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男爵夫人……”
“男爵夫人在我眼里一点吸引力都没有,神父。我的身体在抗拒呀!”
“我可以推荐一位很不错的医生给你。”
亚诺无奈地笑了。
“不用了,神父,真的不用了,我的问题不是您想的那样。生理方面,我健康得很,只是……”
“那么你就应该努力履行婚姻的义务才对呀!我们敬爱的圣母在等着……”
亚诺耐着性子聆听神父的长篇大论,并想象着爱丽诺编造的连篇谎话。人们会怎么想?
“我说,神父……”他还是打断了神父的谈话,“我无法强迫我的身体去爱一个我不爱的女人。”神父作势要接腔,但是亚诺用眼色封住了他的口,“我曾经发誓要对妻子忠贞,这一点我做到了,没有人可以拿这件事来指控我。我到教堂祈祷的次数非常频繁,我也定期资助圣母教堂……我想,我对这座教堂的奉献,应该足以弥补我身体方面无能为力的弱点吧!”
神父原本挥个不停的手,突然悬着不动了。
“孩子……”
“神父,您觉得呢?”
神父努力想要找出更多神学理论来支持自己的说法。但是,他终究是一无所获,最后只能匆匆忙忙地跟着教堂里的工人一起离开。亚诺独自留在教堂里,他还是去找了他亲爱的圣母,并且跪了下来:
“我就是思念她呀,圣母!你为什么要让我把她嫁给彭兹呢?”
海儿嫁给彭兹之后,亚诺再也没见过她。两人结婚才几个月,彭兹突然去世,当时,他想去安慰守寡的海儿,但是她却不愿意见他。
“或许这样比较好。”亚诺告诉自己。他在圣母面前立下的誓约,如今的考验比过往更加艰难了:他必须忠贞对待一个他不爱,也无法去爱的女人。而且,他还抛弃了唯一能让他幸福的人……
“找到圣饼了吗?”亚诺询问总督,此时,两人正面对面坐在紧邻布拉特广场的总督府里。
“没有。”总督回答。
“我已经跟官员们谈过了。”亚诺对他说,“他们都同意我的看法,囚禁整个犹太区居民恐怕会对巴塞罗那的商业造成非常严重的影响,我们的航运尖峰期才刚开始。你如果去一趟港口,就会看到许多船只正等着出航。船只载运了许多犹太商人的货品。他们现在只有两种做法:卸货,或是等着贸易商跟着一起上船启航。但是问题来了——并不是所有的货品都是犹太商人的,其中也有基督徒商人的货品。”
“为什么不干脆就全都卸货算了?”
“但是这么一来,基督徒商人的运输费用就会增加。”
总督两手一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那就把基督徒商人的货品集中由几艘商船载运,犹太人的商品也集中载运,这样不是很好吗?”
亚诺摇摇头。
“行不通的,并不是所有的商船都开往同样的目的地!你也知道,航运期非常短。如果商船不赶快出航的话,所有货品的到货时间都会延误,而商船也无法准时回航。这么一来,商船恐怕会损失好几趟载运航程,货品也会因此而短缺。到时候,我们大家都会蒙受损失。”“你也一样。”亚诺暗想,“另一方面,船只一直停靠在巴塞罗那港也很危险,万一刮起暴风雨的话……”
“你有什么建议?”
“释放所有犹太人!命令修士们停止搜查犹太人的住家,并且归还犹太人的私人财产!还有……”亚诺心想。
“要求犹太小区缴纳罚款!”
“老百姓要求的是揪出罪魁祸首,王子已经做过承诺,一定会抓到元凶。事情非同小可,这可是亵渎圣饼。”
“亵渎圣饼……”亚诺打断了总督的话,“恐怕会比其他罪行付出更昂贵的代价。”他何必争辩这些?不管沾血的圣饼有没有出现,犹太人早已被认定是罪人。亚诺迟迟不接话,总督等得皱起了眉头。“你为什么不去试试看呢?如果我们能够这样解决的话,反正付钱的是犹太人,否则今年的贸易恐怕会很惨,到时候,我们大家都要付出代价的。”
忙碌的工人、喧嚣的敲打声以及漫天飞扬的尘灰……亚诺置身圣母教堂里,他抬起头来望着教堂正厅四座拱顶中的第二座,拱心石已经稳稳固定了。巨大的拱心石雕刻着圣母领报图,屈膝跪地的圣母身披镶了金边的红色斗篷,正从天使口中得知自己将为人母的好消息。那鲜艳的色彩,绯红、宝蓝……尤其是亮丽的金色,吸引着亚诺的目光。多么美好的一幅景象!总督评估了亚诺的建议,最后决定采用。
两万五千镑,外加十五名罪犯!这是总督与胡安王子交涉之后得到的答复。
“十五名罪犯?因为四个疯子的无理诬陷,你们居然要处死十五个人?”
总督突然握拳捶桌。
“那些疯子是为了天主教会!”
“你心里明白得很,根本不是这样。”
两人面面相觑。
“没有罪犯!”亚诺说。
“这是不可能的!王子……”
“没有罪犯!两万五千镑已经是一大笔钱了。”
亚诺离开总督府后,在街上漫步游走。他该如何向哈斯戴开口?难道真要告诉他,他们小区里将有十五人为此偿命?然而,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了五千人挤在犹太教堂的景象,没有饮水,没有食物……
“我什么时候可以得到答复?”他询问总督。
“王子正在打猎。”
打猎!五千人因为他的一道命令挤在教堂里受苦,他却在享受打猎之乐!从巴塞罗那到王子的封地吉隆纳,骑马不过是三个钟头的路程,亚诺却等到隔天下午才接到总督的通知。
“三万五千镑,外加五名罪犯!”
一千镑换回一条犹太人的性命。“或许这就是一条人命的价值。”亚诺想。
“四万镑,没有罪犯!”
“不行。”
“那么,我去晋见国王。”
“你也知道,国王为了和卡斯提亚之间的战事,烦恼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所以才会让他儿子代理某些职务啊!”
“四万五千镑,就是不能有罪犯!”
“不行,亚诺,不可能的……”
“你快去问他!”亚诺脱口而出,“我拜托你!”他自知失言,立刻改了口。
犹太教堂传出的恶臭,亚诺在教堂外数米处就闻到了。犹太区的街道景象更是惨不忍睹,家具和私人物品堆得到处都是。住家内部频频传来黑衣修士们为了找寻圣体而掀墙翻地的敲打声。见到哈斯戴的那一刻,亚诺强作镇定。这一次,哈斯戴旁边还跟着两位犹太神学博士以及小区的几位长老。哈斯戴的双眼红肿。是不是教堂内的尿臭所致?或是他已预知亚诺接下来要告诉他的坏消息?
教堂内传出的呻吟从未休止,亚诺发现,面前这几个人正努力呼吸着新鲜空气。教堂里面究竟是什么景象?他们默默看了下犹太区街道上的惨状,原本正畅快地深呼吸,一时竟都喘不过气来了。
“他们要人出面顶罪。”亚诺告诉面前这五位已经恢复顺畅呼吸的犹太人,“原本要求的十五个人,现在减为五人,我希望……”
“我们已经不能再等了,亚诺·艾斯坦优。”其中一位犹太神学博士打断了他的话,“今天已经有个老先生去世了。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但是医生们根本束手无策,就连替他滋润干裂的双唇都做不到。他们不准我们替他下葬。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吧?”亚诺默默点头,“到了明天,他的尸体会开始腐臭,到时候……”
“在犹太教堂里,”哈斯戴抢着说话,“我们根本动弹不得,人们根本无法起身解决大小便。年轻的母亲们已经没有奶水了。大家互相帮忙,还有奶水的母亲为自己的婴儿哺乳,也为别人的孩子喂奶,因为孩子们又饿又渴……如果还要继续这样的日子,五名罪犯大概是最轻微的人命损失了。”
“外加四万五千镑。”亚诺补上一句。
“如果我们大家可能因此而丧命,谁还在乎钱呢?”另一位犹太神学博士说。
“那么……”亚诺探询他们的意思。
“你继续替我们争取吧,亚诺!”哈斯戴这样恳求他。
再加一万镑,王子来信如此要求。亚诺隔天早上接获总督的通知:三名罪犯!
“那是三条人命呀!”亚诺与总督起了争执。
“他们是犹太人,亚诺!只是犹太人而已!这些异教徒只是王室的财产。若不是国王宽宏大量,他们早就死光了。如今,国王决定只处死三名罪犯,算是大恩大德了。他们总得为亵渎圣饼付出代价,国王也必须呼应人民的要求啊!”
“他什么时候开始在乎人民的感受了?”亚诺在内心暗想着。
“再说,”总督继续说,“这么一来,领事馆可能会碰到的问题也一并解决了。”
已故老人的尸体、年轻母亲干瘦的胸部、稚嫩幼儿的哭号,还有不断的呻吟及难忍的恶臭,这一切促使亚诺终于点头同意。坐在摇椅上的总督松了一口气,背部往后一靠。
“但是有两个条件。”亚诺突然这么一说,总督的神情再度紧绷,“第一,三名罪犯由他们自己推选。”总督表示同意,“第二,应该要有一份主教签字通过的正式文件,借此抚平教友们的不满情绪。”
“这个我老早就准备了,亚诺。你以为我希望再看到犹太区大屠杀那样的场面吗?”
游行队伍就从犹太区出发。犹太区内,住家的门窗已经关上,街道上人迹杳然,到处是成堆的家具。犹太教堂内一片寂静,教堂外却传来阵阵喧嚣,一大群百姓挤在主教四周。主教一身华丽长袍,在地中海的艳阳下显得格外耀眼。此外,数不清的神父和黑衣修士们则在波格利亚街上等着,横隔在他们和百姓中间的是两排王室卫兵。
当三名罪犯出现在犹太区城门口时,现场顿时响起震天响的叫嚣。愤怒的百姓用力挥拳,当卫兵们上前护卫三名罪犯时,恶言谩骂像出鞘短剑一样锐利。这三个犹太罪犯全都上了手镣脚铐,被带到以巴塞罗那主教为首的两列教会人士中间,接着,游行队伍正式上路。即使有王室卫兵和道明会修士同行,沿途的百姓们仍旧肆无忌惮地朝着三名罪犯丢掷石块、吐口水。
亚诺在圣母教堂祈祷着。他已经把消息带到犹太区了,当时,到犹太教堂门口来见他的同样是哈斯戴以及那几位犹太法学博士和长老。
“三名罪犯!”他强迫自己抬头正视面前这几位犹太朋友,“你们可以……你们可以自行推选。”
他们几人都默不作声,只是茫然地望着犹太区的街道,听着不断从教堂内传出的呻吟和哀叹。亚诺终究无法继续为犹太人求情,只能匆匆向总督告退。“就这样牺牲了三条无辜的性命……你我都很明白,亵渎圣体一事,根本就是捏造的。”
亚诺听见人群的叫喊声已经蔓延了整条海洋街。圣母教堂里耳语不断,嘈杂的叫吼声穿越了尚未完工的大门,钻过了木材搭建的鹰架,甚至抵达高处的拱顶。三个无辜的人!“他们是怎么选出来的?是犹太法学博士指名的,或是自愿牺牲?”难道那个眼神……是在向他告别?亚诺浑身颤抖着;他的膝盖瘫软了,必须扶着祷告台才挺得住。游行队伍已经逐渐接近圣母教堂。群众的叫嚣越来越刺耳。亚诺站了起来,回头望着面向圣母广场的教堂大门。游行队伍没多久就会进来了。他留在教堂内,眼睛直盯着外面的广场,直到群众的谩骂声变得如此真实。
亚诺直奔教堂大门口。没有人听见他的狂叫,没有人听见他的哭号。当他看见哈斯戴拖着脚步忍受群众羞辱唾弃时,没有人看见他跪倒在地。哈斯戴从圣母教堂前走过时,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个跪在地上握拳捶地的男子。亚诺没看见他,只是不停地捶打着地面,直到游行队伍渐渐远去,直到地面染上腥红。这时候,有人在他面前跪下来,并且温柔地握着他的双手。
“我父亲并不希望你为他感到愧疚。”亚诺抬起头来,眼前出现的是芮琦。
“他们……他们会把他杀了。”
“没错。”
亚诺看着那个已经长大的女孩。就在这里,就在教堂下面,他曾在多年前将她藏匿于此。当时的芮琦不哭不闹,即使身处险境,一身犹太人装束、胸前挂着黄色圆盾的小女孩始终很镇定。
“我们必须要坚强才行。”女孩对他说的这句话,正是他当年对她说过的话。
“为什么?芮琦,为什么是他?”
“他是为了我,为了尤赛夫,为了我的孩子,也为了尤赛夫的孩子,还有他的朋友们。他自愿为巴塞罗那的所有犹太人牺牲。他说,他已经老了,也活够了。”
亚诺靠着芮琦的协助才站了起来,然后在她搀扶之下,继续循着群众的叫嚣声走去。
三人被活活烧死。他们被捆绑在木桩上,下方铺着木头和碎柴,点火后,现场基督徒们的复仇怒吼未曾歇止。当火势逐渐吞噬他的身体时,哈斯戴突然仰头望天。这时候,芮琦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她抱着亚诺,躲在他怀里啜泣着。他们距离愤怒的群众还有一段距离。
亚诺抱着哈斯戴的女儿,双眼盯着全身已成火炬的好友。他看起来像是流血了,但是,火势很快就吞噬了他的躯体。群众的叫嚣终于平息,只剩下愤怒的拳头仍在挥舞着……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被迫往右移动。主教和宗教法庭的大法官就站在大约五十米外,就在他们旁边,爱丽诺伸长了手臂对他指指点点,嘴巴也说个不停。旁边还站着另一位女士,衣着华丽,亚诺一开始并没有认出她来。当爱丽诺指着丈夫大呼小叫时,亚诺的目光与宗教法庭大法官的视线有了短暂的接触。
“就是她!那个犹太女人就是他的情妇。你们看看这两个人!你们看呀!他抱她抱得多紧!”
确实,正好就在那一刻,亚诺紧紧抱着那个在他怀里哭泣的犹太女子,熊熊烈火在群众的欢呼声中蹿入天际。亚诺不忍目睹这一幕惨状,于是将视线移往爱丽诺所在的位置。当他在她脸上看到了深沉的仇恨以及恶意复仇带来的快感时,顿时惊恐不已。也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妻子身旁那位女子的笑声,那充满了嘲讽的笑声绝无仅有,那是亚诺自童年至今仍无法淡忘的笑声:那是卜家的玛格丽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