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宅邸不见尽头的挑高走道间,卫兵们的武器和皮带碰撞声响幽幽回荡着。一群卫兵威武地行进着。军官领军开道,两名卫兵走在他前头,另外两名在他背后跟着。从地牢来到楼梯口时,亚诺不得不停下脚步去适应宅邸大厅的明亮。有人在他背上推了一把,催促他跟上卫兵的步伐。
亚诺从一排靠墙让行的修士、神父和文书官面前走过。没有人理睬他。狱卒走进地牢,解开他的脚镣。“你要带我去哪里?”有位道明会修士在胸前画了十字,另一位举起挂在胸前的十字架。卫兵们依旧面无表情地行进着,一路推开所有阻挡去路的人。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卓安的消息,也没见栗色眼眸的女子再出现。他在哪里见过那双栗色眼眸?他问了关在地牢另一头的老太太,没有任何答复。“那个女人是谁?”他大声问了四次。有些靠在墙边的黑影发出了呻吟,有些则和老妇人一样,神情呆滞,一动不动。然而,当狱卒把他推出地牢时,他瞥见老妇人似乎挪动了身子,看上去焦躁不安。
亚诺被某个押解他的卫兵用力推了一下,跌得匍匐在地。他们眼前是一道气势磅礴的大门,两片厚木门扉紧闭着。卫兵一再使劲推他,逼得他缩起身子。军官在门板上敲了几下,门开了,一行人进入一间墙上挂着华丽壁毯的宽敞大厅。卫兵们把亚诺带到大厅正中央之后,全部退守在门边。
在那张精工雕琢的豪华长桌后面,七个人坐在那儿盯着他看。大法官尼克劳·艾摩力和巴塞罗那主教贝伦格尔·德瑞坐在长桌中央的位置,两人都穿着绣了金边的华丽长袍。这两个人,亚诺都认识。大法官左边是教廷公证人,亚诺曾在某个场合见过他,但并无交谈。公证人左边和主教右边各坐着两位身穿黑袍的道明会修士。这些人就是负责审判的七位法官。
亚诺默默承受着七双眼睛的逼视,直到其中一位修士露出轻蔑的表情。亚诺摸了摸长满胡碴的下巴,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而且破烂不堪。再看看他的双脚,没穿鞋子,又黑又脏,而他那长长的手指甲,同样堆积了漆黑的污垢。他身上那股浓浓的臭味,连自己都觉得恶心。
艾摩力看着亚诺脸上厌恶的表情,不禁露出得意的微笑。
“首先,他们会要求他对着四位圣人的福音书发誓。”卓安坐在客店食堂的餐桌旁向海儿和雅莱迪思解释,“审判可能持续好几天,甚至长达几个月。”当两位女子提议到主教宅邸门口等候消息时,卓安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还是留在客店里等比较好。”
“有人会为他辩护吗?”海儿提问。
卓安无奈地摇头。
“他们会派个律师给他,但是,那个律师不能替他辩护。”
“为什么?”两个女子异口同声大喊着。
“教会有规定,”卓安不紧不慢地说,“律师和公证人不得协助异教徒,顶多可以提出规劝或是给予支持,就看他们对异教徒罪犯的态度如何了。”海儿和雅莱迪思以质疑的眼神注视着卓安,“这是教皇英诺森三世颁布的训令。”
“然后呢?”海儿继续追问。
“律师的职责就是让异教徒罪犯主动认罪。如果律师为异教徒辩护,那就等于是为异教辩护了。”
“我没有什么好承认的。”亚诺这样答复那位被派来替他辩护的年轻神父。
“这位神父可是民法和教会法规方面的专家。”艾摩力说,“而且,他是个信仰非常坚贞的人。”他笑着补上一句。
年轻神父两手一摊,那副无能为力的模样,一如他在地牢里要求亚诺承认自己是异教徒时那样。“你应该认罪呀!”他这样劝告亚诺,“你应该相信法庭会从轻发落的。”他现在的表情,就跟当时一模一样,“你做过替异教徒辩护的律师吗?”接着,艾摩力使了个眼色,年轻神父匆匆离开了大厅。
“然后,”在雅莱迪思的追问下,卓安继续解释审判过程,“他们会要求他说出仇家的名字。”
“目的何在?”
“如果他点名的仇家正好是举发他的人,那么,法庭有可能会认定这是因为关系对立而故意陷害的案子。”
“但是,亚诺根本不知道是谁举发他的呀!”海儿忍不住插嘴。
“没错,他目前还不知道。不过,接下来他可能会知道……如果艾摩力让他享有这项权利的话。事实上,他是有权知道的。”面对两位女子质疑的神情,他再补充说明,“这是教皇卜尼法斯八世颁布的法规,但是,教皇远在天边,到头来,每个宗教法官都是各行其是。”
“我认为我的妻子怨恨我。”亚诺这样回复了艾摩力的问题。
“爱丽诺夫人为什么会怨恨你呢?”大法官追问。
“因为我们没有孩子。”
“你想过要生孩子吗?你跟她行房过吗?”
他对着四位圣人的福音书发过誓的。
“你跟她行房了吗?”艾摩力再问一次。
“没有。”
这时候,握着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振笔疾书的文书官,突然停了下来。艾摩力转过头去看了主教一眼。
“你还有别的仇家吗?”德瑞主教加入审问。
“隶属我的封地范围内的贵族们,尤其是蒙普的亚拉岗贵族。”文书官继续写着,“另外,我身为海洋领事,审判过的案子很多,我自认一向是秉公处理。”
“你在教会这个圈子里曾经与人树敌吗?”
为什么提出这样的问题?他和教会之间一向关系良好啊!
“除了在座的几位之外……”
“本庭的法官都是秉持公正原则判案的。”艾摩力打断了他的话。
“我想也是的。”亚诺锐利的眼神与大法官正面交锋。
“还有仇家吗?”
“各位都知道,我从事货币交易多年,或许……”
“没有什么或许不或许的,”艾摩力又打断了亚诺的回话,“你不能在这里推测谁可能是你的仇家,又是因为什么缘故而陷害你。如果你有仇家,那就直接点名。否则,你就爽快地否认。到底是有,还是没有?”艾摩力咆哮着。
“没有。”
“接下来呢?”雅莱迪思问道。
“接下来就要开始真正的审判了。”卓安想起了小乡镇广场上的情景,那些简陋的法官宿舍,一个个无法入眠的夜晚……这时候,用力拍桌的巨响把他拉回现实。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修士?”海儿急得对他叫嚣。
卓安叹了口气,定定地望着她的双眼。
“宗教法庭意味着寻找,宗教法官的职责就是找寻异教行为和罪行。虽然有人举发在先,但是被告的罪行未必与遭人举发的犯罪事项相符。如果被告一直不认罪的话,那么,宗教法庭就得揪出隐藏的真相。”
“他们会用什么方式揪出真相?”海儿问道。
卓安做出回应之前,无奈地紧闭双眼。
“你大概心里有数,没错,就是虐待刑讯,那是审判过程之一。”
“他们会怎么虐待他?”
“他们也有可能不会虐待他的。”
“你问这些做什么呢?”雅莱迪思握着海儿的手,“知道得越多,只会让你自己更恐惧。”
“法律禁止刑讯过当而导致犯人死亡或手断脚残。”卓安补充说明,“而且,刑讯只能执行一次。”
这时候,卓安发现两位女子噙着泪水,正在互相安慰着对方。然而,她们并不知道,艾摩力早已找出了钻漏洞的方法:“nonadmodumiterationissedcontinuationis.”这是他经常说的一句话,说时总是带着诡异的目光;“不重复,但持续。”他特别对不谙拉丁文的两人做了翻译。
“如果他们对他施加刑讯,而他却一直不认罪的话,会怎么样?”海儿缩了缩鼻子之后,又提出了疑问。
“他的态度会影响宣判的时间。”卓安也只能这样简短答复她。
“做出最后宣判的人是艾摩力吗?”雅莱迪思问他。
“没错,除非最后的判决是终身监禁或火刑处决,碰到这种情况时,需要主教同意才行。然而……”修士停顿了一下,作势阻止了两位女子继续发问的意图,“如果法庭认为案件过于复杂的话,有时候他们会要求由‘公正人士’取决,‘公正人士’由一般民间百姓组成,人数从三十到八十人不等,他们最后会决定被告的刑罚。如果案件演变成这样的话,那么,审判势必长达好几个月。”
“这期间,亚诺也得继续坐牢?”雅莱迪思追问。
卓安默默点头,接着,三人陷入沉默。两位女子努力思索着刚刚听来的内容,而卓安则想起了艾摩力另一个狠毒的手段:“监狱必须要彻底阴暗才行,最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牢,没有阳光或月光能够渗入;监狱的建筑一定要厚实坚固,这样可以尽量缩短犯人的寿命,至少可以让他们这么认为。”
亚诺站在大厅正中央,一身污秽,衣衫褴褛;大法官和主教正在交头接耳。公证人趁机整理了资料,而四位道明会修士依旧盯着亚诺。
“你的审问要如何进行?”德瑞主教问他。
“我们一开始照常进行,等到问出一些结果了,我们再把举发的罪状告诉他。”
“你打算告诉他呀?”
“是的。我想,审判这个人,在言语上施加压力比肉体折磨有效,当然啦!不得已的时候……”
亚诺只能站在那里忍受四位黑袍修士的目光。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他不断地换脚支撑身体的重量,然后又看了看大法官和主教。他们俩依旧窃窃私语。道明会修士盯着他不放。整个大厅内,除了两位大人物模糊的耳语之外,没有其他声响。
“他已经开始紧张了。”主教抬头看了亚诺一眼,又转过头去凑近大法官。
“他是个习惯发号施令的人。”艾摩力说,“他必须在了解自己的处境,也接受这项审判以及法庭的威权之后,才会真正屈服。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才能问出一点结果来。我们采取的第一步就是——羞辱他。”
主教和大法官的讨论持续了好一阵子,在此期间,亚诺只好任凭四位道明会修士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试着把思绪转移到海儿和卓安身上,但是,其中一个黑袍修士仿佛可以看穿他的心思似的。他不停地变换姿势,要么摸摸下巴或头发,要么盯着亚诺身上肮脏的衣着。一身金光闪闪的德瑞主教和大法官,悠闲地靠坐在椅子上,偶尔瞥他一眼,然后又凑在一起喃喃低语。
最后,艾摩力厉声喝斥:
“亚诺·艾斯坦优,我知道你犯了罪!”
审判自此揭开序幕,亚诺用力倒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我自认一直是个循规蹈矩的基督徒,我一直努力……”
“你已经在法庭上承认自己并未和妻子发生关系,这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基督徒应有的态度吗?”
“我无法拥有肉体关系。我不晓得各位是否知道我以前结过婚,当时我也一直没有孩子。”
“你的意思是说,你有生理上的问题?”主教质问他。
“是的。”
艾摩力观望了亚诺半晌,他的手肘靠在桌上,十指交叉,捂住了嘴巴。接着,他转向公证人,低声吩咐了他一件事。
“以下是海上圣母教堂神父胡利·安德瑞的声明。”公证人大声念着,“本人胡利·安德瑞,海上圣母教堂神父,应加泰罗尼亚宗教法庭大法官要求在此声明,1364年3月,我与加泰罗尼亚的男爵亚诺·艾斯坦优有过一段谈话,起因是贝德罗国王的养女,也就是男爵夫人爱丽诺向我表达了她的忧虑,因为她的夫婿不愿履行夫妻义务。我在此声明,亚诺·艾斯坦优向我坦承,妻子对他一点吸引力都没有,而且他的身体拒绝和爱丽诺夫人维持关系。他说他的身体非常健康,还说他不能强迫自己的身体去爱一个他不爱的女人,他承认这样做是不对的……”艾摩力眯着眼睛瞪着亚诺,“正因为有罪恶感,所以他常到圣母教堂努力祈祷,也捐了很多钱赞助教堂工程。”
大厅一片死寂。艾摩力紧盯着亚诺。
“你现在还坚持自己有生理上的问题吗?”大法官终于出声质问他。
亚诺记得那次谈话,只是,他并不记得确切的内容。
“我不记得当时说了什么话。”
“你承认你确实和安德瑞神父谈过话?”
“是的。”
亚诺听着公证人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刮得沙沙作响。
“然而,你却质疑一位服侍上帝的神职人员所作的声明。你想,一个神父会为了反对你而说谎吗?”
“有可能是他弄错了吧!或许他对当时的谈话内容已经记不太清了。”
“你的意思是说,安德瑞神父连你们的谈话内容都不记得就做了这个声明?”
“我只是说,他有可能记错了。”
“安德瑞神父不是你的仇家吧?”主教突然这样问道。
“他不是我的仇家。”
艾摩力又转过头去看了看公证人。
“以下是海上圣母教堂教士贝雷·萨维特的声明:
“本人贝雷·萨维特,海上圣母教堂教士,应加泰罗尼亚宗教法庭大法官要求在此声明,1367年复活节期间,我们举行了复活节弥撒,当时,几位百姓冲入教堂内宣称圣饼遭异教徒亵渎一事,弥撒因此而中断,后来甚至取消了,所有教友立刻离开了教堂,只有海洋领事亚诺·艾斯坦优以及他的妻子爱丽诺夫人例外。”
“去找你的犹太情妇吧!”爱丽诺尖刻的言辞又在耳边响起。那天,亚诺听到这句话时也忍不住打了寒战。他抬头一看,尼克劳·艾摩力正盯着他,而且面带微笑。艾摩力发现他在发抖了吗?
公证人继续念着:“而领事大人则回答她,即使上帝也不能强迫他和她行房……”
艾摩力要求公证人停下来,并且收起了笑容。
“这位教士也说谎了吗?”
“去找你的犹太情妇吧!”他为什么不让公证人念完?艾摩力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你的犹太情妇,你的犹太情妇……吞噬了哈斯戴躯体的熊熊烈焰,众人的沉默,愤怒的百姓默默以严厉的眼神要求正义,他们的嘴里含着残酷严苛的指责言辞,爱丽诺指着他……而艾摩力和主教正看着他……芮琦拥抱着他。
“难道这位教士也说谎了吗?”艾摩力再次问道。
“我并没有指控任何人说谎。”亚诺急忙辩称,他需要好好思考一番。
“你拒绝遵守上帝的训诫对不对?你拒绝履行一个基督徒丈夫应尽的义务,对不对?”
“不……不是的。”亚诺吞吞吐吐的。
“那么……”
“那么什么?”
“你拒绝遵守上帝的训诫?”艾摩力提高音量重复了同样的问题。
强硬的字眼从宽敞的大厅四壁弹了回来。他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已经麻木了,在那个阴森幽暗的地牢里困了这么多天……
“本庭可以认定你的沉默代表承认事实。”主教在一旁补充说道。
“不……不……我并没有拒绝遵守。”他的双腿已经开始疼痛了起来,“我和爱丽诺夫人的关系对教会有这么重要吗?难道……”
“你不要搞错了,亚诺,”大法官打断了他的话,“负责问话的是庭上法官。”
“那就请问吧!”
艾摩力暗自观察着亚诺焦躁不安地挪动着身子,他不断地变换姿势。
“他已经开始感受到疼痛了。”大法官在德瑞主教耳边低语着。
“那么,我们就让他把注意力放在身体的疼痛吧!”主教这样回答。
于是,两人又开始耳语起来,亚诺又得默默承受庭上道明会修士死盯着他不放的四双眼睛。他的双腿疼痛加剧,但是他必须忍着。他不能在艾摩力面前倒下来。如果他就这样倒地不起,会有什么下场?他需要的是……一块大石头!他需要背起一块大石头,为圣母背起大石块走完漫漫长路。“你在哪里呀?圣母……眼前这些人真的是你的代表吗?”当时,他只是个孩子,然而,为什么他现在就不能忍耐?他曾经背着比他自己还要重的大石块走过整个巴塞罗那城,小小的身躯上血汗交织,两旁的人群大声为他打气。难道他已经失去那股力量了吗?难道他就这样让一个狂妄的修士征服他吗?要他屈服?那个曾经受到全城少年崇拜的大力士男孩就这样屈服了吗?他踩着一步又一步,慢慢走到了圣母教堂,然后回家休息,隔天继续上路。他的那个家,那双栗色的眼眸,那双栗色的大眼睛……就在这时候,就在他差点儿要瘸腿跪下来的那一刻,他终于恍然大悟,那个地牢访客就是雅莱迪思!
见到亚诺突然挺直了身子,艾摩力和德瑞主教面面相觑。而那四位盯着他看的道明会修士中,终于有一位移开了目光。
“他没倒下来。”主教神色紧张地低语着。
“你是如何满足需求的?”艾摩力大声问道。
所以她才会叫他亚诺!她的声音……没错,那是曾经多次在蒙居克山区小径边与他耳鬓厮磨的声音。
“亚诺·艾斯坦优!”大法官的怒吼把他的思绪拉回法庭,“我问你,你是如何满足需求的?”
“我不懂您的意思。”
“你是个男人,你和妻子已经多年没有行房。我的问题很简单,你如何满足男人的需求?”
“您提到的这些年来,我从来没碰过别的女人。”
他不假思索地作出答复。狱卒曾说那个老妇人是他母亲。
“你说谎!”亚诺吓了一大跳。“本庭早就知道你曾经抱着一个异教徒女子,难道这叫作没碰过女人吗?”
“那不是您想的那样。”
“什么样的状况能让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公然拥抱?”艾摩力激动地挥舞着双手,“淫荡?猥亵?”
“伤痛。”
“什么样的伤痛?”主教问道。
“什么样的伤痛?”面对亚诺的沉默,艾摩力再把主教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亚诺噤声不语。焚尸的烈焰照亮了大厅。“因为一个亵渎圣饼的异教徒被处死?”大法官伸出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着他,“那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基督徒该有的伤痛吗?你的伤痛就因为正义制裁了一个残忍的亵渎者,一个可耻的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