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寝床

恋人们的森林 森茉莉 第2页,共2页

列奥那双像受惊的小鸟一样的眼睛仰视义兰。义兰的脸在列奥眼前变大了,距离之近令他惊讶。

这不是义兰原来的脸。他的脸上有像笑靥一样深的凹处,看上去好像在笑,而他的脸歪得厉害,双眼似乎与眉毛连成一体,瞳孔则像吊起来一样挨到上眼皮,眼里透着笑意。整张脸歪得怪异,是列奥未曾见过的吃醋的模样;列奥一瞬间明白了这一点,恐惧如电流般穿透全身。

列奥左右转脸要把脸移开,肩膀在义兰的手掌中转动。不知不觉中,列奥的腿在义兰的膝盖下一动不动了。列奥没有出声,继续挣扎。

义兰剧烈、痛苦的呼吸声吓住了列奥。列奥睁着一双像生病的小鸟一样暗淡无光的眼睛,下意识地看了看义兰,又开始左右摆头;被摁着转动的温暖厚实的肩膀,出卖了如小鸟般可爱的面容,无止境地激发了义兰无理智的憎恶。

不知过了多久,义兰的一只手忽然松劲;他按着列奥的左肩,右手温柔地缠住列奥的脖子,那只手似乎随时都会捏紧。

“你第一次见到那家伙是在哪里?你给我一五一十地交代,你不说我就让你说。”

义兰的手用力按住列奥的肩膀,膝盖用力压在他的腿上。列奥的腿好像要断了,他只顾着挣扎。

“你要是不说,我就不让你活着回去。明白吗?”

列奥拼命蹬腿,能够自由活动的右肩和胳膊肘用力往上顶。

“你给我老实点。你要是交代,我就饶了你。陈裳云那天看见你列奥了,他和那家伙关系密切。你不要对我有所隐瞒,我会知道的。明白吗?”

列奥两眼发直,能够自由活动的手无力地搭在义兰的右手腕上。

“你放手吧,我……我很害怕,一直在逃跑,逃跑了两次……我要是不上他的车,他就要开车来撞我了。”

说到这里,列奥发出了短促、痛苦的呼吸声。

“……当我被他带走时……”

列奥似乎因为义兰表情稍显舒缓而来了劲,结结巴巴地讲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讲到可怕的场面时,列奥流下眼泪,拼命拿开又抓住义兰那动辄紧紧缠上自己脖子的可怕的手,硬是在手上落下微温的眼泪和一个吻。列奥向义兰笨拙地描述那个黑脸男子的性格,添油加醋地讲了一番当时的情景:男子伸到自己后背的那只手拿着鞭子时的可怕情形,鞭打的疼痛,他对像黑蛇一样缠住他的那只手的恐惧。列奥还自作聪明地补充说,他认为那个男子是因为看见了陈裳云的车才按住他的手的。

列奥说话的时候,义兰一直忍而不发;他感到可爱的列奥犯下的过错反而令他欲火中烧,妒意则像又硬又热又难受的疙瘩一样堵在他的心头。列奥说完话,轻轻舒了口气,战战兢兢地窥视义兰的眼睛,把一只白皙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一瞬间,义兰的妒意达到了极点。

“让我看看。”义兰猛地撕扯列奥的衣服。

列奥本能地感到害怕,竭力抵抗,力气却比不过义兰。于是,义兰扒掉了列奥的衣服。列奥的肩膀、胸膛、乳头上能看见伤痕,那些留下伤痕的地方似乎都被打过,微微渗出的血珠凝固起来变成了细细的紫色瘀痕;列奥说他弯着腰左躲右闪时被反绑住了手,他的一条腿也被抓住,就这样挨了一顿打,而他的下身也有多处伤痕,这似乎可以证实他的说辞。在义兰看来,列奥一定会像其他美少年一样有受虐癖的倾向。列奥的伤并不严重。不用列奥自作聪明地说那句话义兰也知道,奥利弗一定是看见陈裳云的车后按住少年列奥的手的,陈裳云的车出现的时机则不无可疑。至于列奥为什么没有时间给义兰打电话,列奥解释说那是因为奥利弗注射海洛因的时间太长了。

必须清除列奥身上的伤痕的念头转瞬即逝,义兰为穿透体内的那道无形的火焰而疯狂。他按住一丝不挂的列奥的喉咙,用膝盖压住列奥不让他跳起来,全神贯注地亲吻列奥,长长的吻似乎会持续到生命的尽头。在义兰的疯狂中,漫长的时间过去了。

列奥呆呆地听着雨滴敲打百叶门的声音,心中的恐惧渐渐变成陶醉。义兰的嘴唇触碰列奥身上的伤痕,列奥因疼痛而发出的低低的叫声变成了暗藏喜悦的微弱呻吟。列奥的陶醉激发出义兰内心疯狂的火焰,却也让义兰的心灵受到了难以愈合的创伤。义兰头脑冷静下来,深深地吐了口气,双手抱住闭着眼睛像死了一样的列奥的脸,落下轻轻一吻,犹如小鸟胸部的羽毛触碰。义兰细心地给列奥身上的一处处伤痕消毒,缠上绷带。义兰把他抱到胸前,和他一起躺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背上,久久地保持那种姿势。列奥把小脑袋靠在义兰胸前,义兰把鼻子、嘴唇埋在列奥柔软的头发里,二人的身体一动不动。列奥做了一个美梦,梦见自己得到了原谅;义兰抑制内心的不安,却发现那是徒劳。

雨悄悄地停了,零星雨滴偶尔想起来似的敲打在百叶门上,发出犹如风儿吹拂沙子的声音,每次都撩起义兰那份如同压抑不住的振翅声一般的不安。

那一天,一整天的时间就在义兰痛苦的看护中过去了。在慵懒困倦的午后阳光中,在夜晚的灯光下,列奥会撒娇的眼睛、嘴唇渗入义兰心里的伤痕,时而无情地触动着伤痕;义兰忍受内心的伤痕,忍受那赤裸裸地悬浮在空中被风吹痛的伤痕。

列奥有了受虐癖……义兰想。

列奥想要陶醉,义兰就要满足不了他那份高涨的情绪了。

列奥像女人一样只想有肌肤之亲,我就要被他吸引了,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他吸引了……

义兰弄清了列奥陶醉的所在并忍住痛苦的冲动,贴住列奥后背的那只手像慢慢爬行的蛇一样下意识地绕到列奥腋下,列奥撒娇似的微微扭动身子。义兰微微张开嘴巴,像鱼儿一样喘气。

第二天早上雨过天晴,映在窗户上的森林里的树木闪闪发亮,窗外可以听见小鸟振翅抖落身上雨滴的声音,列奥在早上醒来后的爱抚中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列奥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变化。

列奥一直没有工夫细细欣赏吊坠,这时吊坠浮上脑海,他便推开义兰的怀抱,说了声“吊坠在哪里”,迈着绷带脱落的双腿,飞跑到义兰用下巴示意的壁炉那里。列奥打开盒子,眼睛闪闪发光,握着吊坠麻利地穿上蓝色的睡衣裤子,一边单手扣裤子纽扣,一边拿着吊坠回到床上,把吊坠戴在脖子上,转身背对义兰。义兰坐起来了,他扣上吊坠扣子,去吻列奥的脖子根;列奥感到厌恶,扭开脖子和肩膀,起身站在义兰面前。

“不行啊,我身上有伤。”

“在巴黎,伤痕对少年来说是种时尚呢。”

“啊?”列奥毫不厌倦地用指尖玩弄那个比朝露更美妙的发着橄榄色和金色光泽的吊坠,在床边坐下来,靠在义兰的肚子上说。

“那是战前的事了。在巴黎,有个女人手背上有一块吻出来的伤痕,走路时也不戴手套。女人们都说她有瘀血的素手好看,便故意在手上弄出伤痕来,以此作为装饰,这个风气很流行。”

“嗯,我不行啊。我的伤都露不出来嘛,再解开一颗衬衫扣子也不行。”

“你不如光着身子上街。”

“夏天倒可以去海边。”

“你是为了给外人看的吗?”

列奥终于发现义兰的不悦,便把脸伏在义兰胸前,落下一个个又轻又短的吻。吊坠随着柔软的嘴唇凉凉地触到义兰的胸膛,义兰深深地吐了口气,把手放在列奥腋下,抱起他的上身;列奥下巴贴着喉咙,眼睛眨个不停,义兰出神地看他的脸。

“你这人就是毫不设防,这就是你被人盯上的原因。当初和我,也是一勾就跟着走。你的脊梁骨在哪里?”义兰眼里含着苦涩的笑意,“你是一条没骨头的鱼啊。”

列奥扭动脖子摇晃吊坠,赌气似的噘起嘴唇。

“义兰你嘴巴毒,我怕啊。”

列奥敏感地发现义兰对他更痴心了,深深的惧意却没有消失。他在义兰身边躺下讨好对方,把义兰的胳膊从肩上拿下来,抓住义兰的手,轻轻吻住义兰的指尖,像吃奶一样吮吸,又瞪大那双美丽的眼睛,从腋窝处窥视义兰。

义兰笔直地躺在床上,闭眼对着天花板,嘴唇现出了深沉、甜蜜却又有些丑陋的陶醉的歪斜样。列奥嘴唇扬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忽然凑过身子,把脸伏在义兰的胸膛边,用脸蹭他的胸膛,手像探摸母亲乳房的婴儿的手一样在他的胸膛上移动。义兰的手抓住列奥的手,把他的几根手指捏成一束,几乎要捏断捏碎。

“列奥!”义兰用低沉的、吼叫似的声音说。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星期过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义兰的爱抚多了几分施虐的疯狂,列奥隐约有了清醒的认识。惊讶与恐惧的遮蔽物没有了,被鞭打的那份陶醉悄然而生。奥利弗鞭子的记忆从他身上的一处处伤痕燃起,在他的恐惧中沉睡:他被奥利弗抓着左腿在厚厚的地毯上拖曳,腿、腰、小腹都挨了鞭子。如今那段记忆在他心头浮现出来的不再是一幅可怕的景象,他会产生一种想再来一次的不可思议的欲望。触碰他伤痕的义兰的嘴唇在一处处伤痕上唤起激情,他在陶醉的彼岸想起了奥利弗的鞭子。

在义兰的爱抚下,列奥发出以前没有的野兽般的呻吟声,像无法忍受似的打滚,讨饶似的眼神闪出异样的光芒。幼稚的列奥只不过是在性方面变得老成了,他也隐约感觉自己身上的一处处伤痕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并懂得自己的变化与时而注视自己的侧脸、后背的义兰那张可怕的歪脸有关,他那得到了原谅的美梦开始被不安的迷雾包围。

爱抚与陶醉的时刻伴随着残酷的影子反复出现,义兰感到痛苦,列奥感到害怕。残酷的陶醉不分昼夜,其间义兰去上课。义兰肿着眼睛、一脸疲态地开车出去,一上完课就回来。自从那晚被义兰看见身上的伤痕后,列奥处于没有枷锁的软禁状态。义兰目不转睛地追寻列奥的动向,疲倦的脸上一双白眼珠里布满网眼般的血丝;列奥像一头被监视的野兽,在义兰家里走动,走到院子又回头看书房的窗户。义兰白天盯着列奥,晚上禁不住情欲的煎熬,在嫉妒的痛苦中执着地爱抚列奥;义兰的目光和执着的爱抚日夜纠缠着列奥,列奥可爱的冷冰冰的俏脸也露出了淡淡的倦容。

被奥利弗鞭打后,列奥的身子开始觉醒。义兰对列奥的肉体无限痴迷,同时感到一股不妙的憎恶令他心烦意乱。义兰预感自己疯狂的、难以抑制的情愫最后会被逼到无法抑制的地步,感觉体内有一种尽享列奥的肉体诱惑的可怕欲望。义兰每次敏锐地感受到自己残酷的内心,都会温柔地抱住列奥,心疼地把他抱紧;列奥则沉浸在自己得到了原谅这一转瞬即逝的美梦中,亲吻义兰的手,像婴儿吃奶一样吮吸义兰的胸膛。

列奥读不懂义兰的心却本能地有一份朦胧的不安,他把感受义兰的疯狂当作唯一的乐趣,而义兰的疯狂一加剧,他就会丢掉媚态,像野兽一般本能地挣扎。列奥发自内心的恐惧愈发助长义兰的疯狂,恐惧与疯狂像蛇一样交缠在一起陷入无止境的陶醉。第二天天亮了,列奥和义兰会坐在早餐桌前。

义兰勉强去上课,没有缺课,并勉强一点点地做翻译工作。在创作方面,中篇小说《干草》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动笔了,稿纸上堆了一层灰;开头处的一个标点因墨水溅出而成了难看的污点,旁边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斜线,好像是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下意识地放下钢笔留下的。

有时列奥睡着后,义兰独自坐在书房里,抿着看上去像肿了一样的嘴唇,一双眼皮肿胀的眼睛盯着空中。他的左手像在慰藉变成可怜的魔鬼门徒的自己一样贴住脸颊,托腮支在椅子扶手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像看见过无人知晓的、人间罕有的污秽或可怕的东西的人,如今又面对着那可怕的东西定睛注视一样。在他这个气宇轩昂的大男人紧绷绷的脸上,眉头、鼻子、脸颊、嘴角边流露着哭泣般的神色。

义兰继承了果断、美貌的父亲的衣钵,有放在哪里都不逊色的法国精神和优雅的温柔性情;他带列奥去登山、去打猎、去剧场、去夜总会,以惊人的速度发表作品,备课和翻译也做得很轻松。橄榄色西服、水蓝色软领衬衫、黑色领带,那些让他充满生气的样子平添光彩的装束,如今塌在身上,显得寒碜。

以前列奥与义兰幽会,一周三天幽会的情形最多;列奥星期六在森林住宅过夜,第二天一整天和义兰在一起,第三天早上一般坐车去学校。中间夹着星期天的那三天是一周内最长的一段幽会时间,与列奥的风花雪月是义兰适当的消遣,而义兰从奥利弗惹事后的第二天晚上起就没让列奥出门,他对列奥的痴心变成一份执着;在那份执着的空隙中,列奥对受虐癖的朦胧意识和义兰对列奥充满诱惑的肉体的苦恼像甩不掉的水藻,它们缠住义兰,必然会让义兰从苦恼变得有杀意。列奥害怕去学校,因为他像怕死那样害怕又见到奥利弗、又挨鞭子。

阴暗的日子在持续,义兰只在去大学上课时外出,回来后就有他的痴心和列奥本人无法理解的本能的恐惧等着他。

列奥在挨着床的那张桌子前与义兰相对而坐,面前是义兰做的那道沙丁鱼,上面放着洋葱片和土豆丝、淋了调味汁。列奥看向义兰,玻璃似的黑灰色眼睛里有受罚的孩子悲哀的阴影。

“我不想吃。”

“不吃会瘦的。”

“……义兰你如果早点放我走,我会胖的。”

义兰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列奥,你有权说那种话吗?”

“……饶了我吧。”

“是谁让我变成这样的?”

“……”

列奥垂下眼帘,拿起叉子,无精打采地叉起一块沙丁鱼。他把拿着叉子的那只手放在桌上,窥视义兰的脸,却吓得猛眨眼睛,泪水淌过脸颊停在嘴角凹处。

“义兰,你不爱我了吗?”

列奥丢掉叉子,像要抓住眼周一带似的双手捂脸,露出半边眉毛,痛苦地抽泣起来。

列奥的手指像孩子那沾着泥沙、笨拙地握着铅笔写字的手,拼命遮着脸,沾上了泪水的咸味;被魔鬼勾了魂的义兰隔着桌子半站起身,把列奥的手指慢慢从脸上拿开。列奥前额发际上粘着头发,耳朵发白,一张脸因泪水而扭曲、因悲哀而歪斜;义兰目光严厉地注视列奥的面容,抓住起身逃跑的列奥的胳膊,把他拉到床前,像对待奴隶一样推倒他。列奥一动不动,下巴贴住肩膀,凝然不动的、悲哀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挑逗的韵味,在义兰的袭击下把自己这个牺牲品的身子放倒。

义兰和列奥也有重温他们的快乐时光的一天—义兰的精神状态有些平静的一天。那天是一月一日,义兰在休假。

“你今天不怎么累吧?是吗?”

“嗯。”

列奥一直对着浴缸边上那面暗淡的镜子。他用一双因为憔悴而显得更大更可爱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住镜中的人儿,从浴缸里起来,那时壁炉里的火熄了,浴室里温度降了,他便把披在身上的亚麻布内衣往上裹,抬眼看着义兰。

“我今天也很乖吧?”

说罢,列奥脱下衣服,把瓶里的科隆淡香水倒在手掌上。

义兰苦涩地笑了。

列奥发现拼命逃跑会让义兰变得更残忍,便来了个顺水推舟。然而,对义兰而言,这绝对不是平息妒意与恨意的做法;列奥这样做,并不会避免义兰在风花雪月中成为圣安东尼。列奥这种耍小聪明的可爱做法是在告诉义兰,自己多么害怕他看出自己开始被他疯狂的鞭子所吸引,自己又多么想不知不觉地逃脱他执着的爱抚。

义兰出神地看着列奥那双可爱的眼睛,贴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腰上,侧脸映在镜中。他垂着眼帘的笑容如微风般拂过列奥。列奥一边抓住义兰的胳膊掰开,一边笑着凝视镜中的恋人。

“今天我带你去水车小屋吧。那一带的酒吧不错,回来的路上一起去。”

列奥又把科隆淡香水倒在手里从后颈往下拍打,这时他停下手转过身来,把半裸的、还有一道淡紫色伤痕的双臂搭在义兰肩上,脸伏在手上。义兰歪着脑袋,把脸颊埋进列奥刚洗过的头发里,用手贴住列奥背部的凹处。列奥那仿佛会吸住手的细腻的皮肤牵动义兰按捺不住的情愫,义兰的另一只手贴住列奥的腰上部;义兰在嫉妒的痛苦中陶醉,意识到深深迷恋列奥的自己是那么无力。在科隆淡香水的熏香中,“小蛇”列奥和义兰站在一起的姿势持续了好一会儿。

义兰所说的“水车小屋”是由一个七十多岁的荷兰女人集资筹办的糕点店,那里有列奥爱吃的糕点。

列奥已经半个月没有和义兰一起坐着劳斯莱斯汽车兜风了,这天他恢复了几分活泼好动的天性。他先是乖乖地端坐在车厢左边,不一会儿又把腿张成八字形,胳膊交叉抱在脑后,仰靠在座位上,随即用手抓着右腿放在膝上,抚摸义兰在从大学回家的路上给他买的那双闪闪发亮的新黑色漆皮便鞋,动作像女孩摸偶人一样可爱。他时而掀开灰色棉布窗帘,从车窗悄悄地看车后方,然后躺卧在座位上,轮流抬腿,鞋后跟却碰到了后玻璃,惹得义兰生气;时而端坐在义兰的另一侧,掀开窗帘的一角,缩着脖子看交错而过的车辆里的那些人。原来,驾驶室容易被人从外面看到,他便被安排坐在后面的车厢里。

水车小屋位于银座五丁目的背街巷。

列奥对动来动去也厌倦了,他在义兰后面的座位上支起胳膊肘坐定,探头窥视外边;义兰抽的pallmall的烟雾罩在他脸上,他时而皱起眉头。

“义兰,你快看啊。”

说时迟那时快,义兰扯下鸭舌帽的帽檐,列奥身子因惯性作用后仰,车子冒着危险加速,在前面八九米处向左拐进一条小巷,又倒出那条背街巷,穿过大街,转进另一侧的背街巷,朝银座五丁目驶去。

“是凯迪拉克汽车吗?那辆黑色的车。”

“嗯。”列奥声音低哑,恐惧似乎在束紧他的身体。

义兰心想,这说明列奥还不要紧。不过,如果列奥遇上突发事件,恐惧就会增加好几倍。刚才他们都迅速看出奥利弗不在那辆车上,他们只是不希望看到:奥利弗从eldorado珠宝店里出来,或奥利弗从橱窗里边看见他们。

义兰回头去看列奥。似乎是先前的恐惧暂时复苏,列奥那最近内侧变得更红的淡红色嘴唇褪色了,藏在座位的角落里,一双睁大的像受惊的鸽子一样的眼睛察觉到义兰的目光后,微微露出不安的神色,眼珠动了动。

这是义兰害怕出现的征兆。列奥不会倾吐衷肠,只好用细小的动作传递无声的语言:动眼睛,缩短呼吸,动嘴唇,开口前稍加犹豫,把手放在耳朵后面,用手背擦腰际,等等。列奥眼睛的动作非常微妙,有时他甚至会毫不犹豫地睁大眼睛,凝视义兰要把对方迷倒。列奥自以为瞒过了义兰,孩子心性的他内心的波动却在义兰眼前暴露无遗。

最近,义兰有时会想起自己和列奥的“新婚之夜”—在穗高度过的那个夜晚。义兰知道,列奥相当辛苦。那天因为义兰,列奥何止是宽裕了一点,甚至因为过上了比自己出身的阶层要奢侈许多的生活,而对义兰产生了女人般的盲目顺从,那正是义兰想要的,他内心强烈地渴望着列奥臣服于自己。所以那个时候,他们就好比是鱼水相逢。

……穗高的六月,是一个晚上睡觉用不着钻进睡袋而且没有蚊子、跳蚤袭扰的季节。天幕下一块狭窄的土地上铺着我的雨衣,我和列奥把薄薄的毯子盖到胸前,面对面躺在一起。列奥十分清楚,他被带到我家也是因为他无与伦比的美貌。床头堆放着冰镐、饭盒、明治屋的纸袋、盘子、叉子等物品,风灯发散出暗淡的光芒,列奥看着我的脸;他看着我,那双深凹的眼睛有一种梦醒后的孩子的神色,眼中潜藏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朦胧的妩媚。在风灯的光芒中,我的目光移向列奥那略长的褐色头发,那是按我的吩咐在银座附近的一家理发店弄的,移向他自然略粗的眉毛、小小的翘鼻子和摄人心魄的眼睛,最后移到他的嘴唇。那两片微微鼓起的淡蔷薇色的嘴唇轻轻抿着,嘴角微微上扬;嘴唇上有点粗糙的竖纹和内侧那片仿佛抹了胭脂的红色露了出来,就像五月初开的蔷薇在我眼前绽放。

列奥注意到我有点执着地注视他的嘴唇的视线,与此同时我伸出胳膊抓住他从毯子里露出来的肩膀;那时列奥惊讶地张开嘴巴,却并不慌张,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当然列奥不清楚同性恋是怎么回事,这个我很快就明白了,从我带他过来的时候起就明白了。不过,列奥一定从同伴口中听说过类似的事情,所以他心里有一种预感。当初我抓住了列奥—那时他才刚刚十六岁—的肩膀,如今我也记得他厚实的肩膀在我手里生出的那股暖和气。列奥的肩膀没有女人肩膀那么松软。女人很快就会熟透,尤其是那个女人。列奥有某种女人在轻浮无知中透出的那份可爱,却不会惹人厌烦。据说在那些女人当中,还有付出了爱情就嚷嚷着要回报、花光了钱就嚷嚷着要钱的货色。列奥身上隐约有女人那种令人讨厌的特点:愚蠢的媚眼,愚蠢的香水,被人取笑时的窘迫,靠发型、妆容和领口的装饰等煞费苦心衬托出的精致面容。

抓住了列奥的肩膀,我就竭尽全力把他拉过来,因为他进行了抵抗。列奥的肩膀被拉到我的怀里,我的手滑到他的胳膊,双手飞快地按住了那双开始鼓起来的上臂。列奥挣扎着要把脸转过去,而我已经压在了他身上。我怀着梦一般的心情按住列奥颤抖的双腿,感觉他的腿像坚硬的水果。在我的目光下,列奥像女人一样饱满的耳垂就像火一样。我一直压着列奥,直到他耗尽力气。我知道,亲吻列奥的耳垂会诱发他的激情。列奥爱慕我,不一会儿就像死了心似的仰着脸,小小的尖下巴在我的目光下引诱我去亲吻。那朵五月的蔷薇就要任我处置。我松开手,温柔地抱住列奥的脸颊。列奥似乎不知所措,可爱的双眸渗出泪水,羞涩地仰视着我。列奥是天生的情种,这个道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列奥那女人般的手搭上我的手,脸左右倾斜似乎要把脸颊挪开。那个动作没有技巧,却实在像有技巧的女人一样巧妙。最后,我终于摘下了那朵初开的五月蔷薇。

列奥受虐癖的影子在最初的吻中已经有了,自恋癖和受虐癖一定是美少年的两个通病。我也是萨德的继承人,无论在思想上还是在性方面。对列奥施虐却又不会吓到他的人也是我……

列奥从一下子沉默的义兰的背影中有所领会,胳膊从车窗框上拿下来,交抱在胸前,捻着第一次穿的那件暗蔷薇色衬衫的纽扣,双腿向前伸出去。列奥露出从窗帘缝窥视外面的眼神,却什么都没有看。与义兰的关系带上疯狂的色彩后,列奥的额发、鬓角处有了奇怪的变化,头顶上出现了一束既不是左偏分又不是右偏分的头发,那束头发让义兰觉得性感。义兰只要一想到列奥这个大活人坐在后面的座位上,就感到心里有一团烈火。就像乳房胀满乳汁一样,二人之间的激情不可遏制地奔流。列奥遭受奥利弗鞭打的记忆,无休止地激发着义兰的憎恶与狂暴,一种受虐狂式的情欲在苏醒、滋长。

义兰像梦醒了似的回头看列奥。

“你流汗了吗?”

“嗯,只流了一点……”

车内开着暖气,像那个六月的夜晚一样暖和,列奥一出汗就感冒,这是他那次在穗高搭帐篷过夜以来的老毛病。穗高的“初夜”,列奥或许是直接睡在地上出了一点汗,结果发烧了;义兰用浸过溪水后拧干的毛巾给列奥冷敷额头,又用牛奶煮烤面包给他吃。第三天他们下山了,而那三天如同新鲜的蜜一般的日子让义兰的心完全被列奥俘虏了。那时义兰心中新鲜的蜜如今也不变,这不止是因为列奥是个美少年,而在于列奥这条淡金色小蛇可憎的诱惑。

义兰在心里深深地叹气:我会陷入“圣安东尼的诱惑”,这事我想都没想过。

“义兰,水车小屋在那里啊。”

听到列奥的声音,义兰慌忙放慢车速,倒车回去,把车停在水车小屋。

返回途中列奥缠着要买手表,二人趁着夜色把车停在巷子里,最后凑到美津野的橱窗前。正方形的白钢橱窗四周饰有四瓣小花枝蔓缠绕的花纹,蓝色的天鹅绒像六月的天空,上面摆着这家瑞士钟表店的象牙色宣传册,前边一个闪烁着银光的圆形陈列台缓缓转动,上面放着手表。台中心竖着一个十字形支架,支架上挂着金色的船帆,顶端是雕刻着美津野的英文名首字母“m”的宝石。列奥喝了金酒,脸上泛着红晕。义兰睁着一双可怕的发青的眼睛,毫不厌倦地看着他分心走神的侧脸。

“喜欢哪块?”

义兰把手搭在列奥肩上,那只手落到上臂,指尖深深地钻进腋窝。列奥用腋窝紧紧夹住义兰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瞥了他一眼,随即把目光转回到一块手表上。

“那块、就是那块,圆的、镶着宝石的……”

“嗯?”

“方的那两块对面的。”

义兰爽快地买下了那块四万五千日元的雅典表,义兰这天穿着价值五万多日元的大衣,全身透出一股俊美混血儿的风韵。紧紧依偎在他身边的列奥,犹如一朵生气勃勃的花儿,身上穿着一件橄榄色大衣,大衣领口露出钻石吊坠。二人以前来的时候不在店里的那个新店员目不转睛地看着列奥优美的站姿,目光中透着好奇和赞叹;列奥看见老板藤木用胳膊肘捅了捅那个店员,若无其事地向店员递过一个苦恼的眼神。义兰用手指顶住列奥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过来。那个年轻的店员虽多次见过带着艺伎来的有钱人,但对他来说,义兰和列奥这一对是他以前不曾想象的令人陶醉的一对。

离开美津野后,列奥像醉酒似的陶醉在散步这一久违的奢侈运动中,然后兴冲冲地上了车。在车上,列奥一边摸着放在膝上的雅典表盒子,一边靠在义兰身上。列奥也是被手表迷住了,厚实的肩膀透过那件白衬衫,天真地任由只穿着一件毛衣的义兰的上臂搂住;义兰眉间微皱,似乎显得痛苦。

那晚在看到列奥的伤痕的疯狂中,义兰发现列奥不知不觉地显示出对伤痕的疼痛的陶醉;从那以后,列奥那种陶醉让义兰无法忍受。此时此刻,列奥忘乎所以,静不下心来;义兰则与之相反,就像心里有一份甜蜜的痛苦,口鼻被从紫罗兰中提取的紫罗兰精油—他说那适合列奥而让列奥使用—浸过的布捂住了一样。车子载着他们的心情,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行驶。

“那个橱窗好漂亮啊。”

“那是仿照苏黎世钟表店的橱窗做的嘛。苏黎世钟表店的橱窗还要好一点吧。”

“哦。”

“你戏弄那小子了。”

“因为,那种人很好玩呀。”

“那小子也满可以找个男人的。他嫉妒你了。”

“哼,他嫉妒我就像地上的虫子嫉妒花儿一样。要是那样的话,我还会欺负他几下。”

“小金蛇”列奥心浮气躁,也不注意义兰的情绪,任由他的大臂压在自己肩上。列奥撕开盒子的包装纸拿出雅典表,把戴在左手腕上的那块旧浪琴表摘下来塞在座椅后面,一个劲地噘着嘴,想把那块银色皮带的雅典表戴上去。

义兰嘴唇的颜色黯淡下来,形状扭曲了。

“给你买了雅典表,怎么答谢我?”

列奥默不作声,忽然把脸从手表那边挪开,从耳朵到脸颊微微发红。他把身子贴紧义兰,把胳膊伸到义兰背后,身子微微发僵,低下了头。

列奥正在睡觉,他做着快乐的梦,嘴唇透出微笑的影子,脸朝着义兰,下巴往里缩着。义兰两天没有折磨他了。他忘却了那份时而突然产生的不安,在得到原谅的美梦中安睡,那时他在义兰的手臂里沉醉了。他梦见义兰玩闹着追赶他,突然有根温乎乎的绳子似的东西套住了他的脖子,令他无法动弹。他感到痛苦,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个温乎乎的东西是什么呢?

列奥没完全醒。在他的脸的正上方,一大团黑影突然躲开了,那是义兰的脸。

义兰以为列奥醒了,像要笑出来似的动了动嘴唇,却没有笑出来,只是把嘴唇张开一半;鼻子像抹了油一样异常发亮,脸颊像浮肿似的比平时大了一圈,嘴唇异常扭曲,下唇往下拉,下牙露了出来。他俯视着列奥,浓密的睫毛垂了下来似乎遮住了眼睛,那双眼睛是恶作剧般的失去神采的眼睛。从眼睛到嘴角,他的面容流溢着深深的肉欲色彩。

列奥又睁大眼睛,似乎呆呆地看了看义兰,像害怕似的再次闭上眼睛。义兰眼睛变大了,吸气凝神俯身看列奥的睡颜。

“你做梦了吗?”义兰似乎以为自己说话声音很大,而实际却像粘在喉咙里一样沙哑。

列奥下巴微颤,或许是觉得冷,他把被单拉到下巴处,把脸贴在义兰胸前。

义兰又凉又湿、微微颤抖的手摸了摸列奥的额头,又伸进被单,从列奥的胸膛移到腋窝。

列奥做梦出了冷汗……

义兰拿起平时放在枕边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列奥的额头,一边留心不要惊扰他,一边替他擦拭腋下和两肋。

第二天早上列奥醒了,昨夜他迷迷糊糊看见义兰的那张脸近距离地俯视着他,他见状发出了尖叫声。

“你怎么了?”

列奥一看,义兰在笑。列奥如在梦中,义兰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你是不是做梦了?昨天夜里你也是这样,突然睁开眼睛大叫一声。我用手摸了摸,你在流冷汗。你瞧。”

说着,义兰把揉成一团放在枕边的手帕给列奥看。

列奥惺松的睡眼慢慢清醒过来,察看义兰的神情。

“那时你还睁眼了呢。不知道吗?”

义兰的手抓住了被单下面的肩膀。被单移开了,肩膀露了出来,皮下伤痕的瘀血变成了黑紫色小水珠状。

列奥恢复了往常可爱而冷淡的眼神。他的肩膀透出一股妩媚,他回过头去眼睛朝下看着肩膀,把脸转过来,然后低下头把额头贴在义兰怀里,蹭了蹭义兰的胸膛,又仰起脸看了看义兰,把头放在枕头上。

义兰把手从列奥的肩膀移到胳膊上,伸头亲吻他裸露的肩膀。

“你做梦了吗?”

列奥从被单里露出胳膊,用手指勾住义兰的脖子,亲了亲他的下巴,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

“那是一个可怕的梦呢。义兰你玩闹着追了过来,我就逃跑,一团热乎乎的东西堵住了我的喉咙。那东西不是紧紧地堵上去的,而是模模糊糊地堵上去的。然后你的脸就变得很大。”

列奥不再吭声,把双臂搭在义兰的脖子上,把脸贴在他的喉咙处,扭了扭身子。

“怎么了?嗯?”义兰露出深邃的眼神,搂着列奥赤裸的上身。

“我不想说了。那个梦好可怕。”

义兰依然紧紧地把列奥抱在怀里,用具有穿透力的目光凝视前面的石墙,在心底深深地吐了口气。

黑夜、白天、黄昏,这个世界成了义兰听魔鬼私语的场所。于是,他感受到列奥的存在:幻影中,列奥白皙的手缠上他的脖子、肩膀、后背,列奥那慢慢好起来并清晰地显露出一条条黑紫色伤痕的肩膀、上臂、胸膛、乳晕、小腹、腰,列奥那在他的爱抚中挣扎并准备逃跑最后逃到地板上打滚的双腿,列奥被他追逼、被他抱住下身时跳动的心脏、短促的呼吸、幼稚的目光,列奥像神话中被半兽神追上抱住腰、小腹处开始渐渐化作桂树的少女那样挣扎的胸脯、纯真的下巴,被义兰按住的皮肤透出的那种像被沾了麻醉药的手帕捂住了嘴似的苦闷,敌不过义兰的杀心而默默承受时那副缠上他心头的纯真诱惑的媚态,列奥那留有一丝紫罗兰气味和铃兰熏香的汗液。

似乎是由于稚嫩、拘谨和幼时的教养,列奥在深深的快感中绝对不会有失去节制的一瞬间。义兰坚韧的身体日夜在列奥肉体虚幻的火焰中打滚,肉体乱舞的时候,义兰看见了陶田奥利弗的脸,看见了他又黑又粗、戴着浪琴表的胳膊。

此时此刻,义兰的喉咙灼热发干,那双水汪汪的、如同法国南部的黑紫葡萄一般的眼睛发干发涩,布满血丝。

在与列奥的亲热时间里,义兰不知不觉就会因为手里没有鞭子而感到技痒。然而,义兰感觉奥利弗那种精神错乱者缺失的健康像碍事的木桩一样活跃在自己心里。

如果我有鞭子,如果我用啪啪作响的皮鞭狠狠地抽打他……

义兰在疯狂中会感到失落和苦恼。他觉得自己不能娇纵列奥而非要让列奥吃苦头不可,这份凶暴的激情在他的胳膊中、在他的每一根手指中急不可耐地表现出了狂暴的力量。列奥先是引诱义兰,然后又泄了劲,一心只想逃跑,结果惹得义兰狂怒不已。列奥诱发义兰强烈憎恶的百般媚态,在半夜他独坐书房的时候也会挑逗他的皮肤,甚至让他感到窒息。

列奥隐约感到义兰心里有憎恶的影子,便用眼泪濡湿他的手臂,像没有母亲的孩子本能地寻找乳头一样探摸他的胸膛;那时义兰就会爆发出按住想拿鞭子的手、抑制住杀气的溺爱心,一瞬之后他对列奥肉体的疯狂和心中的杀气更甚。列奥是个特别可爱又特别可憎的活生生的人,他的威胁是扑上去咬住义兰喉咙的地狱恶鬼。

一天夜里,义兰在懊恼中看见了一只大狗的身影。它是有着小个子男人的块头的大丹犬波雅,在列奥被带到义兰家之前,它由义兰饲养并一直受到义兰专宠。列奥来到家里后,波雅的表情带上了悲伤的色彩。义兰知道,列奥没有让狗儿亲近自己的宽大胸怀,我行我素地嫉妒、讨厌波雅,有时好像还会趁自己不在偷偷欺负波雅。波雅慢慢变得孤独,一见到义兰就露出哀求的眼神,把如同有节瘤的树枝一般的粗壮前腿以及小马蹄般大的爪子伸到义兰胸前,用后腿站立,舔义兰的脸和下巴,发出仿佛憋在下巴里的悲伤的撒娇声。义兰因为列奥讨厌波雅而决心与它分别,一天早上列奥在睡觉的时候,义兰带它出去散步,和它一起走了很久,又和它一起休息,把准备好的肉、饼干喂给它吃,抱了抱它的脖子,最后把它带到了奥格斯特在厚木町的住所。奥格斯特是义兰父亲奥登的朋友,义兰事先给他打了招呼。波雅在那里待了两天,之后被带到奥格斯特的儿子艾伦在大森的家,在艾伦家里被养起来。后来义兰还背着列奥把波雅爱吃的食物邮寄过去,但波雅最后死了。由于电报是只发到邮局等人自取的那种,义兰在波雅死去一星期后才得知那个消息。

义兰在阿尔及尔夜总会看见列奥那双清亮亮、冷冰冰的眼睛时就预感与列奥有染大概会将自己引向毁灭,如今那个预感不幸成为了事实。义兰想为列奥这条鳞片微泛金光的美丽的月白色蛇接近自己、为自己把波雅送到别人家向波雅道歉,那份心情突然从他列奥犯错后渐渐被妒意侵蚀而变得空虚的厚实的胸膛里涌了出来,因此他看见了波雅的身影。

义兰还记得,当初他没有说把波雅送人。他对奥格斯特使用了“托付”一词,看清了原委的奥格斯特也说要替他照顾波雅,从他手中体贴地接过了狗链。波雅领悟了主人的心思,将悲伤的目光均匀地投向他和奥格斯特,弯腿蹲坐在小屋门前。他把波雅安置好后回去了,那天早上他对新恋人列奥冷眼相待,那时列奥哭了。列奥脸颊上凝结着咸咸的泪水,表情像涂鸦的孩子一样幼稚,列奥用手捂着眼窝啜泣时,他已经开始向列奥的魔力屈服了。

列奥不知不觉被奥利弗吸引了,义兰如果让列奥活着,奥利弗就会再次对列奥动手。列奥那令人无法抗拒的肉体的诱惑与日俱增,那份诱惑搅动义兰内心的同时也助长了他的杀气,或者说,那诱惑本身就是折磨义兰,令他焦躁,令他的决心凝固坚硬的主要因素。

列奥害怕义兰,有时也会冷不防地用狡黠的偷窥的眼神在镜子里凝视义兰,而他骨子里不以为意,信赖义兰对自己的那份溺爱。从昨天起,他就缠着要买戒指。

义兰垂着一双充血的眼睛,回想刚才收入眼帘的列奥的媚态,痛苦地抿住的嘴角有点松弛了。列奥躺在床上,离开枕头朝向义兰,从头往下迎着台灯的光亮。列奥脸上只有处于上方的眼睛、脸颊的轮廓和稍稍抬高的下巴迎着光亮,另一只眼睛变成了影子;他睁大眼睛看义兰,眼睛在脸上闪耀。

“鸽血红宝石我小时候见过,现在我想再看一次。那种宝石的颜色就像葡萄酒一样透明,对吧?”

“嗯。”

列奥离开了枕头,像要吞噬什么似的凝视义兰。那双稚气的、隐藏着强烈自信的,但其中又隐约有不安的影子出没的一双眼睛,在灯影下熠熠生光。那丝惊惧的影子,点燃了义兰,义兰默默地抓住列奥的一只手,用力把他拽起来。

列奥出神地看着那个痴迷自己的男人,微耸的眉毛下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看清了对方的下一步,于是眼中写着大胆挑衅的神色;白皙的手臂张开横摊在床上,腋窝露了出来,吊坠的金链缠着裸露的喉咙。义兰一头栽进痴迷列奥的泥沼中,使劲按着他的手,像被拉过去似的把脸贴上去。

昨天一整天低垂在空中的阴沉的云朵散去了,朝阳晒干了森林树木的叶子,严冬清新的空气中,森林、房屋和砖头路都披上了闪耀的金黄色。透过被壁炉的热气弄得模糊的窗玻璃,卧室里一片明亮,壁炉里的木柴有一半烧成了灰烬,蛇信子般的小火苗在烧塌下去的木柴上舞动。

或许是周围明亮的缘故,在早安的爱抚中,义兰竟恢复了他在森林住宅里第一次和列奥共度良宵后的早上那种甜蜜的感受,将由于那份执着的妒意而对列奥产生的杀意抛在了脑后。

列奥又让义兰发誓买鸽血红宝石,并用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嘴唇上留下早上的吻,两眼放光地逼视着他的眼睛,说:

“你真的要买吗?真的?”

义兰温柔的样子令列奥放下心来,而他得意忘形的天真举动,又激起义兰的宠溺之心。义兰早晨的平静心绪又被阴暗的、讨厌的忌妒侵蚀了,他内心苦闷的妒意又抬头了。昨天夜里,义兰用手勾住仰面睡觉的列奥的脖子,爱抚时手指绕到列奥的脖子上,他用拇指紧紧地按住喉咙凹处,拼命卡列奥的喉咙,后因列奥睁眼而未遂;那时一股微温的液体流进了他的大脑、充溢了他的脑海,如今他又感到不安,不知道当时那种心情什么时候又会出现。义兰默默地挪开列奥的手指,把列奥汗津津的刘海往上拢,用手指触摸面带笑容的列奥洁白的牙齿。列奥用牙齿叼住义兰的手指,笑着摇了两三下头,挪开了嘴巴。

下床后,列奥兴冲冲地洗了个淋浴,戴上放在壁炉上的钻石吊坠,穿上牛仔裤,又因为义兰这天在家里,便把那件象牙色的丝质衬衫穿在身上;义兰再次上床躺下了,他便去后院抱了一堆义兰劈好的木柴过来。他的脸颊有些憔悴,失去了光彩,看上去好像瘦了;脖子上的吊坠贴在喉咙的凹处,显得很可怜。

列奥蹲在壁炉旁,用火钳推倒还在冒着火苗的木柴,把一篮枹树叶子倒在发红的火苗上,利落地把劈细的木柴丢进去。他以为义兰睡了,正看着火势,却听义兰说:

“真让人佩服啊。你洗澡了吗?”

原来,列奥抱着木柴从卧室与浴室之间的出入口进来时,微睁着眼睛的义兰看见他的脸微微发红。

“嗯。”

那时列奥正伸头看壁炉里的火,他刚一回头,吊坠就触到了喉咙痛处。

“义兰咬过的地方碰到热水会疼,以后就别做变态的事了哦。”

“变态”一词脱口而出,列奥缩起脖子,吓得屏住呼吸。他不用回头看也知道,义兰从床上坐起来了。

义兰用压抑的声音说:

“列奥,我杀了你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你没搞清楚状况吧。不过,没搞清楚也无妨。”义兰的声音变得分外低沉,“今晚等着瞧吧。”

列奥丢下手中的火钳,起身用左手按住喉咙,用右手手背遮住脸,转身弯下白皙的脖子,把胳膊肘支在壁炉台边伏下脸,吸气时喉咙发出痛苦的声音。他的声音是含混、嘶哑的哭泣声,纤细的喉咙看上去像在微微颤动。

义兰的目光锐利地刺向列奥因为支起胳膊肘而隆起的肩膀,刺向他一高一低地扭动的腰部线条,刺向他惨白的后脖颈。列奥感受到义兰的目光,愈发喘不过气来,肩膀因为无声的抽泣而像抽筋一样抖动,其间用勉强听得见的声音说:

“我不知道。我没有错……你明明知道……”

义兰起床过来,双手按住正要逃跑的列奥的肩膀,把他扳向自己这边。列奥双手捂住脸,喉咙里还在发出抽噎声。

义兰的手顺着列奥的肩膀滑下来,紧紧按住他的胳膊。列奥仿佛感到一阵眩晕,身子晃了一下。

“你敢说你不知道?”

“那种事发生两次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你那样做和故意让他逮到没什么两样,因为你对那家伙有意思。你以为你能瞒过我吗?”

列奥膝盖软了,像被义兰吊住似的瘫下去,扭动着要挣脱束缚;义兰放开一只手,列奥被硬拽着推到床上。义兰把列奥遮着眼睛的手拿开,列奥一动不动地睁着一双像被捉住的小鸟一样的黯然无神的眼睛。义兰仿佛又被引入无法逃脱的痴迷列奥的深渊,俯身垂下头去。

二月以来的第十个早晨,列奥在床上醒了,伸了个懒腰,瞟了一眼通往院内空地的那扇门。之前,义兰终于让他从无休止的施虐式的爱抚中解放出来,说有复杂的工作要做,到书房去了。

列奥很久没有享受一个人的自由的早晨了,他一会儿开心地下巴压着枕头俯卧在床上,一会儿又把一条腿搭在床边,全身呈大字形摆开,把被单一直盖到下巴处,在床上犯迷糊;终于他披上睡衣,拿来咖啡和面包,懒懒地在床上用餐。他给涂了黄油的面包涂上足量的鱼子酱,爬过去把义兰临走时扔过来的那张报纸拿来摊在膝头,对着报纸吃面包、喝咖啡。忽然他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向报纸上的一处。一条毒品走私的报道占了报纸第三版三分之二的版面,陈裳云的大幅照片被刊登出来,下面则是奥利弗的小照片。奥利弗是一个涉嫌毒品走私的日意混血。

列奥撕下报纸的第三版,来到厨房把它放在煤气炉上,又想了想,把它撕成碎片并用水打湿,这才丢进垃圾桶。然后他从厨房的角落里找出两三天前的一张报纸,撕下报纸的第三版,把报纸放归原处,把第三版撕破并且也用水打湿,把它丢在地板上。他顺便用餐刀—模仿义兰单手拿餐刀—切好像是义兰吃剩的火腿,深深地切下一块,拿着那块火腿和一片荷兰奶酪回到了床上。

列奥又趴下了,却想起了一件事,按了一下电视遥控器。电视上正好播到七点的新闻,陈裳云的脸部特写和他露出侧脸走进警察局时的画面出现了。接着是奥利弗走出警察总部的画面。列奥感觉压低的呢帽帽檐下奥利弗的目光瞬间向自己射来,便惊慌地关了电视,拿着面包趴在床上,侧脸贴着枕头。列奥仿佛看到这时奥利弗来了,他胆怯的目光停在半空,盖上被单缩起身子,屏息了好一会儿。或许是身上发冷,他用被单裹到胸前,从床上爬了起来,鼻子里哼笑一声。他坐在床上,一边吃剩下的火腿和奶酪,一边百无聊赖地浏览报纸上的照片、女演员的脸;吃完早餐后,他拿起报纸就要往地板上扔,却多了个心眼,把报纸叠好放在了床上。

列奥想去外面的森林了,他光着身子洗了个淋浴,又洗了脸,从屋子后面出去了,来到了空地。他以为义兰待在书房里,却吃惊地呆在了原地。

那两扇铁门平时是用义兰从森林里捡来的石头从内侧抵住的,铁门的角落被挖空了,拴过波雅的那条粗粗的、像拴犯人用的链子上残留着生锈和断裂的痕迹。义兰如雕像般站在门前,似乎刚才就在低头看那条让列奥平时深感不适的链子。

一股无端的恐惧闪过列奥的脑海,抬起脸来的义兰刚与他目光相对,他就反射性地退后两三步准备逃跑,眼睛看着义兰。义兰的目光停留在列奥那双可爱的、狡黠的、露出怯意的眼睛上,如鱼叉般刺向想要逃跑的列奥的牛仔裤的腰部。

列奥感受到义兰的目光,像被钉住似的呆立不动。

“你为什么要逃跑?”

“我害怕。”

义兰感到自己惧怕的那股微温的液体流进了发热的头脑,一股残酷、痛苦而又可怕的快感慢慢穿透到头顶、脚尖。他喉咙灼热,舌头收缩;那股微温的液体扩散并渗入眼中,他有眼睛发暗的感觉。

义兰已经看过报纸了,列奥的恐惧让他更添愤怒:

牺牲品在这里,手上、嘴唇上还残留着爱情的余火的列奥的肉体在这里,让狗儿在悲伤中死去、任由奥利弗处置的肉体在这里。这具肉体记得奥利弗的鞭子,而他却说不懂创伤中的那份陶醉。难道他不懂吗?难道他从来没有想过再挨一次鞭子吗?这个会撒谎的小蛇精,他是在说他没有对神灵发誓啊……

又黑又重的东西像膜一样垂落在义兰眼前,义兰唇边涂上一层黑色,一双阴沉的眼睛盯住列奥的腰,黑色的瞳孔仿佛让灰色扩散到了白眼珠。

列奥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了两三步,随即快步朝着森林方向跑去。原来,他认为森林才是藏身之处。

义兰迈着大步消失在屋里,左手拿着猎枪回来了,向前伸出右手一拨,前倾着身子跑出去,一路追踪列奥。就像一只闻到了兔子气味的猎狗,他沿着列奥的足迹在路上猛跑。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变黑了。潮湿膨胀的层层云朵低低地掠过旱地对面的地平线,在空中低垂、游动,与残留着少许琉璃色光芒的天空的一角时断时连,缓缓地流动让整片天空突然阴沉下来。

列奥的踪影已经不见了,义兰的身影消失在森林中。像是暴风雨前奏的凉湿的风笼罩着森林的树木,森林里有半英亩被砍伐的空地,此时空地上枯叶的海洋被镀上一层暗色。

义兰进入了森林。那双失去了理智、正在搜寻列奥的蛛丝马迹的眼睛与眉毛挤到一起,鼻头鼓鼓的,抿住的嘴角似笑非笑地歪斜着,脸颊上刻着异常可怕的笑纹。

义兰从远处隐约听见了一阵好像是列奥弄出的枯叶或树枝的声音。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列奥的气味,因为他用过铃兰肥皂,身上沾着紫罗兰的气味。列奥似乎是朝通往旁边街道、树木稀疏的那条路跑了。

他认为在森林里很危险啊……

那时义兰的嘴唇歪得厉害,仿佛罩上了烟霭的脑海里映现出列奥拼命奔跑的身影。

义兰看见了列奥。列奥的腰部有着少女般的柔韧,他慢腾腾地跑着,却似乎看见了身后,刚稍稍露出侧脸,就吓得用好像跑不动的可怜的姿势往前跑。

天空的那片灰色让四周变暗了,对面似有一层薄雾,列奥可爱的身影踉踉跄跄地跑着,他的可爱让变成了野兽的义兰似乎闻到了兔子的气味。义兰换手拿枪,屏住呼吸,瞪大眼睛计算着距离,稍稍放慢了奔跑的脚步。

列奥原本准备到街上去,却换了方向,因为他觉得无法藏身很危险。

义兰已经完全变成了野兽,他越是对列奥可怜的心思了如指掌,越是迸发出一种说不清是愤怒、憎恶还是残暴的疯狂情绪,一边计算距离一边慢慢追逼过去;当列奥踩到小灌木时,他退后一步换手拿枪,在身子向前倾的一瞬间瞄准目标扣动扳机。子弹斜射进列奥的肋部,似乎射穿了心脏。列奥一个跟头栽下来,像虾子一样挣扎了两三下,仰卧在地上,右手无力地抓向天空,双腿无力地像昆虫一样动弹。最后,胳膊弯曲着僵住了,屈起的左腿也倏然停止了抽动。

空气里散发出一股硝烟味。

义兰忘了手中的猎枪,怔怔地站着不动。他心里突然感到痛苦,一团硕大坚硬如同球一般的东西从心底涌上来。他只是拼命咽下涌上心头的思绪,发出像被布捂住嘴巴的人那样的抽泣声。他头脑发冷,手脚麻木,只得竭力克制自己,却也发出了嚎叫般的声音;他扔掉拿在手里不习惯的猎枪,捂住脸,强忍住野兽嚎叫般的声音,双膝一软当即跪倒在地。

列奥!列奥!

义兰痛苦地佝偻起身子,在内心深处呼唤列奥。

列奥的手和腿突然动了一下。义兰已经站不起来,他伸着脖子,不断靠近列奥,地上的枯叶发出破碎的声音。列奥临死前的抽搐撕碎了义兰的心,只见那长长的睫毛封住了眼睛,有点上翘的小鼻子下是半张开的嘴唇,可爱的下巴略微内收,已经不会再哭泣抖动的喉头凸起。义兰几乎是爬着来到列奥身边。列奥脸上是令人怜爱的表情:像心脏被击中的小鸟一样无辜的脸;像死去的小鸟一样半张半合的嘴唇。列奥的手指表现了他最后时刻的痛苦,大拇指向外翘着,食指像钩子一样弯曲,其余的手指自然弯曲的样子也像一只小鸟。

义兰放下列奥的手臂,把他的腿放平,在他的身边躺下来,然后抱着他的脸,把自己的脸颊贴紧他尚有微温的脸颊,久久地一动不动。

义兰抬起脸后,一次次温柔地摩挲列奥消瘦的脸颊。列奥的小嘴唇呈淡紫色,双唇间露出洁白的牙齿;嘴里少量的血流到了嘴角,而血似乎又流回去了;鼻孔也凝着一点血,上面有又小又短的血丝;脸颊上沾着泥和小草叶子,鼻翼旁边有好像是被树枝刮擦的伤痕,上面也凝着血。义兰掏出手帕,细心地擦拭列奥的脸颊、唇边,抱起他的脸,然后像对待易碎的珍品一样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把他的鬓发往上拢。义兰低着头,微微弯着眼角出神地看列奥,睫毛后面那双隐秘的黑眸子里凝聚着万千柔情,这是一双仿佛会融化的眸子;嘴角微微张开仿佛在温柔地对列奥说话,脸上隐约有几丝笑纹,甜美的柔情如同鲜美欲滴的果实汁液一般。义兰抱起列奥的上身,把他抱紧,深深地亲吻他的嘴唇。

义兰睫毛低垂,嘴角在亲吻中显出深深的皱纹,脸颊深深地凹了下去,义兰周身散发出温柔而充满情欲气息的苦涩味。列奥的嘴唇还残留着一丝余温,它再也不会被其他男人吻了,也再不会拒绝义兰的吻。义兰用亲吻爱抚列奥,温柔甜蜜的吻中透出可怕的情欲。不一会儿,义兰放下列奥,让他朝向一边,自己也在他身边躺下来,把胳膊伸到他背后把他抱在怀里,从旁边送来甜蜜的仿佛要融化的吻。义兰的侧脸上,眉毛、眼睛、脸颊、脖子全都融化、渗透在那甜蜜到让人难以承受的亲吻中。不大工夫,义兰抬起脸来,神情严峻地扫视一下四周,然后用手指顶住列奥的下巴,仿佛列奥还活着一样对他说道:

“你怎么了,今天很乖啊。你现在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寂寞的地方。你不愿意吗?可那是个干净的地方,因为那是打仗时挖的壕沟,别人碰过的地方都让我清除干净了,草也让我拔掉了。那个地方在森林中间,比我仿照西班牙城堡建的房子好多了,是春天和夏天都有枯叶沙沙作响的‘枯叶床’。我还会把鸽血红宝石带来放在你那里,之后我用不了多久也会进去。我给奥格斯特和艾伦留遗言后就去死,死人大概不会受罚。至于奥格斯特和艾伦,他们会把我放在你身边。这样可以吗?我有一项工作必须要完成,明白吗?我从现在起每天在森林住宅里,和你一起睡觉,和你一起吃饭,这样可以了吧。你明白了吧。”

义兰心如刀绞,再次抱住列奥深深地亲吻他,把手插进他的腋下扶起他,慢慢扶着他朝森林中央前行。

那天晚上,义兰期待着没有月亮的夜晚,月亮却在空中照耀;一片片还在低低飘浮的深灰色云朵漫过天空,犹如弯着细前腿、大幅度地张开长毛后腿的怪兽,又变换出无数成群的小羊重叠在一起、两个女妖在羊群上交谈的奇异形状,在空中低低地、缓缓地流动。风儿吹过,枯叶作响,森林的树木在如同成群的野兽一般的云朵下左右晃动沉甸甸的脑袋。

义兰拿着羽绒被,把雅典表、《圣经》、列奥生前喜欢的杯子等放进大衣兜里,把鸡舍的那个梯子藏在大衣里面,来到了列奥的“寝床”。他清除了枯叶和小树枝,架起梯子走下去,把列奥抱起来放在“床”外面,把羽绒被铺在“床”上,抹去树枝树叶,把列奥放到被子上,给列奥戴上雅典表,久久亲吻列奥发凉的嘴唇。壕沟边放着一盏小小的风灯,灯光映照着他庄肃的面容,他在无声地哭泣,眼睛、鼻翼、颧骨、嘴唇、下巴、耳朵都沾满了泪水。他头戴呢帽,一身外出服打扮,以便遇见别人时假装醉酒后在森林里散步醒酒。

他知道,即使陈裳云和奥利弗被捕,也还有他们二人的朋友。虽然列奥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其余的家人不会报案,他也仍是危险重重。他打算如果被捕,就在法庭上一五一十地诉说自己对列奥的爱慕和内心的苦闷,最后接受刑罚。但他又想,事情一败露就马上自杀。他写了遗书,遗书在写字桌的抽屉里。

他只想把《干草》写完后再死。虽然《干草》也可以不发表,但他还是决定把小说写完后交给奥格斯特或艾伦,请对方找机会发表。《干草》写的是一个法国男孩的故事:住在法国乡下的一间干草棚里、在死去的母亲身边玩耍的男孩,十四岁那年流落到东京,被像他那样的男人看上了,最后被带到森林住宅。列奥在世的时候,他就在考虑小说故事的结局。自从那晚他得知列奥被陶田玷污后,故事的结局慢慢在他的头脑中成形了。

……

义兰掩上壕沟,脱下大衣,堆起土,铺上一层厚厚的枯叶,又穿上大衣,熄灭风灯,返回住宅。

怪兽形状的云朵在空中飘荡,或许是被风一片片吹散了,它们失去了原来的形状。义兰不忍心听到背后风儿摇动森林树木的声音,一步步朝家走去。

义兰日夜坐在书房的写字桌前。写小说写累了,他就坐在书房角落里的皮椅上,膝头的双手,十指并没有交握,而是无力地放着。他凝视着某样东西,明净的眼神中溢满了落寞;那双眼睛有些小了,眼皮和上下眼眶周围的肉少了,瞳孔也变小了。鼻梁也瘦下去了,褪去了本色的僧侣般的嘴唇透出寥落的味道。清澈、明朗的目光似乎在看着列奥所在的另一个世界,看着地下的世界。头发也只是洗洗并不怎么修剪,变得乱蓬蓬的。看着此刻就这样坐在这里的这个男人,大概没有人会很快认出他。与列奥有染之前,他一度与两个少年有染。如今他的身边连少年的影子都没有,更别提女人了。他也不去大学上课了,说打算专门写小说而提交了辞呈。那把皮椅是他从法国带回来的父亲奥登屋里的椅子,用黑色的皮革制成,凹下去的椅座上镶着相同皮料的纽扣,十六世纪式样的扶手也裹着相同的皮料。

义兰熬到很晚才会进卧室,能起床就起床,一醒过来就马上离开卧室。他吃东西也只为果腹,全然没有往日美食家的形象。

在森林里散步是义兰唯一的乐趣。散完步,他会在列奥的安息地旁休息、抽烟。他抽的是自己和列奥都喜欢的pallmall香烟,以前他们曾经同抽一支pallmall香烟。从森林可怕的寂静中,他找到了与自己的心灵勉强契合的东西。

小说慢慢有了进展。义兰想读书,一天便来到了神田,路上碰到了陈裳云的朋友刘某。刘某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个子男人。有一次他对义兰说手里存着鸽血红宝石,义兰便让他带着宝石来到自己在田园调布的住所,和他见面后收下了宝石。

“这阵子压根见不着列奥先生啊。”刘某临走时说。在神田相遇的时候,他暗示义兰自己知道奥利弗的事情。

“哦,我没带他来东京。”

“陶田先生说他也见不着列奥。”

“真替他感到难过,列奥现在被关在我的森林住宅里。”

“不会发臭吗?”

义兰的目光深处变得锐利:“他活蹦乱跳的,日夜都在诱惑我。”

“那您的日子可快活了。那我告辞了。”

“嗯。”

义兰立即回到森林住宅,在家里闭门不出。

明亮的台灯光线下,义兰放下笔歇口气,那时他那双变得又小又清澈的眼睛黑得发亮,眼里闪出了蛇一般的情欲。他微眯着眼睛,眼里分明闪烁着肉欲的火光。这天遇到刘某,让义兰忆起久已忘却的痴心的痛苦,列奥虽死犹生,依然折磨着他。虽然如今他过着僧人般的生活,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但为列奥点燃的心火一直在他的心底,始终燃烧着,如今也烧得炽烈。只因列奥已不是此间之人,那团火光才不轻易流露。

义兰内心的火焰想要将与列奥的爱情淬炼到极致。他感觉自己暂时放开了列奥,他要越过今生的尽头追到来世的尽头,什么样的炼狱、地狱都无所谓;无论在哪里,无论是什么样的世界的尽头,他都要紧追列奥,紧紧抱住他不放。

义兰被内心的火焰烧灼,心想:

列奥活着的时候,我内心的火烧得太烈,烧伤了我,也烧伤了列奥。如今,我的心火没有了方向。我为什么要让列奥这家伙一个人去呢?那天的事即使是突发,我也可以紧随他自杀。我用手圈住列奥这家伙的脖子,与像蔓草一样缠住我的他合为一体;无论哪个世界的业火来烧我,我都无所谓。我为什么要放开他的嘴唇呢?无论在炼狱底下还是在地狱底下,我都不会放跑他。

无论列奥在哪里,我都会追过去;如果他逃跑,我就卡住他的脖子不让他活。无论是什么地方,我都不会让他去。他也许只是一个轻佻的、没有价值的少年,可我也一样做过很多荒唐事。我也见识过一些女人和少年,他是一个适合我的恋人。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放弃;无论失去什么,我都在所不惜。

义兰心情稍稍平静下来就会面向书桌,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为列奥与自己阴阳远隔而变得烦躁,开始认为自己写的《干草》非常肤浅。不仅如此,他开始认为小说本身就是可有可无、毫无价值的东西。然而,一个奇怪的想法缠上他的心头:我既然是作家,就必须把小说写完。他认为这的确是个奇怪的想法。

……即使小说有存在的价值,我写的东西是不是就有价值呢?我这么心急难耐地盼着与列奥这一存在融为一体,如今正在写他这样的人物。即使我的文字从侧面描绘了列奥这个实在的人物,我真的敢说我写的东西比透镜之类的东西更准确可靠吗?列奥这个人物是独一无二的。如今我写小说,是因为我想更鲜活地把握列奥这个人物,想向世人展示一个更鲜活的列奥。如果列奥这个人物更鲜活地展现在读者眼前,那我写的东西就有价值。不过,那种情况肯定很难实现。列奥确实真实存在过,如今也真实存在于我的心里,而即便是一个我以前没有见过的人,如果我见到了他并且确实见到了他,如果他以更好的形象出现在小说中,那他就有向世人展示的价值吧。不过,向世人展示又怎样呢?赢得喝彩吗?

我随心所欲地活着,活着的时候和列奥这个我认为有价值的人融为一体,死后也要追赶他;他一定在某个地方,而无论他在哪里,我都要追赶他,永远在天然森林的泥土中和他相拥而眠。他去地狱,我也跟着去地狱;他去炼狱,我也跟着去炼狱。

如果有地方非去不可,我都要跟着列奥去,不管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在那里,一朵美丽的花儿将在我们俩之间绽放,那朵花儿比世上任何花儿都要美丽。那比小说之类的东西更重要,美妙又有价值……

义兰无边无际的胡思乱想和《干草》的创作互相斗争,一天天地纠缠下去,而胡思乱想的时间慢慢长了,紧紧攫住了他。他渐渐懒得活着,懒得吃饭,那些为了写小说而做的事都懒得去做。

在森林里休憩本来是快乐的,如今却也只会让义兰焦躁。走过森林附近陌生的街道,找到一条河,倚在石栏杆上,久久地回忆列奥,这也只会让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与列奥之间遥远的距离,这让他越来越难以忍受;日复一日,他对事物的兴趣减退了。有一天他发现,活着的自己的世界与死去的人的世界没有多大区别,因为活着的自己与死人的状态毫无区别。他认为,从生到死就好比从凉开水转移到生冷水中一样。

……我当过大学讲师,又是作家,每个月在多本杂志上发表小说,经常出席宴会,出席出版纪念会。那时的我与死亡之间的距离,和现在的我与死亡的距离,虽然事实上毫无差别,但感觉上却天差地别,如光与影一般迥异。认识列奥后,我在最初的一段日子里也是那样。我被列奥绊住脚步,迷上他不能自拔,遭受烧心般的痛苦,后来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是有价值的事情。有价值的事情就是和列奥在一起,是把他占为己有不放手。

是为有价值的东西献身。

如今列奥仍然在我手中扭动肩膀,想要逃脱我的拥抱,痛苦地扭动腰肢,像那个化作桂树的少女一样挺着身子,在我的唇下挺着有紫色伤痕的胸脯。

列奥的幻影不是梦幻,而是真实。去列奥去的地方,把列奥追逼到地狱底层,把他压在身下,让两个身子像蛇绳一样缠在一起,这才是好事。我的父亲奥登·德·罗什福柯肯定会说,义兰你干得好。我的父亲奥登·德·罗什福柯好像就是那种人……

义兰靠在平时坐的那把黑皮椅上,睁着清澈、寂寞的、上下眼皮和眼窝一带全部变得瘦削的眼睛,落寞地抿着变薄的嘴唇,沉浸在思绪中:

……我到列奥身边去吧。他睡在泥土中,睡着等我过来。他仰着可爱的、活着的时候让我恨不得咬破的下巴,喉咙上被咬的伤口也保持原样。他在等我,脖子上缠着橄榄色的钻石吊坠,因为那些事被我击中后留在体内的伤痕也保持原样。

列奥是一个诱惑男人的天生尤物。他生前用幼稚的、自鸣得意的技巧引诱男人,在另一个世界里也是危险分子。他用懵懂无知的头脑左思右想,那些心思就像隔着玻璃看到的幼稚拙劣的画一样透出他的可爱,那份可爱可怕而危险。他有一颗冷冰冰的心,被他那双冷冰冰的、美丽的眼睛看到的男人会被引入无法自拔的泥潭底层。我不能抛下他一个人,我要抓住他、按住他。我不能再让他的身子暴露在其他男人的嘴唇下,无论走到哪里,我都要牢牢地占有他那结实而稚嫩、丰满而不失柔韧、无止境地诱发男人的快感的身子。为了去他的身边,我只要吃下写字桌抽屉里的那两片药片就行了。奥格斯特和艾伦会让我依偎着他睡觉吧。

再见了,奥格斯特先生。

再见了,艾伦。

如果我们还能在某个世界相见的话,我想见见你们。

波雅很可怜。虽然它可怜,但列奥讨厌它,你们就让它在公墓里安息吧。

列奥是个任性的坏蛋,却是个可爱的家伙。

我的列奥,我那又坏又可爱的列奥……

义兰起身凑近写字桌,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白色信封,从书架上拿下一个水瓶,在银盘上的杯子里倒上水,从信封里取出药片放在手掌上,和水吞下药片;或许是喉咙干渴,他把杯子里的水全喝光了,坐在书桌椅子上。他又打开抽屉,把寄给奥格斯特和艾伦的遗书叠放在写字桌上,把手放在遗书上,最后起身打开那扇通往院内空地的门。他往外一看,从院子到森林一片白茫茫的,天空在下着小雪。

义兰已经在书房里待了两天。

义兰不由自主地要去与列奥相聚,他穿着无尾晚礼服,戴上了白色假领子,系上了黑色领结;他穿过那片空地,在雪地里一步步拔腿向前,朝森林走去。他走路向前倾,身子有些歪斜,上身摇摇晃晃,黑魆魆的身影缓缓移动。往前走了二十米左右时,他像散了架似的倒在雪地上,身子佝偻成一团;不一会儿,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随即又瘫倒在地。这一次,他用双手抵住喉咙,身子刚像虾子一样蜷起就又猛地往后仰,喉咙里响起像沸水剧烈翻腾一样可怕的声音。他双手抓着喉咙,在雪地里翻滚了两三下,最后仰面朝天,身子变成了一团黑色的小东西,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