发票在那里。”侍者把手放在脖子后,用眼睛示意胳膊肘处。

“哦。”义童站了起来,斜眼俯视保罗,“再见……”

义童微微抬起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向保罗挥手告别。保罗刚才就知道发票在什么地方,却一直看着侍者动作夸张地抬起手肘提醒义童。这时,他抬头眨了眨眼睛,又垂下眼帘。

义童离开酒吧后,保罗顿时觉得再待下去也没意思。他向侍者须山打听义童的情况,感到很意外:“他以前来过?”

须山闭上一只眼睛:“他这阵子经常来呢。他是个怪人,很厉害哩。”

“怪人?”

“你还没瞧见?他很有钱哩。你表现得很好啊,以后要常来哟,你们谁付账我都乐意。记得要常来哟。”

保罗默默起身,刚把手插进裤子后口袋。另一个侍者开玩笑似的说:

“您的酒钱刚付过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可见他刚才一直在看我喝酒!保罗感觉被人看穿了,一股羞耻感突然袭上心头。

“那我下次再来。”

说罢,保罗拿起放在后面椅子上的上衣,迅速穿上。他一边用纤细的双手拢着衣领,一边迈着轻捷的脚步,很快就消失在门外。

保罗来到巷子里,那里只有几盏霓虹灯模糊地闪着光。义童在前方慢悠悠地走着,离保罗不到二十米。蓦地,义童转过身来,努嘴示意保罗和他一起走,然后转过身去,继续走路。保罗犹豫片刻,朝义童跑去。不知为什么,那时保罗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兄弟般的眷恋之情。

保罗追了上来。义童垂眼俯视保罗,脸上露出了亲切而隐秘的笑容。那一刻,保罗感到十分放心,又感觉一份情思将被唤醒。他扭扭腰,看了看义童,然后低头走路,手仍然放在裤子后口袋里。

“你家近吗?”义童问道。

“我家很远……在松延寺那边。”保罗低着头说。

脚下的路变得明亮了。保罗抬头一看,发现他们走到了街灯下。义童停下脚步,目光与保罗含羞的目光碰到了一起。保罗那双双眼皮眼睛如尖刀雕刻一般轮廓分明,眼里似乎要喷出淡紫色的火苗。义童把手搭在保罗肩上,动作像兄长或高级裁缝一样自然。

“明天你来我的住处吧。我用马提尼酒和奶酪招待你,再给你定做几套衣服。”

义童的手顺着保罗的身躯,从肩头抚向腰身。

保罗不知道马提尼酒是什么,只是懵懂地感到一场美梦降临了。

“记得来啊。”义童提醒了一句。

“嗯。”保罗的嗓音轻似少女。

自从在茉莉酒吧的那次邂逅后,保罗的生活忽然离不开义童了。

保罗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义童本人和义童的生活都有很大的魅力,保罗便顺着自己的心意与他交往,渐渐被他迷住了。他虽然在无意间有了功利的念头,却越来越爱慕义童。

父母在世时,保罗读了一年大学。他天生偷懒,什么事都不想做,只会由着性子来。保罗会开车,义童便在罗森斯坦点心坊给他找了一份司机的工作。

在此之前,保罗在一家洗衣店当送衣员,老板娘总是用含情的眼神打量他,结果他就被解雇了。洗衣店里有股怪味,又忙碌,保罗讨厌在那里干活。北泽一带有很多公寓,一些中年太太、酒吧小姐就住在那里。她们经常在门背后把一枚一百日元的硬币塞到保罗手里,有时还给他一张五百日元的钞票。于是,保罗有了一笔灰色的收入。被辞退的那天下午,保罗怀着一腔怒气,去找平日里对自己眉来眼去的老板娘。在隔帘后,保罗偷偷搂着胖老板娘,吻她。老板娘喘着粗气,丰满的胸脯上下起伏,外凸的眼睛茫然地睁着。保罗放开了那样的老板娘。他瞟了周围一眼便抓起挂在墙上的手巾,麻利地把藏在手巾里的钱揣进口袋,逃也似的走出洗衣店。

后来,保罗去找嫁到函馆的姐姐住子,向她死乞白赖地要钱,揣着要来的钱在北泽一带闲逛,差点要混进流氓团伙。保罗对住子说,自己正在义童那里帮忙做翻译。从晓星高等学校毕业后,保罗进大学念了一年法文。他平时不怎么学习,按理说不可能帮义童翻译法文资料。不过,当保罗说义童是东京大学的讲师时,住子虽然半信半疑,却觉得弟弟获得了新生。

赏过了四月的暖风和月晕,看过了五月吐绿的树丛,保罗和义童迎来了六月。一天下午,义童在卧室里闲坐。保罗弓着身子、并拢双腿,温柔地依偎在义童身旁。保罗穿着一件奶咖色薄毛衣,眼里闪烁着暗淡的光芒;义童伸出左手,温柔地拨着保罗的茶色头发。

那间卧室是义童工作和休息的地方。义童的母亲珠里住在田园调布的家里,而他给自己盖了一所豪华的房子,房子配有大厅、卧室、阳台和厨房等。除了偶尔回母亲家料理法事或其他杂事之外,义童平时都是一个人生活。他家在巴士路不远处的岔道后面四五百米的地方,保罗便在他家附近租了一间房子。

“蒙娜丽莎看着不舒服啊。”保罗轻轻晃开义童的手,斜眼仰视义童。

“是挂在楼梯间的那幅《蒙娜丽莎》吗?”义童的手滑到了保罗的小脸上。

他记得在田园调布的宅子里,通往书房的后楼梯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幅《蒙娜丽莎》复制画。有次他派保罗去母亲家,保罗看到了那幅画。

“蒙娜丽莎有魅力吗?她的微笑是一个永远的谜?”

“蒙娜丽莎很老了嘛,不过那才有趣呢。”

“哼……义童,你觉得她有魅力?”

保罗粗暴地甩开义童的手,从义童身边离开,走到窗边沙发前趴下。他身材柔美,嵌在俏丽鼻子两边的那双宝石般的眸子闪闪发亮。义童的手停在半空,手心还残留着保罗头发的触感。他放下左手,向保罗挥了挥右手。保罗立即拿起香烟盒和火柴,扔了过去。义童目不转睛地看着保罗,接住香烟盒和火柴,然后抽出一支香烟点上,眼望天花板,深深地吸了一口。

“前天我碰到一个厉害家伙,第二次了。”

义童的视线缓缓移到保罗脸上:“也许是我认识的人。”

“不会吧?人家一个字都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的?”

“厉害家伙没几个嘛。那人长什么样儿?”

“哎,他像一头黑狮子呢。他的头发可茂密了,脸和额头肉乎乎的,肤色像印度人。他的嘴唇也很黑,脸和脖子油亮亮的,眼睛……”

“那人我见过。”义童苦涩地笑了。

保罗像灵敏的猫儿一样看了看义童的脸色,说:“那人可讨厌了,一看见我就感到厌恶。”他没提那辆簇新的施密特汽车。

一瞬间,保罗把大众汽车抛在了脑后。他托着腮帮扶着下巴,扭过脸去,懒懒地看着天花板,又噘着嘴唇,哼起跟义童学的歌来。

这天是星期二,明天就是保罗和义童见面的日子。

义童派保罗去神田的书店买书,保罗便把汽车停放在罗森斯坦点心坊,动身到了有乐町车站。保罗望向对面站台,看见了那个黑脸男子,而他似乎预感到会遇上对方。保罗迅速避开目光,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在那些讨厌的中年女人面前,保罗经常露出那种表情,而义童说他的表情很像漂亮艺伎。有一次,义童对保罗说:“现在的艺伎基本不会有那种表情,而巴黎的高级妓女才经常那样呢。”那时,保罗淡淡地说:“我真有那么厉害吗?”从那以后,保罗愈发自信了,一般不会露出甜甜的表情。

黑脸男子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他略显消瘦,宽阔的额头下一双异常沉静的眼睛看着保罗。他的目光很老实,就像凶恶的囚犯无心反抗一样。保罗看着黑脸男子,脑海里浮出了第一次看见他时的情景:正午的阳光照在施密特汽车的后视镜上,他坐在驾驶室里,探出黝黑的肩膀,像猛兽一样盯着自己。保罗在心里嘀咕:

那样子可真厉害,地痞流氓可能都不是他的对手。可他没有魅力啊,义童要比他强百倍。

保罗成了黑脸男子视线的焦点,心中有一份跃跃欲试的感觉。然而好景不长,一辆黑色电车挡在了他们中间。等到电车开走后,黑脸男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了。电车是什么时候、从哪里来的?保罗正想着,忽然发现黑脸男子刚才站的位置后面有一根柱子,义童正靠在柱子上。保罗仿佛见鬼似的一脸惶惑,心里却很高兴,嘴唇一下子松开了。保罗打量义童,只见他穿着一件浅茶色的巴宝莉大衣,竖着的衣领下露出一条橄榄色的、配有意大利地图花纹的围巾,双手揣在口袋里。虽然离他很远,保罗还是清楚地看到了那张轮廓立体的脸。义童登上站台后,从后面看见黑脸男子站在那里,随即发现了保罗,便躲在柱子后面了。此时此刻,他那双黑眼睛正对着保罗,目光中隐约有一丝陶醉与炽情,唇边也透出几分恍惚。

义童朝保罗努努嘴,保罗便迈开细长的双腿跑下站台,又跳上对面的站台,和义童站在一起。

“你去神田吗?”

“嗯。义童呢?”

义童唇边掠过一丝苦笑:“我刚才看见那个黑脸家伙了……你显得若无其事呢。”

听到义童的前半句话,保罗一瞬间露出了孩子琢磨坏心思时的表情。而听了义童的后半句话,保罗显然放心了,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很快就走了,真是个怪人呢。”

“保罗,今天我没有时间。不过,我还是陪你逛逛吧。你饿了吗?想吃点什么?”

“我只吃过蒙娜西餐厅的三明治。义童,你随便点吧。”

“你今天蛮乖嘛。”

义童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保罗跟在他后面。

“通心粉怎么样?”

“好的。”

不一会儿,二人进了新桥附近一家做通心粉的意大利餐厅。保罗这天穿着白色丝绸衬衫和深灰色牛仔裤,外罩一件焦茶色雨衣。他脱下雨衣,把雨衣挂在椅背上,坐了下来。生动的茶色头发,紧绷的胸膛,渗入衬衫衣领的雨点……在七月的微风中,保罗宛如一棵清爽的小树。看着保罗茶色头发上闪亮的雨珠,义童想起刚才下了一场淅沥的小雨。

“你的吊坠项链呢?”

“我没戴。路易不是有可能住在这附近吗?”

“没事儿,他知道。”

“是吗?”

保罗微微抬起头,翻起眼白,注视义童。

“我们这么做对植田夫人不好吧?”

保罗所说的“植田夫人”是一个叫植田邦子的已婚女人。义童碰到保罗之前,植田夫人是义童的情人。这天义童抽出与她见面的时间和保罗一起去了车站,而他们对这件事都心照不宣。保罗还知道,义童已经玩过这个女人了。

“别说怪话了。你想喝什么?”

“老样啦。”

义童的神态显得很沉稳。通心粉和基安蒂葡萄酒端上来后,保罗打开酒瓶盖,给义童和自己斟酒。

保罗喝酒时,义童一直在打量他的嘴唇。保罗的嘴唇在白天有点干,细小的唇纹间和上下唇之间都透着殷红;上唇正中微微鼓突,与下唇交合,下唇则让步似的往里凹。义童欣赏保罗那宛如厚花瓣的嘴唇,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肉欲。保罗的嘴唇洁净无瑕,从来没有弄脏过。灰尘一沾上他的嘴唇,义童就立即浸湿手帕,擦去灰尘。义童还经常说他的嘴唇是“雅典娜的嘴唇”。

“这是基安蒂葡萄酒吧。”

“喝了它,你就来到罗马古城遗址,联想到类似的场景……保罗,我带你去一次罗马吧。”

“好的。”

保罗使劲地眨了眨眼睛,又垂下头,把盛着红色酒液的杯子端到唇边。

“罗马很好,威尼斯也不错。要知道,狂欢节是威尼斯的一大特色呢。在那天,人们包了大型游览船,在船边弹吉他;街上响起喧闹声,大街沸腾了……”

保罗微红着脸,陶醉地看着义童。蓦地,他低头问道:“什么时候带我去?”

……

义童掸了掸烟灰,沉默不语。

“保罗,今天晚上十点你在‘茉莉’等我吧。”

“也行吧。”

“什么叫也行?”

“怎么了?我只是觉得时间太晚了。”

“那就九点半吧。”

保罗从义童的语调中感受到一股炽烈的激情,心里顿时羞涩不安。

五六年前,义童从巴黎回国,在飞机上见过那个黑脸男子。义童最近才知道,黑脸男子名叫沼田礼门,是一个心理学教师,因为与人通奸而受到同事指责,结果从学校辞职了,之后一直赋闲。那天在飞机上,他们四目相对,看出了彼此的出身和品行。黑脸男子的母亲是法国人。在听保罗提起礼门之前,他已经知道礼门住在东京附近。义童曾在东京帝国饭店的休息厅看见过礼门,还在横滨的唐人街远远地见过他。

自从保罗说他看见礼门后,义童对礼门产生了戒心。要知道,在义童过去的人生中,偶然的机缘多次改变了他的命运。礼门站在站台上看着保罗时,义童看见了他那件法国渔夫款式的肥大的黑色雨衣和那条白色亚麻裤子。那一瞬,义童对保罗的热情中平添了一分嫉妒。仿佛舌头上含着热带风味的咖喱,一团火在他心里熊熊燃烧。

义童激昂的热情一直没有减退,三天后见到保罗时也是如此。那天晚上六点,义童推开茉莉酒吧的门,走了进来。他喝了一杯纯威士忌,随即带着保罗去自己在北泽的家。

暴风雨吹打着树丛,小树相互碰撞,纠缠成一团,像水蛇一样摆动着躯干,被雨洗过的枝丫闪闪发亮。一些树儿倒下了,静静地卧在路边,似乎永远也不会起来。在爱情风暴过后,夜晚义童的房间寂静无声。

义童敞着白丝衬衫,露着胸膛。他把胳膊肘支在写字桌上,目光炯炯地看着保罗,说:“我有一个好消息。”

义童说的是保罗工作的事。

保罗跟着义童过上了奢侈的生活,而义童一直想培养他的生活能力。义童家和一些有钱人家有来往,而那些有钱人经常出席银座画廊、普利司通轮胎公司、百货商店等举办的展览会,并在展览会上买画。其中有些人讨厌画商插足,便拿着画互相转让。他们有时不认识对方,便想找一个合适的中间人,给他一笔合适的酬金,让他帮忙介绍。按照他们的标准,中间人必须是一个外行,还必须是一个爽快的年轻人,而他们又不愿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半行家靠卖画发大财,义童便向他们推荐保罗。也有些人看厌了两三年前买的画,便把画卖掉,用卖画的钱买别的东西。由于买画卖画的人不多,中间人也做不了什么事。但买画卖画的都是有钱人,给他们当一次中间人就能赚到不少零花钱。

听完义童的那番话,保罗两眼放光,心里却有几分不安。

“我行吗?”

保罗正躺在窗边的沙发上看《life》杂志,忽然一跃而起,走到写字桌前,站在义童旁边。义童靠着转椅,胳膊肘搭在扶手上。义童面前是一张带书架的写字桌,书架与窗户成直角摆放,占满了整面墙壁。

“保罗,你应该适合这个工作。”

夜色透过提花厚窗帘洒落进来,给房间镀上一层静谧。保罗皱起额头,认真地沉思着。他显得十分感动,眼睛更幽暗了;嘴唇紧紧抿着,就像喝了药的孩子。

“可我没有威信啊。义童,你才能胜任呢,你知道乔治·鲁奥、亨利·卢梭,你还知道比他们更早的画家,什么都知道。”

义童笑着看着保罗的脸,说:“我那是大材小用了。保罗,他们都拿你当外行看,你只要多少懂一点画,给客人的感觉好就行了。”

“是吗?”

保罗从义童身边离开,抱腿坐在沙发上,脚上还穿着鞋子。

“他们都很有钱吧?真了不起啊。”

“那你就试试吧。保罗,你很机灵,他们会喜欢你的。要知道,有钱人一般都是急性子。你严肃认真点,态度再绷紧点就好,你天生已经够招人喜欢了。”

从保罗的神情中,义童难得看到了一个少年老实认真的一面,微微笑了笑。他的微笑就像中年男子窥视豆蔻少女时的笑容,又像大人哄娃娃时的笑容。保罗发现义童在朝自己微笑,便也露出了笑容。蓦地,义童脸上泛起了一抹苦涩,唇边晕染了一丝情愫,眼睛却依旧带着笑意。

“没准哪个有老婆的男人会引诱你呢。不过,你只要不见异思迁就没事。”

保罗凝视义童,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中湿湿的,可爱的嘴唇紧紧抿着。他往后捋着额发,默默地看着义童。

“你怎么啦?我在开玩笑呢。”

义童锐利的眼神中溢出了汩汩柔情,脸上绽开了笑容。—保罗爱上了他,像歇斯底里的女人一样深深地恋慕他。

“你真像一个女人……”

义童站了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书,又坐回到椅子上,取出一个厚纸本。他把厚纸本放在膝盖上,开始写文章。

“冰箱里大概有马提尼酒,你去看一看。”

义童的心思已经放在工作上了,而那又刺激了保罗。

“义童,你做的事才怪呢。”

义童看了看保罗,说:“你是说我对植田吧?随你怎么想,我无所谓。保罗,你不也有女朋友吗?她是哪家的小姐?她不知道,我在巴士上见过她呢。”

保罗心里一惊。

“你知道了?……厉害。”

“她很可爱啊。”

义童笑了。保罗赌气似的仰面躺下,垂眼看着义童;义童打量保罗的脸,露出欣赏的目光。

“我脸上又没长东西。”

“你的脸很好看呢,每个地方都很端正。”

“哦,那就好……可我是个小混混呀。义童,你的情人是一位体面的太太吧?而我连本地人都不是。”

“我也不是啊。”

义童忽然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不耐烦。他刚刚三十八岁的两腮和下巴留着刮过胡楂后的青印。

保罗趴在沙发上,胳膊下压着一把剪刀。他拽出剪刀,对着剪刀自言自语:“不过,她很不错吧?”

“你想见她?”

“嗯。”

保罗转身对义童说。他看到了义童眉间的川字纹,心情已经好些了。

“那你明天到食品商场来吧。”

“是在那里买吃的东西吗?那我什么时候来?”

“你五点一刻左右来吧。”

“好的。”

保罗轻轻抛起手中的剪刀,又稳稳地接住。

“你安静一会儿吧。”

说罢,义童开始查资料。过了一会儿,他把穿着烟草色绒毛拖鞋的腿交叉放在桌子上,开始读摆在膝头上的那叠稿子。

保罗又读了读《life》杂志,突然站了起来,先从写字桌下面的小柜里拿出一只镶金边的橄榄色威尼斯玻璃杯,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马提尼酒。他倒了一杯酒,回到沙发上喝了一口,随后却来到了义童面前,把杯子递到义童嘴边。义童按住杯子和保罗的手,喝了一点。之后,保罗再次回到沙发上,支着胳膊肘趴着喝酒。

“你把电灯关了吧。”

“嗯,好的。”

“坐到这里来。”

义童向保罗投来一道锐利的目光,然后仰靠在写字桌边,凝视保罗柔韧的身形,又微微举起右手。保罗看了看义童,转而注视桌上的铅笔。

保罗那份工作做得如鱼得水,有时还给义童送一份小礼物,二人过了一段平静快乐的日子。

到了八月,义童决定带保罗去九州奥白的别墅玩,而当地大学也将开设夏季班。

车站里挤满了旅客,人群中混杂着一些去登山的年轻人和避暑的客人。天鹅号普快火车将它长长的钢铁身躯横靠在东京站,将于九点四十五分发车开往奥白。一扇车窗里露出一张男子的脸,那人正是义童。他仰面朝天,鸭舌帽半遮着脸,却不像在睡觉,看上去似乎在用鸭舌帽挡住站台的喧嚣;一双脚旁若无人地伸到对面的座位下,膝上搁着一件缀着暗绿色大格子的土黄色雨衣。座位上放着文件夹和明治屋的购物包,文件夹里面好像还放着内衣。他穿着一件衬衫和一条优质的黑色哔叽呢裤子,胸前垂着一条灰色的宽结领带。八月三日这天天气热得像蒸笼,他穿的衬衫前胸后背都渗出了汗水。

保罗还没有来。义童等待着保罗敏捷地跳上火车的身姿,想起了不久前的一件事。

义童曾向保罗保证,要和他一起开车去九州奥白。可到了出发的时候,义童才想到自己的车子很惹眼。很多去湘南的人都认识义童,他们都有车,都知道义童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汽车。于是,义童改坐火车去奥白。

义童这次去九州,表面上是去找朋友佐山办点事,其实是为了向植田夫人传话。佐山从中学起就是义童的至交,义童对他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那封要在旅途中通过存局候领方式寄给植田夫人的信也是如此;义童只要把信装在双层信封里送给佐山,佐山就会把信投进邮筒。

刚和义童分手的植田夫人肥胖又丑陋的身体充满了偏执,重重地压在义童心头。昔日的夫人趴在床上,一对紧实的乳房被压得膨胀,像在发烧似的微微发烫,山莓般的乳头和乳晕,布满整个胸膛的柔润山丘因从未生育而依旧坚挺,腿部的阴影显得沉甸甸的,富有弹性的小腹中隐藏着和义童两年来的私情……最近,植田夫人的身材急剧变胖,曲线变形。等到义童认识保罗后,她的身子更是魅力全无。那样的躯体在义童暗藏倦怠的目光下扭动,义童已经厌腻了。而保罗如今只有十八岁零十个月,在保罗宛如一棵青翠小树的清爽身子背后,灯光下的这番场面渐渐散发出腐烂果实的气味,这样已经有四个月了。植田夫人是一枚渐渐腐烂的果实,果皮内侧藏着不断燃起猜疑与嫉妒火焰的疯狂。对此,义童只好用自己的神奇魅力来压制植田夫人的猜忌与嫉妒。

东上原有一所由没落大户的别宅改建成的旅馆。战争结束时,美国军官的车几乎夜夜停在那里。义童曾在那所旅馆与植田夫人幽会,二人在一个房间里住了三个晚上。义童不想让植田夫人看出自己厌倦她,表现得像他们已经是夫妻一样,借以暗示他有厌倦心理是理所当然的事。而那次差不多全是逢场作戏的幽会令他疲于应付。

保罗终于来了。

他穿着可可色短袖衬衫和灰白色牛仔裤,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敞开的衣领中可以看见胸口。他踩着古旧发黑的台阶,登上了八号站台,步子像被豺狼追赶的母鹿一样轻捷。他的动作很敏捷,神情中却隐约透出反感。要知道,他讨厌今天早早来车站。看到义童用作标记的手帕,保罗迅速跑上火车。就在这时,发车的铃声响了起来。

“好险啊。”

义童从沉思中惊醒,目光射向站在身边的保罗。保罗避开义童的目光,看着自己的胸前,一头仿佛刚洗过的闪亮的头发轻拂着额头。保罗上车时很匆忙,耳朵、脸颊都红了。此时此刻,他那张淡黄色的脸在衬衫柔柔的可可色映衬下显得分外美丽,低垂的眼睛和翘起的鼻子却透着不满,浅红色的嘴唇微微噘着。他用手摸了摸脑后的头发,又抽回手在鼻子下面抹了一下。

义童曾经说过,保罗的眼睛是“花蛇的眼睛”。保罗如果做了错事,眼睛就会充满恐惧。虽说如此,他却无法抑制对义童不开车而改乘火车的不满,因此不想早点过来。保罗知道义童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低垂的眼睛露出了沮丧的目光。义童知道保罗在演戏,心情随之舒缓了。

“你的雨衣呢?”

“我忘带了。”

保罗坐到义童前面的座位上,又用手摸了摸脑后的头发,望向窗外。

义童胸中的热流温暖了保罗冰凉的心。保罗说:

“我……”

话音未落,保罗脸上突然滚下了泪珠。

义童露出了笑脸。保罗发现义童在朝自己笑,泪光闪闪的眼睛溢出了笑意。看到那双似乎有些灰暗的黑眼睛笑了,蔷薇色的嘴唇露出一口白牙,义童心里涌起一阵喜悦。火车无声无息地奔驰着,耳畔似有风儿吹过。

“这个纸包是明治屋的吧?”

“是的。”

保罗打开纸包,拿出一盒杏仁巧克力。他往后靠着座位,把一块巧克力送进嘴里,又拿起一块巧克力递了过去,默默地看着义童。义童摇了摇头。

“义童,酒吧还没关门吧?”

“你想去?口渴了吧?”

“我还好。”

“你想喝威士忌?”

“嗯。”

义童从车窗抽回身,点燃香烟,往后靠在座位上注视着保罗,脸上的倦意一扫而空。保罗望着黑夜中依然闪烁的街灯,忽然想体验颠簸的乐趣,便脱掉鞋子踩在座位上,脚上穿着一双黑色薄袜。他双手并拢抱住膝盖,随即又伸出腿来,弯身靠在靠背上。义童在心里笑道:我带了一只猴子。

保罗活动了一下筋骨,这才规规矩矩地坐下,和义童面对面地坐着,眼睛却瞟向窗外。义童递过香烟,保罗叼在嘴里,双目含羞地注视义童。过了一会儿,保罗摘下香烟,把香烟放进义童嘴里。

“义童,东京车站有菲利普·莫里斯香烟卖吗?”

义童从裤袋里掏出一盒原封未动的菲利普·莫里斯香烟,扔到保罗膝上。

“植田家……见过吧?”

“嗯,很大啊。但好像有点可怜……义童,你真了不起。那天夫人弯腰看箱子里的东西呢。”

“保罗,你挺会演嘛。”

“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嘛。我在旁边看到了。你不是去看了后面的箱子吗?我看得很清楚,那时她看了我这边几眼,是故意的吧?……义童,她很爱你嘛。”

看着保罗眼里闪出一丝恶意的光芒,义童饶有兴致地笑了。保罗从义童嘴里揪出香烟,扔到车窗外。在火车的行驶声中,保罗和义童静静地沉浸在愉悦中,愈发感到幸福。

不久,火车驶进了奥白车站。车站很暗,空气里散发着灰泥般的气味;白色大钟盘清晰可见,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五十分。

保罗飞快地跑下火车,走在漆黑的路上,却见一辆大型出租车开来,便敏捷地坐了上去。那时,义童抱着雨衣站在路边,灰色的宽结领带随风飞舞。出租车司机看到义童,眼中露出了亲切的目光。他坐在驾驶室里,缩着脖子向义童打招呼,义童便上了车。出租车在风中行驶,时间变得很漫长。过了许久,黑夜中传来了大海的呼啸声;片刻之后,出租车开始沿着沙丘缓缓攀行。看到一座如鸟翼般伸展的大别墅时,保罗坐不住了。他半蹲着身,两眼放光地凝视着别墅。

“你们在那里下车吗?”司机问道。

义童说:“哦……我们就在这里下车。”

司机停车后,义童抓出三四枚银币,递给司机。保罗跳下车,义童在他身后下了车,在沙地上站定。义童灵巧地扭动钥匙,一串清脆的钥匙声也让保罗心动不已。保罗把双手揣进口袋里,深吸了一口大海的气息,低声吹起了口哨。

二人穿过大厅,登上螺旋楼梯,来到了房门前。义童又用钥匙把门打开,走进房里打开空调,从椅子、脚凳和桌子中间轻盈地穿过,走到固定在墙角的皮质长沙发前坐下,伸展开双腿,伸手触摸旁边的墙壁。房间很暗,只有那个墙角闪烁着明亮的橙黄色灯光。保罗抬头看了看墙上暗淡的画,轻柔地绕过桌子,看热带鱼在大水槽里游来游去。

“保罗,你看沙子上是什么?”

“啊,是娃娃鱼……”

“冰箱在那里,给我拿瓶苏格兰威士忌。你自己就喝马提尼酒吧。”

“你在车上没喝酒呢。”

“杯子在那里的餐具柜里。”

保罗端来一个银盘,盘里放着酒杯、冰桶和瓶身上起了水雾的苏格兰威士忌。

“马提尼酒呢?”

“我也要喝苏格兰威士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