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像过冬。”
麻矢站着不动,双掌贴着脸颊,看着煤气炉。她忽然感到了梶达郎的目光,稍稍后退,把手掌挪到嘴唇上。梶达郎在心里笑了:那是她出于处女的恐惧而使出的小把戏。
梶达郎想扒开麻矢的手掌,麻矢不肯就范,扭身背过脸去。爱情的火焰在二人心里燃烧,麻矢沉醉地与梶达郎缠在一起倒在沙发上,一起倒下去的梶达郎躺在麻矢身下。麻矢幼稚的脸羞得像榛树叶子一样红,她不无困惑地把脸伏在梶达郎的脑袋旁边。梶达郎用手按住麻矢,麻矢很快被他压在身下,梶达郎深深地亲吻麻矢。麻矢进行抵抗,梶达郎的手绕过她的手,娴熟地脱掉她的衣服。不一会儿,在羞涩、炽热、激情和慵懒的海洋中,麻矢便被一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军人彪悍的力量与细致的技巧征服了。一股烟味隐约飘来,麻矢甚至感觉父亲和梶达郎同时出现了。那时候,麻矢一直恍恍惚惚地看着他们头顶那个橱柜上摆着的热带植物,看植物的叶脉纹理,看植物映在墙上的影子,就仿佛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
不大一会儿工夫,梶达郎趴着给香烟点火;他那白皙的手指平添了不可思议的力量,让麻矢垂下眼帘。最后,梶达郎俯视麻矢。
“新娘子,你累了?”
麻矢羞涩的脸上悄悄露出了隐秘的笑容。这是个深邃的笑容,梶达郎不由得感动了:麻矢已经是一个女人了。
梶达郎知道麻矢聪明,才把她带到了这一步。他谈恋爱总是像风儿一样来了又去,草草收场。他身边的女人大多是有夫之妇,还有与他处境相似的女人,这也是他爱情短暂的原因。那些与他有过一段情缘的女人是满足他需要的工具,而像麻矢这样的女人当然是不能马上放跑的小鸟,这就是他的浪子哲学。他一开始就知道,麻矢曾听她母亲、姐姐等人谈论过他,洞察了他的浪子哲学,不会走上那些女人的老路。麻矢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姑娘,同时也是一位魅力十足的小姐。
梶达郎后来又和麻矢幽会了四五次,每次都让她在欲海中漂游,令她疲累欲死,最终却与她分了手。最后见面那天,梶达郎发现自己竟然舍不得麻矢,觉得以后再也找不到她了。梶达郎给麻矢穿上薄大衣、戴上项链,让她回到了闹市中。其实梶达郎认为,娶麻矢并不坏,她是一个婚后多少年都不会令人生厌的女人。但对他来说,结婚是一件令他作呕的、温吞吞的、愚蠢的、令人不快的事。
麻矢确实变了,房客由里也看得出来,绘美矢夫人好像也感觉到了。她迷人的笑容愈发深邃,歌声也仿佛因为声带成熟而更加柔和,那微弱的、似乎沙哑的余音撩人酸楚、牵人愁肠。她确实有了一双女人腿,脚步让人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深深魅惑。有人用锐利的目光观察着她的那些变化,那人就是帕萨迪纳。帕萨迪纳照旧去朱莉那里,泛紫的可可色身躯仿佛罩上了一片愁云。
有一天,帕萨迪纳突然给绘美矢夫人送了一个装满美国货的纸板箱,令绘美矢夫人笑逐颜开。朱莉虽然困惑,却有一种报复绘美矢夫人的快感,心里怦怦直跳。朱莉得意洋洋地给她那起了皱纹的脸抹上美国水粉,涂上上等腮红;由里看在眼里,想起了一件事,觉得朱莉那时很可怜。那天由里碰巧和朱莉结伴走出院门,梶达郎从对面走来;似乎洞悉了一切,梶达郎看都不看朱莉,面无表情地擦身而过。擦身而过的梶达郎几乎没有脚步声,由里突然回头一看,梶达郎正要转过头来,由里立即转回身。梶达郎的背影看上去像精灵,让由里感觉有毒的白色花粉撒在他经过的路上。梶达郎穿着一件灰底素格子夏季西服,胸兜里放着一块白手帕,系着一条带深灰色小点的银灰色领带,那装束能让迦本演的强盗显得正派,勾起了由里很大的兴趣。由里把可怜的朱莉之类的事抛到脑后,露出轻松的表情,心想:
他不像学者,却适合当个湖泊和沼泽方面的工作者。就在他回头看我的时候,他是一个在乎别人目光的日本浪子。不过,浪子并不坏,日本的浪子才坏。
朱莉冬天出去购物,回来时总是身穿黑色大衣,大衣下面露出双腿,脚上穿着红色短袜和木屐,像拄着魔杖似的拄着长扫帚。她是一个伺候美国兵的洋派“女源氏”,不会太在意麻矢和梶达郎之间的关系,也不会乱猜帕萨迪纳的心思。她只想着自己的脸,只忧心白头发超过了四五根,想着要把头发染成茶色,只想着钱,只想着逮住一个英俊的美国兵。那些念头轮流浮现在她的脑海,以致那时她平静地与梶达郎擦身而过。不管梶达郎有多庄重,他都是一个日本男人,而对她而言,日本男人一开始就让她不抱期望,如今更是完全像另一个国度的人。
无论在哪方面,麻矢确实都像一匹良种赛马在她宛如一朵香花的心灵深处,期望着以与梶达郎的爱情体验为养分,收获真正醉人的幸福果实。有一次,绘美矢夫人低声对麻矢说:
“你到梶先生屋里去了吧?”
麻矢像男孩子一样回答:
“我去了呀,怎么啦?但我不会再去了。这个月不会去,以后永远也不会再去。”
绘美矢夫人目瞪口呆,她没说话,但她把时刻在疑心自己受了骗的心灵触角伸展到趴着几缕花白头发的前额发际,“哦”了一声,偷眼观察麻矢的脸。
与梶达郎的那段风花雪月结束后,麻矢总觉得生活缺了点什么,而在一个月后的十一月初,第三个男人出现在麻矢面前,麻矢一眼就动心了。那人叫田宫亮太,是第一个用热情的眼神面对沼二凝视的目光的人。亮太与麻矢就像一对旧相识,很快就敞开心扉亲密交谈;麻矢经过与梶达郎的爱情体验,对亮太的男子汉气概也有一份亲切感与爱慕之心。二人亲密无间。
亮太是麻矢姐夫敬三的朋友田宫良吉的弟弟,有次亮太说他在电车上碰见了敬三,田宫良吉就带着亮太过来了。那天麻矢来到了敬三家,当她和亮太哥哥、姐夫他们一起交谈时,她感受到了命运的安排,亮太也有同感。谈笑的间歇,亮太忽然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一会儿夹在指尖的烟灰条,他把香烟伸向烟灰缸,掸了掸烟灰。像讨厌麻矢的人一样,亮太很多时候都没有正视麻矢。当麻矢针对亮太的话提问时,亮太用发烫的目光看麻矢;麻矢发表意见后,亮太又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亮太声音粗哑,而他一碰到好笑的事就会笑着露出满口牙齿,显得非常愉快。亮太笑麻矢对自己一见钟情,他的眉眼间有几分近似悲伤的影子,而脸上却是露出满口白牙的愉快的笑容。原来,当同敬三一起进来的亮太从敬三身后露出脸来对惠麻微笑时,麻矢已经喜欢上亮太了。麻矢认为,亮太虽然不像父亲信吉那样英俊,却有信吉的气质。
那天晚上,亮太听麻矢说要回去,心里悄然萌生了欲念。他问了麻矢回家的路,说了句“我送你吧”。敬三和良吉都明白他们乐意一起回去,便成全了他们;他们一下子乐了,做好了回家准备。
外面风很大。十一月的冷风扫过日本桥的街道,商店红色、青色、桃色的装饰灯笼在风中摇晃,行道树的枯叶四处飞舞。亮太和麻矢竖着大衣领子顶风步行。在夹杂着风声的临近末班的都营电车忙乱的嘈杂声中,麻矢和亮太听着彼此的脚步声。一家书店的广告纸被吹破了,哗哗直响好像要裂开似的,麻矢见状缩起了肩膀。
“真像魔鬼的风。”
麻矢忽然感到不安,觉得需要再靠近亮太身边一些。
“冷吧?”亮太说。
麻矢恍惚地听着身边这男子的声音,抬头去看他的脸。身边是一个高个子男人,身上有种野兽般的粗犷,而粗犷中又透出一丝柔情。
“你的牙齿咯咯响呢。”
亮太俯视着麻矢,对她笑了。那是不单身体,连心也一并能够让她依靠的人的微笑。为什么我没能早点儿遇上她呢?亮太思索着。他的大衣里面露出一件黑色有领毛衣,好像是手工织的;铁丝般生硬的山羊胡看上去稀稀疏疏,似乎早上剃了傍晚就会长出来。亮太的那些特征无一不让麻矢感到亲切。
“你没戴手套吧?”亮太说。
走到大街的时候,亮太就发现麻矢没戴手套。原来,麻矢把手套落在姐姐家走廊的书架上了。对麻矢说那句话时,亮太觉得自己该说“你没落下手套吧”。
“这个女人有恋爱经验。”亮太想。虽然他认为自己也有恋爱经验,但以前和他谈恋爱的是个酒吧女,和她在一起总觉得不对劲。他很快就明白,酒吧女只会用甜言蜜语掩饰她的虚情假意。酒吧女故作文雅,又死缠烂打,亮太一直想分手。
亮太从兜里抽出双手,把手掌合拢一搓,脱下一副深蓝紫色的毛线手套,默默地递给麻矢。麻矢拿着手套,那时她就站在亮太身边。麻矢手上感受到亮太的体温,那种感觉如潮水般袭来,她感到回到童年一般的安心。麻矢戴上了手套,默默地低下头走路,心里却在想着把手伸到亮太身上,把头靠在亮太有皱纹的粗胳膊上。他们已经是一对恋人了。十一月的风将阵阵凉意吹进了他们的大衣里,他们却感觉如沐春风。想到刚才麻矢高兴地戴上了手套,亮太心里十分踏实。
“我要是再早一点告辞的话,就会去那里呢。”
亮太说。麻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卖杂烩菜和酒的摊店闪烁着朦胧的红光。
“你去过那里吗?”亮太不由得说了这么一句。
“我去过一次,和除村姐夫、哥哥一起去的。我怕吃热的,被大家笑话了。”麻矢说话总是咬舌头,这次也不例外。
“我也一样。”亮太不由得像孩子一样急急地说。
“怕吃热食的人很少啊。”麻矢又笑着抬头看亮太。
麻矢和亮太乘上了都营电车,凑巧坐在了一起。两人感觉彼此以前就认识了,还多次在车上并肩而坐,觉得不可思议。
“我们好像以前就认识呢。”亮太小声说。
麻矢没有说话,微微转过身,把高而窄的白皙额头凑到亮太的肩膀上,随即离开他的肩膀,动作中有几分妩媚与幼稚。亮太当即心想:她有点不寻常嘛。
他们在涩谷换乘出租车,最后在水管路边停车下来,亮太把麻矢送到了家门前。风小了一些,寒星闪着光。
“下次再见。”
亮太说着,在黑暗中伸出手。麻矢的手被包在亮太那双戴着手套的温暖的大手中,亮太握着麻矢的手,就像捉住小鸟一般,过了一会儿才放开。
从那以后,麻矢和亮太一次次约会。有次坐车回来后,他们大声笑着,从院门外面走了进来。
“他们不对劲呐。”
绘美矢夫人戴着老花镜,抬眼注视正好在她家的敬三。敬三装作没听见,举起一杯威士忌。
“说起来,二十八岁结婚才不对劲嘛。”
惠麻也沉默不语。
有一天,麻矢正要出去,绘美矢夫人拦住了她。
“麻矢。”
“什么事?”
“听说你订婚了,是吗?这事你也不和妈妈商量。”
“那样的男孩世上不会有第二个。再说妈妈你肯定会反对。”
“你这么做好吗?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
绘美矢夫人那花白头发紧贴的前额变红了。惠麻走了进来。
“你知道妈妈为了家究竟有多操心吗?你爸爸在世时是那个样子,家里现在又是这般光景。就连妈妈的衣服,妈妈以前都没穿过这样的衣服啊。叫你把钢琴卖了,你也不听……你到底像谁啊?你爸爸虽然争强好胜,但也不至于像麻矢你那么倔啊。真是的。一丁点儿也不体谅妈妈……”
绘美矢夫人干贝般的眼睛里渗出了泪水。惠麻叹了口气,说:
“妈妈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田宫先生不是有法子吗?”
原来,惠麻的丈夫敬三对亮太有这样的评价:“他在动手方面一般,但在动脑方面是个天才。可以确定的是,他至少是个有才华的人。”
绘美矢夫人却说:
“什么有法子,他二十八岁也还只是个孩子。他和麻矢订婚,还不是因为他母亲快死了嘛。除村家的敬三也是那样啊。都说他是建筑师、有才华,可他给人盖房子,报酬还没拿到就先喝酒。那种人会有什么像样的朋友。真是的。”
迄今为止,绘美矢夫人靠麻矢得到了不少美国兵送来的物资,在滋润的小日子中对麻矢的婚事寄托着梦想。事到如今,梦想中未来的境况在她的脑海中浮现,让她加倍感到怀念。麻矢心里很清楚,但她依然感到不愉快。她用激越的目光注视母亲和姐姐,默默地呆立着,最后大叹一声,走到檐廊的藤椅前,“扑通”一声坐下。她的叹息是一朵硕大的花儿在夜晚的院子里、在没有人的隐秘时刻发出的叹息,是花儿带着芬芳的叹息。她在心里寻思:“不管妈妈说什么,我都要联合湖太郎哥哥和除村姐夫对付妈妈。”原来,湖太郎夫妇和敬三都对绘美矢夫人礼貌地敬而远之,绘美矢夫人便一直期待和麻矢未来的夫婿住在一起。
绘美矢夫人止不住地感到焦躁,灰色的头发在颤抖,还想激动地说几句,而她似乎这时才发现麻矢强硬的姿态,绝望地凝视麻矢健美的脸颊:这张蔷薇花一般的脸还有嘴唇本应给自己带来最后的幸福,却已经被那个蛮汉糟践了。绘美矢夫人感到怅然若失无力开口,她茫然地坐着,那双白多黑少的小眼睛直愣愣的。
绘美矢夫人一沉默,麻矢心头就涌上一股难以忍受的悲伤。麻矢把手放进大衣兜里,默默地看着院子。惠麻说:
“麻矢妹妹,你和他有约会吧,不会迟到吗?”
麻矢进屋揭开梳妆台罩,照了一下镜子,用手理了理头发,默默地走了出去。
后来,当麻矢和亮太一起回来的时候,帕萨迪纳的心情变得无法抑制了。与梶达郎交往后出落得像一朵饱含花蜜的花儿一样的麻矢,从那时起成了帕萨迪纳的心头刺。人们走路的声音在阴暗的房子里嘎吱嘎吱地响,帕萨迪纳从中听出了麻矢的脚步声,心情难以平静。在他浓密的鬈发下,可可色的额头上刻着悲哀。
帕萨迪纳敏锐地感受到麻矢的悲伤,这更令他对麻矢念念不忘。一天傍晚,帕萨迪纳在已经变暗的厨房碰到了麻矢,要把纸条似的东西递到她手里。麻矢拘谨地躲开帕萨迪纳,一言不发地进了饭厅。绘美矢夫人听麻矢说了那件事,叫来朱莉,委婉地命令她和帕萨迪纳以后要在外面见面。从那天起,帕萨迪纳不见踪影,而他充满深深的悲哀的身影留在了麻矢的脑海中。
麻矢在未来明亮的光芒中看到了悲哀与恐惧。帕萨迪纳在麻矢幸福的光芒中留下了一个黑影。而麻矢和亮太在一起时,所有让她讨厌的东西都会无影无踪,于是她和亮太的见面变得频繁了。
亮太的吻有一种激烈性,让麻矢隐约听见鹰鹫的振翅声,让她感觉鹰鹫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它会压倒麻矢,令她忘却现实中的点点滴滴。亮太是个缄默的人,唇边隐藏着对麻矢思念的心意。无论划火柴点炉子还是给麻矢递鞋子,亮太的大手看上去都像会从远方为麻矢带来某样东西的少年的手—比如麻矢发烧卧床说想吃东西时,他就会用双手稳稳地拿着一个水果走来。他经常在手里把玩摘下来的手表或核桃等东西。那时他的手会表现得很粗鲁,似乎会把麻矢像小鸟一样紧紧握住,直到她纤细的身子骨发出折断的声响。
亮太脸上的皮肤粗糙、凹凸不平,身上穿着暗色西服,粗壮的脖子和毛衣的衣领从西服领子里露出来;那件毛衣据说是他的姐姐民江织的,茶色底子上缀着黑色花纹。麻矢在一旁看着亮太的侧脸,一股不同于肉欲的强烈的亲近感就会涌上心头。那是一份沉甸甸的、仿佛散发出尘土气息的亲近感。
麻矢给亮太送了一份礼物,这是一个刻着希腊文“幸运”字样的玻璃球。看着麻矢说话做事时,亮太那厚厚的、胸毛丛生的胸膛里就会跳动着一颗少年般的心。摊开手掌接过玻璃球时,亮太看了看麻矢,双眸中仿佛点起小小的灯火。
“亮太像个孩子。”麻矢说。
“你也一样啊。”亮太笑了。
亮太一再克制着自己。了解麻矢身体的他,从认为麻矢是处女的时候起就感到肉体的冲动。麻矢也有几分肉体的冲动。
“梶先生家她也会去哩,下禁令不顶事啊。”绘美矢夫人公开认可了麻矢的行为,麻矢有时在约会回来的路上也会顺便去亮太家。不过,麻矢认为还是不常去亮太家为好。
梶达郎的事情发生后,麻矢和男人在屋里会向男人身边靠近,直至走到危险关头。而她平时只是和男人在外面见面,在夜总会的楼梯上、昏暗的小路上和男人接吻。在这两种情况下,她不再感到少女无意间设置的那道厚厚的无形屏障。这让亮太变得很急切。他们的手从突然相碰时起就会合在一起,麻矢的手被亮太的双手包住。他们的手看上去像一对要好的动物,让他们独立的两颗心连接彼此、碰触彼此。在亮太屋里,麻矢和亮太先是默默无言,然后突然习惯性地拉起手,那时麻矢感觉亮太有危险的念头,便又把手放开了。他们有时突然会产生一刻也不想分离的心情;坐在出租车上,他们想就这样远走高飞。那似乎是一种肉欲更强烈的感觉,麻矢已经感到自己永远在亮太心里了。当他们谈论住房布局时,亮太的脸颊泛起了红晕。而当亮太的大手掌笨拙地握着铅笔画那些梦幻般的设计图时,麻矢眼神热切,向亮太提问。亮太回头看了看麻矢的脸,又伏下脸继续画图。
令麻矢和亮太感到快乐的圣诞节快到了,那是他们宣布订婚的日子。结婚戒指是他们一起去订的,亮太送麻矢的戒指上刻着“我发现了”的字样,麻矢送亮太的戒指上刻着“永远”的字样。亮太还不忘向麻矢打听美国兵的礼物。
“他有点可怜啊。”
说着,亮太笑了。
“没有那回事。”
“有啊。”
“哪有啊,他现在已经有一大堆女朋友了。”
“可是他不会再有麻矢这样的女朋友了,麻矢会点燃一个人的心。”
“你坏。”
二人笑了起来。
麻矢是个不理会世俗之事的女人。尽管如此,她也知道亮太现在和自己结婚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姐夫敬三有意拉拢亮太,即使和亮太做不成亲戚也要这么做,原因只是亮太的父亲有些地位。亮太母亲这个单纯的好人接受这门亲事不存在问题,亮太姐姐民江那儿也没什么障碍,只是民江在见到绘美矢夫人并看到她家的景况时感到不安,私下对丈夫真木山发牢骚。麻矢也知道那些事情,觉得对不住亮太,却一直保持沉默,好像对亮太说那些事情就会伤害亮太似的。亮太不会向麻矢表白爱意,却会清楚地对她说“我很幸福”。麻矢将心比心,感觉她同亮太完全心意相通。那一刻,麻矢抛却了世俗杂念。
亮太和麻矢各自准备了圣诞礼物。亮太在银座的八木本珠宝店买了一颗珍珠,虽是仿制品,却是那家最好的大珍珠;他本打算用夏天搞翻译挣的钱购买建筑书籍,却用那笔钱把它买下来了。麻矢织了一双与亮太的毛衣相配的深棕色手套,并在手套里分别放了一枚男式三叶草铁戒指和一个吐出红舌头的瑞典木雕狗熊。
圣诞夜,前一天开始下的雪停了,天边泛起了微光。亮太竖着大衣的灰色毛皮领子走进玄关,套鞋上沾着雪,那件厚大衣也被雪打湿了,散乱额发下的脸忍住了就要溢出的微笑。
“我是不是来迟了?”
“大家都在等你。团女士也在家里哟。”
亮太抱起麻矢脚边的卡梅。
“卡梅也有礼物。”
说罢,亮太解开大衣纽扣,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纸袋。麻矢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深桦木色格纹的丝带,底色是她以前说过的适合卡梅的金色眼睛的颜色。
“快点进来吧。”
话音刚落,绘美矢夫人走了过来。麻矢却也不理会,不慌不忙地把丝带系在卡梅的脖子上。
“妈妈,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
绘美矢夫人漫不经心地说,向亮太打了招呼,随即先到客厅去了。
麻矢把手搭在亮太穿着厚西服的肩膀处,背着绘美矢夫人用额头抵住亮太的肩膀。麻矢抬起眼睛,只见亮太紧抿的嘴唇就在上方;她感到他深情的目光一动不动地俯视着自己。那一刻,他们想逃开一起去一个地方,不时袭击他们心灵的苦楚又一次袭来,他们看出了彼此心中那份爱意的悸动。
客厅里弥漫着香烟的烟雾和洋酒的气味,旧的厚布窗帘半遮半掩,镶着白花花边的窗幔透出外面的黑暗。壁炉里烧着木柴,不大的屋子里热气腾腾。形如女孩褶裙的橄榄色灯罩完全褪了色,围在圆桌四周的雕花沙发、椅子也被照得发白,只在边缘处留下了一层橄榄色,而壁炉的火焰和人们的谈笑声让这间被深棕色花纹墙壁围住的屋子增添了生气。湖太郎夫妇、敬三夫妇和两三个男亲戚待在客厅里,男人们在谈笑的间歇伸出粗胳膊去抓三明治或奶酪吃。似内敲门进来,把一大桶什锦寿司饭放在小桌上。接着惠麻端来一个黑漆托盘,盘里放着一叠红紫色的花边西洋盘、两双公筷和一把一次性筷子。桌上一大瓶苏格兰威士忌还剩三分之二左右,男人们当中也有人一手夹菜一手端着酒杯。
“节子,你也喝红了脸啦。”绘美矢夫人对湖太郎的妻子节子说,脸上堆满了惯常的带皱纹的谄笑。
麻矢和亮太走进客厅,男人们“啊”“啊”的声音一齐响了起来。
“到这里来!”
坐在正中的敬三就要站起来,麻矢忙说了声“哎,请坐吧”,便和亮太走到屋角的灯光下坐了下来。
“今天是你们宣布订婚的日子,可别躲在那个旮旯里哟。你们在那里是不是要说悄悄话?”
敬三话一出口,男人们就笑了。
“那种艺伎的行话今天禁止使用哟。”惠麻把什锦寿司饭盛在盘里,一边向亮太走来,一边说着,“我不是说麻矢妹妹啊,现在的年轻人对说悄悄话不见怪了,是吧。”
麻矢说:“意思我大致明白,可这词儿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呢。”
绘美矢夫人对麻矢擅自和亮太订婚发尽了牢骚,不过那些话只是对亲戚、对男人们说的;她每天在家里的饭厅像没能发财的老板娘那样发泄愤懑的情绪,田窪家也因此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这样死气沉沉的家里今天竟然也焕发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一阵闲谈过后,麻矢和亮太的婚约通过绘美矢夫人再次被宣布。随后绘美矢夫人补充说:
“这次我真的觉得,田窪的去世实在是一件憾事。而在没有自由的战争年代,我还常常认为他不在了反而幸运。田窪要是还活着,今天一定会……”
那些好像是田窪家亲戚代表的男人不比房客由里更了解这家里的气氛,他们只是狐疑地点了点头。湖太郎、敬三夫妇和麻矢洞悉了绘美矢夫人的愤懑情绪,亮太等人也了解大致情况,他们把绘美矢夫人做作浮夸的演讲当成了从头顶上吹过的风。而在接下来的麻矢他们与家人分居的问题上,人们各有各的烦心事。麻矢和亮太决定熬过十二月二十四日这一晚,并约好此后过一个只属于他们俩的圣诞节。由里也被卷进了怪异的气氛中。麻矢和亮太像一对小鸟似的头挨头站在圣诞树旁,说着没头没脑的傻话一同笑着。两人的手挽在一起。在圣诞树下的一隅,就订婚而言过于激烈的某种情愫在燃烧,永恒的爱火,只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段确确实实地被点燃。这两个人儿沉浸在恋爱的甜蜜时光中。
“晚些时候,唱诗班会来呢。电线杆子上贴着告示,你看了吗?”
“我看了。唱诗班什么时候来?”
“大概十一点。”
“很迟啊。”
敬三在给大家讲建筑,麻矢和亮太耳边却响起了他向亮太搭话的声音:
“田宫君,听说你在苏门答腊待过?”
“嗯。”亮太转过一张若有所思的脸。
“最近我看到报纸上面说,芋头虽然在其他地方也有,但苏门答腊才是芋头的原产地。是吗?”惠麻的这番话似乎是事先准备好的,在每个人的耳边响了起来。
“啊,芋头嘛……”敬三吃惊地说。
“田宫君,你在那里吃过芋头?”
“我没有吃过芋头。不过我听说在别的部队,有人生吃过田里的东西,嘴里有那股滑溜溜的味道,就认为它是芋头的一种。所以我认为,芋头的形状不一样吧。”
绘美矢夫人看了看惠麻,说了声“哦,是吗”,又睁大一双透着睡意的怪里怪气的小眼睛,钦佩地说:
“我们总以为那是日本的……”
敬三拿来一瓶外国葡萄酒后,麻矢站了起来,从惠麻手中接过放着葡萄酒杯子的盘子,给杯子斟上琥珀色的酒,把杯子递到每个人手里。亮太一边用嘴唇贴住杯子,一边看着麻矢,只见她上身穿着一件如牛奶般柔和的深蔷薇色圆领毛衣,下身穿着一条藏青色、绿色和暗蔷薇色相间的格子粗花呢裙子,腰间系着深棕色腰带。麻矢的脸颊滚烫火热,透着红晕;她热心地给客人斟酒,涂着珊瑚色口红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几分稚气。亮太看着麻矢,眼前浮现出大约一星期前他在夜总会跳舞的那天晚上亲吻麻矢的情景。亮太认为比起那天穿的深绯红色乔其纱晚装,今天的这身打扮更适合麻矢。麻矢的毛衣领子上松松垮垮地挂着两条银丝,银丝是亮太从圣诞树上摘下来给她戴上的。他们约定礼物要在他们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打开,因为今晚麻矢要用敬三的吉普车送亮太回去。
麻矢看见由里后笑了,说:“团女士,你喝这个吧?据说这是格拉夫白葡萄酒。”
敬三说:“算啦,这酒没什么了不起。好酒都卖光了……”
“敬三,你是因为酒卖光了才唉声叹气吗?”
节子话一出口,大家都笑了。
由里对麻矢给自己敬酒感到非常高兴。“只会讨男人喜欢的女人不是真正的女人。”想到这里,由里看了亮太一眼。
“这位是……”
绘美矢夫人一开口,一个男亲戚就对由里说:
“噢,我知道令尊的大名,因为令尊在实业界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您是团精吉先生的长女吧……”
“是的。”
由里应了一声,觉得自己今晚又听到了一到人群中就会听到的这几句老套话,便暧昧地笑了笑。要知道,团精吉家放到现在也只是一个公司职员家庭。况且由里是团精吉和后妻生的孩子,由里每次对楼下的那些呆子说她是团精吉的女儿,他们都觉得奇怪。
一直看着麻矢的亮太垂下目光,脸上溢满了热情,那一贯像生气噘嘴的人那样抿住的嘴角让人感到痛苦。麻矢每次从自己身边离开,亮太都会感到空虚,如今他又有了那种空虚感。“麻矢只属于我,我们片刻也不能分离。”自从亮太拥抱了麻矢后,这种没来由又无理的念头经常袭扰他的心。
麻矢从敬三他们那里得到了一大盒巧克力和一条配上浮雕吊坠的金项链,从湖太郎夫妇那里得到了一条与她身上的裙子正相配的深红色腰带,节子补充说穿白罩衫时要系这条腰带。麻矢亲吻每个盒子,兴奋地像要飞起来。
“麻矢,你还是不懂事吗?”绘美矢夫人似乎在责备可爱的女儿,而由里看见她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几分敌意。
麻矢对亮太说:“等会儿我把妈妈的毛衣也给你看吧。”
惠麻说:“她已经穿上啦。”
“这丫头就这样,所以请多关照啊,田宫君。”
湖太郎话一出口,亮太说了一声“不”。他抬起裹在深棕色粗线毛衣里的胳膊,把头发往下捋了捋,看着麻矢,对她笑了笑。
“亮太也是孩子呢。”麻矢边说边回到亮太身边。
前一天的傍晚,沼二在楼下交给麻矢一个好像装着巧克力的小盒子和一枚r字胸针。麻矢把那两样东西藏在了手提包里,因为她知道只有亮太会高兴。
“亮太君靠得住,我放心了。”敬三似乎在说给母亲绘美矢夫人听。
绘美矢夫人暗含愤懑的款待无不让人感到如芒在背,大家也没多吃几碗什锦寿司饭,不到十点就开始陆续离席;麻矢和亮太一边互相给对方穿大衣,一边走到玄关,那时是十点五十分。麻矢穿上香槟色的大衣,正要从兜里掏出手套,却停了一下,轻轻抱了抱绘美矢夫人,随即转过身,戴上手套,换上鞋子。麻矢敏感地觉察到惠麻用略含妒意的目光看着自己,她向惠麻挥挥手,然后和亮太一起出门;亮太默默地看了看绘美矢夫人,自语似的说了声“承蒙招待,再见”,然后把麻矢的鞋子摆好。最后,亮太低着头扭紧门把手,又向绘美矢夫人和惠麻以目致意。在高大的亮太的肩膀暗处,绘美矢夫人和惠麻最后一次看到麻矢的帽子。因为亮太和麻矢以后再也不能站在她们面前,不能站在湖太郎、敬三面前,不能站在他们亲近的人面前了。回去的路上,他们刚从水管路来到田间路就在事故中丧生,那是一场可怕的事故。
不知为什么,绘美矢夫人和惠麻感觉亮太和麻矢要一去不复返,便默默地站着看他们离去。她们最后一次看到的麻矢,是她们越过亮太的肩膀看到的那顶美丽的帽子。
那是美国兵彼得送来的一顶平顶长毛皮帽,帽子的暗蔷薇色与麻矢毛衣的颜色很相配,上面系着一条同色系的硬丝带。当麻矢从盒子里取出那顶帽子时,惠麻说帽子“像点心”。
惠麻还记得,帽子到家后过了四五天,麻矢得意洋洋地学着亮太的话说:
“听说它的颜色跟法国的覆盆子冰激凌的颜色一模一样呢。”
惠麻久久地回想着那件往事。
……
亮太和麻矢离开玄关来到暗处,随即抱在一起,享受短暂而激烈的亲吻,然后伸出胳膊紧紧相拥,走出了那天打开的院门。亮太放开麻矢,打开敬三留下的那辆吉普车的门锁,二人并排坐进驾驶室。亮太挂挡的时候,麻矢肩膀贴住他的肩膀,说:“一点都不冷嘛……”
“你醉啦……待会儿路上你别又冻得牙齿打架。回去的路上我们一起披着毯子吧。”
吉普车好不容易爬上因为融雪而容易打滑的坡道,开到水管路,从那里横穿过去,拐向田间路。
这是一条在白天也很荒凉的路,前方可以看见一片人烟聚集如同森林的地方。这条两辆车勉强可以交错驶过的小路笔直地通向前方,两侧有开垦的田地。不知为什么,路两侧的草丛里稀稀拉拉、歪歪斜斜地竖着烧过的木桩,木桩之间连着铁丝,犹如国境线的铁丝网。雪停了,远方是暗蓝灰色的天空;低低地缭绕在空中、像印上去一样的深蓝色的云朵流动着,仿佛要遮蔽天空似的。
麻矢和亮太想从这里立刻踏上迢迢旅途,心里又产生了那种难以抑制的冲动。他们肩靠肩,互相感受着体温,而不知为什么,他们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黯然。亮太透过大衣感到麻矢的肩膀很温暖,他感到一阵不安,只想紧紧抱住麻矢。刚才他们从远处看到的那辆吉普车的黑影徐徐靠近,瞬间突然加快了速度。当两辆车的距离缩短时,麻矢感觉心惊肉跳。从那辆应该与他们毫不相干的车上,她分明感觉到对方的歹意与恶念。最后她反倒从亮太身边离开,微微张开嘴唇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辆车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向他们这边开来。亮太慌忙转动方向盘躲闪,而当他发现那辆车根本无意躲闪时已经晚了。尖利的刹车声划破了黑夜的宁静,两辆车一瞬间停了下来,车体扭曲得像融化的糖。
麻矢和亮太都当场身亡。麻矢受到反冲力而往后仰,她微微睁着眼睛,右手伸到亮太那边。在亮太松开方向盘的一瞬间,她正要搂住对方。亮太趴在方向盘上,双掌伸向方向盘前面,脸部和额头像被砸烂的石榴。
附近的一个男子恰巧路过,向警察报了案,并告诉了警察麻矢家的地址,随即以身体不适为由回去了。那人是附近一家公司的职员,以前经常看见麻矢。
接了警察打来的电话,绘美矢夫人身子发抖,刚起身就闪了腰,嘴唇直哆嗦。惠麻给湖太郎和敬三打电话,二人却都还没有回来。惠麻把一张纸条垫在冰箱上,颤抖着写下他们二人的电话号码,拿着纸条赶到了车祸现场。
惠麻远远地看见两辆车的残骸,当即跌坐在地,被警察发现了;两个警察跑过来,一个伸手扶住她的两腋,另一个拉她起来,一起把她带到车子旁边。惠麻看了一眼,勉强地说:
“她是我妹妹。”
“你妹妹的同伴呢?”
“他叫田宫,和我妹妹订婚了。”
“两辆车离得这么远,居然撞到一起了。对面的那辆车,车主是醉酒驾驶吧……”
神思恍惚的惠麻耳边听到了警察的那番话,接着她又听警察吐出几个字:
“他是个黑人……”
话音未落,惠麻脑中仿佛有一股电流通过。她不敢看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没有看对面那辆车的车主,因为她在电话里听说那人也死得很惨。
“帕萨……”
惠麻正要喊出“帕萨迪纳”这个名字,却突然缄口不语,警察还在后面扶着她。
“你说什么?”
“没什么。”惠麻随即说,“刚才……我给丈夫和哥哥打电话,可他们还没有……他们刚从我家回去,还没有到家。这是他们的电话号码。”
惠麻把右手拿着的那张纸条递给警察,说她家里有电话。
“我还会打电话……”
惠麻说那句话的时候,尖锐的警笛声响了起来,远处可见救护车的白色车身。
“我得走了……”
“那好吧。那我给他们打电话。您辛苦了。”
惠麻默默地往回走,踉跄了一下。一个警察使了个眼色,一直在后面扶着惠麻的那个警察高高地挽着她的胳膊向前迈步。不料惠麻脚底发软,带她来的另一个警察走到她身边,像先前那样推着她走了。
麻矢和亮太的尸体一同被送进了白色救护车。路面在黑暗中也湿得发亮,地上有一摊血,点点血迹一直延伸到车门。麻矢也是内脏破裂而死的。人们抬出亮太的尸体时,一个又圆又亮的东西滚到了车外地面上。一个警察看了看,面露不屑地一脚踢开。麻矢送给亮太的那个玩具玻璃球在地上滚了滚,在草丛边停了下来。
帕萨迪纳那天晚上从车站给朱莉打了两次电话。此前,他从她那里听说麻矢和亮太在圣诞节前夜宣布订婚。帕萨迪纳那天早上跟朱莉约好深夜偷偷去找她,他从车站打电话是为了确定客人回家和订婚男女出门。
帕萨迪纳全身骨折而死。
第二天早上八点,由里下了楼,双腿似乎有些发抖。她观察着混乱不堪的客厅门口,小心地溜了过去,幸好没撞见谁,只透过半开的客厅门看见了两个穿大衣的男人的背影,又在玄关看见了可怜的卡梅。她拿着木屐从厨房门口走到外面,自己屋里的家具什物打算让弟弟家的人来搬。无论对绘美矢夫人、对惠麻还是对敬三,她都感觉难以开口跟他们打招呼。她觉得警察会向自己打听什么事,也想躲开他们。她现在最讨厌待在这个家里,看什么都能感受到麻矢的惨死。昨晚是因为电车已经没有了,她才将就了一晚。
由里穿过后院时看见了沼二的房间,沼二正在房中。磨砂玻璃映着沼二长长的影子,沼二似乎用额头抵着玻璃朝她这边站着。由里跑着穿过后院,绕到玄关那边。通过玄关时,由里不由得回头看玄关里面。在那扇暗淡的玻璃门上,沼二贴的波提切利的《春》在朦胧中透着悲哀。
由里又把目光从那幅画上移开,跑出了田窪家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