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他不是!”亚诺发出了怒吼。

法庭上的所有成员,包括忙着记录的公证人在内,全都惊愕地靠坐在椅子上。

“那三个人都认罪了。你为什么要为异教辩护?那些犹太人……”

“犹太人!犹太人!”亚诺驳斥他,“犹太人对这个世界做了什么?”

“难道你不知道吗?”大法官刻意提高音量,“他们把耶稣基督钉在十字架上!”

“难道他们为此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吗?”

亚诺发现庭上七位成员都注视着他,七个人都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你认为他们应该获得宽恕?”德瑞主教问道。

“难道我们的天主不是这样教导我们的吗?”

“改邪归正才是唯一途径!一个不知悔改的人,绝对不可原谅!”艾摩力大吼着。

“您谈的已经是一千三百年前的事了。生长在今天的犹太人要悔改什么?那是已经过去的历史,现在的人有何罪过?”

“所有的犹太人依然信奉着祖先留下来的犹太教义,这就是罪过。”

“他们拥护自己的观念和信仰,就跟……”艾摩力和德瑞主教大吃一惊。为什么不说?难道这不是事实吗?难道一个为了族人福祉而受尽屈辱,甚至牺牲性命的人不值得让人替他说句公道话吗?“就跟我们一样!”亚诺斩钉截铁地说。

“你这是把天主教信仰和异教混为一谈吗?”主教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无意拿两者做比较。这种严肃的议题,应该交由各位去研究,我想说的只是……”

“我们非常清楚你在说什么!”艾摩力大声驳斥他,“你就是把独一无二、颂扬真理的基督教信仰拿来跟犹太人的异教做比较!”

亚诺伫立在法庭上。公证人在羊皮纸上写个不停。就连他身后那些守在门边的卫兵,似乎也在聆听着羽毛笔书写的沙沙声响。艾摩力露出了微笑,公证人奋力书写的声响肆无忌惮地钻弄着亚诺的背脊。他忍不住全身颤抖起来。大法官看在眼里,笑得更开怀了。没错,他用眼神告诉亚诺,纸上写的都是你的说辞。

“就跟我们一样。”亚诺重申。

艾摩力比了个手势要他住嘴。

公证人继续书写了好一会儿。那是你的说辞,大法官的眼神再次告知。当羽毛笔终于停下来时,艾摩力又笑了。

“今天审判到此为止,明天继续开庭。”他大声宣布着,同时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海儿已经听腻了卓安的解说。

“你要去哪里?”雅莱迪思问她,海儿只是回了她一个眼神,“又要去那里呀?你每天都去,根本就没……”

“我至少已经让她知道,我人在这里,而且我永远不会忘记她对我做过的事情。”卓安低头闪躲着,“我已经看到她站在窗边,而且,我已经让她知道,亚诺是属于我的;我已经注视了她的双眼,并且打算每天都去让她记得我的眼神。我打算让她时时刻刻都记得,我已经赢得了这一仗。”

雅莱迪思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客店门口。海儿走着同样的路来到蒙卡塔尔街,这条路,从她来到巴塞罗那第一天开始,日复一日,她走过一趟又一趟。她使尽全力敲着门环。爱丽诺拒绝见她,但一定知道她就在楼下。

这一天,老佣人照例打开了门上的窥视孔。

“夫人!”老佣人在门内对她说,“您也知道,爱丽诺夫人……”

“你开门吧!我就是要见她,即使看她躲在窗边也可以。”

“但是她不准啊,夫人!”

“她知道我是谁吗?”

海儿看到贝里回头望了望窗口。

“知道。”

海儿又开始用力敲着门环。

“您别这样啊,夫人!爱丽诺夫人会找卫兵来的。”老佣人好心劝她。

“贝里,你开门!”

“她不想见您,夫人!”

这时候,海儿惊觉有人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并且把她从门边拉开。

“说不定她会想见我。”海儿还来不及转身去看个究竟,身后的男子已经先凑近窥视孔。

“吉良!”海儿兴奋大叫,立刻扑上去抱着他。

“你还记得我吧?贝里。”阿拉伯人问,海儿的双臂依然勾着他的脖子。

“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就去跟你家夫人说,我要见她。”

老佣人关上了窥视孔之后,吉良抓着海儿的腰部,把她抱得高高的。海儿开怀大笑,任由吉良抱着她转圈。然后吉良让她站在地上,拉着她的双手,仔细端详着她。

“我的丫头啊!”他哽咽地说着,“我多么想再这样抱着你转圈圈呀!可是,你现在重多了。你已经变成一个……”

海儿松了手,上前紧紧抱着他。

“你为什么要离我而去呢?”她哭着问他。

“丫头,我不过是个奴隶而已。区区一个奴隶,又能做什么呢?”

“我把你当作自己的父亲一样啊!”

“是吗?”

“一直都是。”

海儿用力抱着吉良。“你永远都是我的女儿呀!”吉良暗想,“离开这里之后,我错过了多少岁月啊?”此时,门上的窥视孔又开了。

“爱丽诺夫人也不想见您。”门内传出这么一句话。

“那么你去告诉她,我会再给她消息的。”

卫兵把他带回地牢。当狱卒正在替他套上脚镣时,亚诺紧盯着地牢另一头的黑影。直到狱卒离开了地牢,他依旧站在那儿张望。

“你和雅莱迪思什么关系?”确定狱卒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之后,亚诺扯着嗓子问那位老妇人。

他隐约看见那团黑影惊动了一下,但是立刻又恢复了静止状态。

“你和雅莱迪思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再次问道,“她来这里做什么?她为什么来看你?”

老妇人的沉默回应让他又想起那双栗色眼眸。

“雅莱迪思和海儿又有什么关系?”他询问那团黑影。

亚诺仔细聆听着,即使只听见老妇人的呼吸声也好,然而,无止尽的呻吟和喘息在寂静中干扰着他。亚诺扫视了地牢周遭的墙壁,没有任何人理会他。

客店主人忽然停下搅拌汤锅的手,因为他看见海儿带着一个衣着讲究的阿拉伯人一起回来了。当老板发现他们后面还跟着两个提拿行李的奴隶时,神情更紧张了。“这个人为什么没跟其他商人一样去投宿在谷物市场呢?”当他趋前迎接客人时,不禁这样琢磨着。

“欢迎您大驾光临,这是小店的荣幸啊!”客店老板说完,立刻向吉良深深一鞠躬。

吉良听完客店老板的一连串阿谀奉承。

“你还有客房吗?”

“有的。两名奴隶可以去睡……”

“我们三个人都住客房。”吉良打断了他的话,“我需要两个房间。我住一间,他们两人住另一间。”

客店老板瞥了站在一旁的两位少年,黑色大眼睛,顶着一头鬈发,静静等候主人指示。

“是是是,没问题。”老板答道,“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办。请跟我来!”

“别忙了,这两位少年会把行李拿过去的。你帮我们送壶水过来吧!”

吉良陪着海儿到食堂里坐了下来。食堂里就只有他们两人。

“你说审判今天就开始了?”

“是的。不过,我也不是很确定。老实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还没见到他。”

吉良听出海儿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伸出手,想要安慰,却摸不到她。她已经不再是小女孩了,而他……他到底只是个阿拉伯人而已。没有人会想……唉!他该说的都在爱丽诺的宅邸前说了。海儿主动伸出手来,握住了吉良悬在那儿的手。

“我还是原来的我。对你来说,我永远都是那个海儿。”

吉良笑了。

“你丈夫呢?”

“去世了。”

海儿的神情非常平静。吉良随即改变话题。

“你们替亚诺的事情想出什么办法了吗?”

海儿眯着眼,嘟着嘴。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卓安呢?卓安是宗教法官啊!你有他的消息吗?他不能替亚诺想点办法吗?”

“那个修士啊?”海儿露出轻蔑的笑容,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何必跟他说那些事情?亚诺的事已经够伤脑筋了,而且,吉良这一趟也是为亚诺而来的。“没有,他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再说,他自己也和大法官不和,他跟我们一起住在这里。”

“我们?”

“是啊!我认识了一个名叫雅莱迪思的寡妇,她带着两个女儿住在这里。她是亚诺的童年好友。她路经巴塞罗那,凑巧碰到亚诺被捕……她是个好心的女人。你会在用餐时间看见她们母女三人的。”

吉良紧握着海儿的手。

“你呢?你好不好啊?”

海儿和吉良尽情地聊着分离五年的种种,不知不觉,已是中午。她尽量避谈了和卓安相关的事情。首先出现在食堂的是特蕾莎和欧拉莉亚。她们进来时频频喊热,脸上倒是一直挂着笑容,直到她们看见了海儿,也想起芙兰希丝卡被关的事情,甜美的笑容立刻在美丽的脸庞上消失了。

这两个女孩穿着那一身孤女……以及处女才会穿的衣服,闲逛了大半个巴塞罗那城。她们过去从未享受过这样自由自在的时光,因为法律规定她们做这一行的出门一定要穿鲜艳的丝绸衣裙,方便人们辨识她们的职业。“我们进去吧?”特蕾莎偷偷指着圣乔美教堂大门说。她刻意压低声音,仿佛就怕自己被发现在巴塞罗那闲逛后会引人恼怒。但是,什么事也没有。教友们看见她们坐在教堂里,并没有特别注意她们,神父也一样,倒是两个女孩心虚得低着头,两人的手一直紧紧牵着。

接着,她们俩沿着波格利亚街往下走,两人边走边聊,又笑又闹,打算往海边方向走。倘若她们沿着毕斯柏街往前走到诺瓦广场,那么,就会碰见站在主教宅邸前面的雅莱迪思,目光一直锁定在那一排窗户上,试着透过模糊的玻璃认出亚诺或芙兰希丝卡的身影。她根本不知道哪一扇窗下面囚禁着亚诺呀!芙兰希丝卡出庭了吗?卓安对芙兰希丝卡这个人一无所知。雅莱迪思一直在窗边张望着。她当然会出庭的,可是,何必跟卓安提这件事呢?反正于事无补。亚诺体格壮硕,但是芙兰希丝卡……不,他们根本不认识芙兰希丝卡这个人。

“喂!你杵在这里做什么?”雅莱迪思发现身旁站了一个宗教法庭的卫兵,她根本没看见他走过来,“你在这里探头探脑看些什么呀?”

她二话不说,拔腿就跑。“你们根本不认识芙兰希丝卡这个人!”她边跑边想着,“无论你们如何虐待她,她绝不可能说出她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雅莱迪思回到客店之前,卓安已经先回来了,这天,他终于在圣贝雷德波利斯修院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袍。当他看见坐在海儿和雅莱迪思两个女儿之间的吉良,竟在食堂中间愣住了。

吉良望着他。他脸上那个究竟是笑容,还是不屑的表情?

吉良脑中闪过一丝记忆,他想起还在亚诺家那段日子,这位修士对他总是不怀好意……但是,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他站了起来。为了亚诺,他们必须团结。

“你好吗?卓安。”吉良搭着他的肩膀,“你的脸怎么了?”

卓安看了看海儿,看到的还是他在农庄里见到的那张冰冷漠然的脸。可是不会的,吉良应该不会明知故问的,他不是那种恶劣的小人。

“碰到坏人了。”卓安说,“我们修士也会碰到坏人。”

“我想你一定将那群宵小开除教籍了吧?”吉良笑着陪卓安走到餐桌旁,“教会的法规不就是这样规定的吗?”卓安和海儿相视无言,“是不是这样啊?如果攻击手无寸铁的神职人员,那是要被开除教籍的……你当时应该没带什么武器吧,卓安?”

吉良根本没有机会去发觉海儿和修士之间的紧张关系,因为雅莱迪思这时候也出现了。卓安只是匆匆介绍彼此认识,因为吉良有话要跟他说。

“你是个宗教法官,”他对卓安说,“你认为亚诺的处境如何?”

“我认为艾摩力是有意要给他定罪,但是不太可能会做得太绝。我猜他最后的惩罚大概是穿着悔罪衣示众,外加一大笔罚款,钱才是艾摩力的目标。我很了解亚诺这个人,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无论爱丽诺举发他的罪状是什么,他们一定找不到证据的。”

“如果爱丽诺举发的罪状由神父出面作证呢?”卓安大吃一惊,“有些神父们也会举发世间琐务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吉良想起尤赛夫信中提到的内容,“请你告诉我,如果神父出面作证的话,会怎么样?”

雅莱迪思并没有听见卓安的谈话。她该不该把她知道的部分说出来呢?那个阿拉伯人帮得上忙吗?他很富有,而且看起来……特蕾莎和欧拉莉亚正在看着她。她们遵照她的吩咐,一直保持沉默,但是此刻的她们似乎非常希望她开口。不需要出声问她们,两个女孩已经默默点着头。这就表示……唉!管他的!总要有人出来想个办法,那个阿拉伯人……

“还有很多事情……”她突然开口,打断了正在推测各种可能性的卓安。

这两个男人以及海儿都把注意力转到她身上。

“我不想告诉你们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而这些事情,我今天说过了之后就不再重复了。大家都同意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卓安问道。

“她的话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修士!”海儿没好气地驳斥他。

吉良满脸诧异地看着海儿。她怎么会这样对卓安呢?他转过头去看了看卓安,这位修士只是默默低着头。

“你继续说吧!雅莱迪思,我们都同意你的要求。”吉良说。

“你们还记得同样到这家客店投宿的那两个贵族吧?”

当吉良听到卜赫尼这个名字时,突然打断了雅莱迪思的叙述。

“他有个妹妹,叫作玛格丽妲。”雅莱迪思告诉他。

吉良当下双手掩面。

“他们还住在这里吗?”他问。

雅莱迪思继续讲着她那两个丫头挖掘到的消息。欧拉莉亚让卜赫尼享受一夜良宵,并没有白费。她怂恿他喝下一壶又一壶烧酒之后,骑士把他们对付亚诺的手段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他们告诉大法官,亚诺放火烧了他父亲的遗体,”雅莱迪思说,“我无法相信这会是真的……”

卓安突然一个作呕的表情,在座的其他人都转过头去看着他。这位修士捂着嘴,满脸通红。漆黑的深夜里,柏纳的身体吊在临时绞刑台上,那熊熊火焰……

“卓安,你有什么话要说吗?”吉良问他。

“他们会处死他的。”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之后,卓安掩嘴跑出了客店食堂。

卓安抛下的那句话在每个人心中翻搅着,大家各自低头思索。

“你和卓安之间怎么了?”过了半晌,卓安并未出现,吉良低声问了海儿。

他只是一个奴隶而已,区区一个奴隶又能怎么样?海儿脑海中又浮现出吉良说着这些话的样子。她如果把事情都告诉他……但是,他们必须团结!亚诺需要大家一起为他努力……包括卓安在内。

“没什么!”海儿淡淡地答道,“你也知道,我们一向处得不太好。”

海儿回避了吉良的目光。

“你改天再告诉我吧?”吉良坚持要弄个水落石出。

海儿的眉眼却垂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