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十年前,由里住进了田窪家二楼那个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她把自己的床安置在那个名叫田窪信吉的确乎不太幸福的男人曾放床的地方,生活起居就在那张床上。
田窪信吉是那家的主人,当时已经去世了,据说生前是东京大学湖沼学这一古怪学科的教授。不知为什么,大概是与妻子不睦,他的肖像照片没有摆在家人屋里,却挂在了由里房间墙上那个可以俯视床的位置。由里慢慢开始观察他家的光景,觉得肖像照里的他对其家人的看法和自己一样,有时甚至感觉他在对自己说话。肖像照里,他是一个长得像英国人般的漂亮老人,眼睛大,眉毛离眼睛近,面容下潜藏着某种激烈的东西。从昭和二十三年到二十五年,由里一直待在他家,期间她尝到了—“尝到”比“见到”更贴切—田窪家的气氛,那是种彻彻底底的阴郁。由里在那儿还经历了一件令她非常痛心的事。
那是一座大宅子。整座建筑在荒芜的庭院中显得苍白而朦胧。若不是由里,别的租住者或许看见那宅子就回去了,而由里这个人对事物的异常毫无感觉。一个俨然一家之主的老妇人在家里轻轻飘移,仿佛身上裹了好几层灰色衣服。她是一个丑陋的银发老妇人,细眉毛下是肿眼皮和一双瞪着的小眼睛,鼻子短而扁,鼻子下是又窄又薄的嘴唇,有一种诡异的气质。在这个家中,这位名叫绘美矢的遗孀的心情无疑左右着一切。不仅如此,院子的角角落落,坏掉的院门内侧,屋外的树丛、铺路石边等杂草丛生的宅院外围,以及摆着老式家具的阴暗的室内各处的空气,也都和绘美矢息息相关。绘美矢的心情造就了这个家。尽管事情看上去好像是先有了这个家,而后绘美矢夫人才从中浮现。通往二楼的楼梯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走廊地板木纹泛黑、凹陷处发白起毛,每当有人走过便嘎吱作响,其上飘移着绘美矢这团轻若无物的灰东西。从那灰东西的顶部源源不断地发出仿佛从铁丝管中传出的细小而激动的尖叫,那是咒骂声。
这种简直就像是建筑与人在相互腐蚀的状况似乎老早就开始了。田窪信吉在由里住进他家七年前就去世了。田窪信吉的死和日本战败,以及满脑子都是面子上的事儿的绘美矢夫人的优柔寡断,是造成这户人家如今景况的表面原因。真正的原因则是绘美矢夫人内心无可救药的麻烦东西。田窪信吉虽只是个大学教授,但显然家境曾经颇为殷实;另外,萦绕在绘美矢夫人脑海中的旧梦也是一个原因,待在这所大房子里,会感觉黑亮的板壁角落、橱柜的阴影里隐约传来这户人家昔日热闹的喧哗,像八音盒的乐声一样鸣响。走进厨房门口时,由里会突然停下脚步打量被熏黑的大厨房,不由自主地凝神倾听。厨房里摆着如今似乎只有古董家具店才有的沉甸甸的橱柜和餐具柜,还有布满裂痕和污垢的油光光的烹调台。厨房到饭厅的过道上,那台冰箱也是又黑又旧,门把手都生了锈。地板到处都黑得发亮,看不见的风从房中吹过。煤气灶台生了红锈,上面放着豁了口的西洋盘子、竹轮卷和用经木纸包着的某种东西;正中凹陷、四角磨圆的伤痕累累的砧板上,剁得黏糊糊的老腌菜乍看还以为是肉糜,填平了砧板凹处,略微凸起,形如静卧的蛞蝓。绘美矢夫人穿得鼓鼓囊囊的,外面套着褪色的制服。她伸出结实、有皱纹的胳膊,从橱柜里取出茶具。看到绘美矢夫人厚厚的肩膀仿佛流露出不满、愤怒,由里听到的往日的喧哗声便变得更加清晰。那是家里来客人时的嘈杂:女佣们擦榻榻米和地板时的脚步声,开水沸腾的声音,东西煮熟的声音,脸颊发红的女佣埋头切菜时急促的声音,男客人欢快的笑声。其间穿插着绘美矢夫人发号施令时细而有穿透力的尖锐嗓音、动听的笑声,年幼的二女儿麻矢弹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形成曲调。随着那片声响,由里甚至觉得阴暗的厨房和绘美矢夫人都微微晃动起来。
绘美矢夫人也没什么事,总在家里游荡。不过,在家里漫无目的地走动的不止她一个,还有她的二儿子沼二和长毛黑猫卡梅。沼二是一个异常敏感的青年,和谁都不说话。好像在互相躲避,他和绘美矢夫人从不碰面,一直各走各的路。卡梅遍体乌黑,全身长着长毛,脖子后面的毛更是长得像妖怪。它四处游荡,时而从绘美矢夫人身后轻飘飘地飞也似的上楼,时而跟在沼二或其他人后面。
不知不觉住进这种人家家中的由里,虽然被阴郁的风景包围,却没有搬出去。由里这个人有一种习性,一旦安顿下来就不会轻易挪窝。她无论在自己家里还是在别人家里都这样,况且搬家挪窝就要面对烦人的杂事,需要费用,她宁死也不挪。
由里经常在外闲逛,一天多次进出田窪家的玄关。她对玄关有强烈的印象,以至于后来她回想起田窪家时,玄关就会出现在她眼前。贴在玄关正面玻璃门上的是一张描摹波提切利《春》中的女神的画,画中女神只画到胸部。由里从玄关入口进去前隔着玻璃门隐约能看见那张画,她每次看到那张画,沼二的身影总会悄然进入她的脑海。因为由里对沼二这个青年每天的生活多少有所了解,知道那张波提切利的画是沼二在自己生活中的一丁点自由时间里贴在那儿的。那天,沼二从玄关左侧的起居室里走了出来,右手拿着胶水,左腋下夹着硬撅撅的像是画了画的厚纸。那时由里碰巧撞见沼二,吓了一跳—她怕绘美矢夫人细而尖的、歇斯底里的嗓音从后面的厨房或屋内饭厅袭来。沼二自由行动—多半是要做怪事—都是在母亲出门,而且家里谁也看不见他的时候。他都计算好,瞅准了的。由里惊讶之余,竟把这点给忘了。
沼二的行动总是受到母亲和其他家人的严密监视,因为田窪家的人讨厌他在显眼的地方胡乱走来走去。除了妹妹麻矢,其他人的目光都是严厉、冷酷的,沼二却没有畏惧的样子,看上去只是像在一心一意地躲避那些讨厌鬼。
沼二被田窪家的人当作弱智儿一样对待。他身穿黑灰色毛衣,白衬衫从毛衣的领口和袖口微微露出来。他身长腿长,是个长脸青年,紧挨着眉毛的那双大眼睛爱盯着人看。他的眼底有时会闪出凶光,由里却觉得那里也藏着温热的柔情。走路时,他一般把手插在后裤兜里。他动作迟缓,总是默不作声,只在极少数情况下才会结结巴巴地说几句必要的话。沼二在这个家里被当成弱智,但由里以前曾经见过弱智青年,相比起来沼二显然不同。他固然走路飘忽,却无空洞之处;他的内在坚固,被某种东西充实着,背影也毫不空虚。由里不曾同他握过手,他那似乎有些汗湿的凉凉的大手掌、从毛衣袖里伸出的过长的手腕,让她觉得有几分不寻常;但看着他的眼睛,她并不觉得他是一个低能儿。他也许只是一个怪人,没准有时还是一个狂人,由里心想。他的眼睛总是像发烧的人的眼睛,柔软的头发下面是宽阔的额头;他的额头紧绷绷、光溜溜的,带着冷冰冰的光泽。
沼二偶尔从厨房门口出来,漫无目的地乱走,或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在走廊、在各个房间里晃荡。此外就待在三张榻榻米大的起居室里。最初看见他的时候,由里怀疑自己看错了。那天由里听到客人的声音,便从厨房门出来,从后院绕过去,却见玄关拐角处的那扇玻璃门开了一条大约四寸长的缝,一个个子很高的年轻男子像块细毽子板一样站在门缝后面。那个男子用锐利的目光凝视由里,他便是沼二。
有一次由里走向院门准备出去,便门突然“哐当”一声开了,沼二勉强钻进门,挺起长长的身躯朝她这边走来,那时她在明处看见了他的脸。由里发现他脸上有智慧的光彩,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大好青年是不是受了什么诅咒,才被关在了这一副长长的、不漂亮的身躯里?这青年与由里屋里他父亲那轮廓鲜明的、英国人式的长相相似,甚至更有风采。如果抛开眼中的凶光,他还真是一个漂亮青年。
青年沼二凝视由里后垂下眼帘,露出一张像沉思的人那样显得有些痛苦的侧脸,与她擦肩走了过去。一股强烈的怒气从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冒出来,由里也看出了几分,而她能看出的那几分怒气少得可怜,他的内心深处似乎隐藏着她的脑细胞无法揣摩的压抑、内敛的感情。由里觉得所谓的普通人心里不会有那股怒气,那种怒气只有天才或伟人心里才会有。
那时沼二看由里的目光就像要分辨她是敌是友,由里的心不由得怦怦直跳,因为他的目光锐利异常。被他的目光盯视后,由里觉得自己对沼二既没有伟大的博爱精神,也没有好医生那样的热心关切。由里曾在楼下之类的地方突然与他擦肩而过,也曾在傍晚碰到他从附近的铺有供水管道的小路走来,他的脸总是显得很痛苦。他的额头显得尤其痛苦,由里感觉一个看不见的铁箍紧紧箍住了他的额头,而那铁箍绝对是摘不掉的。那是一个一刻都不能取下来放在一旁的铁箍,是神套上去的铁箍,无论是谁、无论做什么都不能把它摘掉。不过由里认为,至少他内心是有内容的,即使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内容,但他绝不是一个空洞的人。由里在知识青年当中也见过很多空洞的人,他们似乎有什么主张、思想,而他们的主张、思想看上去好像都是借过来的。即使混沌不清,至少他内心是翻涌着什么的。人们为什么不能对内心涌现之物重视些呢?—每当由里待在二楼自己屋里,伸开腿坐在床上,在摊开的稿纸上写东西时;或是把盛得满满的拌上蛋黄酱的生卷心菜丝(她深信生卷心菜有营养)和去籽的青椒(她去掉青椒里白喉病伪膜似的部分比去青椒籽还要用心),就像马儿或狗儿似的用叉子往嘴里送时,心里便会这样想。
田窪家的二女儿麻矢是沼二的盟友。在想来想去的时间里,沼二的同情者麻矢的心情慢慢变成了由里自己的心情。麻矢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犹如一朵初绽的、饱满的嫩红蔷薇。拥有麻矢温暖心房的一部分是很妙的一件事,如果由里是男人,一定会怦然心动吧。
就这样,由里对沼二这个青年有些兴趣,每次看到玄关处的那幅《春》,沼二的身影就会进入她的脑海。看到那张说明着他仅有的片刻快乐时光的画,不知何故,由里的脑海会马上被他的身影占据。凝视之间,由里会发现那是张悲哀的画。
沼二萦绕在由里的脑海还有别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对她来说不大愉快。由里和沼二相似,脑子似乎少根筋,手脚也慢;她心里潜藏着无端的愤怒,这也和沼二相似。原来由里暗地里认为,之所以小时候亲戚等人待她如绘美矢夫人待沼二一般,是因为她和沼二相似的缘故。茫茫然地信步游荡或许也是由里和沼二的相同之处,而他们的区别只在于,由里还有几分将茫茫然的思绪整理成文字的能力。
由里上门租房与绘美矢夫人见面的一瞬间,绘美矢夫人多半看出了她和沼二是一路人,所以不到半年,绘美矢夫人对待她就像对待沼二一样了,这也是无法否认的事实。由里为了去咖啡店,为了买美国巧克力,战后开始上市的小方糖,上等绿茶、红茶等东西,把坐电车去离田窪家有两站路的大街当作每天的“功课”。不出去就受不了好像是由里的一种病,而那些东西在田窪家附近没有。一天早上,绘美矢夫人逮到由里去洗濯间,不顾一切地宣布:
“今天我要出去一下,团女士您就在家里待着吧。”
由里嘴巴嚅动了一下,绘美矢夫人赶紧又说:
“您一定要到上北泽站去吗?”
由里听到“一定要”这几个字,心头袭上一股自己每天奇怪的“功课”确实十分异常的自卑感,加上绘美矢夫人说话的口气又冲,便不得不沉默了。日本人对别人的生活议论过多,可一个人的每一天全是这个人自己的!由里习惯性地把问题扩大到全体日本人,生气地回到二楼。
绘美矢夫人那套干涉由里自由的做法一点点地延伸,渐渐将由里包围在烦闷的罗网中。由里对沼二感兴趣纯属理所当然,她与沼二也作为共同拥有一种心情的伙伴而以某种形式联系在一起。
作为田窪夫人的绘美矢身体结实,胸脯和男人一样宽,体重好像也不轻,但不可思议的是,她活动起来轻飘飘的,仿佛又大又柔的东西在动。她经常把自己这个裹着好几层灰布的大东西送到二楼,有一天她来到由里房间,坐在卧室一角,对由里说起自己死去的丈夫。她说,田窪信吉生前脚气加重,右脚一直肿到脚跟,不仅不能自由活动,还会周期性的受到剧痛袭击;疼痛一发作,他的叫声在屋外都听得到。她还说,当年她随身带着一个皮包,里面装着给丈夫那肿得像圆木的脚用的大量纱布、外敷药、冰块等物品,陪丈夫一起旅行,遍访了日本的大学。
由里一边从绘美矢夫人漫长的“护士”生活中探寻她歇斯底里的原因,一边细细地打量她。在明亮处细看会发现,绘美矢夫人从脸到颈部上半段泛着一种奇异的、很少见的紫黑色。那脸上抹着润泽的白粉,后来由里才明白,那是为了掩盖染发剂过敏发炎留下的痕迹。不知为什么,她顶着一头有几分发黄的花白鬈发。从这个纹丝不动地稳坐着的灰色团块中,话语像蚕丝一样源源不断地吐了出来。
看到绘美矢夫人那胭脂虫红晕染出来似的薄嘴唇像在舔茶碗沿儿似的喝着茶,由里产生了某种肉欲的想象。她脑海里浮现出仆人似内的胸膛。即便初秋,似内也只穿一条军裤光着上身走路。住进田窪家没几天,一天下午由里从外面回来走进便门,只见一个男子半裸着身子走过来。男子穿着军裤,系着一条缠在马腹上的那种皮带,一只手贴在胸前,他看了看由里,与她擦身而过。那是由里第一次见到似内。似内的窄额头、头皮隐约可见的板寸发型、眼白居多的眼睛给由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由里多次见到似内,对他裸露的胸部有一种奇怪的厌恶感。似内的胸部肤色偏黄,似乎一按就瘪;乳头则像不断被猛吸的母亲的乳头一样,粗糙扁平而且看不到乳晕。似内的胸部让由里感到恶心。终于,似内的乳头和绘美矢夫人不停翻动的薄嘴唇在由里的脑海里关联在了一起。由里的脑海中浮现出她在过去的人生中根本没有机会去想象的场面。二者的关联性在由里心里留下了惊异感,并挥之不去,那更提醒了她不怀好意地去观察他们。
似内这个男人看起来也不大像做事的样子,只是瞪大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四处行走。从他走路的样子中,由里感觉与其说他是一个无事可做的男人,不如说他更像一个身心完全沉浸在倦怠中的人。那是一个吃软饭的男人死气沉沉的生活的气息。与之相反,绘美矢夫人是一个健康的人,可以用“强健”二字形容。她的头发有三种颜色,除了脸和颈部,她身上的皮肤呈蔷薇色。她牙齿不好,食欲却旺盛,隔着衣服也能看出她结实的骨骼就像劳动妇女。看着绘美矢夫人男人般的宽胸膛,看着她细小而有皱纹的蔷薇色胳膊,由里会联想到用肩膀顶着撬棍,把陷进地里的马车撬起来的冉·阿让。绘美矢夫人这个人谈不上理性,正如那细而尖的高八度的嗓音所示,她只是一个普通女性。她在言谈中故作高雅,这又证明她成长的环境似乎并不优渥。由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其间发现了绘美矢夫人和似内的行踪:某天绘美矢夫人四小时左右不在家,似内同时不见踪影,最后二人相继回来。那种事每月两次,没有例外。
绘美矢夫人继续说:
“要说田窪的脚,那在大学也有名。以前去京都参加皇家大典等仪式的时候,别人都穿大礼服或晨礼服,只有田窪被特许穿和服裤裙。那时他还得了一副银筷子,现在还收在家里,夹菜用的银筷子,我下次再给您看吧,那可是纯银的呢,像簪子一样的。团女士,风度翩翩的令尊也是那样啊,是位好父亲……反正他的脚不好使。就是脚不疼的时候,他怎么也坐不下来,只能靠在椅子而且是特别好、特别软的椅子上,左脚一直伸着。”
由里租了以前就向往的有阳台的房间,有权把椅子搬到阳台上,这样既可以喝红茶,又可以呆呆地、不经意地思索(说她天生喜欢浮想联翩大概不错)。但由于绘美矢夫人喋喋不休,她总是不得不放下自己当时拥有的那项特权,从而无法充分享用阳台,感到焦躁不快;她一边压抑着那股不愉快的焦躁感,一边望向阳光强烈的窗外。绘美矢夫人的话题则从她护理丈夫的腿脚转移到吹嘘自己能搞到美国物资,这是她的一贯套路。据她说,那些食品、衣物是麻矢的朋友从美国直接邮寄过来的。
由里的烦心事还不止于此。
绘美矢夫人虽然偶尔能搞到美国物资,但自从新日元问世以来,她的经济状况便陷入了窘境,而她家除了由里待的那个六榻榻米大的房间之外,还有两间空房,两个女子便租住了进来。其中一人叫山内千势子,是个女事务员,因与社长有染而租得起价格高昂的房间。另一人是个身量大、脸儿长的迟暮美人。她名叫木谷朱莉,三十七八岁,据说父母有一方是瑞典人,所以她有七分白人面孔。她没有日本女人奇怪的虚荣、羞涩、小心眼,却怎么也住不惯没有椅子的屋子,态度粗鲁,歇斯底里。当歇斯底里的朱莉与歇斯底里的绘美矢夫人碰撞时,情况就变得一团糟。要知道,当病人和病人碰在一起,当事双方会对彼此的病症浑然不觉。那时的朱莉威风凛凛,仿佛换上神话时代的衣服、发饰就会成为素盏鸣尊第二。绘美矢夫人一与朱莉交锋,在由里面前展示的贵妇风范也就荡然无存。她们在饭厅里尖叫时,厨房里的由里就会听到她们惊人的话语,绘美矢夫人的话锋从攻讦朱莉没交房租转移到侮辱她勾搭美国大兵。她们歇斯底里到了极点,嗓音犹如婴儿用指甲挠玻璃的声音。为了压过绘美矢夫人的嗓音,朱莉高声叫嚷:
“你别那么说我,你不也叫我给你介绍一个好军官吗?”
于是绘美矢夫人发出莫名其妙的叫声,完全陷入了疯狂。不过,由里只消跑回楼上就没事了。而最让她烦心的是,绘美矢夫人指责木谷朱莉(包括山内千势子)拖欠房租时,会把自己叫来并强迫自己一同就座。那时楼下就会响起绘美矢夫人异常温柔的轻柔嗓音:
“团女士,真是不好意思,您能不能下来一下?”
绘美矢夫人的嗓音如抚摸般温柔,却有一股由里绝对不会反抗的威慑力。不一会儿,由里就不得不坐在朱莉和绘美矢夫人中间。
“朱莉小姐,您看人家团女士,每月月初都按时交房租呐。”
绘美矢夫人直截了当地开口训诫时,口吻流露出讨厌的、居心不良的感觉,让由里怀疑她以前当过女教师。
整所房子被笼罩在阴雨中的日子里,绘美矢夫人身着紫色白条纹绸缎睡衣,在榻榻米褪色发红的饭厅里吃着寒酸的饭菜;那件睡衣好像是她在家道兴盛时定做的,丝瓜领边、袖口却已经开线了。由里看见那情景,仿佛也感到绘美矢夫人的悲伤在她背后挥之不去,但她一想到田窪家不绝于耳的喧闹声和绘美矢夫人严厉斥责女儿时歇斯底里的嗓音,想到它们会把自己从慵懒的午觉中吵醒、会打断自己在床上的幻想,同情之类的感觉就会荡然无存。
绘美矢夫人像有黏性的蜘蛛丝一样纠缠由里,还突然前来要她出钱修理剥落的阳台外壁和面向阳台的窗户。由里当时有一本存折,里面存了她卖掉祖父生前给她母亲买的钻石所得的一笔钱和她父亲的一点遗产,而存款用完后她就只有等着喝西北风了。那时日本刚刚战败,田窪家附近弥漫着十分冷酷的气氛。风和空气像蔬菜刨子刮在脸上一般刺痛大街上的行人,而由里就抱着一本三十六万日元的存折在这股潮流中游荡。绘美矢夫人的要求与其说过分,不如说简直无理。
恰恰在那时,由里那个有四个孩子、老早就把父亲的遗产等花得精光的弟弟阿匡也来了,屡次找她借存折和图章。绘美矢夫人看着由里的日常开销,心里燃起了妒火,认为让如此奢侈的漂泊者出钱修理阳台外壁理所当然。阿匡的妻子则有句口头禅:姐姐你是一个人过呢。他们给人的感觉是在合伙恨由里奢侈,恨她用一天天少下去的钱过奢侈的生活。
由里诅咒绘美矢夫人、诅咒弟弟阿匡,心里犯起了嘀咕:我用我自己的钱过奢侈生活有什么不好?她知道,那笔钱也会很快用完。存款花光后,除了坐在大街上等人施舍,她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我一个人享用六个人的钱,这是我的权利!由里心里十分恼怒。“我要是有一千万日元存银行吃利息,别说出钱修理田窪家的阳台外壁和窗户,就是更换洗濯间和煤气台的白铁皮、雇除草女工拔杂草也不在话下。不仅如此,我可以每天给绘美矢夫人送绿茶和上等软点心,还可以每月给弟弟三千日元作生活补贴。”想到这里,由里感到愤慨。
由里还有别的烦心事。
由里不得已要看家,而朱莉和情人贝尔有时就趁这个机会,站在大街上朝阳台喊,让她开门。由里听到声响,往下一望,朱莉和贝尔站在院门外冲她说着什么。由里明白他们是叫她去开门,只好动身下楼,下楼时却听到一阵敲击玄关玻璃门的急促声音。由里从楼梯上往下跑,而等她跑下来看玄关,二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厨房的栅门却响起几近破裂的声音。由里过去打开栅门,随后立即回去。
朱莉上门也是一件让由里烦恼的事,那时下巴长、眼神空洞的朱莉会信步走进由里的房间。由里不知道给外人吃闭门羹,结果有心人纷纷来了。朱莉既歇斯底里又不开窍,贝尔有时就不来找她了。于是她便上楼到由里屋里来。朱莉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她伸头看由里的梳妆台。
“我有白头发啦。”
说着,朱莉对着镜中的那张脸左看右看。
“我的脸好粗糙呀。团女士,雪花膏借我用用吧。”
想到朱莉靠把美国兵带到屋里来维持生活,由里心里有一份恐惧:她是不是染上了严重的性病?朱莉用过的雪花膏,由里要挖出大块扔掉。
朱莉擦完雪花膏,转身坐下,讲起她和贝尔吵架的前前后后:
“我以前有一个叫亨利的情人呢,他可是个好人。他给我的手帕,我舍不得用,一直带在身上呢。我不小心让贝尔看见了手帕,贝尔就吃醋不过来啦。团女士,你懂法语吧?贝尔在军营小卖部的朋友有人看得懂法语,团女士你能不能帮我写封法语信?拜托啦!”
朱莉那张老妇般的面孔流露出深深的悲伤。她迫于生存而把男人们带过来,这是她本来的目的,而她似乎忘却了这个初衷,一味地沉浸在恋爱中。正如她所说,贝尔不来找她后她什么都吃不下,这似乎也是事实。
“团女士,我要喝水。”
说罢,朱莉把水壶里的凉开水倒进红茶杯,像喝醒酒水一样喝下,喉咙里发出了响声。由里劝她这次千万不要让贝尔看见亨利的手帕,费尽心思写了一封洋洋洒洒的法语信。
那天风很大,朱莉说要拿着信去军营小卖部,等那个一直搭贝尔吉普车的男子过来,把信交给他。结果这时那个灰色团块来了,由里构想的情景完全被破坏了。绘美矢夫人说声“给我看看”,取出了眼镜,听由里用日语解释了那封信的内容。绘美矢夫人点了好几次头,向朱莉表示满意:
“您要是说那些话,贝尔先生也一定会心软的吧。”
由里还从阳台上看见过那个撇下朱莉的美国兵快步走出院门,迈着长腿朝供水管道小路方向去了。绘美矢夫人追在他后边,滚珠子似的跑着,罩衣里边衣服腰部那块剐破的三角布在飘动。
“贝尔先生!贝尔先生!”
贝尔却头也不回,迈着长腿往前走,一眨眼就走远了。绘美矢夫人捏着嗓子努力装出的温柔声音在冷漠的美国兵耳中,随着风声渐渐远去了。
在那种人家,由里被水藻般的麻烦缠住了。六月的阴雨天里,由里注视着湿淋淋的阳台栏杆附近,深深地陷入烦闷之中。由里讨厌在烦心的厨房四周徘徊,尤其是在雨天,除非遇见田窪家二女儿麻矢;于是由里想到在阳台上生炉子做点吃的,但绘美矢夫人不屑地翻白眼反对她。—由里觉得炭火的烟雾在破败不堪的房子的二楼缭绕别有雅趣,而绘美矢夫人似乎不想让人看见她家落魄的样子。
似内和沼二在楼下、后院堆房附近等地方碰上的时候,由里会看见沼二用异样的目光看似内,这也是她的一件烦心事。有一天,外出归来的由里绕到后院,似内从厨房门口走了出来。擦身而过的时候,由里忽然感觉不对劲,反射性地回头一看,身后是沼二那张仿佛会冻结她的心的脸。沼二皱着又粗又浓的眉毛,好看的嘴唇微微张着,眉毛下的一双眼睛往下斜视着似内;那双眼睛虽然看着似内,又黑又大的瞳孔却有稍微偏斜的感觉。由里知道自己触动了沼二的心坎,感到一股凉意透到心里。
就这样,田窪家充满了麻烦事,里里外外隐藏着很讨厌的东西。在田窪家看玄关旁边那每到春天就会开放的梦幻般的蔷薇色山茶花,由里也有吓一大跳的感觉。
这户人家真正健康的人是麻矢和姐姐惠麻、有时过来住的姐夫除村敬三、大哥湖太郎夫妇等人,其中生气勃勃、像花儿一样开放又像花儿一样呼吸的人是十八岁的麻矢。湖太郎和惠麻与绘美矢夫人相似,都是小眼睛;麻矢则像田窪信吉那样漂亮,与沼二也相似,是家里最年轻、最美丽的生命。
被杂草弄得模模糊糊、灰蒙蒙的房子,怪物似的老夫人;在庭院、树丛间、后院堆房附近等地方出没的似内,虽然有时也在懒洋洋地打扫绳屑之类的东西,更多的时候却是心不在焉地四处行走。见过那些景象后再看麻矢,由里看见年轻健康的光彩只在麻矢身上闪耀。麻矢的皮肤散发着年轻的气息,一双聪慧的圆眼睛蕴含着青春的悲欢,总是刚醒似的睁开。略微上翘的上唇下的下嘴唇颇富曲线,就像要吃奶的婴儿嘴唇,那形状极具诱惑力。多亏了她不无刚烈的、大丈夫般的秉性,她那撩人的嘴唇得以保持着纯真与凛肃。
由里有时绕到靠里边的日式房间的套廊把邮件交给绘美矢夫人,回去途中会看见麻矢;那时麻矢支着胳膊肘,从客厅的窗户探出肩膀。由里一看到麻矢,麻矢就用迷人的目光一动不动地凝视她的眼睛,对她笑了笑。麻矢就是这样一个姑娘,当她笑着看自己亲近的人时,她会露出偷着乐的眼神。
麻矢在家时,她那蔷薇色的嘴唇不涂任何东西。她穿的那件粉红色的美国低领睡衣镶着蜘蛛网般的花边和褶边,琥珀色的脖子和肩膀从睡衣里露出来。
日本刚刚战败后不久,田窪家曾住过美国兵;其中有两人似乎被麻矢的美貌打动了,他们回国后经常寄来礼物。尤其是那个彼得,他好像是有钱人的儿子,给麻矢送高级物品,有时也给惠麻、绘美矢夫人送。圣诞节时彼得寄来的纸板箱大礼包,让这一家的女人们都乐了。圣诞节那天,彼得的大包裹一到田窪家,那个箱子就被打开并被搬到客厅;装着糖果、巧克力的盒子被打开了,帽子、鞋子、罩衫、大衣等衣物也在沙发上、桌子上呈现出绚烂的色彩;绘美矢夫人脸上也漾出柔和的微笑,笑声持续到深夜。而就在由里准备就寝的时候,绘美矢夫人出现在她屋里,手里拿着一块用银纸包的奶油巧克力。
由里从小到大都不那么贪心,并没指望别人把送上门的东西分给她一份,但绘美矢夫人彻头彻尾的吝啬让她不得不咋舌。凭她和田窪家的关系,绘美矢夫人分给她三五块奶油巧克力才合乎情理,但绘美矢夫人从头到尾只给了她一块。由里想起了巴黎的女房东,感叹绘美矢夫人的做派也和那种女人一样。
绘美矢夫人走后,由里躺在自己在成城站口附近的家具店买的那张床上面,啃着那块巧克力,心有感触地仰视挂在墙上的田窪信吉肖像照。六十五六岁的田窪信吉一张长脸,一头三七开的硬撅撅的花白头发,显得气度不凡。麻矢的脸比较圆。沼二和醒目的英俊父亲一比,倒像老人了。田窪信吉衰弱的修长身躯靠在一把厚厚的雕花扶手椅上,胳膊肘支在一边的扶手上,手平放在另一边的扶手上,这副样子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那把椅子大概是被卖掉了,如今已经没有了。照片大概是在田窪信吉的脚有毛病后照的,椅子旁边可以看见一张同样豪华敦实的床的一部分。由里待的这间屋子似乎原先是田窪信吉的卧室,在摆放床之前,由里看见榻榻米上已经有了床脚的痕迹。
彼得寄来的包裹里还有黑边长披肩、手套、可可大罐头等,这些东西都让绘美矢夫人欢喜。麻矢经常去姐夫在银座开的商店或日本桥的事务所帮忙,她从那些礼物中挑出红色鞋子、驼色雨衣、浅栗色挎包等,把它们和自己手头的衣物配在一起,穿得漂漂亮亮的走在路上。脸蛋、身材无可挑剔,又穿着银座流行的淡色西服,麻矢看上去就像不愁钱花、挥霍得起的人家的女儿。
绘美矢夫人歇斯底里的嗓音穿透墙壁、房门而响彻全家,外面的路人也听得很清楚,因此邻里对绘美矢夫人没有敬意,而他们对湖太郎、惠麻他们却不一样,对麻矢更是没有露出一丝冷笑。麻矢既是一个吉卜赛女郎般迷人的女子,又有名门公子般的凛然之气,一眼之间她就能赢得人们的尊敬与爱慕。
麻矢穿睡衣也有风采。由里有时看见麻矢把奶油罐放在厨房冰箱上,站着喝牛奶、啃面包,身上穿着一件衬裙;麻矢马驹般的脖子、肩膀、双腿发育得很好,身上的皮肤依然如婴儿时的光滑。“她像个有教养的西洋姑娘。”由里一边想,一边从电话柱和冰箱中间铺着地板的窄过道上走过。那时由里会忽然闻到一股刺激性香气,那是一股清新的、仿佛会让她睡着的香气。经常被用作柴火的小树枝中就有一种折断就能闻到香水般强烈的清洁香气,是一种红褐色的有光泽的树枝,长着枫树芽似的硬芽。由里闻到的麻矢的体香恰如那种香气。在那洁嫩的皮肤弥散着的发自内部的洁净气息中,有的人闻出树枝的香气,有的人则闻出了花儿的芬芳;在那光滑的皮肤中,一种神秘的、不可思议的香料在燃烧。由里一直认为,人是宇宙万物的一份子,跟植物、矿物和鸟兽虫鱼等无异。而在那时,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得到了证实。
不用说,灰色团块般的绘美矢夫人一直爱着麻矢;湖太郎和惠麻也爱麻矢,惠麻的丈夫敬三对麻矢也有一份爱。不过,他们属于有些敷衍了事、好面子、把面子放在第一位的群体。他们是上流社会常有的、彼此关系有点凉薄的人,一旦丢了面子,爱心就会被抛到爪哇国,惊慌、愤怒和憎恶就会取而代之占据内心。
由里这个人原本既没有值得一提的才能,也没有谋生技能,只是一个看见什么都有感受的人。她后来—也就是现在—开始以随笔的方式抒写感受,再后来又被要求写小说。那时她存折上的钱早就用完了,仅靠写随笔无法过活;如果当初她说自己没有才能而直接拒绝了对方的要求,那她现在就绝对不可能窝在上北泽田窪家那间角落仍然放着床的屋子里感受生活。而在某个亲戚家不上不下地与人同处一屋,她多半会失去生活的动力,甚至连自杀的勇气也没有,最后头脑迟钝,变成像沼二那样迟钝或半疯的人。由里对田窪家的人有一股无端的激愤情绪,认为这个家除了田窪信吉之外没有一个人有人味。不过,她认为麻矢和沼二也还算得上有人味,对这两个人颇有认同感。
十八岁青涩稚嫩的麻矢有着男儿一般而且是好男儿的风范,唯独她对沼二有亲情和爱心;对于残酷对待沼二的那伙人的主力绘美矢夫人,她也有爱心。绘美矢夫人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以前受过田窪信吉恩惠的人现在的住址和职业,计划找那人要钱,而绘美矢夫人说起那个计划,麻矢心中腾起了怒火。那事是在绘美矢夫人泡了美国可可或敬三给的上等绿茶,大家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话时被提起的。有一天,绘美矢夫人与惠麻、麻矢她们喝可可聊天。绘美矢夫人照例用涂着斑驳的胭脂虫红、充满肉欲的薄嘴唇舔着茶碗边,把可可喝得连渣子都不剩,然后说:
“铃木先生说他住在神户须磨哩。他现在在须磨区……”
正在动刀切面包的惠麻打断母亲的话:“肯定不行啊,现在没人讲什么人情了,尤其是对妈妈您这样的人。”
麻矢用可爱的嗓音说:“妈妈这样的丑老太婆……”
惠麻突然回过头来,朝麻矢挤了挤眼。麻矢不再吱声,而那时她正准备说“早点死就好啦”。
麻矢的挖苦话是她的爱心,想和母亲进行人与人的交往的只有她一个,尽管她并不是有意识地那么做。沼二固然是个怪人,却不折不扣的是个人。镜框里的田窪信吉俯视着由里的床,仿佛在对她说:
“我爱麻矢,也爱沼二这家伙。”
当某处响起麻矢稚嫩的嗓音时,由里会听到,这所环绕着灰蒙蒙的丛园的阴暗房子暗处那隐秘的往日喧嚣变得分外高昂。在那片幽幽的喧闹声中,麻矢笑了。听到麻矢的笑声时,由里会突然停止幻想,侧耳细听那爽朗的声音在破灭的幻想中鸣响。由里有时会为幻想被打断而生气,那是因为打断她思绪的声音与她的幻想格格不入;但当声音与她的幻想相和谐,抑或那是比她的幻想更美妙的嗓音、音乐声时,她便会主动停止幻想去听声音。
麻矢的嗓音是让人心情很好的圆润的女高音。她说话的方式听上去有点幼稚,就像幼时结结巴巴的发音和用词方式渐渐熟练,最终形成了今日的状态一样。她几乎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说话断断续续。另外,她的口音有一个特点。当别人说“si”时,她像法国人那样说成“chi”,给人幼稚的感觉。她的聪慧集中在一双眸子里,洋溢在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之间,所以她的言辞虽有点幼稚,却也颇具魅力。
聪敏的麻矢,对于绘美矢夫人的那种样子还是别的什么脏东西,对绘美矢掌管的这个家的情况,所有一切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但她青春的喜悦—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么欢喜—覆盖了那些不快。男儿般的烈性有时突然让她黑亮的眼睛里闪出愤怒的影子,但那影子也随即被青春之梦滋润包裹,麻矢的眼睛黑葡萄般闪着光。
有时和由里两个人在洗濯间,麻矢会突然对由里讲掏心窝的话。不用说,那时麻矢已经确定绘美矢夫人没有潜伏在窗户旁对着洗濯间的浴室里。绘美矢夫人为了偷听女儿们之间或由里和其他房客之间的谈话,没事经常跑到可以一字不落地听见洗濯间谈话的浴室窗下。
“团女士,妈妈在世的时候我可结不成婚啊。”
说罢,麻矢转身走进厨房,消失在饭厅那头。那一会儿,由里看见了在踏板上踏步而行的麻矢那双健美的腿。麻矢的腿呈琥珀色,腿上有少许汗毛,圆圆的脚后跟微微露在外面,由里感觉到她的腿依然保持着婴儿时的可爱。
在电车上紧挨着坐在一起的时候,麻矢侧着脸在由里脸边笑;由里斜着眼看麻矢,眼前是那聪慧的目光和端正的面孔,明朗、天真的笑容在她模糊的视线中弥漫开来。那是婴儿灿烂的笑容。
在深陷烦闷的由里耳边,麻矢的声音会传递一份甜蜜的喜悦。麻矢喜欢《重返索伦托》,经常一边弹琴一边唱这首民歌,歌声从客厅飘到楼上。从麻矢的歌声中,由里听到青春的泉水在潺潺流动。那时由里也能听见绘美矢夫人焦躁的声音在说“麻矢,别闹了!”,麻矢却完全不顾绘美矢夫人的叫喊声。麻矢平时虽然去日本桥的事务所或银座的商店,可上班却只凭性子;别人琢磨着她今天是不是去上班了,却听到了她的歌声。
麻矢的所爱有不少。她爱每个家人,柔软的心也因他们而发痛。在家里,她对沼二和长毛黑猫卡梅尤为上心。有一次,她对由里提起沼二:
“沼二哥哥虽然古怪,却是个好人呢。他什么都了解。”
猫儿卡梅经常像黑精灵一样轻飘飘地从绘美矢夫人身后蹿过去,有时又突然伸长硕大的身子坐在围墙上,而它似乎把心交给了麻矢;麻矢叫它一声“卡梅”,它就像一道黑旋风似的从某处扑过来。麻矢还有很多男性朋友,而她对那些男孩子都热心相待。总之,麻矢是一个热心肠的姑娘。
当麻矢抱着卡梅站在厨房等地方笑着看由里的时候,由里便站住看这两个美丽的生命。有一天,由里问麻矢:
“‘卡梅’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老家在金泽。我没去过金泽呢,只是父亲小时候在那里待过。听说在我们那里,人们管蜥蜴叫‘卡梅乔罗’。卡梅并不像蜥蜴,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可爱,我才这么叫它。妈妈和大伙都说我傻呢。刚开始我叫它‘卡梅乔罗’,可那个名字不是又长又麻烦嘛,所以……”
麻矢黑葡萄般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住由里的眼睛,像要悄悄说出什么乐事似的笑了。
麻矢在工作单位、在姐姐惠麻家结识了许多男性朋友,而与她特别亲近、经常过来找她的是佐伯让。麻矢平时亲昵地叫佐伯让“阿让、阿让”,那声音回响在他的耳边,犹如甘甜的果汁。在麻矢母亲不在的地方,佐伯让直接称呼麻矢的名字。由里有一次路过看见了佐伯让,那时他身着青灰色西服,腰间系着麻矢的粉红色围裙,在厨房里做着什么。或许是想念麻矢,他那微黑细长、略带阴郁的侧脸看上去十分阴沉。
佐伯让来访的星期天下午之类的时段,厨房一带会显得明亮。由里耳中听到的这户人家往日的声音组成的迷幻乐曲,此时以欢快的圆舞曲曲调响起。然而,那个面孔微黑、神情落寞的青年不知何时悄然消失了。麻矢的样子没有多大变化,唱的那首《重返索伦托》依旧像要迷住由里的心一样甜蜜、悲切。
有一天,由里在洗濯间与麻矢并排洗脸时,麻矢突然说:
“我听说,佐伯先生在横滨的夜总会工作。”
话音刚落,由里看见晶莹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从麻矢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原来,一个姓秋山的人认识佐伯让和麻矢,他去横滨表演舞蹈时见到了佐伯让。佐伯让以前就在夜总会的乐队表演,而他那次是为了不见麻矢才去的横滨。
由里看着滑过麻矢那温热的大理石般的脸颊的泪珠出神,替没有看到这一幕的佐伯让高兴。
看到麻矢流泪的一瞬间,佐伯让会高兴吧。他会用手拭去麻矢的眼泪,一辈子不想和任何其他人牵手了吧。但他肯定会面临新的痛苦,并且痛的程度也会更甚,由里想。
正如由里推测的那样,绘美矢夫人想利用麻矢的婚事赚一笔;即使不能翻盖这所形如废墟的房子,至少也要榨到相当的油水才行。绘美矢夫人不愿意麻矢和佐伯这个经济学家—解决不了实际的金钱问题的学者—的儿子结婚,而麻矢的心意,也没有强烈到能够冲破母亲阻力的程度。这些佐伯让都清楚。他总在心里和麻矢说话,现实中却只在文质彬彬的脸上挂着腼腆的微笑,麻矢到任何地方他都伴随左右,仅此而已。别人会有闯进少女心扉的魄力,那股魄力流露在眼神中、表现在姿态上,令少女怦然心动;但佐伯让没有这个魄力,当然也没有东西可以化为语言,在行动方面自然更是空白。有一次在夜总会跳完舞后回去,佐伯让满心难过地登上从岩屋般的出口通往大街的楼梯,那时麻矢就在他的目光下,半张半合、有点干枯的嘴唇在脸颊和下巴之间勾出一道阴影,而他见状也没有马上行动。犹豫与羞涩总像一层硬膜,抑制着佐伯让的行动。
佐伯让走了,麻矢心里只是有些寂寥。消失的无非是一个内向青年那似是而非的温热,仅此而已。有一天,佐伯让临走前凝视着麻矢手里的眉笔帽,要麻矢把眉笔帽给他;麻矢说了声“这个?”,把眉笔帽递过去,佐伯让便把眉笔帽套在自己的铅笔上,又把铅笔轻轻放进上衣内兜,就像把珍贵的东西深藏起来一样。那时的情景犹如小小的悲伤,一直残留在麻矢心里。麻矢知道,佐伯让有一份虽然低调却远胜于自己对他的情意的压抑的炽爱。—女人对炽爱的感应,比对其他任何东西的感应都敏锐。
麻矢脸颊上滑落的晶莹泪珠感动了由里,由里上了二楼。
佐伯让不来了,麻矢心里有些空虚,而在佐伯让离去约三个月后,梶达郎的风姿硬生生地闯进了麻矢的心。
梶达郎是田窪信吉教过的学生。从苏门答腊复员回国后不久,梶达郎就带着背囊,敲响了田窪家的玄关门。梶达郎出征是在两年前,这次因为他在东京的住所被烧了,他便回岐阜的父亲家,途中暂且在自己亲近的田窪家歇脚。
梶达郎虽然是商人的儿子,却像演员一样潇洒,田窪家的人一说到打扮漂亮的男人就会谈到他。少年老成的梶达郎有不少绯闻,是一个似乎无意结婚、生活有阴影的男人。他出征时已经三十岁了,当时十六岁的麻矢认为他比自己大许多,而那份感觉这时也没有变。不过麻矢很快发现,他那双俯视着她的眼睛,露出有点刺眼的光芒,与两年前不一样了。梶达郎看见麻矢后说了句“我总算回来啦”,而麻矢总觉得他像在对恋人说话一样。说这句话的时候,见到麻矢的他那苦涩的微笑在一瞬间吸引了麻矢,他则是一副已经勾搭上麻矢的表情。他是一个浪荡公子,还有恰到好处地取悦绘美矢夫人等人的本事,而绘美矢夫人并不认为他是麻矢的结婚对象。
那天傍晚,梶达郎在饭厅与女人们谈话,一直谈到很晚。钵里盛着从金泽送来的山核桃,大家用核桃钳夹核桃吃,又从核桃钳谈到战前,谈得很起劲。听见绘美矢夫人关心地问“您腿酸不酸呀”,梶达郎便借势伸开腿放松起来,不一会儿就支起胳膊肘侧卧在了榻榻米上。核桃从梶达郎手里掉了下来,滚到了坐在远处的麻矢膝下。梶达郎从下往上看麻矢,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有笑意,这是苦涩的、将麻矢引向未知世界的笑意。麻矢知道梶达郎是有意为之,自己也笑了。麻矢在过去的两年里精神和肉体都成熟了,此刻她的笑容也触动了浪荡公子梶达郎。
“麻矢小姐,你长大啦。”
梶达郎回头看了看绘美矢夫人她们,爽朗地笑着说。具体哪里不好说,但他确实有一套对付女人的漂亮招数。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他就在麻矢心里投进了一粒爱情的小石子,吸纳那粒小石子的麻矢的心湖荡起了涟漪。这次又从岐阜过来的他,身着西服,已经完全具备潇洒男人的风采,再次攫住了麻矢的心。
这不是以结婚为目的的感情。麻矢知道。这念头,强烈地诱惑着她,就像一些危险的东西一样。诱惑麻矢心灵的是梶达郎的眼睛,性感的眼睛,凝视着她的那双似乎深藏着什么的黑漆漆的眼睛,还有他的嘴唇。梶达郎的眼中有一个麻矢陌生的世界,但似乎,又是一个她在哪里知道的世界。
只剩下梶达郎和麻矢两人时,梶达郎要麻矢帮他拿支烟。他从她手里接过香烟,叼在嘴上,看着她。他伸手去摸火柴,没有摸到。
“有火柴吗?”
他嘴里叼着烟问,嘴角浮出带苦味的微笑。
麻矢划燃火柴,梶达郎不等她把火柴递过去,先把脸凑到她的脸边,轻轻按住她的手指,给香烟点上火。随着火柴燃烧的气味,梶达郎那张男人的脸在麻矢眼前放大特写,又随即远去。梶达郎的眼睛仿佛在对麻矢低声说“怎么样?”,那“怎么样”的潜台词是“不想和我玩玩?”。梶达郎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麻矢却一下子被拉到了他的身边。梶达郎的脸庞和身材都很纤细,细瘦的脸庞洋溢着一股精悍之气。这个穿着发旧的暗灰色西服、系着浓灰领带的男人,自如地牵引着麻矢的心,并在内心像品尝甜果一样品味她波动的心绪。麻矢明白这一点,而这对她颇有诱惑力。
不一会儿,绘美矢夫人和惠麻走了进来。绘美矢夫人虽然感觉有事发生了,却并不像梶达郎那样在意那种事。
“我讨厌笨女人呐。”
梶达郎在谈话的间歇突然说,这是一句漂亮的奉承话。他这套措辞对麻矢以外的大部分女人都合适,而女人惠麻就在他身边。
“哎,那我们都讨人嫌哩。”
惠麻笑着说,给梶达郎的茶杯重新倒上红茶。
“哪儿的话,惠麻小姐、麻矢小姐这样的人儿可不多见哪。”
“好荣幸啊。”
麻矢缩缩脖子说,这是她对梶达郎邀约的回应。女人的智慧靠男人启发,正如小孩子的智慧靠老师启发一样。
檐廊响起了脚步声,沼二突然出现了,他慢悠悠地走过去,又折返回来。原来,沼二讨厌梶达郎,怒火中烧地从屋里出来了。当那双赤脚发出粘住地板似的声音走来,并“哧”地停住时,沼二的目光准准地射到麻矢的脸和梶达郎身上。
“哎,你连招呼都没打。”
惠麻和绘美矢夫人齐声说着,双双皱起了眉头。沼二不理不睬,斜眼看着梶达郎,猛地鞠了一躬,离开了饭厅。
“不过……”梶达郎说,“鉴于眼下的粮食问题,暂时不能去湖里。”
“湖里?不错嘛。那沼泽怎么样呢?大概是在什么潮湿的地方吧。”
惠麻说。麻矢微笑着凝视着梶达郎。梶达郎在心里嘀咕:这女的挺厉害嘛。
这天麻矢和梶达郎结伴上了二楼,让由里吃了一惊。
“不好意思,他是我爸爸的熟人,是来看我爸爸的照片的。”麻矢向由里做介绍,“他是梶达郎先生。”
“打扰了。”
梶达郎用看与自己无关的女人的眼神看着由里说,随即转身站到照片前,又立即回头看着麻矢,对她说出征前的往事:
“对对,就是这间屋子啊。麻矢小姐,你现在睡觉的地方在哪里?你小时候睡觉的地方是这里吧?”
“哎,人家那时可是孩子。”
三个月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从麻矢那淡红色的脸颊上滚落;这天她的脸颊也像温暖的大理石,染上了夕阳的红晕。
下楼时,梶达郎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麻矢。
“下次你要不要到我屋里来?你不会是只让别人来你家吧?”
“可是……”
“所以说你还是孩子啊。”
说罢,梶达郎踏着重重的脚步走下楼去。
大约过了一星期,有一天绘美矢夫人劝梶达郎洗个澡。尽管梶达郎听见绘美矢夫人说麻矢正在洗,他却把从走廊走过的惠麻错当成了洗完澡的麻矢,毫不知情地打开了浴室的玻璃门。梶达郎把手搭在门上时感觉里面有动静,于是想把门打开看个究竟。敞开的浴室里,麻矢背对着白雾,朝这边站着,正伸手去拿篮子里的内衣。此时她拾起脚边的浴巾一直拉到脖子下,手按着浴巾想要裹住身子,呆立不动。她那被蒸气弄湿的柔软嘴唇半张着,睁得大大的眼睛拼命地祈求他走开,身子却潜藏着几分娇媚—那是本能的娇媚。她柔软的身体轮廓仿佛渗进了后面的白雾中,几乎可以被大大的手掌一把握住的、顶着饱满娇嫩的乳晕的纺锤形乳房,还有濡湿的头发深深地印在了梶达郎的眼底。
“你快把衣服穿上吧。”
梶达郎笑着说,把门关上了。
许多女人的骨子里,健全的思维和“娼妇性”像温水与凉水混在一起那样暧昧地并存;但在麻矢的内心,它们却都烈得像火。梶达郎轻易就能点燃麻矢的心火,他和麻矢在某种意义上,是般配的一对。
渐渐地,麻矢心里经常会产生听梶达郎话的念头。麻矢已经有了一颗女人心,还有大胆的盘算:她以后也许再也不会碰到那种男人。麻矢年轻气盛,觉得在梶达郎漫长的“采花”旅途中,自己大概会是一朵新鲜硕大的花儿,会在梶达郎心里留下一个大大的痕迹。如果用马儿形容麻矢,那她就是一匹英国纯种马。她的这些念头外边,包裹着一层“处女恐惧”的硬壳,就像核桃壳一样。“砸核桃”则是花花公子喜欢的一项游戏。
麻矢靠在里边檐廊的藤椅上,她的心在恐惧和躁动情绪的混合物中动荡着。她伸长了穿着牛仔长裤的双腿,胳膊肘软绵绵地支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卡梅又黑又胖的身躯长长地趴在她的膝上。阳光犹如金色的细雨,洒在这个十八岁少女的身上,她朝向玻璃门的脸颊和裸露的脚踝涌动着热气。她坐着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养金鱼的水槽,瞪得大大的、眼角仿佛要裂开的眼睛里泛出恐惧和某种悸动。
“麻矢!你出去买点东西!”
饭厅传来了绘美矢夫人尖锐的嗓音,回过神来的麻矢站了起来。麻矢穿着绯红色棉罩衫,脸蛋像饱含花蜜的花朵一样悄悄散发出香气,展现出十八岁少女美的极致。麻矢忽然在心里说:
这个时候才觉得妈妈和惠麻真好。
梶达郎住在赤门前,屋子是他的一个朋友的弟弟提供的。想要引诱麻矢来他屋里已经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恰恰就在梶达郎来田窪家的时候,朱莉和贝尔彻底闹翻了,黑白混血儿帕萨迪纳来找朱莉了。帕萨迪纳据说在故乡刚果是一个有大宅子的豪族的儿子,即使传言并不完全真实,看他的样子似乎也八九不离十,而且他出手也很大方。绘美矢夫人理应欢迎他的到来,但他的黑人血统确实过多了。有一次,绘美矢夫人皱着眉头对由里说:
“这次来的帕萨迪纳先生,他虽然是和白人的混血儿,可肤色纯粹就是黑人嘛。我的话您别对别人说啊。”
朱莉的那位客人不会在田窪家住宿,但时值炎热季节,他一般在午后来洗濯间擦背,田窪家对此也不能说“不”。绘美矢夫人既然把勾搭美国大兵的女人安置在家里,那让美国大兵来家里也就没什么了,但她对帕萨迪纳的肤色还是十分忧虑。
惠麻回到了日本桥家中,麻矢便去那里住,一两天后回来了。那是八月中旬的一天,天气酷热。麻矢一从外面进来就去了厨房,却发现在明亮的洗濯间内,一个又黑又大的东西杵在那块本该亮堂堂的长方形空间里;她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个身子半裸的黑人。那个黑人就是帕萨迪纳。麻矢吓得屏住呼吸,停下了脚步;帕萨迪纳看样子也吃了一惊,站在那里不出来。一瞬间,帕萨迪纳眼中闪现出柔和、深沉的光芒。那一瞬间的惊讶过后,麻矢也意识到这在家里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她甚至觉得过意不去,便温柔地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背过身去拿杯子喝水,而敏感的她强烈地感受到了帕萨迪纳一瞬间深情明净的眼神。
那件事发生之后,帕萨迪纳比以前来得勤了,朱莉不在家时也过来;来了也不马上回去,而是在朱莉屋里待上很长时间。麻矢在最初邂逅的一瞬间看出帕萨迪纳对她有种不寻常的感情,以后便尽量躲着他。不过即便如此,她偶尔也得碰上他。她有时在厨房、在院门附近与他擦身而过,有时又在大街上碰见他从对面过来。有时候,他们一起在厨房或洗濯间里待上片刻,一起做点什么。
当麻矢就在身边时,帕萨迪纳并不会去看她。不过,麻矢看见了—更准确地说是感受到了—帕萨迪纳那又黑又大的眼睛、目不斜视的侧脸中蕴含的感情。帕萨迪纳皮肤黑中带紫,个头在黑人中算是比较小的,他全身都透着对麻矢的思念之苦。那份情愫像紧闭的房间里的闷热空气一样袭击着麻矢,其中还有一种强烈的诱惑;某种强烈的、蕴含着纯粹肉体感觉的雄性气息袭击了麻矢。自己就是帕萨迪纳心目中的一个性感的雌性,那时的麻矢感觉到。
麻矢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那种强烈的、深深的诱惑,小姐、教养的外衣随之脱落。她没有把自己装点成有教养的小姐,她是一个懂人事的姑娘。当她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女人时,并没有任何不快。她也不像有些小姐,一边对男欢女爱本能地渴望,一边摆出冰清玉洁的样子。她就是这样一个姑娘,在这方面无师自通。
麻矢没有嘲笑帕萨迪纳的真心,反而默默接受了那份感情中的朋友式的情意。帕萨迪纳在黑人中算是一个知性恬静的青年,他的脸并不是黑人中多见的那样厚墩墩的,而是又薄又平的,嘴唇也薄。他看麻矢的时候,眼中往往有恬静的光芒。他痴心地恋着麻矢,甚至使麻矢从肉体的爱中感觉到了美丽的宗教色彩。他向麻矢展现着他沸腾的阳刚之气,神情中却总有一种垂着尾巴等待主人命令的善良的狗儿似的悲伤。然而,帕萨迪纳的肤色给麻矢带来了不快和恐惧,当麻矢注视他时,甚至会失去心中隐秘的朋友之谊。
恐惧与怜悯沉入了麻矢的心。不过,在麻矢和帕萨迪纳之间,有一股力量给了她重重一击,成为她下决心听从梶达郎去他屋里的原动力,这似乎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九月的一天,麻矢到梶达郎屋里去了。
躺在沙发上的梶达郎坐起身,对麻矢笑了笑。他的笑容透着神秘的味道,就如他与麻矢合谋去做麻矢未知的事情一般,那是会将麻矢引入深渊的笑容。他的眼睛、额头周围发暗,看上去有些发青。他让麻矢坐在自己身边,脸上露出明朗亲切的笑容,说:
“你来之前对妈妈说什么了?”
“我说要去找我们事务所里的一个人,因为那人不会来我家。”
“那人是男孩子吧?”
麻矢点了点头,下巴上的汗毛闪闪发亮。
“真可怜啊。麻矢去的话,他会高兴吧?”
“不吃道。”麻矢把“知”说成了“吃”。
梶达郎扭着身子,从沙发后面提起一瓶葡萄酒。
“你喝不喝?”
“我喝的。”
一团透明的深红色涨满了沙发旁小桌上的杯子,在杯子里摇曳。
“这酒好喝吗?”麻矢边说边把杯子送到唇边。
“很涩吧。”
“厉害。”
麻矢喝了一口,皱起眉头笑了。她的眉毛是茶褐色的,很浓,但边缘像是晕开了似的。
麻矢放下杯子,笑着看梶达郎;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异常深邃,看上去有些泛青。梶达郎托起麻矢的下巴,首先看到的是她的翘鼻子。她那柔软的、薄施口红的嘴唇,在有汗毛的脸颊和下巴之间微微凹进去,将梶达郎的目光吸引了过来。她的眸子偏向一边,目光往下斜。
像少男少女的初吻一样,他们的初吻轻轻的,近乎嘴唇相触。那一吻过后,麻矢受到引诱,眸子燃起了暗淡的火焰。梶达郎把长腿伸到麻矢腰后,又支着胳膊肘躺下来。梶达郎让麻矢为他点烟,然后叼起香烟。抽完烟后,梶达郎夺过麻矢的杯子把酒喝下去,把杯子还给麻矢。麻矢体会了间接接吻,与梶达郎一下子亲近了。梶达郎并不会说什么特别的话,他有能让少女感觉踏实的柔软的一面,又有办法让少女觉得自己有趣,就这样梶达郎没说什么就让麻矢依恋上了他。原本在梶达郎身边一同看画的麻矢,马上依偎在他怀里了;梶达郎躺在沙发上,触摸麻矢的鬈发。麻矢在梶达郎身上闻到了一丝烟味,这是她以前在父亲胸前闻到的气味。
第二次见面那天,当麻矢靠在梶达郎身上笑的时候,麻矢想主动扑到梶达郎的肩上,把脸颊贴在他的脸颊上来回蹭。梶达郎把嘴唇埋进麻矢的头发,把胳膊伸向她一动不动的身躯。麻矢自然而然地让梶达郎抱在怀里,第一次体验了深深的接吻。那一次,他们亲吻的时间变长了。第三次来访时,麻矢就在梶达郎身下学会了躺着接吻。
梶达郎经常与女人打交道,他像对待幼儿一样对待麻矢,用他白皙的手间接地爱抚她。有时候,他和麻矢还结伴走在东京大学前面的大街上,一起走进饭馆。他们也不是夫妻关系,但麻矢一进屋,梶达郎就给她解下项链;麻矢出去时,梶达郎又给她戴上项链,然后亲吻她的脖根。那些事情一一发生,一步步解开麻矢处女的矜持。
十月初很冷的一天,麻矢走了进来。
“你冷不冷?”
梶达郎说罢划燃火柴,点燃放在小桌下面的那个青色陶瓷小煤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