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场谋划多时的复仇大计中,爱丽诺并非单打独斗。这场控诉亚诺和犹太女子芮琦的复仇大计,才刚起头而已。
亚诺·艾斯坦优成为蒙普男爵的决定,已在贵族圈里引起不少争议,而他解放农奴的大胆作风,尤其让其他贵族觉得反感。有些贵族因此被逼得非得认真经营封地不可,因为亚诺那个奴隶出身的男爵居然大声疾呼废除部分贵族的封地!在这一大批与亚诺对立的贵族当中,其中一位是乔默·巴耶拉,纳瓦克雷斯封主的儿子,正是芙兰希丝卡当年喂哺母乳的小男婴。至于巴耶拉身边这位,他的住家、财富和豪奢生活,全被亚诺剥夺了——他就是卜赫尼,目前住在祖父留在纳瓦克雷斯的老房子里。这栋老旧的房子与他度过大半生的蒙卡塔尔街大宅邸根本无法相比。这两个落魄贵族聚在一块儿,总要为自己的贫穷哀声叹气,接着就兴起了复仇的念头。两人策划已久的复仇计划正是开花结果的时候,如果赫尼的妹妹玛格丽妲所言不假。
亚诺要求到场作证的水手保持安静,他转向那位中断审判的海洋领事馆法警。
“有位军官带着几名宗教法庭卫兵,他们要见您。”法警凑在他耳旁低语。
“他们有什么事吗?”亚诺问道。法警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叫他们等到审判结束再说吧!”亚诺做了吩咐,示意水手继续说下去。
有位水手在出航期间死于意外,船东只愿意支付两个月的薪资作为补偿。水手的遗孀手上那份丈夫的工作合约,并不是长达数月的长期聘雇合约,结果水手在合约期才过半不久,就在公海死于船难。
“你继续说吧!”亚诺指示作证水手往下说,目光却落在已故水手的遗孀和三名幼子身上。
“没有任何水手签的是长达数月的聘雇合约……”
突然,领事馆法庭的门被猛力推开。一名军官带着六名全副武装的宗教法庭卫兵,看都不看就把法警推到一边,一行人径自往厅内走。
“亚诺·艾斯坦优?”问话的军官直视着亚诺。
“这是怎么回事?”亚诺气得当场咆哮,“你们好大胆!居然敢来干扰法庭?”
军官往前走到亚诺面前。
“你就是亚诺·艾斯坦优,海洋领事暨蒙普男爵?”
“您说的正是,军官。”亚诺连忙抢话,“但是……”
“根据宗教法庭的命令,您被捕了,跟我走吧!”
领事馆卫兵要上前护卫领事大人,不过亚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别轻举妄动。
“请各位先退下。”亚诺这样要求宗教法庭的军官。
军官迟疑了半晌。领事神情镇定,比着手势要他们尽量往门口移动,最后,军官妥协了,决定站在门边监视,好让亚诺继续审理水手的案件。
“我在此宣判,已故水手的遗孀胜诉。”他非常冷静地念着最后裁决,“遗孀和三名幼子应获得水手在整个航海期间应得的所有薪资为赔偿,而不是船东认定的只有两个月薪资。以上。”
亚诺握拳拍桌定案,接着站起来,走到宗教法庭军官面前。
“我们可以走了。”他说。
亚诺·艾斯坦优被捕的消息很快就在巴塞罗那大街小巷中传开了,然后在贵族、商人或农奴口耳相传之下,几乎传遍整个加泰罗尼亚。
几天之后,加泰罗尼亚北方的一个小村子里,当那位正在恫吓村民的宗教法庭法官从一位军官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一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卓安盯着那位军官。
“我看应该是真的。”军官说。
法官转过头去看着前面那群村民。他要跟这些村民说什么?亚诺被捕?
他再转过头去看着军官,军官默默点着头。
亚诺?
台下的村民开始骚动起来。卓安试图继续审判,但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又一次盯着军官看,这一次,他看见军官咧嘴笑了。
“您不打算继续审问吗?卓安修士……”军官问他,“一群罪人正在等着您。”
卓安看了看台下的村民。
“我们到巴塞罗那去!”他对卫兵下了这道命令。
返回巴塞罗那城途中,卓安经过亚诺的封地,他特地脱队去看了那一大片土地,这片土地如今在亚拉岗贵族和其他骑士的经营之下,又见亚诺当初亟欲解决的滥垦或废耕问题。“听说,举发亚诺的人就是男爵夫人。”有人告诉卓安。
卓安没在亚诺的封地多停留。启程返回巴塞罗那途中,卓安没跟任何人开口说过话,就连与他合作密切的文书官也没听他说过半个字。然而,他这一路上倒是仔细听着旁人的谈话。
“听说,他好像是以异教徒的罪名被逮捕的。”一位卫兵刻意提高音量,好让卓安也能听清楚。
“一个宗教法庭法官的哥哥,怎么会这样?”另一个卫兵大声惊呼。
“尼克劳·艾摩力一定会使尽手段逼他说实话的。”军官也加入了谈话。
卓安当然记得尼克劳·艾摩力这个人。当他决定成为宗教法庭法官时,尼克劳·艾摩力曾经多次祝贺他。
“卓安修士,我们一定要努力打击异教邪说!我们一定要揪出人们善良面目下隐藏的罪行。”
而他确实也这么做了。“无须迟疑,尽管毒打他们,直到他们乖乖说实话为止。”他确实照着艾摩力的交代去做了,一直不断地刑讯百姓。他们会用什么样的手段虐待亚诺,逼他承认自己是异教徒?
卓安加紧赶路。沾了污泥的宽松黑袍不断拍打着他的双脚。
“依照他这个罪名,我看他恐怕没什么好下场了……”卜赫尼说,同时在屋里不停地来回踱步,“想当初,我有享用不尽的……”
“金钱、女人和权力!”男爵忍不住替他接了话。
但是,赫尼并未理会他。
“我的父母和弟弟去世时,贫病交迫,吃不饱、穿不暖,简直跟农奴没两样,而我……”
“而你只是个没有任何下属可以为国王作战的骑士!”男爵没好气地替他说完这句已经重复了上千次的老话。
卜赫尼在乔默·巴耶拉面前停下了脚步。
“你觉得这件事很可笑吗?”
在纳瓦克雷斯的高塔里,巴耶拉坐在他的摇椅上一动不动,他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赫尼在这里踱来踱去。
“没错。”过了半晌,他终于答腔,“简直是可笑极了!跟我比起来,你痛恨亚诺·艾斯坦优的理由幼稚得可笑!”
乔默·巴耶拉抬头望着塔顶。
“你能不能别再这样走来走去?”
“你的军官还要多久才会到啊?”赫尼依旧在塔里来回踱着。
两人正在等候军官确认玛格丽妲在前一封信中提到的讯息。落难到纳瓦克雷斯的卜赫尼说服了妹妹,当爱丽诺在卜家原有的宅邸日日独守空闺时,玛格丽妲可以逐步打入男爵夫人的生活圈子,进而取得她的信任。后来,向爱丽诺通报亚诺行踪的人,正是居心叵测的玛格丽妲。捏造亚诺与芮琦有婚外情的人也是玛格丽妲。亚诺因为与犹太女子有不正当的关系而被捕,早已是巴耶拉和卜赫尼预料中的事。
“宗教法庭已经逮捕了亚诺·艾斯坦优。”军官一抵达就进入塔内报告这个消息。
“这么说来,玛格丽妲说的果然没……”赫尼当场脱口而出。
“闭嘴!”坐在摇椅上的巴耶拉喝斥他,“军官,你继续说!”
“他是三天前被逮捕的,当时,他正在领事馆里仲裁纠纷。”
“他们以什么罪名逮捕他?”巴耶拉男爵继续追问。
“目前还不清楚。有人说他的罪名是异教徒,另外一些人说他是因为信仰犹太教被捕,还有人说是因为他和犹太女子有不正当的关系。现在被关在主教宅邸的地牢里。至于巴塞罗那百姓对这件事的看法,支持他和反对他的各居半数,但是,不管支持或反对,大家都挤在他的兑换铺子前要求提领存款。我亲眼看到的,人们甚至为了领钱而大打出手。”
“他们有钱让客户提领吗?”
“目前还有,不过大家都知道,亚诺·艾斯坦优让许多家无恒产的穷人借贷,如果这些贷款都收不回来的话……人们想到这点心更慌了,因此才为了领钱而发生肢体冲突——百姓们怀疑,艾斯坦优的偿付能力恐怕撑不了多久。总之,现场一片混乱啊!”
乔默·巴耶拉和卜赫尼互看了一眼。
“哼!他很快就会破产了。”卜赫尼自信满满地说。
“去把那个当年给我喂奶的臭婊子找出来!”巴耶拉男爵对军官下令,“然后把她关进城堡的地牢。”
卜赫尼也在一旁帮腔,大声督促着军官尽快行动。
“当初根本就不该让我喝她那该死的奶水!”赫尼曾经几次听到巴耶拉男爵这样抱怨,“她那该死的奶水应该给自己儿子亚诺·艾斯坦优喝。当他正在享受荣华富贵以及国王恩宠的时候,我却要承受他那婊子娘传染的恶疾!”
因为罹患癫痫,乔默·巴耶拉必须去找主教陈情,再三说明自己并非恶魔缠身才得了这个怪病。不过,宗教法庭非常确定的是,芙兰希丝卡一定是个该死的恶魔。
“我想看看我哥哥!”卓安才抵达主教宅邸,立刻向尼克劳·艾摩力提出了这项请求。
宗教法庭大法官眯起了他那双原本就细小的眼睛。
“你应该让他坦承罪行,并且让他忏悔。”
“他犯了什么罪?”
尼克劳·艾摩力突然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