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近一个礼拜以来,亚诺第一次喝到干净的水,并且吃了不是硬面包的其他食物。狱卒命令他站起来,然后一脚把他踹开,拿来一桶水把他蹲了好久的角落冲洗了一遍。“清水比冲洗排泄物更重要!”亚诺心想。接下来的几秒钟内,他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夹杂着肥胖的狱卒急促的喘息声。就连那个宛如死尸般的老妪,平日总是把头埋在碎布堆里,这时候也抬起头来看着亚诺。

“把水桶留下来!”当狱卒正打算离开时,亚诺提出这个要求。

亚诺看过他露出狠毒的目光逼视囚犯的嘴脸。那个臃肿痴肥的狱卒伸出了手臂,恰好悬在伫立不动的亚诺面前。他往地上吐了口水,然后把水桶扔在地上。走出地牢之前,他又狠狠踹了一个在旁观望他们的囚犯。

地上的水逐渐流干了之后,亚诺再次席地而坐。他听见外面响起了钟声。幽微的阳光勉强从铁窗钻进来。幽幽眇眇的钟声,就是他与世界唯一的联系了。亚诺抬头望着那扇小铁窗,然后竖起耳朵用力听着。圣母教堂已见宏大格局,但是还没有盖钟楼。然而,凿石钻木的声响,工人们扯嗓交谈……倒是远远就听得见的。当那些声音隐约传进地牢时,天啊!这些声响,那丝丝阳光,让他重温了当初为海上圣母奉献心力的感受。亚诺依然记得自己背到圣母教堂的第一块大石头的沉重分量。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如今人事已非!当时,他只是个孩子,那个把圣母当作自己不曾谋面的母亲的孩子……

至少……亚诺这样告诉自己,至少他救了芮琦,至少她不必承受和他一样的审判和厄运。当他看见爱丽诺和玛格丽妲对他们指指点点时,当下就决定帮助芮琦和她的家人逃出犹太区。至于他们去了哪里,连他也不知道。

“我要你去找海儿。”那天,他对再度前来探视的卓安说。

站在哥哥前方的卓安,当场愣住了。

“你听见我的话了吗,卓安?”亚诺站起来,他想走到弟弟身旁,脚镣却使他前进不得,卓安依然杵在原地,“卓安,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是……是的,我听见了。”卓安上前去抱了亚诺,“但是……”他支支吾吾的。

“卓安,我必须见她一面。”亚诺抓着弟弟的肩膀,轻轻摇了他几下,“我不希望自己死去之前错过和她说话的机会。”

“天啊!你不要说这种话。”

“事实就是如此,卓安。我可能会死在这里,孤零零的一个人……我不希望死前错失了再见海儿一面的机会,这是……”

“可是,你要我怎么跟她说呢?有什么事这么紧急呢?”

“她的宽恕,卓安,我需要她的宽恕!还有,替我告诉她,我爱她!”卓安试图摆脱哥哥的手,却被亚诺挡下,“你非常了解我,你是上帝身边的人。你是知道的,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只有……只有那个女孩除外。”

卓安的肩膀终于获得解放。接着,他突然跪在哥哥面前。

“你不是……”他欲言又止。

“我只有你一个人了,卓安。”亚诺也在弟弟面前跪了下来,“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你从来不让我失望的,现在也不会的。我目前拥有的,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卓安!”

卓安默不作声。

“她的丈夫呢?”卓安突然开口问道,“说不定他不准……”

“他已经死了!”亚诺答复弟弟的疑问,“当他忽然停止偿还贷款时,我去打听了他的情况。他追随国王出征,战死在沙场上。”

“但是……”卓安又开口了。

“卓安,我的生命被妻子束缚着,我被自己立下的誓约束缚着,因为这个誓约,我恐怕无法在有生之年和海儿结合。但是,我必须见她一面。我必须向她表白自己的情感,虽然我们不能在一起……”亚诺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他向弟弟提出了另一项请求,“还有,你到铺子去看看,我想知道业务状况。”

卓安叹了口气。那天早上,他去了亚诺的兑换铺子,雷米吉交给他一袋钱币。

“我们做了赔本生意。”雷米吉幽幽地说。

所有交易都赔本。卓安答应亚诺去找他一心思念的海儿,离开地牢之前,卓安在门口又塞了一些钱币给狱卒。

“他跟我要了一个水桶。”

只要亚诺用得上,一个水桶算什么?卓安再塞了一枚钱币。

“我希望那个水桶随时保持清洁。”狱卒没答腔,径自把钱收好,然后往地道走去,“里面有个人死了。”卓安补上一句。

狱卒还是没出声,只是耸耸肩而已。

卓安并没有立刻离开主教宅邸。出了地牢,他去找尼克劳·艾摩力。在他的年轻岁月里,他曾经多少次流连此地,并以自己的神职为傲?如今换成另一批年轻人在此走动,一身光鲜的修士、神父们,毫不掩饰地露出满脸狐的神色疑盯着他看。

“他认罪了吗?”

他答应亚诺,一定会去找海儿的。

“他到底认罪了没有?”大法官又问了一次。

卓安整晚熬夜准备了说辞,到头来却一句也派不上用场。

“他如果认罪的话,会有什么刑罚?”

“我跟你说过了,事态非常严重的。”

“我哥哥非常富有!”

卓安勉力承受着艾摩力锐利的眼神。

“难道你有意收买神圣的宗教吗?你……你是个宗教法庭法官啊!”

“罚款也是常见的刑罚方式之一啊!我敢打包票,如果您让亚诺缴纳罚款的话……”

“你自己清楚得很,该不该罚款,那也得看犯罪的严重程度啊!他被举发的罪状……”

“爱丽诺不可能平白无故举发他的。”卓安突然插上这么一句。

大法官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那么,”大法官说话的音量提高了许多,“你们兄弟俩都认为是国王的养女举发的了?国王的养女。如果你哥哥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行为,你们俩怎么会想到是她告的状?连自己的妻子都不信任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不是商场上的竞争对手?或是员工、邻居?身为海洋领事的亚诺,宣判过多少案件?为什么不是被他判过刑罚的人?回答我!卓安修士,为什么会是男爵夫人?你哥哥究竟隐藏了什么罪行?他怎么知道是她?”

卓安坐在椅子上畏缩着。曾经多少次,他自己也采用了同样的逼供方式?曾经多少次,他也是这样咄咄逼人,就为了……为什么亚诺会知道举发他的人是爱丽诺?难道真的是……

“亚诺并不知道举发他的人是自己的妻子。”卓安说了谎,“知道的人是我。”

尼克劳·艾摩力高举着双手。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卓安修士。”

“她恨他!不……不是……”卓安意图修正自己的说法,但是艾摩力已经抢先一步。

“为什么?”大法官咆哮着,“为什么国王的养女会憎恨自己的丈夫?为什么一个好女人、一个敬畏上帝的基督教徒,居然会憎恨自己的丈夫?这个做丈夫的究竟做了什么坏事,竟能挑起妻子的怨恨?女人生来就是要服从丈夫,这是上帝的教诲,也是天经地义的事。男人打了妻子,妻子不会因此而恨他。女人应当服侍自己的丈夫,满足丈夫的需求,她们应该照顾丈夫、顺从丈夫,但是绝对不可有憎恨之心。卓安修士,你是不是知道内情?”

卓安咬紧牙根。他不能再开口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溃败。

“你是个宗教法庭的法官。我郑重要求你,把你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艾摩力朝着他叫嚣。

卓安依旧无言。

“你不能纵容罪行。隐藏罪行比犯下罪行更不可原谅!”

卓安脑海中顿时浮现,曾经在数不清的小乡镇广场上,多少百姓在他的厉言谩骂中自惭形秽。

“卓安修士!”艾摩力缓缓叫着他的名字,并举起手来指着他,“我要他明天就从实招来!还有,你最好虔诚祈祷,别让自己受连累了。噢!对了,卓安修士,”卓安正要离开时,艾摩力又补了一句,“把你身上那件黑袍换掉吧!已经有人来找我抱怨了,确实也该换了。”

艾摩力还特别指了指卓安的黑袍。离开大法官办公室之后,卓安边走边低头看着身上那件沾了污泥、又脏又皱的黑袍,差点就撞上了正在办公室外等候的两位骑士。两位骑士旁边还有三位全副武装的男子,押着两位套着手铐的女子,一位是年长的老妇人,另一位较年轻,她那张脸……

“你还在这里呀?卓安修士。”尼克劳·艾摩力走出办公室外迎接两位骑士。

卓安不敢再逗留,马上离开了那里。

乔默·巴耶拉和卜赫尼走进了尼克劳·艾摩力的办公室,芙兰希丝卡和雅莱迪思在大法官注视之下,紧接着也进来了。

“据我们所知,”巴耶拉做了自我介绍,在扶手椅坐定之后,随即切入正题,“您已经逮捕了亚诺·艾斯坦优?”

卜赫尼一直扭着衣角玩个不停。

“是的。”艾摩力冷冷地答道,“这已经是公开的消息了。”

“他的罪名是什么?”卜赫尼突然开口问道,随即挨了巴耶拉谴责的目光。“你不要说话,除非大法官问你话,否则你最好把嘴巴闭上。”巴耶拉男爵已经多次这样交代过。

艾摩力转过头去看着卜赫尼。

“难道您不知道,这是不能公开的秘密?”

“请您原谅卜骑士啊!”巴耶拉介入缓颊,“不过,您也看得出来,我们真的很关切这件事。我们一知道有人举发亚诺·艾斯坦优,就决定出面力挺这件事。”

坐在椅子上的大法官,随即挺直了身子。一位是国王的养女,加上三位圣母教堂的神父,他们都听见了亚诺·艾斯坦优在教堂里大声辱骂,当时,他和妻子起了争执……如今又多了一位贵族和一位骑士。能有这么多证词的案件,还真不多见。他示意两人继续说。

“我们认为亚诺·艾斯坦优是恶魔的化身。”艾摩力面不改色地听着,“这个人是杀人犯和巫婆生出来的孩子。他父亲柏纳·艾斯坦优当年在巴耶拉城堡杀死了一个少年学徒,然后偷偷带着儿子亚诺逃亡他乡。我父亲早知道那个婴儿是个罪孽,还特别把他囚禁在密室,免得他危害别人。当年在布拉特广场教唆群众暴动的人,就是柏纳·艾斯坦优,您还记得这件事吧?他就是在那里被处死的。”

“后来,他儿子还放火烧了他的尸体!”卜赫尼这时候又忍不住开了口。

艾摩力这次倒是吓了一跳。巴耶拉又对赫尼递去责备的眼神。

“他放火烧尸?”艾摩力问。

“是啊!我亲眼看见的。”卜赫尼扯了谎,那只是继母转诉给他听的场景。

“你们举发他了吗?”

“我……”巴耶拉男爵有意加入谈话,但是艾摩力却示意要他别插嘴,“我、我当时年纪还小嘛!我怕他也会放火把我烧死啊!”

艾摩力举起手来摸着下巴,借此掩饰自己的窃笑。接着他示意巴耶拉继续说。

“至于他的母亲,就是外头那个老妇人,她根本就是个巫婆!她现在是个老鸨,但是,当年我吃的是她的奶水,因此染上了恶疾,她那该死的奶水,应该喂给她儿子吃的!”艾摩力睁大了眼睛听着男爵的告白。这位纳瓦克雷斯贵族似乎也发现了。“您别担心!”男爵立刻说,“当初,恶疾症状一出现,我的父母就带着我去见了主教。您尽管放心,我的家族里没有任何一位成员是恶魔,出问题的是那该死的奶水!”

“您说她是个老鸨啊?”

“是的,您可以去查证。她使用的名字是芙兰希丝卡。”

“另外那个女子呢?”

“她自愿要跟那个老巫婆一起来。”

“她也是个巫婆吗?”

“这个就要由您来确认了。”

艾摩力思索了半晌。

“还有吗?”他问。

“还有!”卜赫尼兴冲冲地接了话,“亚诺害死了我弟弟贾蒙,就因为我弟弟不愿意跟他同流合污。有天晚上,他在海边企图淹死他……后来,我弟弟真的死了。”

艾摩力又是一脸惊愕地盯着他看。

“这件事,我妹妹可以作证。她当时在场,简直吓坏了,当她打算逃跑时,亚诺立刻变成恶魔追着她,她本人可以向您证实这件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