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你觉得很愉快吗?”卓安继续追问。

“我们需要过日子呀!”她抱起孩子,边啜泣边说道。

文书官写下年轻寡妇的姓名。卓安紧盯着她不放。“他给了你什么?”他暗想,“他施舍你干面包了吗?你的尊严就这么廉价吗?”

“说实话!”卓安指着她大声喝令。

又有两个人举发了邻居的恶行。都是异教徒,两人对此非常确信。

“你的邻居做了什么让你出面举发他的坏事?”卓安这样暗想,“你非常清楚,被举发的人永远都不会知道检举人是谁。如果我判他有罪的话,对你有什么好处?难道你会因此得到一小块地吗?”

“你的邻居叫什么名字?”

“安东,他是个面包师傅。”

文书官记下了名字。

卓安结束问话时,已是入夜时分;这时他把军官和文书官叫了进来,指示两人隔天一大早就把他点名的人带到宗教法庭来,天一亮就来。

依旧是孤寂的黑夜,寒凉的空气,跳动的烛火……还有萦绕不去的回忆。卓安终究还是起床了。

一个是恶言亵渎,一个是邪淫好色,还有一个是崇拜恶魔。“天一亮,你们就是我的了。”他咬牙切齿地说。那个恶魔崇拜者是真有其事吗?许多人举发了类似的案件,至今只有一件成立。这次会是真的吗?他该怎么审问才好?

他觉得疲惫不堪,于是再度躺回草席上,闭上了双眼。嗯!一个恶魔的崇拜者呀……

“你愿意对着四位圣人的经书发誓吗?”微弱的曙光才刚从低矮的窗子钻进屋里,卓安已经开始了这一天的审判。

男子点头赞同。

“我知道你犯了罪!”卓安口气坚定地宣布。

卓安这么一问,被两名卫兵围堵在长桌前的男子惊慌得面无血色。一滴滴汗水不断冒出,像额前挂了一串串珍珠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低声回复了“贾斯柏”这个名字。

“我知道你犯了罪,贾斯柏!”

男子开始支支吾吾了起来。

“我……我……”

“说实话!”卓安大大提高了音量。

“我……”

“鞭刑伺候!直到他说实话为止。”卓安站了起来,气得握拳捶桌。

其中一名卫兵抽出了皮鞭,男子立刻跪在长桌前。

“不要啊!我求求您,不要鞭打我呀!”

“说实话!”

这时候,卫兵手上的皮鞭往他背上抽了一下。

“说实话!”卓安对他咆哮着。

“我……我没有犯错呀!都是那个女人,是她来迷惑我的!”男子说话的语气急切、慌乱,“她丈夫根本管不住她。”卓安面不改色地听着,“她找上我,而且一直跟着我,我们做过几次,但是……但是我不会再这样做了!我不会再跟她见面了!我可以向您发誓。”

“你跟她发生肉体关系了吗?”

“是……是的。”

“几次?”

“我不知道。”

“四次?五次?还是十次?”

“四次。没错,就是四次。”

“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文书官记下了名字。

“你还犯了什么其他的罪?”

“没有……真的没有了。我向您发誓!”

“你不要随便发誓啊!”卓安刻意拖长了尾音,“鞭刑伺候!”

鞭打了十下之后,男子坦承自己和那名女子通奸,并且趁着到城里的市场采买时召妓买春。此外,他曾经恶言亵渎,说过谎,并且犯了数不清的小过错。又鞭打了五下之后,他总算记起了那个年轻寡妇。

“本人在此宣布……”卓安大声宣示,“明天,在广场上举行的大型弥撒,你务必准时出现,我将会进行宣判。”

男子根本没有时间提出反驳。仍跪在地上的他,硬是被两名卫兵直接拖出了屋外。

玛尔妲,那个名叫蓓蕾的女教友的大姑,倒是不需要怎么盘问就认了罪,交代她隔天到广场上参加弥撒听取宣判结果之后,卓安差遣她回去,接着,他转过头去看了看文书官。

“去把安东·锡农带进来。”卓安看了名单之后,随即向军官下令。

一看到这个魔鬼崇拜者踏进屋里,卓安立即挺直了腰背。这个男子有个鹰勾鼻,额头光亮,有双深邃的黑眼睛。

卓安想听听他的声音。

“你愿意对着四位圣人的经书发誓吗?”

“愿意。”

“你叫什么名字?”男子在长桌前站定之后,卓安这样问他。

“安东·锡农。”

这个身材瘦小的男子,有点轻微的驼背,站在两名高大的卫兵中间,神情略显怯懦地回答着卓安的盘问。

“你一直都叫这个名字吗?”

男子踌躇了。卓安正在等着他回复。

“在这个镇上,大伙儿都是叫我这个名字。”他总算开了口。

“出了这个小镇呢?”

“出了这个小镇,我有别的名字。”

卓安和安东注视着对方。这个瘦小的男子倒是一直没有避开卓安的目光。

“是不是基督教名字呢?”

安东摇头否认了。卓安不禁露出微笑。他应该如何开始盘问?就说他知道他犯了罪?这个老奸巨猾的犹太人不会上这种当的。这件事,显然整个镇上没有半个人知道,否则,早该有好多人来举发了。这个叫锡农的人,脑筋一定非常灵活。卓安默默观察着他,心想,在这个名字掩饰之下,他究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为什么他家每到夜里就特别明亮?

卓安站了起来,然后走到屋外。文书官和卫兵都不敢妄动。当他把门关上时,挤在屋前看热闹的群众都吓呆了。卓安没理会群众的反应,径自转向军官问道:

“屋内那位受审者的家人在不在现场?”

军官指出了一名妇人和两名少年,母子三人正朝着他们张望。一定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那个男人靠什么维生?他家里怎么样?当你们通知他到法庭受审时,他的反应如何?”

“他是个面包师傅。”军官答道,“面包坊就开在他家楼下。至于他家里嘛……很正常,干干净净的。我们去通知他受审的时候,并没有碰到他本人。我们是跟他的妻子说的。”

“他当时不在面包坊?”

“不在。”

“你们是按照我的吩咐一大早就去的吗?”

“是的,卓安修士。”

“我好几次在夜里被惊醒。”邻居曾经这样说过,而且是“被惊醒”的。他是个面包师傅,面包师傅通常在天亮以前就得起床了,“难道你都不睡觉吗?锡农,如果你天亮以前就得起床的话……”卓安又看了看面包师傅的家人,母子三人和看热闹的好奇群众有点距离。卓安环顾周遭动静,过了半晌,他转身回到屋里。文书官、卫兵和受审的犹太人,依旧留在原地等着。

卓安凑近男子面前,几乎就贴上他的脸了。接着,卓安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把他的衣服脱光。”卓安对卫兵下令。

“我是行过割礼的犹太人!我已经承认了呀……”

“把他的衣服脱光!”

卫兵们来到锡农身边,在他们扑向受审者之前,这个犹太人的眼神让卓安深信,他的判断是对的。

“现在……”犹太人已经一丝不挂,“你有什么话要说?”

男子尴尬慌张,似乎摆什么姿势都不对。

“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卓安降低了音量,清清楚楚地说着每一个字,“你的脸部和颈部都很脏,但是,从胸部以下的肌肤格外白净。我的意思是,你的双手又黑又脏,你的上臂却如此雪白。我的意思是,你的双脚和脚踝都这么脏,偏偏两条腿却那么干净!”

“这些肮脏的部位都是露在衣服外面啊!有衣服遮住的地方当然会比较干净。”锡农提出辩驳。

“干净到连面粉都没有吗,面包师傅?你该不会想告诉我,面包师傅的衣服不会沾上面粉吧?你该不会想说服我,你在烤炉房里都穿着密不透风的冬衣在工作吧?你手臂上的面粉在哪里?今天是星期一,锡农,你今天祈求上帝宽恕了吗?”

“是的。”

卓安用力拍桌,同时站了起来。

“但是你今天也举行了异教的净身仪式!”他指着锡农咆哮。

“没有!”锡农低声否定。

“我们会查清楚的,锡农。把他囚禁起来,然后把他的妻子和小孩带进来!”

“不……不要!”卫兵挟着他的双臂拖往地窖,“他们跟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站住!”卓安下令之后,卫兵立刻止步,并将锡农转过身来面对法官,“他们跟什么事没关系,锡农?你说,他们跟什么事没关系?”

为了不让家人受到连累,锡农终于认罪了。接着,卓安下令立刻逮捕锡农以及他的家人。

当卓安来到广场时,天都还没亮。

“他都不睡觉吗?”卫兵碰了碰战友的手臂,这样问道。

“没错,他晚上都不睡觉。”另一名卫兵答,“我还常常听见他整晚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两名卫兵看了看卓安,这位修士正在为弥撒所需的文件做最后一次检查。他身上的黑袍又脏又皱,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主持弥撒该有的装束。

“我跟你说,他不但不睡觉,而且还不吃东西。”其中一名卫兵这样说。

“他活在仇恨里!”军官在一旁听到他们的对话,忍不住插进这么一句。

黎明时刻,百姓陆续出现在广场上。遭受指控的罪犯在最前面自成一列,卫兵们在一旁守着;九岁的小男孩安丰也是那一排罪犯其中之一。

卓安按照应有的程序主持了宣判仪式。他念着每一个罪犯的罪状和惩罚。宽恕期之内坦承罪行者,可获最轻微的惩罚:前往吉隆纳大教堂朝圣。安丰被判义务劳役,每周一天到他行窃的邻居果园去帮忙,为期一个月。当他正在念着贾斯柏的刑罚时,人群中传出的呐喊打断了他的宣判。

“婊子!”有个男子追打着那个曾经和贾斯柏通奸的女子。卫兵上前拉住那名激动的男子。“原来这就是你一直不愿意告诉我的罪行?”被卫兵挡住的男子依旧大喊大叫。

直到这个气愤的丈夫终于住口,卓安做出宣判:

“每个礼拜天你必须穿着悔罪衣跪在教堂前面,从日出跪到日落,为期三年。至于你呢……”卓安转向那名女子。

“我要求行使处罚她的权利!”女子的丈夫大喊着。

卓安看了看那名女子。“你有子女吗?”他一度想这样问她。如果她的子女必须爬上箱子,透过一扇小窗子去跟他们的母亲交谈,那对孩子将是多大的伤害?然而,那个做丈夫的确实有这个权利……

“至于你……”卓安继续说,“我将你交给一般司法机构,他们会根据你丈夫的要求做出符合加泰罗尼亚法律的裁决。”

最后,卓安做出了真正重大的宣判。

“安东·锡农!你和你的家人将接受宗教大法官的审判!”

“走了!”放上简单的行李后,卓安督促骡子赶紧上路。

这位道明会修士默默向小镇告别,他的声音仿佛仍然回荡在那个小广场上。今天他会到另一个小镇,然后还有一个接一个不同的乡镇。“所有乡镇的老百姓……”他暗想,“他们会满怀恐惧地注视我,聆听我的话语。接着,他会来举发乡亲或是邻居,一条条罪状就这样浮现。我必须调查这些事项,我必须解读他们的行为、神情和感受,从中找出他们犯下的罪。”

“加紧赶路呀,军官!我希望中午以前能够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