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五个人在食堂里坐下来用餐。

“好了,修士,”海儿再度提问,“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大法官要下令禁止所有人探视亚诺?”

卓安根本没动盘里的食物。

“我需要钱去买通狱卒。”他以非常疲惫的语气说,“因为亚诺的铺子里没有任何现金了,所以我就叫职员去变卖部分货品。艾摩力因此认定我意图掏空亚诺的资产,这么一来,宗教法庭……”

就在这时,巴耶拉男爵和卜赫尼走进客店食堂。一看见在座的两个年轻女孩,两人咧着嘴笑开了。

“卓安!”雅莱迪思说道,“这两个贵族昨天对我两个女儿毛手毛脚的,我总觉得他们意图不轨……请你想个办法让他们别再骚扰这两个丫头?”

卓安回头看着这两个男人时,他们还站在那里不怀好意地盯着欧拉莉亚和特蕾莎,并且喜滋滋地回味着前一晚的愉快场面。当他们发现卓安穿的是修士黑袍时,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卓安盯着他们不放,两位骑士默默在餐桌旁坐了下来,始终低头盯着盘里的食物。

“他们为什么要审判亚诺呢?”当卓安再转过头来时,雅莱迪思问道。

撒哈特望着港边那艘马赛帆船,船上全体船员正忙着起航前的准备工作。

“这艘船又快又安全。”菲力波告诉他,“他们几次碰到海盗,总是能够安全脱身。大概三四天内,你就会抵达马赛。”撒哈特默默点头,“到了马赛,转搭贸易商船前往巴塞罗那,应该难不倒你的。”

菲力波一手揽着撒哈特的手臂,另一手拿着拐杖指着前方的帆船。港口的职员、商人以及工人们,只要从他们旁边走过,必定停下来向菲力波敬礼致意。搀扶着老商人的撒哈特也跟着沾光。

“天气非常好!”菲力波的拐杖指着蔚蓝的天空,“你这一路会很顺利的。”

船长在甲板上对菲力波比了个手势,撒哈特发觉老人突然用力揪着他的手臂。

“我总觉得,我大概不会再见到你啦!”老人说,撒哈特转过头去看着老人,但是菲力波却更加用力地抓着他的手臂,“我已经老了,撒哈特。”

两人在船边相拥道别。

“我的生意就麻烦你了。”撒哈特对他说。

“没问题,万一我不在了……”老人的声音颤抖着,“我的儿子们会接手的。到时候,不管你人在哪里,你一定要帮帮他们呀!”

“放心,我会的。”撒哈特很爽快地做了承诺。

菲力波把撒哈特拉过去,并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在船上等候出航的人群,始终紧盯着早该上船的最后这位旅客。大伙儿见了菲力波对撒哈特的亲昵举动,纷纷耳语起来。

“去吧!”老人对他说。

撒哈特嘱咐两名奴隶把他的行李搬上船去,接着,他上了船。当他走上甲板时,菲力波的身影已经消失。

海面非常平静,海风徐徐吹着,帆船在一百二十名橹工的努力之下规律地前进着。

“我没有足够的胆量……”尤赛夫在信中提及亵渎圣饼事件时,这样写着,“我没有离开犹太区陪父亲走完最后一程。无论他如今身在何处,我相信他会谅解我的。”

撒哈特站在船头远眺天际。“你有足够的胆量了……能够住在基督教城市里的犹太区,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他喃喃自语。在此之前,他已经把尤赛夫的信读过一遍又一遍:

“芮琦坚持不肯离开,但是我们总算说服了她。”

撒哈特跳过中间的段落,直接读着最后一段:

“昨天,宗教法庭逮捕了亚诺,而我今天才刚从一位去过主教宅邸的犹太人那儿得知,举发他的人是他的妻子爱丽诺,罪名是信仰犹太教。由于宗教法庭要求两名证人,于是,爱丽诺找了海上圣母教堂的几位神父到场作证,看来,他们确实听见了这对夫妻在教堂里发生口角。亚诺的措辞似乎被认定有亵渎宗教之嫌,而几位神父的证词也确立了爱丽诺的控告。”

这个事件,根据尤赛夫在信中表示,其实是相当棘手的。一来,亚诺非常富有,而宗教法庭觊觎的正是这一大笔资产。另外,负责审理此案的是尼克劳·艾摩力。撒哈特还记得那位狂妄自大的宗教法官,六年前接下大法官职务。当时,撒哈特还在加泰罗尼亚,曾在某次被迫陪同亚诺出席宗教庆典时见过这个人。

“自从你离开之后,艾摩力的势力越来越大,天不怕地不怕,甚至公然与王室作对。国王从好几年前开始就已经停止支付税金给教皇,原因是教皇乌尔班四世将塞尔坦亚赠与叛变反抗加泰罗尼亚的埃布尔瑞亚。此外,国王与卡斯提亚长期作战,在此期间,有些贵族趁机叛变……以上种种都让艾摩力有机可乘,由于他直接听命于教皇,因此,他敢直接与国王对峙。他主张宗教法庭应该扩大对犹太人和其他非基督徒的监控。连上帝都没这样对我们哪!可想而知,国王一定是大力反对的,因为加泰罗尼亚的所有犹太人都是他的资产。然而,艾摩力继续在教皇面前大进谗言,因此,教皇对我们的王室已经越来越淡漠了。

“除了借由攻击犹太区与国王作对之外,艾摩力更是大胆抨击了加泰罗尼亚神学家雷蒙·尤尔关于异教的论述。超过半个世纪以来,尤尔的论述普获加泰罗尼亚教会的推崇,国王为此还特别找来一群法学家和思想家集思广益,坚决捍卫尤尔的论述。

“据我所知,艾摩力意图将亚诺事件变成他和国王之间的对立局面,他不但想借此巩固地位,还希望将亚诺那一大笔资产纳入宗教法庭所有。据我了解,艾摩力已经写信告知乌尔班四世,他将会获得亚诺资产中属于国王的那一部分,正好可以用来填补贝德罗国王积欠的税款。这么一来,国王的处境将会越来越难堪,而艾摩力在教皇面前的地位更是难以撼动。

“另一方面,我认为亚诺个人的处境,即使不是令人失望,至少也是非常敏感的。他弟弟卓安是个宗教法官,素以办案凶狠闻名。举发他的人竟是自己的妻子……我父亲已经去世了,而我们呢,因为得知他的罪名是信仰犹太教,为了他着想,所以也不便对他表示关切。他就靠你了。”

尤赛夫最后的结语这样写着:“他就靠你了。”撒哈特把信放回小盒子里,那个盒子里装着哈斯戴这五年来写给他的信,“他就靠你了。”撒哈特拿着盒子,站在船头,再度遥望着远方的地平线:“划呀划……用力划呀!马赛人……他就靠我了。”

特蕾莎和欧拉莉亚在雅莱迪思暗示之下先行告退。卓安早早就离开了,他起身道晚安时,海儿根本就不理。

“你为什么这样对他呢?”当其他人都离开食堂后,雅莱迪思问她,海儿没出声,倒是火炉里的木柴烧得劈啪作响,“再怎么说,他到底是亚诺的弟弟呀!”

“那个修士根本就不配!”

海儿没抬头,眼睛盯着桌面,试图剥离桌面上微微翘起的木屑。“她长得真漂亮!”雅莱迪思这样想着。海儿那一头柔亮的鬈发垂在肩上,五官分明:唇形细致,颧骨饱满,下巴尖细,鼻梁直挺。她那一口完美洁白的贝齿,尤其让雅莱迪思赞叹不已。而从主教宅邸到客店的路上,雅莱迪思更是盯着她那玲珑有致的身段不放。然而,那双手却是乡下人的手:不但粗糙,而且长满了茧。

海儿撇开桌面的木屑,然后将视线转移到雅莱迪思身上,这才发现,雅莱迪思一直默默看着她。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她说。

“如果你愿意说,我的时间多得很。”雅莱迪思回答。

海儿露出欣然同意的表情。有何不可?她已经好几年没跟女人好好聊过天了;这些年来,她一直活在封闭的世界里,整天忙着在那块贫瘠的土地上辛勤耕作,只希望麦穗能够争气点儿。跟她聊聊,有何不可?她看起来是个好女人。

“我的父母死于瘟疫,当时我还小……”

她详述了所有细节。当海儿谈到她在蒙普城堡前的平地上深情地看着台上的亚诺时,雅莱迪思忍不住颤抖着。“我了解你的感受,”她一度想这样告诉海儿,“因为我也是那样深爱着他。”亚诺、亚诺、亚诺……海儿的谈话里,几乎每句话都会提到亚诺。雅莱迪思依然记得,徐徐海风轻拂着她那青春洋溢的肉体,那急着扬弃纯真的肉体,那时她完全耽溺在欲海里。海儿讲到她被绑架以及逼婚的经过,提到这一段伤心往事,她忍不住号啕大哭。

“谢谢你!”海儿哽咽地说道。

雅莱迪思拉起她的手。

“你有孩子吗?”在海儿的情绪渐趋稳定之后,雅莱迪思问她。

“我曾经有个儿子。”雅莱迪思握紧她的手,“四年前死了,刚出生不久就夭折了。孩子的父亲没见过儿子,他甚至不晓得我怀了身孕。他随着国王出征,战死在沙场上……”海儿边说边露出轻蔑的微笑。

“但是,这一切跟卓安有什么关系呢?”雅莱迪思问道。

“他知道我深爱亚诺,而亚诺也爱我。”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雅莱迪思气得拍桌。夜深人静之际,这一下听起来特别响亮。

“你没想过要举发他吗?”

“亚诺一直很保护这个修士,那是他弟弟,他很疼爱他。”雅莱迪思还记得当年兄弟俩一起睡在老贝雷家的火炉旁,亚诺搬运石块,卓安去上学,“我不想伤害亚诺,然而现在……现在我却见不到他,也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已经来到巴塞罗那,而且我依然深爱着他……他们就要审判他了。说……说不定他们会判他……”

海儿又伤心地号啕大哭起来。

“你千万不要以为我会违反对你的承诺,但是,我无论如何都要去跟他谈谈。”临别时,雅莱迪思说。芙兰希丝卡试图好好端详她那张陷入黑暗中的脸。“你要相信我!”雅莱迪思补上一句。

亚诺发现雅莱迪思再度出现在地牢时,他立刻起身,但是没叫她。他只是静静望着两个窃窃私语的女人。卓安在哪里呀?弟弟已经两天没来了,他还有好多事情要问他。他想叫弟弟去查一查那位老太太是谁。她为什么被关进地牢里?为什么狱卒说她是他母亲?他那边到底进展如何?还有他的生意呢?海儿呢?海儿的情况如何?一定是出了事情。在上次卓安来探视过他以后,狱卒对他的态度又如最初那样:硬面包配馊水,而且,水桶也不见了。

亚诺看着那个女子渐渐从老妇人身边走开了。他靠着墙,缓缓坐下来,但是……女子却往他这边走来。

亚诺看着她在黑暗中逐渐靠近,于是,他赶紧站了起来。女子在与他相隔数步之处停下脚步,并且刻意避开地牢里幽微的几丝阳光。

亚诺眯着眼睛细看,希望能看出她的长相。

“他们下令禁止所有人探视你。”女子对他说。

“你是谁?”亚诺急切地追问着,“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亚……亚诺。”她叫他亚诺!“万一狱卒来了……”

“你到底是谁?”

为何不干脆就告诉他呢?为何不冲上前去拥抱他、安慰他呢?她会受不了的。这是芙兰希丝卡说过的话,言犹在耳。雅莱迪思转过头去望着芙兰希丝卡,再回过头来看着亚诺。徐徐海风、纯净沙滩、她的青春,以及前往费格拉斯的漫长跋涉……

“你是谁?”亚诺还在追问着。

“我是谁不重要。我只想告诉你,海儿已经来到巴塞罗那,她在等着你。她爱你……她一直爱着你。”

雅莱迪思看着亚诺激动地倚在墙边轻叹。她静候了数秒钟,地道传出声响。狱卒很快就到了。声响越来越大,这是钥匙插入铁门大锁的声音。亚诺也听见了声响,随即转过头去望着地牢出口。

“你要我转告她什么吗?”

地牢铁门打开了,地道上的火炬照亮了雅莱迪思。

“告诉她,我也……”狱卒已经进了地牢,“我爱她!虽然我不能……”

雅莱迪思低下头,然后往门口走去。

“你跟那个兑换商在讲什么?”锁上牢门之后,痴肥的狱卒问她。

“我正打算要离开的时候,他把我叫了过去。”

“上头有规定,不准任何人跟他说话。”

“唉呀!我不知道这件事。我也不知道他是兑换商,我什么话都没跟他说,我甚至不敢靠近他。”

“大法官已经禁止……”

雅莱迪思掏出了一袋钱币,还故意抖得哐啷响。

“我不想再看到你出现在这里了。”狱卒边接钱袋边说,“如果你再来,恐怕就走不出这个地牢了。”

与此同时,阴暗的地牢里,亚诺继续反刍着女子说过的话:“她爱你。她一直爱着你。”然而,他对海儿的思念却被那双火炬映照下的栗色眼眸一再干扰着。那双眼眸,似曾相识。他以前在哪里见过吗?

她告诉她,她会把口信带到的。

“你放心!”她再三强调,“我会让亚诺知道你在这里等他的。”

“你也告诉他,我爱他!”当雅莱迪思已经往前走到亚纳广场时,海儿扯着嗓子补上一句。

海儿站在客店门口,看着寡妇对她回眸一笑。雅莱迪思的身影终于消失了,海儿接着也离开了客店。这件事,她从农庄到巴塞罗那一路上反复思考着。当初他们不让她见亚诺时,她也想过这件事。从亚纳广场转进波利亚街,过了马库斯教堂后右转,她在蒙卡塔尔街口停了下来,幽幽望着两侧的宏伟豪宅。

“夫人!”叫她的是爱丽诺的老佣人贝里,正好在亚诺宅邸的大门口碰见她,“好高兴又见到您啊!都好久啦……”贝里突然噤声,一脸紧张地暗示她进入宅邸内的中庭,“您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

“我来见爱丽诺夫人。”

贝里点点头,随即告退了。

这时候,海儿不自觉地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一切景物依旧,清凉洁净的中庭,磨石地板闪闪发亮,正前方的马厩,以及右侧那排通往二楼的气派楼梯。

贝里满脸愧疚地回来了。

“夫人不想见您。”

海儿抬头望着二楼。有个黑影从窗前闪过。她曾经多少次在那儿倚窗企盼?曾经……她又抬头望了望那一排窗子。

“曾经……”她对着那一排窗子喃喃自语,贝里站在一旁不敢上前安慰她,“我过的也是这样的日子。亚诺会全身而退的,爱丽诺!我在这里先提醒你:他会找你算账的……一笔都不会漏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