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我告诉你他犯了什么罪?你自己也是个优秀的宗教法官,怎么……难道你是想帮助自己的哥哥不成?”卓安低下头来,“我只能告诉你,事态非常严重。只要你答应见他是为了让他认罪,我就让你去看他。”
鞭刑十下!十五下,二十五下……这几年来,他下过多少类似的命令?“直到他说实话为止!”这是他经常对卫兵军官说的话。而如今……如今他们却要他逼迫自己的哥哥吐实认罪。他要如何办到?卓安很想回答,但是一直开不了口,只能在一旁猛搓手。
“这是你的义务啊!”艾摩力提醒他。
“他是我的哥哥,是我唯一的亲人……”
“你有教会。你还有我们这些信仰基督的弟兄们呀!”艾摩力停顿片刻之后,继续说,“卓安修士,我一直在这里等着,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你如果不能答应我的要求,那我只好亲自审理这个案子了。”
当他闻到主教宅邸地牢发出的恶臭时,忍不住露出嫌恶的表情。卓安走在阴暗的地道里,不时听见墙壁渗出的水滴滴答答地落下,还有老鼠在脚边乱窜。他吓得浑身发抖,这个地方就像艾摩力的恫吓一样恐怖:“那我只好亲自审理这个案子了。”亚诺到底犯了什么罪?他该如何告诉宗教大法官,他自己也犯了不该犯的错……
狱卒打开地牢铁门,迎接卓安的是一片漆黑及一阵恶臭。里面好几具黑影在晃动,嵌在墙上的链条嘎吱作响。这幅惨不忍睹的景象,让他突然一阵反胃,连胆汁都涌了上来。“他在那里。”狱卒指了指蜷缩在墙脚的黑影,然后径自离开了地牢。背后传来铁门关上的声音,又把卓安吓了一大跳。他站在地牢入口处,周遭一片幽暗;唯一一扇铁窗在墙壁上方,只有几丝幽微光线隐隐渗入。狱卒离开后,墙上的链条又是一阵嘎吱作响。地牢里有十几个幽影缓缓晃动着。他们都是如此平静,究竟是不知事态严重,还是已经死心绝望?卓安在臆想的同时,一声声哀叹和呻吟让他越来越难受。他走近其中一团黑影,本以为狱卒指给他看的就是这个,上前蹲下一看,凑上来的却是一张老妪的脸,牙齿全都掉光了。
他往后跌坐在地上。老妪端详了他好一会儿,随后又躲回阴暗里。
“亚诺?”卓安坐在地上轻声唤着。接着,他一次又一次高声大喊,直到有了回应。
“卓安?”
他赶紧往那个声音冲过去。然后,他在那团黑影前蹲下来,双手捧着哥哥的头,将他拢进怀里。
“我的天啊!这……他们到底是怎么折磨你的?你还好吧?”卓安不停地轻抚着亚诺;他那粗糙的头发,以及明显凹陷的双颊……“他们没让你吃东西吗?”
“有的,”亚诺回答,“一片硬面包,还有水。”
当卓安无意间碰触到亚诺脚踝上的大铁环时,立刻把手缩回去。
“你可以帮帮我吗?”亚诺突然开口,卓安没吭声,“你也是教会的一分子。你曾经多次跟我提过,那个宗教法庭大法官很器重你。这不是人过的日子呀!卓安,我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撑多久,我一直在等你来。”
“我已经尽快赶回来了。”
“你和那个大法官谈过了吗?”
“是的。”即使置身黑暗中,卓安还是别过头去。
兄弟俩都默不作声。
“结果呢?”亚诺还是忍不住问了。
“亚诺,你究竟做了什么?”
亚诺的手突然紧抓着卓安的手臂。
“你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
“我必须知道事情的真相啊,亚诺!我必须弄清楚他们以什么罪名指控你,这样我才能帮你呀!你也知道,这种事情都是秘密举发的。尼克劳·艾摩力根本就不肯告诉我。”
“那么,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卓安回答,“在我见到你之前,我也不想跟他多说什么。我必须了解大概是什么样的指控,这样我才能想办法说服艾摩力。”
“你去问爱丽诺吧!”亚诺脑海中又浮现妻子站在被活活烧死的无辜者前面,对他指指点点的嘴脸,“哈斯戴死了。”他幽幽地说道。
“爱丽诺?”
“你觉得奇怪吗?”
卓安突然失去重心,必须抓住亚诺才稳住了脚步。
“卓安,你怎么了?”亚诺用力扶住弟弟。
“这个地方……看你这个样子……我……我只是头有点晕。”
“你快走吧!”亚诺随即吩咐弟弟,“与其在这里安慰我,不如到外头去帮我想办法吧!”
卓安站起来,但是两腿发软。
“嗯!我想也是。”
他叫来狱卒,然后离开了地牢。痴肥的狱卒领着他走出地道。他身上刚好有几枚钱币。
“这个你拿着。”他说,狱卒一言不发地把钱收下,“明天你得对我哥哥好一点。”在他脚步间穿梭的鼠群是他得到的唯一回应,“你听见我的话了吗?”他继续追问。最后,他听见的只是怒斥鼠群的叫嚣,在地牢通道间萦绕不去。
他需要钱。卓安离开主教宅邸之后,立刻赶往亚诺的兑换铺子,到了以后才发现,大批群众在铺子前挤成一团。卓安往后退了几步。
“他弟弟在那里!”有人忽然大喊。
好几个人立刻朝着他冲过来。卓安本想拔腿就跑,但当他发现人们自动止步时,马上改变了主意。人们怎么可能会攻击一个道明会修士呢?他刻意抬头挺胸,迈着大步往前走。
“修士,你哥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有人趋前追问卓安。
卓安当场面露愠色。
“我是卓安修士,宗教法庭的法官!”提到自己的职称时,他还刻意提高了音量,“你可以叫我法官大人。”
卓安扬起眉梢,直视着那人的双眼。“你呢?你犯了什么罪行?”他默默质问他。男子接连后退了好几步。卓安继续往铺子走去,人群也自动让行。
“我是卓安修士,宗教法庭的法官!”他对着紧闭的店门大声喊着。
迎接他的是亚诺的三位员工。铺子里一片凌乱,一本本账册散放在铺着红缎的长桌上。亚诺要是看到这种情景的话……
“我需要钱。”他对三位员工说。
三个人同时露出无法置信的神情。
“我们也需要钱啊!”最年长的那位员工说。他叫雷米吉,进铺子工作,递补吉良的职位。
“你说什么?”
“卓安修士,我们现在连一分钱都没有!”雷米吉靠在桌边,用力晃动着寂静的保险箱,“一分都没有啊!卓安修士。”
“我哥哥居然没有钱?”
“他没有现金。您以为那一大群人会没事聚集在外面吗?他们要提领存款!他们已经闹了好几天了,我们也不堪其扰啊!亚诺还是非常富有的。”雷米吉试图安抚他,“但是,他的钱都用在投资、借贷、贸易、做生意……”
“你们不能要求贷款人还钱吗?”
“我们的贷款大户是国王,您也知道,国库一直闹穷呀!”
“难道就没有别人可以偿还贷款了吗?”
“有的,还有很多,但那些都是一时收不回来的贷款。您也知道,亚诺把钱借给许多穷人,他们真的还不起。即使如此,在他们知道亚诺的状况之后,许多人特意赶来还钱,虽然数目不大,但已经是他们手边仅有的钱了。那一点钱,根本不够去补足钱币贬值的损失差额。”
卓安看了看门口,然后举起手来指着。
“那他们呢?他们为什么可以要求提领存款?”
“原则上是不行的。大家既然把钱存在这里,就必须同意让亚诺把钱用来投资,可是钱的事情最敏感了,宗教法庭……”
卓安示意雷米吉不必在乎他那一身黑袍。狱卒怒斥鼠群的叫嚣,霎时又在他耳边响起。
“我需要钱啊!”他在心里大喊着。
“我已经跟您说过了,我们没有钱。”雷米吉是这样告诉他的。
“但是我真的需要钱啊!”卓安重申,“亚诺需要钱。”
“亚诺需要钱,更重要的是……”卓安看着门口,心里不停地嘀咕着,“亚诺需要平静。这个丑闻可能会重创他的声誉,人们会认为他恐怕要破产,所以从此淡忘他的存在。我们需要支持呀!”
“难道没有办法可以安抚这些人吗?我们没有东西可以变卖吗?”
“我们可以把贸易转让给其他同业。”雷米吉回答,“但是亚诺不在,没有他的许可……”
“由我核准行不行?”
雷米吉惊愕地盯着卓安。
“事态紧急呀,雷米吉!”
“我想应该可以的。”经过深思熟虑之后,雷米吉同意了,“事实上,我们不会有金钱上的损失。纯粹只是业务转让而已。再说,少了亚诺的参与,他们也会比较放心吧!不过,您得提供书面核准给我才行。”
卓安在雷米吉准备好的文件上签了字。
“你想办法去弄来一笔现金,我明天一早就来拿。”卓安一边签字,一边说,“我们需要现金。必要时,贱价变卖现有的任何东西都可以,总之,就是要筹到一笔现金。”
卓安一踏出铺子大门,喧嚣的群众立刻安静了下来。雷米吉开始联系贸易商。当天巴塞罗那港最后一艘离港的商船,将把亚诺的转让同意书送往地中海地区的业务代表。雷米吉够明快够机警,隔天就满足了不少存款户的需求,而这些人也开始四处宣扬:亚诺的生意又有起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