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撒哈特闯进老商人位于比萨港口附近的仓库。有些职员和学徒有意和他寒暄,但这个阿拉伯人根本不理人。“你们老爷在哪里?”他见人就问,脚步却没停,依旧在堆满货品的仓库中穿梭。

“菲力波,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有一艘要开往马赛的商船靠岸了。”

“这我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菲力波端详着眼前的撒哈特。他到底多大年纪了?可以肯定,他已经不年轻了。他一如往常,衣着得体,但不像其他财力不及他的那些人那样招摇卖弄。他和亚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吧?这件事,他始终不肯松口。菲力波依然记得当年那个刚从加泰罗尼亚回来的奴隶,手上拿着恢复自由之身的同意书,还有亚诺给他的一笔资金。

“菲力波!”

撒哈特这么一喊,立刻把老商人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年纪大了,随时都会陷入自己的思绪,想起当年那个充满理想的青年。这一切都因那个抉择而起……

“菲力波!”

“是是是,你说得没错。对不起啊!”老商人走到撒哈特身边,随手拉着他的手臂。

“你说得没错,的确有事。来,你扶着我,我们到办公室去谈。”

戴西欧是个一言九鼎的意见领袖。老商人做生意眼光精准,轻易就能赚进大把弗罗林金币,所有商界人士见到他都要礼让三分。然而,撒哈特却甘冒对他大不敬而带来的风险,一直催促老商人说个明白。

“菲力波,拜托你快说吧!”

老先生拉着他慢慢往前走。

“有人带消息来了。坏消息,是亚诺的事情。”他边说边站稳脚步,“他被宗教法庭逮捕了。”

撒哈特默默无言。

“目前原因不明。”菲力波继续说,“他的职员已经开始贱卖货品,由此看来,他的情况……唉!这些都还是传言啦。我想,说不定是误传。来,你坐下来吧!”撒哈特这才发现,老商人办公室里的陈设出乎意料地简朴,一张简单的桌子,那是他和三位职员处理一本本账册的地方,而且,他还能从这里监看仓库里的进出货情形。

菲力波坐了下来,然后叹了口气。

“事情还不只是这样。”他补上一句,坐在他对面的撒哈特面无表情,“今年的复活节,巴塞罗那又掀起反对犹太人的行动。他们控诉犹太人亵渎圣饼,最后的结果是一笔天价罚款,外加处死三个人。”菲力波看着撒哈特的下唇开始抖动了起来,“哈斯戴……”

老商人刻意转过头去,好让撒哈特能够自处。等他再回头时,撒哈特已经紧抿着双唇,鼻头抽了几下,双手揉着眼睛。

“这个你拿着。”菲力波递给他一封信,“这是尤赛夫写来的信。有一艘从巴塞罗那来的商船,在那不勒斯把这封信交给我的商务代表,有个要到马赛的船长帮我把信带来了。尤赛夫已经接手他父亲的生意,他在信里说了事情的经过,不过,关于亚诺的部分,他提到的讯息非常少。”

撒哈特接下那封信,却没有打开来看。

“哈斯戴被处决,亚诺被逮捕……”他幽幽地说着,“而我却在这里……”

“我已经帮你订了前往马赛的船票。”菲力波对他说,“商船明天一大早出发。到了马赛,转往巴塞罗那应该就不难了。”

“谢谢!”撒哈特喃喃说道。

菲力波沉默着。

“我当初是回来寻根的。”撒哈特娓娓道来,“我回来寻找失去的家人。你知道我找到了什么?”菲力波只是默默望着他,“当我被卖掉的时候,还只是个孩子,当时,母亲和五个哥哥都活着。后来,我只找到一个哥哥……但是,我实在不确定他是不是我哥哥。他是热那亚一个码头卸货工人的奴隶,如果不是人家指出他来,我还真是认不出他是我哥哥……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他瘸着一条腿,右手还缺了手指,一双耳朵也被削了。当时,我心想,他的主人大概经常虐待他,才会让他变成这副模样。但是后来……”撒哈特停顿了半晌,看了看老商人,老先生没吭声,“我花钱赎回了他的自由,还托人送了一大笔钱给他,我自己始终没出面。只有六天!他天天喝酒找女人,六天就把钱花光了。那可是一大笔钱。结果,为了吃住,他又把自己卖给原来的主人。”撒哈特甩着手,一副不屑的模样,“这就是我在这里找到的一切:一个花天酒地、自甘堕落的哥哥……”

“你在这里还是碰到好朋友啦!”菲力波向他抱怨。

“确实。请原谅我的失言,我的意思是……”

“放心,我懂你的意思。”

两人盯着桌上一大沓文件发起呆来,进出货的嘈杂声唤醒了两人。

“撒哈特,”菲力波终于打破沉默,“我曾经担任哈斯戴的商务代表许多年,现在,如果上帝让我再活一次,我愿意做他的儿子孝敬他。后来,因为哈斯戴的坚持,加上你从旁指点,我成了亚诺的商务代表。与他共事的这些年来,无论是商人、水手还是船长,凡是我碰到的人,都对亚诺赞扬有加。你们两人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居然会到让你恢复自由之身,而且还送一笔钱给你的地步!你为什么会弃他而去?究竟是怎么了?”

撒哈特脑海中又浮现那个小山丘上的农庄,还有数不清的石弓和长剑……

“因为一个女孩……一个很特别的女孩。”

“啊!”

“不!”撒哈特立刻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接着,撒哈特五年来首度松口说出了那段深藏心底的伤心往事。

“你好大的胆子!”尼克劳·艾摩力的怒斥声传遍主教宅邸的每一条通道,他甚至没等卫兵退下就开骂起来。大法官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两只手挥个不停。“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做出危及教会资产的事情?”艾摩力猛地回过头去瞪着站在办公室正中央的卓安,“你居然胆敢下令以低价贱卖货品!”

卓安没回话。他已经一整晚没合眼,而且受尽凌虐。他跟在骡子后面赶了一天的路,全身都痛。他又脏又臭,那件污秽、干硬的黑袍搔得皮肤发痒。他从前一天到现在没喝半口水,只觉得口好渴。不,他根本不想回话。

艾摩力走到他背后。

“你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卓安修士,”大法官凑近他耳畔说,“难不成你想瞒着宗教法庭偷偷卖掉你哥哥的资产?”

艾摩力在卓安身边站了一会儿。

“你怎么那么臭啊!”艾摩力大叫一声,急着站到一旁去,双手又是挥舞个不停,“你简直就像个低贱的农奴一样臭!”他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最后终于坐了下来,“宗教法庭已经查封了你哥哥的所有账册,你们无法再变卖货品了。”卓安没有反应,“我已经下令,禁止任何人到地牢探视囚犯,也就是说,你别想再去看他了。正式的审判这几天就会开始。”

卓安依旧没有反应。

“你到底听见我说的话了没有?修士!不出几天,我就要审判你哥哥了。”

艾摩力气得握拳捶桌。

“算了!你走吧!”

卓安拖着肮脏的黑袍走出地板光洁发亮的大法官办公室。

为让双眼适应屋外的艳阳,卓安在门楣下方停下脚步。海儿站在门外等他,手上紧握圈着骡子的缰绳。他让她千里迢迢从农庄赶到巴塞罗那来,如今……他该如何向她启齿,大法官已经下令禁止所有人探视亚诺?这项禁令因他而起,他该如何弥补这个过错?

“修士,你到底要不要出去呢?”有人在他背后出声。

卓安回头一看,眼前是个面容哀戚、眼眶含泪的寡妇。

两人凝视着对方。

“你是卓安吧?”女人问。

那双栗色的大眼睛,那张美丽的容颜……

“你是卓安吧?”她追问,“卓安,我是雅莱迪思呀!你还记得我吗?”

“啊……制革匠的女儿!”卓安终于开口了。

“怎么了,修士?”

海儿已经走到门边。雅莱迪思看着卓安回头望了望这位刚加入的女子。接着,修士转过头来看了雅莱迪思一眼,然后又回头望了牵着骡子的女子。

“这是我的童年好友。”他说,“雅莱迪思,我向你介绍,这位是海儿。海儿,这位是雅莱迪思。”

两个女子彼此点头问好。

“这里不是聊天的地方!”卫兵一声喝令,三人同时回过头去,“快走开,不要挡在门口!”

“我们是来探视亚诺·艾斯坦优的。”海儿扯着嗓子问,手上紧抓着缰绳。

卫兵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嘴角撇了个充满嘲讽的笑容。

“那个兑换商啊?”他问。

“没错!”海儿语气坚定。

“大法官已经下令禁止所有人探视那个兑换商了。”

卫兵作势要推开雅莱迪思和卓安。

“为什么要禁止探视他?”海儿发问的同时,卓安和雅莱迪思已经走出主教宅邸大门。

“这个你就要问问那位修士了。”卫兵指了指卓安。

三人开始往街上走。

“修士,我应该昨天就把你杀了才对!”

雅莱迪思看见卓安低头盯着地面。他甚至没吭声。雅莱迪思默默端详着这位牵着骡子的女子。她走路的姿态总是抬头挺胸,驾驭骡子的技巧非常娴熟。前一天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吧?卓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而他这位女伴还打算去探视亚诺……那个女子到底是谁?亚诺已经跟男爵夫人结了婚,她在蒙普城堡前的集会上看过的。

“亚诺的审判几天之内就会开始。”

海儿和雅莱迪思骤然止步。卓安依然往前走着,直到他发现身旁两位女子都没跟上来……他回头一看,两位女子沉默地注视着对方。“你是谁?”两人的眼神仿佛这样质问着。

“我都怀疑这位修士是不是有童年,真想不到他居然有女性朋友。”海儿突然说。

雅莱迪思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海儿站在原地,依旧抬头挺胸。她那双年轻的眼眸,仿佛要把人看穿似的。就连她身后的骡子也安安静静,一对耳朵竖得直挺挺的。

“你说话倒是挺直接的。”雅莱迪思对她说。

“这是命运磨砺出来的。”

“二十五年前,如果我父亲点头答应,我现在就是亚诺的妻子。”

“五年前,如果大家把我当人看,而不是把我当成畜生的话……”海儿回头瞪了卓安一眼,“我会一直陪在亚诺身边。”

沉默横亘在两个女人对峙的眼神之间。

“我已经二十五年没见过亚诺了。”雅莱迪思终于打破僵局,“我不想跟你竞争。”这是她的话中之话,也是只有女人才听得懂的语言。

海儿松动稳稳站了许久的双脚,抓着缰绳的力道也缓和一些。她睁大双眼,大剌剌地看着雅莱迪思。

“我家在巴塞罗那城外,你有没有地方能收留我?”海儿思索了半晌,终于开口问道。

“我也住在城外。我投宿在……我跟我的两个女儿住在艾斯坦叶尔客店。不过,我们可以挤一挤的。”接着,她吞吞吐吐的,“那么……”雅莱迪思转过头去看了看卓安。

两名女子在一旁观望着卓安,他站在那儿不动,端着一张瘀青的脸,肮脏破损的黑袍从肩头垂挂下来。

“他要解释清楚的事情还多着呢!”海儿说,“再说他还派得上用场,就让他跟骡子一起睡吧!”

卓安一直等到两个女子上路了,才又默默跟在她们后面。

“那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海儿一定会这样问她。“你去主教宅邸做什么?”雅莱迪思偷偷瞥着新同伴。她依然抬头挺胸地走着,紧紧地牵着骡子,就连有人挡了她的路也不松手。卓安和海儿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位修士似乎完全屈居下风……堂堂一位道明会修士,怎么会容许一个女人指使他去跟一头骡子过夜?他们穿过布拉特广场。她已经承认自己认识亚诺,但是,她并没有告诉他们,她在地牢里看见了频频召唤她的亚诺。“芙兰希丝卡呢?我要怎么跟他们提芙兰希丝卡这个人?说她是我母亲?不行。卓安认识我母亲,而且他也知道我母亲不叫芙兰希丝卡。那么,就说她是我亡夫的母亲吧!但是,他们终究会知道芙兰希丝卡是宗教法庭控诉亚诺的原因之一。当他们知道芙兰希丝卡是个妓女时会怎么说?我的婆婆怎么可能会是个妓女?”他们最好还是什么都别知道的好,但是,她到底该怎么解释自己去主教官邸的原因呢?

“噢!是这样的,“雅莱迪思这样答复海儿的问题,“我替我那死去的丈夫办点事情。他知道我们一定会路过巴塞罗那,所以死前特别交代了。”

欧拉莉亚和特蕾莎低头喝着汤,眼角余光偷偷瞄了雅莱迪思一眼。他们到了客店之后,老板答应在雅莱迪思母女的房里再加一张草席。当海儿吩咐卓安去马厩跟骡子一起过夜时,他顺从地点了点头。

“不管你们听到什么,”雅莱迪思趁机交代两个女孩,“什么话都别说!任何问题都不要回答,最重要的是,我们要装作根本不认识芙兰希丝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