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童和保罗各自斟酒,然后交换酒杯,喝了起来。
“义童,那扇门对面是阳台吧?我真想去看一看啊。”
“好好喝你的酒吧。”
义童盯着保罗的脖颈,目光深邃。保罗转过身去,义童却拽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进怀里。阒寂的房间里响起了冰块融化、撞击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起床后,保罗拿来了义童的钥匙。他穿过客厅,然后从那串钥匙中精心挑出一把,用那把钥匙把门打开,奔到阳台。
那露天阳台上只有几张简单朴素的法式铁桌椅。地面铺着高低不平的石板,石板缝里长出了杂草。百叶门敞开着,龙舌兰从门边的角落里探出了厚厚的叶子。
一望无际的沙丘向远处延伸,昨晚的风在沙丘表面留下了细小的波浪纹。沙丘尽头,白色的浪峰如平缓的叠句般涌动。保罗倚着栏杆,向大海眺望了一会,思绪回到了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保罗跟着义童进了卧室,义童忽然问保罗:“娃娃鱼不会让你想到什么吗?”那时,义童脸上浮起了一抹揶揄的笑容,眼里闪烁着一道异样的光芒。保罗愣住了。他在观赏娃娃鱼时想起了那个黑脸男子,却一直没有说出来。—义童半带揶揄的口吻隐约透着一股执拗,而他觉得躲躲闪闪很累。
“你要是真的什么都没想,就大大方方地说好了。”义童话里有话,紧追不舍。
“义童,你不会真的生我的气吧?”
保罗的甜言蜜语出乎真情、天真自然,摧毁了义童的心理防线,点燃了他心中的激情。但义童明白,对他这种男人有了感觉的保罗对黑脸男子虽然没有兴趣,却有几分尊敬。保罗的心思刺激了义童,而他却只顾沉浸在重归于好的甜蜜倦意中,仿佛被一双大手捧在手心,被那种幸福感包裹着。
保罗正想着,义童来了,说了声“保罗,我们去海边玩吧”。
保罗开始洗淋浴。洗完淋浴后,保罗和义童来到楼下大厅,从敞开的大门跑了出去,直奔沙丘,身上只穿了条黑色泳裤。他们仰天大笑,奔向大海,每相距一两米就伸出胳膊想要牵手,刚一相碰手又分开。他们脖子上挂着毛巾,义童的毛巾是深黄色的,而保罗的毛巾是白色的,边上绣着深红色图案和黑色条纹。
在别墅住了三天后,义童带着保罗来到了海滨酒店。义童本来认为海滨酒店不安全,但他架不住保罗撒娇,便依了保罗,住进了海滨酒店。
酒店楼上有一个长长的阳台,前面五十多米处便是海湾。从阳台上望去,一把把蘑菇状的大遮阳伞在强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波光粼粼的大海宛如平静的游泳池。
义童开始工作了,保罗便一个人去了海边。他先游了一会儿泳,然后躺在一把帆布躺椅上,像怕晃眼似的蹙起眉毛,骄傲地抿起可以看见风花雪月痕迹的嘴唇,望着大海。他身上那件焦茶色的丝质夏威夷衬衫敞开着,懒洋洋的双腿呈八字伸开,白金吊坠项链在微黑的胸膛上闪烁着暗淡的光泽。这时,保罗感觉有人在看他,便回头望了望酒店二楼,又飞快地看了看四周,却是一无所获。—阳台上空荡荡、白亮亮的,并没有义童的身影。他望向大海,右手抄起一把沙子,撒在地上。他沉浸在对义童的思念中,脸色因记忆中那些夜晚而变得苍白,眼睛翻出不少眼白,紧绷的嘴角几乎要凹陷在脸颊里,眼神不经意地凝望着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义童来了。
义童躺在椅子脚边,胳膊肘支在椅子上,厚实的黑发和后脑勺正对着保罗。保罗用女人般的纤手抚摸义童的脖子,义童轻轻推开保罗的手,仰面倒下,一双大眼睛充满了慵懒与色欲,直透保罗心底。保罗害羞地垂下眼帘,抄起沙子又把沙子撒在义童的胸膛上。
义童突然挺起身,猛地站了起来。
“我快写不下去了。天气好热啊,我们回去喝一杯吧。”
“嗯。”
保罗像蚂蚱一般一蹦而起,沙子溅到了细腿上。他想回去洗脸、添衣服,便跑了起来。义童一手撑住腰,慢慢地站了起来,跟在保罗后面。
混乱的人群中,一个男子转过一张黧黑的脸,看着保罗和义童离去。那人就是黑脸男子礼门。礼门就像是混有黑人血统,皮肤黑黝黝的。义童比礼门年轻近十岁,湿滑的胸膛露出一簇胸毛;保罗紧绷绷的身子没有一丝赘肉,又像鱼儿一样敏捷,礼门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一刻,礼门盯着义童的胸毛和保罗的身子,阴鸷的眼里闪过一丝憎恶。意识到义童的优势后,他原本倨傲的神气被苦涩的笑容吞没了。
晚上,保罗才在餐厅看见了礼门。他迅速移开目光,说:“义童,那个黑脸男子在瞧我呢。你以前认识他吗?”
“既然他想瞧你,你就让他瞧好了。保罗,明天我们回沙丘别墅吧。”
“唉,明天我要上课了,虽然只是下午上课……”
保罗用叉子挑起餐桌上的鱼子酱往嘴里送,不满地说。
保罗虽然嘴上抱怨,但他以义童为傲的情绪却在心中膨胀:义童风流俊俏,那个黑脸家伙身上肯定没有义童这么多优点……
“他长得不好看呐。”
说罢,保罗打量义童。义童放下叉子,右手摸着盛着白葡萄酒的酒杯,睥睨着礼门。自信的眼神中蕴含着无限风情;肉感的嘴唇紧紧抿着,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决斗。保罗睁着一双星眸,微微扬起一边的秀眉,瘦削稚嫩的脸庞转向礼门,脸上夸张地透出一股傲气,宛如一位高傲美丽的艺伎。
看到黑脸男子被自己镇住了,义童和保罗对视一眼,开始亲密进餐。义童给保罗的面包涂上鱼子酱,保罗便给义童冰镇甜瓜吃,自己改吃冻葡萄。水果吃到一半时,一个姑娘走下楼来。她穿着浅蓝色罩衫和深蓝色裙裤,显得清爽聪慧。保罗回头看那个姑娘,义童也随他的目光看去。
“真是巧遇啊。”
“义童,我……”
“没事儿。”
义童认出来了,那个姑娘就是保罗在罗森斯坦点心坊旁边的蒙娜西餐厅认识的梨枝。梨枝下楼时发现保罗就在餐厅,小脸一动,露出一排皓齿。她朝楼上挥挥手,说了几句。看到义童也在那里,她有些犹豫,却还是冲到了餐桌前。两三个少女从楼上走了下来。她们的视线扫过义童,朝楼梯对面的座位走去。
保罗把他和义童之间的椅子拉出来让梨枝坐,然后看着义童,介绍他们相互认识。梨枝看着义童,脸红了。她在桌子下面寻摸保罗的手,掐了掐他的手背。
“保罗,你和朋友去了亲戚家吗?人家给你寄了明信片哩……”
“嗯,我很快找到了工作,在帮别人搞翻译嘛。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你会给我寄明信片。”
义童叫来侍者,又问梨枝喜欢吃什么,然后叫侍者上菜。
梨枝和保罗已经在酒店见了两三次面,而梨枝是一个正经姑娘,认为自己不适合嫁给保罗,所以没有和保罗走到一起。保罗原本早熟,却巧妙地收敛起来,梨枝便愈发爱他,心里觉得一辈子都放不下他。保罗也是孩子心性,有些过意不去,而梨枝那小妈妈一般温柔的爱却渗进了他的心田。
菜端上来后,梨枝一边进餐,一边挑出保罗爱吃的菜。她把那些菜切成小块,然后用叉子叉起,喂到保罗嘴里。义童一点一点喝着威士忌,看着保罗进餐的样子,脸上不时浮出大人哄小孩的笑容。梨枝忽然将目光转向义童。
“保罗现在在上大学夏季班吧?”
“哦,夏季班明天开课。”义童回答。
“保罗亲戚家近吗?”
“嗯,就在延觉寺附近。”
梨枝的目光回到了保罗身上。那时,保罗正用餐巾擦嘴,眼睛却看着别处,冷淡的目光中透出一丝邪气。
电风扇嗡嗡作响,保罗杯中的冰块化成了平滑的水面。
梨枝忽然感到一种无形力量的重击,不知从何而来的、奇怪的寂寞感混进了她和保罗愉快的进餐时间,就像一股冷风吹来,裹住了餐桌和自己。就在那时,义童起身对保罗说:
“我去订房间了。晚上九点前回来。”
说罢,义童走出了饭厅。保罗看着梨枝。
“他说要单独为我订一个房间。梨枝,你来我的房间好不好?”保罗的眼神依旧那么温柔。
我做梦了吗?
梨枝晕晕乎乎、如痴如醉地看着保罗清澈迷人的眼眸,点了点头,柔嫩的下巴动了动。那一刻,保罗看到了梨枝下巴上的绒毛。梨枝呆呆地握着餐刀,保罗的手碰到了她的小手。
梨枝隐隐感到,自己茫然的心境来源于一直坐在保罗正对面的义童。梨枝一眼就对义童产生了崇拜之心,放不下这个好男人注视自己时谜一般的眼神。梨枝也没多看义童几眼,他的长相却不知怎么印在了她的眼底:如同恺撒头像一般的坚毅面孔,粗壮的脖子,乌黑的头发……梨枝和保罗在一起很快乐,义童却在这种快乐中注入了一股异样的力量。在电风扇低沉的轰响声中,梨枝感受着那股力量,心中升起了怯意。
此刻,保罗觉得眼前的餐桌宛如一面明镜,无情地照出了他以前和梨枝在一起时不曾想到的残酷处境。或许是不好意思就这样让梨枝走,或许是心思被察觉了感到为难,保罗心里产生了着实自私而又莫名其妙的念头,感觉那个念头与义童所想一致。他认为自己在伤害纯洁的心灵,为此还感到内疚。最后,他将混乱的思绪竭力藏在长长睫毛下梦幻般的眼睛里,轻轻握住了梨枝的手。
吃完晚饭后,梨枝去了保罗的房间。
梨枝进门后,保罗转过身来,手中的钥匙转动的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
“敬里,别这样。”
“为什么?你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
“那为什么?”
保罗拉着梨枝倒在长椅上,梨枝便倒在了保罗身上。保罗拉扯梨枝,梨枝却轻轻挣开他的手,起身坐在椅子边上,依偎在他身边。保罗抓住梨枝的手,凝视着她的眼睛。
“敬里,义童先生知道什么吧。”
“知道什么?”
“你的事呀,比如你和女人……所以马上就给你订了。”
“放心吧,义童先生才不管咱俩之间的事呢……我的事呢,他大致知道。我是在帮他搞翻译,可我大学只读了一年,很多地方都要请教他。他要忙工作,没工夫和我见面,所以给我订了房间。好啦,咱们别废话了。梨枝,你有点怪。”
“可……”
梨枝任由保罗握着手,深情地注视着他。
“梨枝,我做错了什么吗?”
保罗眼底闪烁着一丝罪恶感,眼睛却更显迷人。看着保罗的眼睛,梨枝忽然陶醉了。保罗经常牵着梨枝的手漫步,温柔的手此时充满了力量。梨枝被那只手牵引着,软软地倒在了保罗怀里。看着保罗宝石般的黑灰色眼睛溢满了青色的光芒,梨枝失去了辨别力,失去了悲伤和快乐,心中一片空白。保罗露出壁画上的天使的面容。他解开那件白色麻纱内衣,抚弄二十岁的梨枝充满青春活力的胴体。在保罗的抚弄下,梨枝羞涩地挣扎,又像暴风雨中的蔷薇一样喘息。那一刻过后,梨枝把脸伏在长椅上,湿淋淋的头发贴着纤细的脖子,圆润的肩膀上沾着汗珠。保罗垂眼看着身下的梨枝,俨然一个心地纯洁的少年,只有微微翘起的嘴唇透出几分情欲的痕迹。梨枝忽然挺起上身,眼中露出一丝锐利,却又在保罗暗藏几分做戏意味的天真目光和温柔拥抱下瘫倒下去。保罗温柔地拥抱梨枝,梨枝又软软地倒在了保罗怀里。他们像保尔和维吉妮一样诉说着山盟海誓,又像塑像一样相拥了好一会儿。
义童独自在房间里备课。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按铃,侍者送来了威士忌和冰块。他把冰块放进一个印着“巴卡拉酒店”白色字样的酒杯里,然后倒上酒,端起杯子送到嘴边,眼中闪出了阴沉的光芒。保罗和梨枝亲热并不是义童目光暗淡的原因。义童不想再见到礼门,便没去地下室酒吧喝酒,而叫侍者送来了威士忌。义童还记得,在巴卡拉酒店的房间和地下室酒吧昏暗的角落里,他与礼门默默对峙,气氛十分凝重。那时的他像一只带深棕斑点的浅茶色豹子,礼门则像一只黑豹。
义童不看也知道,保罗半边脸枕在少女水蜜桃般的肩膀上,贴着她纤细的脖子,眼睛正对着楼上的自己,目光中闪烁着天使般的纯真。义童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归于保罗汗湿的、曲线柔和的身子,另一半归于礼门眼中蕴藏的火苗。
那天晚上,保罗与义童同床共枕。保罗用柔美的手臂勾住义童的脖子,又用一只纤柔的手遮住义童的脸庞,把脸贴在他的面颊上,显得楚楚动人。义童把手伸到保罗曲线柔和的后背,手中自然充满了山盟海誓的力量。
盛夏的夜晚,无花果浓厚的叶子背面,一条美丽的小蛇藏起了淡淡金光。
保罗待在沙丘别墅,义童要去奥白车站附近的高中讲课,保罗便一个人待在别墅里。一个人在家很无聊,他心里不大舒服,有时甚至想把梨枝找来。由于那个黑脸男子的缘故,他不能到海边玩。最后,他不满地咂咂嘴,把义童心爱的德国裁纸刀藏在阳台石墙的凹处,把义童正写得起劲的随笔的部分稿子藏在被子里。
义童在别墅和高中之间往返,过了三天已婚副教授一般的日子。三天过后,他与保罗一起坐夜车回到东京,结束了这次九州之旅。和义童一起去九州前,保罗在罗森斯坦点心坊的咖啡间当侍者,一张俏脸很讨客人喜欢。由于他说过要在义童家里帮忙搞翻译,点心坊也允许他请假。
保罗用心感受义童的爱,深沉而平静地呼吸着爱情的芬芳。他尽管有点小小的不满,心中却仍鸣响着幸福的钟声。
在北泽町的那所公寓,早上、中午和晚上保罗的眸子映在那面模糊的镜子里,闪烁着深紫色的光泽,比以前更冷峻了。义童曾经买了热带植物送给保罗,两人在九州旅行的时候,那丛植物枯萎了。回到家后,保罗每天早晚给枯萎的植物浇水。那时候,他走到门外,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衬衫和一条衬裤,显得楚楚动人。每隔两三天他就在午后的阳光与夜晚的灯光下与义童幽会。保罗就像缠绕在树干上的蔓草一样日益紧密地缠绕上义童的心。随着秋意渐浓,义童在这份爱中越陷越深。
植田夫人这年四十八岁,仿佛不断有人在后面追赶一般,她无时无刻不感到焦躁,日子一天比一天沉闷,她恨义童不知不觉地冷落了自己,又恨自己失去了女人的灵秀,那股焦躁情绪越发失衡了。那份失落感有一个准确的步调,每天每时每刻都实实在在地袭击她,宛如她喜欢的钢琴家科尔托弹奏的准确优美的音符,真实中透着凄美。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日子在黑夜白天的交替中流淌,植田夫人的青春消逝了。站在那面雕刻着苹果树枝图案的锈金色大镜子前,她打量着自己日益苍老的容颜,只见一度引以为豪的如鞭子一般紧致有力的身子长满了赘肉,看上去就像一团恶心的腐肉。如今,她没有沐浴后照镜子的习惯了。
义童是植田夫人最后的情人,比她年轻十岁。为了保持年轻,植田夫人从早到晚不停地梳妆打扮,却还是变得又胖又丑,让比自己年轻很多的义童对自己的身子产生了小小的厌恶。义童的态度戳痛了她的心,逼得她使出许多性爱技巧,度过了一个个疯狂的下午和夜晚。那一刻,她的神经异常敏锐。看见她的胸脯后,义童的眼睛仿佛着了火,这还是一年前的事。她对义童激烈的爱抚记忆犹新,而她后来才明白,往日的风花雪月只是一场幻景。她不想接受义童厌倦自己的事实,却从他眼中看出了那份深深的厌倦。如今看到义童,看到他那曾令自己情欲高涨、心花怒放的脖子,看到他厚实油亮的胸膛,她只感到憎恶,嘴里蹦出一句句刻薄的话语。义童却根本听不进她的话,坚毅的面孔和粗壮的脖子非但不理会似乎还要把话给顶回去。最近,植田夫人从义童巧妙掩饰着冷淡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个陌生的身影。义童完全否认他有新情人,言辞中有一种强烈的自信,而夫人对于新情人的猜测就像脱靶的箭,全射偏了。
植田夫人的嫉妒积压在体内,心中浮出假想的神秘女人的脸;有时候,她会突然想起那个在食品商场见到的俊美青年,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保罗的俏脸。那天在食品商场,她扫了保罗一眼,感觉像在做梦。植田夫人年轻时脸儿瘦瘦的,有点像保罗。随着岁月的流逝,她步入了中年,纤瘦的瓜子脸变得松弛了,如今又变成了一张她最讨厌的中年女人的胖脸。她怀念自己年轻时的容颜,想象那个神秘女人的脸时就会想起保罗的脸。
不过,植田夫人已经懒得管义童的新情人了。青春的消逝与爱情的摧折占据了她的头脑,对义童的恨支配着她的心灵。她已经习惯了疯狂,习惯了用老猫般的牙齿疯狂地啃义童的手指。那一刻,她感受到的不是爱情,而是痛恨。她死死抱着义童,一双执着的眼睛因为发胖肿成单眼皮,眼中透出凄凉,这份执着却让义童感到一种用生肉逗病犬的残酷,义童一开始就有这种感觉。他虽然习惯了她残忍的爱情,却畏惧她执着的眼神。
义童每个时期都有一个温顺漂亮的少年相伴。在那些少年当中,保罗最为稚嫩、纤瘦、敏捷。他的容貌像英国男人和法国女人的混血儿一样俊美,让义童执着地爱他、一刻都不想离开他,而他的顽皮与狡黠又像柔软弯曲的玫瑰茎上的红刺一样轻轻刺痛义童的心。义童想:
保罗真坏,让人不知不觉沾上毒。他是一朵小小的罂粟花,把我害成了这样。对,他是大麻。我虽然没有查过他的家谱,可他好像有欧洲人的血统。那双甲虫般的黑眼瞳略带灰色,不像是日本人的眼睛。
义童想借去巴黎的机会与植田夫人断绝关系。不料大学里有活动,启程的日期推迟了。义童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心里烦躁不安。他想起了年轻俊俏的保罗,又感到执着的植田夫人很危险。
植田夫人隐约感受到了义童对保罗的迷恋,这令她被执拗纠缠的火焰炙烤,因妒恨而寝食难安。
此时此刻,保罗正在罗森斯坦点心坊附近漫步。
保罗本来就很懒散,义童的爱又在腐蚀他的心灵:奢侈的夏日假期,华丽的住所,精致的物品,精美的食物……保罗知道义童对自己很娇惯,这天又没去上班。他在街上闲逛,先去茉莉酒吧喝了酒,又到游戏厅玩了弹子球。他闲得发慌,最后跑到澡堂来了。洗完澡后,保罗穿上深灰色牛仔裤和白色丝质夏威夷衬衫,拿起一条与浴巾相配的淡青色湿毛巾,一边擦着脖颈,一边弄乱涂了润发油的头发,然后光着脚套上凉鞋,走了出去。想到今天义童会打电话过来,他就像少女一样开心起来。
保罗头发湿淋淋的,一双灰黑色的眼睛眨个不停。他一边从罗森斯坦点心坊门前经过,一边抬头看围墙里那棵眼熟的栎树。看着栎树枝头,保罗眼前浮现出一幅动人的图画:义童递过一瓶刚打开瓶盖的古龙水,古龙水在镜中闪耀着柠檬色的光芒。他快步向公寓走去,却感觉不对劲,转身一看,只见梨枝站在自己面前,仿佛是从地里冒出来似的。那一刻,保罗猝不及防,在梨枝面前露出了狼狈相。糟了,梨枝看见了我狼狈的样子!那个念头闪过后,保罗似乎有了胆量。他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正面注视梨枝的脸,只见梨枝板着脸孔,仿佛老了许多。
“梨枝,你吓了我一跳……你怎么了?”
梨枝第一次看到保罗沐浴后俊美的容颜,只觉得一阵清风飘过葱绿的树丛,脸上忽然露出陶醉的神情。听到保罗的话,她的脸又变得苍白了。她怯生生地看着保罗,好像有话要说。
“我家就在附近。屋里很乱,你来不来?”
梨枝像木偶一样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保罗面前。
“梨枝,你怎么了?上周的事情我很抱歉,义童说好要我帮他搞翻译的,可他突然改日期了。我后天要去……”
“你别说了。”
梨枝低声说罢,和保罗并肩前进。
保罗知道自己搬出义童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只是想慢慢离开梨枝。他完全被义童迷住了,觉得和梨枝在一起很无聊,但又觉得带梨枝去自己的房间也没什么。他的房间里有很多义童的东西、义童给他的东西和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东西,而他想让梨枝好好看一看义童对他的生活有多么照顾,虽然梨枝不会有什么感觉。他生气梨枝突然出现吓了自己一跳,却又觉得自己那样做有点残酷。
“咱们去别处吧。”保罗的声音变得柔和了。
“什么地方?”
二人在寺院和住宅街之间的小路上行走,小路通往巴士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碎石路上洒下最后的那片红色,勾画出细小的斑点。
“咱们不去义童先生家。我去把车取来,我们开车出去吧。”
梨枝并不认为义童是保罗的情人,只觉得他们二人的亲密以及义童这人背后隐藏了一些事情。至于那是什么,梨枝昨天才想明白。
“这不是义童先生家吗?”
“嗯,就去车库取车。到了浮雕宝石酒吧,你就在那里等我吧,我马上开车出来。”
“一起走吧。”
青翠的树梢下,保罗把手从梨枝肩上拿开,又轻柔地托起她的下巴,俯下脸去。梨枝垂下长长的睫毛,窥视保罗的眼睛,一双敏慧的小蛇一般的眼睛闪出锐利的光芒。保罗看着梨枝,只见她迷蒙的双眸盛满了柔情,令他陶醉。他正要亲吻梨枝,却看见一辆汽车开了过来,便抬起头,说:
“义童先生说得一点没错,在东京街头接吻就这样。我就像一个小偷,在警察巡逻的地方偷东西呢。”
梨枝心里又涌起一股不悦,她一听保罗说义童的事就不高兴。自从那次在奥白相遇后,梨枝和保罗幽会了几次。那时保罗始终在迎合梨枝,却反而令梨枝感到不安,梨枝知道其中的缘由。
梨枝以前曾经路过保罗的公寓,还认识那条路。她和保罗一起走过公寓,又往前走了二百多米,最后来到一所豪华的木房前。木房配有车库,后面好像有院子或阳台。保罗掏出钥匙打开车库,把车倒出来,又跳进驾驶室,让梨枝坐在自己旁边,开始驾驶。汽车无声无息地穿过碎石路,开到巴士路,然后摆出斜睨其他车辆的架势,大摇大摆地驶过一条条街道,宛如一只黑亮亮的甲虫。
保罗上车前看了看梨枝,感到一阵不安,害怕与她面对面说话,上车后也不吭声。不知过了多久,梨枝忽然说酒吧到了,保罗只好在高蒙电影宫前大街的岔巷拐角处停了车。酒吧门前挂着一块仿照意大利浮雕宝石做成的大招牌,二人推门进去,保罗知道义童这时不会在酒吧,万一义童在里面,梨枝肯定会感到不安。
保罗挑了酒吧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凑到桌边准备和梨枝并排坐;梨枝却在保罗对面坐下,注视着他的脸。保罗脸上有一种精心掩饰的紧张,像做了坏事后站在母亲面前的少年。母乳的味道与女人的恨意在梨枝的目光中争斗,让保罗畏缩。梨枝突然说:“我见到那个奇怪的太太了。”
植田夫人什么时候看见我和义童在一起的?她又是什么时候看见我和梨枝在一起的?保罗不停地眨着眼睛,又将暗淡的目光转向梨枝。
“敬里,你给我说实话……你和那个了不起的太太认识吧。”
植田夫人如果看到我和义童、和梨枝在一起……是的,她那双火眼金睛已经看穿真相了吧……保罗为义童感到担心,一团乌云漫过心头。
“太太?什么太太?”
“别装了,你明明知道。”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敬里,那位太太认识你啊。她经常往义童先生家里跑。”
保罗听着梨枝的话,脑瓜飞快地转动。
“嗯,也许是出入义童先生妈妈家的人……没准是看上我了,追我追到了义童先生家。可我怎么会喜欢那种大妈呢?……是吧?”
“骗人。”
“梨枝,你怎么就不信我的话呢?我可从不骗人啊。你不知道,我求义童先生不要让她到家里来呢。梨枝,你又在说怪话。”
“骗人,我只要看那个太太的脸,就知道你和她有多熟了。敬里,你真拿我当傻瓜吗?”
好一个植田夫人!保罗眼睛发白,脸色发青,心里只想早一秒见到义童。就在那时,酒吧圆桌边上的听筒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保罗的心顿时咚咚直跳。侍者递过一个眼神,保罗便跑向圆桌。那一刻,他感到梨枝悲伤的目光正盯着自己的后背。
“义童?……你有事?嗯,我把车开走了。嗯,再见。”
“保罗,你要去哪里?”
“义童先生要见出版社的人,我得把车开回去。梨枝,你等我吧,我马上回来,真的马上回来。”
保罗焦急地看着梨枝,梨枝默默地站了起来。
“算了,我回去了。”
梨枝跑向出口。保罗对侍者说了句“我下次再来”,朝梨枝追去。
坐上车后,保罗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头一动不动地伏在方向盘上。保罗凝视着,心中充满了愤怒与悲伤,踩住油门,像叩拜一样把脸伏在合拢在方向盘上的双臂上,慢慢地大幅转动方向盘。不一会儿,那辆黑亮亮的汽车离开了绿意盎然的大街,梨枝低弱的叫声被甩在了车后。
植田夫人有些精神恍惚。她放下汽车窗帘,驾车行驶,从义童常经过的驹场附近出发,一路经过北泽町的义童家和银座。
保罗和义童像两条鱼一般灵巧地躲着植田夫人的罗网,从来没有让她碰见。而在梨枝见到保罗的十天前,植田夫人依旧从驹场附近出发,开车驶往银座。车子经过涩谷葵坂时,她那双锐利的眼睛看见保罗和义童从大街对面迎面走来,二人似乎要拐到高蒙电影宫那个方向。那一瞬,植田夫人才明白以前在食品商场见到的那个青年就是保罗,又知道自己掉进了陷阱,却没看出保罗有什么异样。三天后,植田夫人去银座和光买礼物。买完东西出来后,她看见了保罗和梨枝的背影。那时,二人正站在离她一百多米远的路边。
那一刻,植田夫人第一次看清了保罗的模样,看清了他阴柔的气质与游鱼般轻灵的身躯。她又清楚地看到,和梨枝在一起的保罗有点提不起兴致,像画中的恋人一样不解风情,看清了他那缺乏依恋的玻璃般的内心。和姑娘共处时的保罗,植田夫人几乎感受不到情欲的味道。
保罗把手搭在梨枝肩上,挥手叫车,目光忽然滑向植田夫人那边。看到保罗那双紫宝石般美丽的眼睛,植田夫人感到一阵晕眩,全身的血液涌上头顶,耳根先像火烧一样热,又像水浇一样凉。
保罗和梨枝上车的一幕进入了植田夫人的视野。植田夫人额上刻着皱纹,挽起的鬓发由于烫染失去了光泽,透出几分苍老。她拖着病人般的双腿,一步一步地朝路边停车场走去。
“保罗,你担心又有什么用?放心吧,我会妥善处理的,你就别为我操心了。明白吗?”
“嗯。”
义童常住的酒店里,保罗躺在床上,回味刚才自己和义童亲热的情景,满足地感受着义童的疯狂和藏在他厚胸膛里的爱的暖流。他一双嫩葡萄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底却透着不安与苦涩;稚嫩的嘴角由于光线的缘故显得有些浮肿,稚气的脸庞上留着烦恼的痕迹。他凝视着义童,娇媚的眼神中带着不安。过了一会儿,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后面是思索的目光。蓦地,他睁大眼睛看着义童,眼角泛起微红,仿佛醉酒一般。
“义童,我讨厌变老。与其变老,还不如杀了我……”
“别胡说!”
义童挺起上身,拉下台灯。
“好晃眼……义童,你把台灯关了吧。”
保罗用赤裸的手臂遮住眼睛,翻了个身。义童用手勾住保罗纤细的脖子。
“义童,你杀了我好了……你很危险。”
“你又发癔症了,张口就是杀杀杀,没有人能决定你的生死,我们的社会总算有一点可取之处……保罗,你别说了。后天记得来啊。”
“好的,我一定来。”
保罗扭过身来,双手抓住义童的手,把嘴唇贴了上去。
这天晚上,义童在椿山庄举行随笔集《葡萄节》的出版纪念会。
弯弯的小桥和假山笼罩在薄暮中,宴会厅被荧光灯照得透亮。十分钟过去了,香烟的烟雾和人们的谈笑声弥漫了整个候客室。保罗孤零零地坐在屋角的长椅上,俊美的面容招引了众人的目光。
保罗偷偷看了看手表,又看着天花板,思绪回到了早上。
这天早上,保罗来到了义童家,之前他们约好了一起赴会。那时,九月的阳光在淋过雨的后阳台上洒下一片金黄,似乎要尽快抹掉石板凹处和绿篱旁灌木丛背面被雨水打湿的痕迹。几丝风儿吹过,半湿的石楠花、瑞香和三叶草的叶子微微曳动,阳台和义童的起居室充满了清爽的气息。三把白色铁椅和一张桌面厚厚的玻璃桌闪耀着炫目的光芒,桌上放着两个喝过咖啡的早餐杯、一个装鲜奶油的瓶子和义童爱用的巴黎蓝瓷杯。
保罗从后院的栅栏门翻上阳台,双手捧着白色鸭舌帽,笔直地站着,冲义童笑。那一刻,他的脸上绽出一丝笑纹,美丽的眼睛透着一股娇媚,淡红色的嘴唇向上翘着,弯弯的上唇和薄薄的下唇之间露出一排皓齿,唇边溢满甜蜜,就像花儿在蝴蝶的亲吻下一次次洒出花蜜一样。一瞬间,义童被保罗的嘴唇迷住了,眼里溢出了法国人特有的甜美笑意。蓦地,义童意味深长地盯着保罗。
“你不发癔症了吧?”
保罗没有回答,双目含羞地看着义童。昨夜义童给他打电话,他才知道义童和植田夫人过了一晚。此时此刻,义童愉快的笑容中藏着什么。
看着义童刮胡子,保罗把古龙水洒在毛巾上,一边擦手一边说:
“今天有点热啊。”
“嗯。”
义童站在组合梳妆镜前,打量镜中那张如同阿尔萨斯人一般坚毅的脸,又睁大眼睛,用力擦着鼻子两侧。
“口红?”
“嗯。”
“我看看,可以……”
义童脱下便服,换上一件黑色长上衣、一件灰色西装背心和一条深灰色底配黑色细条纹的裤子,系上一条黑色的锯齿条纹塔夫绸领带。他看了看布谷鸟挂钟,然后接过保罗递过来的手表,一边皱着眉头看手表,一边戴在手上。义童那身一成不变的打扮有些土气,却也透着一股学者的稳重。保罗被他的打扮吸引了,眼里充满了憧憬。
“义童,你还没穿戴好吗?”
“嗯。”
“啊……”
一阵“啪嗒”的振翅声响起,一只白尾鸟掠过明亮的后院,划过长长的绿篱,从那里直穿而过。保罗撒腿跑了出去,轻巧的身姿活像一只小鸟,两只细腿迈出的步子却像小青蛙跳过水面一样,赏心悦目。
过了一会儿,义童走到门口,双手插在裤子后口袋里。看到义童出来了,保罗扫兴地转过身,看着天空。
“我们快走吧!”
义童不愿听到保罗说“幸福溜走了”,抢先说了一句。就在那时,植田夫人打来的电话响了,义童便向保罗递来一个默契的眼神,仿佛在说“我会处理好的”。上车后,保罗担心义童迟到,心里惴惴不安。
……
“那人是谁啊?”
坐在窗边的几个客人议论了起来。文学家八津把一张红红的胖脸转向保罗的侧脸。这时,他转了回来,说:“那人是义童先生的相好呢。”
“嘿,那件事我以前听说过,看来还真是那么回事啊。”出版社的男职员卷田看着八津,与他聊了起来。
“八津先生,您觉得义童先生怎么样?”
“他还算有点文学天分吧。”
“哦……哎,菊井君你别挤我呀。”
“不过,他可是鹤立鸡群呢。如果把他比作马,那他就是‘红宝石女王’。我真想让让·谷克多见见他。”
“可我听说,有些大作家也像他那样搞同性恋,是吗?”
“对,文坛和戏剧界好像都有他那样的人。依我看,那人其实是萨德和马索克的伙伴呢。”
保罗知道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却若无其事地摸摸口袋,掏出一支万宝路香烟点上。看到侍者在找人,保罗站了起来,随即又坐了下来。侍者走到保罗身旁,说:
“神谷敬里先生,义童先生找您。”
保罗向侍者做了个手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他身穿白丝方领衬衫和深青色条纹西服,脖子上系着淡青色领结,像一条小香鱼似的从众人中间穿过。
“八津先生,义童先生已经和‘麻雀’那小子断了吗?”
“嗯,我早就见不着那小子了。”
“我还听说,一位夫人也被义童先生玩弄于股掌。”
“是有那么一位。”
“哦,您认识?”
“不算认识。”
“真没看出来。”
“人家是高手,不愧是法国文学副教授。本来义童先生就是日法混血儿嘛,这位的私生活写出来的话简直就是一本禁书啊。”
“是啊,他的文章里也有悖德的气味。”
其他人也在窃窃私语,羡慕和嫉妒的声音就像风儿吹过草丛一般。
义童的电话让保罗脸色开朗起来。那是植田夫人从驹入站打来的电话,电话里说好了两人的关系到此为止。但保罗不会想到,植田夫人打电话其实是让他们放松警惕。
不一会儿,义童出现了。他笑盈盈地走到候客室正中,冲保罗笑了笑,又挥了挥手,保罗便大大方方地来到他身边。众人看着保罗,表情各异。
“诸位,这位是神谷敬里。他一直帮我搞翻译,下个月的后天就十九岁了。”
保罗耳边泛起血色。他没有说话,一只脚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到一边,把手放进口袋里。那一刻,保罗出众的仪态宛如习习凉风,在人们眼前拂过。
“义童先生,你和保罗度了几个月的假?在轻井泽没少登山吧?”
八津一边说着,一边打量保罗。他先看保罗身上的衣服,又看保罗脚上那双崭新的黑色漆皮皮鞋,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与猜测。
“我们今年没去登山,每天在屋里消暑呢。”
“那你们去奥白了?”
“是啊。”义童眉间掠过一丝阴影。
这时,义童的密友山田曾根彦、泷达郎、山木信雄、野方己四雄等人也过来凑热闹。他们围着义童,风趣地点评法国小说,随后发出一阵哄笑,笑声镇住了全场。保罗回到椅子上,看着义童他们。他感觉大家都在看自己,模样更显俊美;义童又不时从黑压压的人堆里露出笑脸,令他焦躁不安。
不一会儿,义童走到长椅前坐下,那些重要嘉宾或坐或站都围在他身边。义童张开双腿,左手放在膝盖上,左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香烟,他用另一只手打着手势,扬起微微上翘的下巴,好像在说什么风趣话。右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深蓝色玻璃戒面的意大利纯金戒指,戒面刻着白色的“a”字,是他父亲安托万的遗物。保罗第一次看见义童与朋友们谈天说地,凝视的目光中闪烁着少女般的憧憬。保罗心想:在日本长大也会有法国人的风范啊。他在心里呐喊:义童,你不能死!
那一刻,保罗眼前浮现出了义童家的阳台和那只白尾鸟。他仿佛看到,白尾鸟在他够不着的高处飞翔,振翅声变弱,眨眼间变成了一个灰点,消失在天边。
只有义童和我真心相爱……
义童额前搭着几缕自然拳曲的黑发,眼睛和唇边透着深深的情欲,吸引了保罗的目光。保罗又想:
义童是地地道道的美男子,难怪大家嫉妒他。他很了不起,大家却很俗气。对,像义童那样的人世上只有一个。
保罗被华丽的宴会厅迷住了。四处都有餐桌隐没在人群中,白色的桌布散发出洁净闪亮的光彩,按照义童的要求,花篮里放上了一束温室培育的紫罗兰,餐具周围也撒上了小花茎。透明的酒杯摆得如密林一般,银色的叉子、餐刀散发着暗淡的光芒。保罗心情激动,时而在主宾席正前方那张餐桌角落的座位上笑着看对面的义童,时而翻翻白眼、绷紧嘴角。义童旁边坐着出版社的熟人三谷幸子,对面坐的是保罗和甍书房的职员鲇泽二郎。义童时而追逐他们的神情,时而盯着露出皓齿像少年那样欢笑的保罗。义童作了简短致辞后,客人们纷纷献上祝词。他们的祝词很风趣,有些却也让义童感到厌倦,脸上露出了苦笑。
渐渐地,饭后的冰激凌也吃得差不多了。看着白亮亮的桌布上鲜艳的图案,听着餐具相碰的轻轻声响,保罗突然感到一阵意料不到、不可思议的凄冷,一股寂寥随之渗入心田。保罗求救似的看向义童,同一时刻义童却也有一种不安的预感。那一刻,义童的身子轻飘飘的。他感到自己与白色的餐桌、深紫色的花儿和亮闪闪的餐具一同被带到一个遥远的地方,一个什么都看不到、听不见的静谧的所在。义童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噩梦,睁大眼睛看清现实的世界,却碰上了保罗的目光。义童凝视着保罗的眼睛,心里被什么给触动了;保罗半张着玫瑰色的嘴唇,好像有话要说。
保罗!
义童凝视着保罗,眼睛似乎都不舍得眨一下。客人们此起彼伏的谈笑声激荡着他们寂寥的心湖,餐具、餐刀的相碰声犹如一曲哀乐。一个声音钻进了他们的耳朵:
“我们为吉什·德·义童先生干杯!”
二人站了起来。义童凝视着保罗的眼睛,把酒杯端到眼前;保罗不安地眨着眼睛,白皙的手轻轻摇着酒杯。
晚些时候,话剧团赶了过来。他们按照义童翻译的剧本表演戏剧,然后向保罗赠送鲜花。当保罗手捧鲜花时,闪光灯亮成了一片。客人们看到从保罗手中接过鲜花的义童和低头拉着袖口的保罗,里面尽管有讨厌义童的人,却也不得不承认那里的一对璧人儿就像古希腊的迷恋男色的英俊贵族和美少年那喀索斯一样迷人。
在爱妒交织的目光和雷鸣般的掌声中,保罗羞红着脸,快步回到自己的席位。
这天夜里,义童走进院门,把汽车停进车库,然后绕到旁边的玻璃门前,开门走了进去,却似乎看到对面门前有一团朦胧的黑影。一瞬间,他的下腹部发出一声重响,一阵灼烧般的疼痛。义童伸手去摸,膝盖却向前倾,脸朝下栽倒在柚木地板上。随着一阵微弱的呻吟,一把手枪砰然落地。植田夫人倚靠在起居室门前,月光下她的黑影似乎被什么东西吊起来一样。过了一会儿,植田夫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膝盖突然弯了起来,双手摸着地板。那一刻,她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怜的植田夫人打算陪伴在义童身边,却没有勇气朝自己的喉咙开枪。她不停地抽烟喝酒,凌晨两点才踉踉跄跄地离开了义童家,烟蒂和酒杯都没有收拾。
这天,植田夫人从门前的巷子出发,慢慢走出两百多米远,然后坐上停在那里的汽车,开车来到义童家。义童平时不走玄关,只从旁边那扇由四块耐火玻璃组成的玻璃门进出,植田夫人便打开玻璃门,走了进去。又从玄关走到外面,锁上玻璃门,然后从玄关进去走到玻璃门对面的门前,靠在门上等义童。
植田夫人以前只在外面的酒店或旅馆与义童见面,每次见面都要换地方。她求义童给她配了一把玻璃门钥匙,发誓,只在紧急时刻用那把钥匙,比如丈夫发现自己与义童幽会的时候。植田夫人去和光买礼物的那一天,义童从保罗话里得知,植田夫人看见了保罗和梨枝在一起。一瞬间,义童想起了玻璃门钥匙。义童不用保罗说也知道,自己和保罗一定也被植田夫人看见了。有一天,义童懒得去幽会,跑到茉莉酒吧喝酒,路上却发现植田夫人跟在自己后面。义童还知道,植田夫人看见自己和保罗、保罗和梨枝在一起就会明白一切。
义童认为梨枝运气不好才被植田夫人撞见,而那其实并非偶然。那天,植田夫人开车驶过和光,来到了尾张町的十字路口。汽车正要向右拐时,红灯亮起来了。那一刻,植田夫人看见保罗和梨枝乘坐的那辆深红色的车子停在了和光的斜对角。后来,植田夫人拼命追踪,一路追到涩谷后面的深见町,最后发现梨枝家就在出租车公司旁边的小巷里。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子站在出租车公司门前,似乎有很强的好奇心。植田夫人逮住那个男子,花钱打听二人的情况,才得知梨枝在葵坂街上的一家西式裁缝店工作,那个经常来找她的青年在罗森斯坦点心坊做侍者。
……
第二天早上,保罗来到了义童家门前。像往常一样,他翻过院门的栅栏,跳进了院子。院子里静得可怕,保罗跑进玄关旁边的玻璃门,却看见义童趴倒在地。那时,义童身体僵硬,已经断气了。保罗抓住玻璃门,瘫软的双腿瑟瑟抖动。听到玻璃门剧烈的晃动声,他屏住呼吸,随后发出一阵急促的喘息。早晨的阳光将玻璃门照得透明,凉爽的微风送来秋日的气息,义童家却显得阴暗阒寂。
义童头戴黑帽,坚毅的脸庞苍白如纸,右胳膊弯曲着压在身下,左手手心向上摊开,手腕上的瑞士手表的表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变成了尸体的义童很可怕,保罗准备逃离这里。他咬紧颤抖的嘴唇,迈开瘫软的双腿,一步步朝玄关走去。当他走了五六步时,义童的躯体和义童家揪动了他的心,止住了他的脚步。
我不能再来义童家了!
想到这里,保罗拼尽全力转过身,回到了义童家,在义童的房间和厨房里走动。
固定在墙上的桃花心木书柜里面摆满了没有了主人的书,上面摆着慕尼黑啤酒杯和自己送的玻璃猫,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描绘孤岛和大海的画,屋角放着一个暗绿色的大玻璃瓶,墙上挂着义童母亲珠里和叔母克莉丝汀的肖像画以及义童给他拍的照片。照片上的自己低头噘嘴,是义童从下往上照的杰作。诸多物件如走马灯般在保罗那双瞳孔偏移不定的眼睛前晃过。最让保罗痛心的是起居室书桌上义童写的法语纸条。纸条上写得密密麻麻,到处都是红铅笔画的线,有些地方还圈了起来;清晰的字迹就像修女写的,据说义童在教会学校读书时学习过书法。厨房橱柜里放着一个厚厚的明蓝色瓷杯、一个厚厚的牛奶杯和一把又圆又厚的汤勺。那个瓷杯是义童非常喜欢的东西,每天早上都用它喝咖啡。那一刻,保罗仿佛停止了呼吸。他用手摸了摸汤勺,随即缩回手。
义童!
仿佛听到了义童洪亮的笑声,保罗脚底一滑,手碰到了橱柜角,橱柜角发出一声巨响。保罗跳了起来,逃也似的跑出厨房,穿过起居室,来到了义童的尸体旁。他看也不看义童,却模仿义童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溜了过去,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玻璃门,手里攥着义童的纸条和那张揭下来的自己的照片。
看到绿篱附近没有行人,保罗又迈着颤抖的步子,心急火燎地走到对面的岔道上,一步步往前走。保罗这天担心义童出事,便穿着以前出门穿的旧外衣过来了。此时此刻,他一下子变成了遇到义童之前的保罗,那个我见犹怜的美少年。他用颤抖的手紧紧抓住竖起的衣领,胆战心惊地走在路上,似乎感觉后面有人追来。保罗沿岔道走了很远,来到巴士路,跳上一辆巴士。那时,他已经没有回家的心情了。
到了涩谷,保罗又乘都营电车来到日比谷。下车后,他看见了那个露天音乐厅,想起了自己路过音乐厅的那一天。他还记得那天,义童第一次给自己定做西服,第一次给自己买衬衫、风衣。
保罗正要走出车站,却看见都营电车迎面而来,惊讶地收回脚步。就在那时,东京帝国饭店那边走来一群人,两个男子交头接耳:
“喂,昨晚从椿山庄出来的那个人就在我们对面哩。瞧他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一定出了什么事。”
“嗯,他的脸色也很奇怪哩。”
二人脸上浮起了诡异的笑容。
那一刻,保罗看不见周围的所有人,没有注意到那对陌生男子;黑脸男子礼门走在他们身后一两米的地方,保罗也没有注意到他。在礼门注视的目光和陌生男子回望的目光中,保罗穿过马路,走进公园。
公园里有几把椅子,椅子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保罗走到与义童同坐过的椅子前,轻轻坐下,下意识地去摸香烟,却碰到了义童的纸条,慌忙缩回手来,把手放进上衣内兜。过了一会儿,保罗掏出一支被压弯压扁的香烟,又拿出随身携带的法国打火机,准备点火,却觉得喉咙渴得厉害。在遇到义童之前,保罗一直抽那种香烟。此时此刻,他拿着香烟和打火机,第一次觉得义童的死造成了自己现在的不幸境遇。他的嘴唇有了一丝血色,脸色依旧很苍白;一双美丽的眼睛看着脚下,虚弱的眼神透出几分暗淡。
保罗终于坐不住了。他丢掉香烟,把打火机放进口袋,然后软绵绵地站起来。
如果义童从对面走来,我会扑过去抱住他;无论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紧紧地抱住他……
保罗眼里第一次溢出了泪水。他慌忙拽出手帕,那是昨晚分别时义童换给他的。昨晚义童不肯和自己一起回家,硬要一个人回去。
义童是为了让我放心……
保罗收起手帕,竭力忍住呜咽,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朝公园后门走去。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了一阵脚步声。义童!保罗抬头一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却是那个黑脸男子。男子一直在打量保罗,却显得若无其事。他慢悠悠地从保罗身边走过,然后回头看向保罗。男子宽厚的额头上搭着几缕拿破仑一样的头发,眼里透着柔柔的笑意,令保罗出乎意料。
黑脸男子正是沼田礼门。刚才在十字路口,礼门从看见保罗起就推测到保罗的境遇发生了剧变,义童遭遇情变礼门也能推测出来,如今,保罗分明是一个孤独的孩子。就像老鹰发现了垂着翅膀低飞的麻雀,礼门知道自己占有保罗的机会来了。保罗在公园椅子上静坐的那一会儿,礼门正坐在公园后门附近的凳子上,远远地看着保罗,心里有了主意:万一是保罗杀了义童,自己要拉保罗一把。看着俨然女人身的保罗心慌意乱的样子,礼门心底燃起了难以抑制的爱火。他知道保罗在得到义童的宠爱后,再回到只凭一份侍者的收入生活是多么残酷;他经常遇见保罗,知道保罗固然怕自己,却也不太讨厌自己。礼门的微笑中蕴含着对保罗的眷恋和对新猎物的兴趣。
保罗早上只喝了一杯牛奶,却不觉得肚子饿。他拖着无力的脚步,穿过人行道和车道,走过人群,不知不觉来到了新桥附近的河岸。
保罗走上桥,倚在栏杆上,看着灰蒙蒙的河水和系在岸边的脏兮兮的船,心底突然冒出一种感情,宛如一盏小小的明灯,照亮了他的内心。那是什么,他不敢去想。
保罗虽然没有什么道德观念,却知道那样很对不起义童。义童已经死了,他却依然惧怕义童,感觉义童的尸体随时会站在自己面前,但他的心里仍有一份期待与向往。就在刚才,保罗那没有悲伤、也没有其他感情的麻木的心里隐约感到悲伤的分量;此时此刻,那股悲伤与小小的现实联结,破壳而出,随即被别的东西侵入,很快化作了甜蜜的被宠爱着的感觉。此时,保罗回归了自我,恢复了天性。与义童相爱时,他变得多愁善感、歇斯底里的心性如今又恢复了宁静。
保罗不知道要不要现在马上进入那个天地,因为他手里还有一些从义童那里得到的零花钱,而义童原本是想留给自己一大笔钱的。不过,绝望的死水已经退去,保罗开始沉浸在甜蜜的哀伤中,品味着那份蕴含着甜蜜疼痛的悔恨。
保罗忽然抬起脸,看着前方。那一刻,他的嘴唇恢复了美丽的淡红色,脸庞宛如根茎浸在水里的花儿有了几分生气。在昨晚的宴会上,他一直跟着义童骄傲得像义童的宠姬;此时此刻,他已然找回了那种骄傲的美。
保罗双手插进裤兜,离开了栏杆。他迈着有力的步伐走到桥对面,朝新桥走去,嘴里忽然吹出了低沉又轻快的口哨声。
这是义童教给他的歌。轻快的歌声余音袅袅,流淌在清朗的金色空气中。仿佛从远方活着归来的人,他环视四周,又仰望天空;用一双暗淡的受罚的孩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