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才在蒙普城堡待了一个礼拜,亚诺就动起返回巴塞罗那的念头,干脆把这笔资产交由专人管理。不过,他后来还是决定多住一段时日,趁机好好认识这个地方。只是,他并不是忙着接待到城堡来进贡、巴结爱丽诺的其他贵族,倒是探访了住在他领地范围内的农奴。

在海儿的陪伴下,亚诺满心好奇地去了农地。他在巴塞罗那听说的那些情形是否属实?他们这些住在大城里的商人,做生意盘算时往往需要了解各地传来的风声。亚诺早就听说了,1348年那场瘟疫吞噬了许多农民的生命,农地几乎无人耕作,到了1358年,偏偏又来一场蝗虫灾害,收成的状况进一步恶化。农作物欠收也使得许多商人被迫经营其他商品。

“老天爷啊!”亚诺造访第一个农奴时,忍不住在他背后发出一阵惊呼,而农奴则急忙跑进农庄里叫家人出来拜见新主人。

海儿也像亚诺一样,神情惊愕地盯着破败的农舍,四周环境非常脏乱。接着,那个一身脏污的农奴领着一个妇人和两个小孩走出屋外。一家四口一字排开站在亚诺和海儿面前,然后,身手笨拙地向主人鞠躬致意。他们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而那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瘦弱得几乎站不住,他们的双腿简直就像麦秆一样细!

“这是你全部的家人吗?”亚诺问。

农奴点头的同时,农庄里传出微弱哭声。亚诺蹙着眉头,于是,农奴开始慢慢摇着头,他眼里的恐惧逐渐转为忧伤。

“我的妻子没有奶水啊,老爷!”

亚诺看了看妇人。如此干瘦的身材怎么会有奶水?喂奶总要胸脯啊!

“这一带难道没有人可以……”

没等亚诺问完话,农奴抢先回了话。

“到处都一样啊!老爷,许多孩子都夭折了!”

亚诺瞥见海儿难过地举起手来捂住嘴。

“带我去看看你的农庄吧!我想看看你的粮仓、马厩、住家,还有农田。”

“老爷,我们实在付不起更高的佃租了。”

妇人已经跪倒在地,并开始爬向亚诺和海儿。

亚诺走到她身旁,抓着她的手臂将她搀扶起来。亚诺这个举动却让妇人吓得直发抖。

“怎么了?”

这时,两个孩子开始号啕大哭。

“您不要处罚他们啊!老爷,我求求您……”农奴冲到亚诺身旁哀求着,“真的!我们真的付不起更高的佃租啊!您要罚就罚我吧!老爷……”

亚诺松开了妇人的手臂,往后退了几步,回到已经目瞪口呆的海儿身边。

“我不会处罚他们的。”亚诺说,“我也不会处罚你或你的家人。我并不打算要求你缴更高的佃租,只是想看看你的农庄而已。你去叫你的妻子起来吧!”

起初是恐惧,接着是忧伤,现在是惊讶。农奴夫妇俩凹陷的双眼讶异地紧盯着亚诺。“难道这样就成了上帝的化身了吗?”亚诺暗想着。以前的主人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这家人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他们有个孩子已经奄奄一息,心里还得担心有人来收取更高的佃租……

粮仓里空空如也,马厩也一样。农地宛如荒原,耕作用的农具已经破损,至于住家就更别提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如果没有饿死,恐怕迟早也会病死。亚诺根本不敢去碰那个孩子,他看起来……看起来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似的。亚诺拿起腰间的钱袋,掏出几枚钱币。他把钱币递给农奴,却觉得给得太少,伸手又掏出好几枚。

“我希望这个孩子可以活下来。”他边说边把钱币放在桌上,“我希望你和你的妻儿三餐吃得像样一点。这些钱是给你们的,懂吗?除了你们一家人之外,谁都不准拿走这些钱,如果有任何问题,你到城堡来找我。”

农奴夫妇像两座雕像似的呆立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定桌上那堆钱币。就连送亚诺走出屋外时,夫妇俩仍不时回头看了又看。

返回城堡途中,亚诺始终低头沉思,一言不发。海儿陪在旁边,也是一路无言。

“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卓安!”那天晚上,兄弟俩在城堡外散步时,亚诺对弟弟说,“有些人就是会白白占人便宜,许多无人居住的农庄,或是因为农奴病死,或是逃往他乡,总之,都被人霸占了。不过,这能怪他们贪心吗?世道这么差,农地种不出作物,这些霸占而来的林地和草原,居然成了他们唯一的生计。但是,那些不占人土地的老实人就可怜了,日子真是凄惨!农地成了不毛之地,一家大小最后都会饿死。”

“还不只这样。”卓安补充说明,“据我了解,那些贵族封臣正打算逼迫农奴签订capbreus……”

“什么是capbreus?”

“这是一份要求农奴遵守佃租制度的文件,无论农作欠收或丰收,农奴们都必须缴纳封地订下的佃租。如今,许多农奴不是病死就是饿死,侥幸存活下来的少数农奴,为了达成丰收时期的收成量,他们必须比以前更卖力耕作才行。”

亚诺连续几夜做了噩梦,总是被梦中那几张两颊深陷的面容吓醒。夜半惊醒之后,他就再也睡不着了。白天,他遍访封地里的农庄,并且慷慨资助贫穷农奴。他怎么能允许这种惨状继续出现呢?这些农奴家庭的命运就取决于他了。当然,农奴们都有主人,但他们的主人都是亚诺的封臣。假如亚诺要求封臣们缴纳租金和税金,这些贵族必定转而压榨可怜的农民,让他们缴纳更高的佃租,以前那位亚拉岗贵族就是如此草率地管理名下的封地,完全没有考虑农民的处境。

这些农民都是奴隶,土地的奴隶,他名下土地的奴隶。亚诺在床上蜷缩着。他们竟然是他的奴隶!这一大群饱受饥饿之苦的男女老幼,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一生只能辛勤耕作到皮绽肉开,至死方休。亚诺想起那些到城堡来拜见爱丽诺的贵族,个个身强体壮,衣着光鲜,神情愉悦极了!他们怎能任由农奴悲苦度日,而自己却过着奢华舒适的生活?他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亚诺非常大方。他四处掏钱资助需要救济的农奴,贫困百姓的凄苦让他忧伤痛心,但他的施舍却换来孩童的笑颜,也让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海儿展露笑容。但是,这样的救济方式绝非长久之计。他如果继续这样到处给钱,得到好处的还是坐收佃租的贵族。因为他们不需要向亚诺缴纳租税金,却依旧会想尽办法压榨可怜的农奴。可是,亚诺又能怎么办呢?

亚诺每天早上怀着越来越低落的情绪起床,爱丽诺的心情倒是一天比一天快活了。

“她召集所有贵族、农奴和本地乡亲来参加八月圣母节!”卓安向哥哥解释,身为道明会修士,男爵夫人自动跟他提了这件事。

“她用意何在呢?”

“她的用意是要大家向她致敬……不,向你们俩致敬!”卓安急忙修正自己的说法。亚诺让他继续说。“根据法律规定……”卓安双手一摊,脸上的表情似乎在告诉哥哥,是你要我继续说的,“根据法律规定,任何一位贵族在任何时候,皆可要求所属封臣向他宣誓效忠和致敬。你们不久前才入主城堡,尚未公开接受群众致敬是很正常的。不过,爱丽诺急着想办这场集会。”

“你的意思是说,所有人都会来吗?”

“像这一类的公开集会,贵族和骑士们并没有义务出席,因为他们通常会私下拜见新任的封主,并借此表达效忠之意,而这件事只要在封主上任后一年一个月又一天之内完成就行了。爱丽诺已经跟贵族提过这件事,目前看来,贵族们似乎都会出席。再怎么说,她到底是国王的养女。谁都不愿意去得罪这样一个人吧!”

“那么……国王养女的丈夫呢?”

卓安没回答。然而,他的眼神里藏着他没说出口的话……亚诺太熟悉那个眼神了。

“卓安,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跟我说?”

卓安修士还是没出声,只是不停地摇头。

爱丽诺下令尽快在城堡前的空地赶工搭建临时讲台,她天天梦想着八月圣母节那天的盛况。国王接受贵族和百姓欢呼致意的热烈场面,她不知看过多少回了。如今总算轮到她上场,她一定会像个高高在上的王后。即使身旁有个亚诺又怎么样?大家认识的是她,大家要来致敬的也是她,她——可是国王的养女。

集会日期一天天逼近,她也越来越焦虑、紧张,甚至对亚诺露出微笑,虽然是在较远的地方抛出浅浅的一笑,但是,她确实对他笑了。

亚诺迟疑了半晌,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对他笑呢?”爱丽诺默默自忖,她紧握双拳,“真窝囊!”她忍不住责备自己,“你为什么会在一个粗俗的货币兑换商、一个逃亡农奴的儿子面前这么不争气?”他们住进蒙普城堡已经一个半月,亚诺却从来没靠近过她。他到底算不算是个男人?偶尔,她趁着四下无人,偷偷地观察亚诺强壮结实的身材。到了晚上,她独守空闺,只能私自想象这个体格壮硕的男人狂野地扑在她身上的情景……她有多久不曾体验这样的激情了?而这个男人,居然对她不理不睬!他哪来这天大的胆子?爱丽诺气得紧咬着下唇。“他总有一天会来找我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八月圣母节那天,爱丽诺清早就起床了。她站在卧房的窗前往外看,城堡前的空地上已经按照她的指示搭起了讲台。农奴们在空地上集合;许多人甚至连夜赶路,因为他们的贵族主人规定不准迟到。不过,现场还不见任何贵族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