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亚诺大喜当天,婚礼才结束,刚出炉的蒙普男爵和夫人就决定启程前往蒙普城堡。婚礼之后,卓安替男爵夫人的总管传话询问亚诺:亚诺打算让爱丽诺在哪里就寝?卧室可比他铺子里那张俗气的长桌大一点?还有她的仆从、她的奴隶,他们要睡哪里?亚诺为了封住她的口,只好同意当天就去城堡,但有个条件,卓安必须同行。

“为什么要我跟着去呢?”卓安不解地问。

“因为我总觉得,我一定会需要你帮忙。”

爱丽诺和她的总管骑马上路,她身穿骑马装,双腿合并侧坐在马背上,由马夫牵着马匹往前走。她的文书官和两位贴身婢女则骑着母骡,旁边跟着十来个奴隶,个个牵着驮负男爵夫人大批家当的骡子。

亚诺租了一辆运货的马车。

当男爵夫人一见到那辆马车,她的双眼燃起熊熊怒火,简直可以点燃油灯。那辆凌乱的马车由两匹骡子拉着,车上稀稀落落地摆着亚诺、卓安和海儿的几件简单行李。那是男爵夫人第一次正眼看亚诺以及他的家人。他们已经结婚,并在主教面前许下了婚姻誓约,还有国王和王后在场观礼……但是,在此之前,两人的视线从未有过交集。

在国王派遣的卫兵护送之下,他们离开了巴塞罗那。亚诺和海儿坐在马车上,卓安步行跟在马车旁。男爵夫人一直急着赶路,巴不得早点抵达城堡。他们终于在夕阳西下之前看见了城堡。

城堡矗立在一座山丘上,原为一座小型碉堡,堡主是一位亚拉岗王国的贵族。当亚诺一行人来到城堡外时,一百多个农奴和奴隶立刻群集追随着未来的主人,边走边打探马车上那位贵气的盛装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现在呢?我们为什么要停下来啊?”当男爵夫人下令全体暂停前进时,海儿纳闷地问。

亚诺一副不知其然的表情。

“因为原堡主必须将城堡交给我们。”卓安在一旁答道。

“我们不能先进去,再让他把城堡交给我们吗?”亚诺随口问。

“不行。根据加泰罗尼亚王国的规定,正确的交接程序是这样的:这位亚拉岗贵族应该带着家人和仆从先离开城堡,再将城堡交出来。”这时候,坚固而笨重的城堡大门缓缓推开,接着亚拉岗贵族走出来,随后是他的家人和仆役。当他走到男爵夫人面前时,立刻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了她。“接收钥匙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卓安这样告诉亚诺。

“我要这座城堡干什么?”

一群新任随从走过马车旁的那一刻,刚交出城堡的亚拉岗贵族对亚诺这家人投以嘲讽的眼神。海儿当场羞红了脸,连仆役都大胆地盯着她看。

“你不能让他们这么放肆!”卓安忍不住告诫哥哥,“你现在是他们的主人。他们应该尊敬你,向你效忠才对。”

“我跟你说,卓安……”亚诺打断了弟弟的话,“我们得弄清楚一件事,我根本不想要什么城堡,也不想当任何人的主人。当然,我也不打算一直待在这个地方,等到这里的一切都上了轨道之后,我就回巴塞罗那去。如果男爵夫人想住在城堡里,那就请便!整座城堡都是她的。”

这时候,海儿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你不能离开这里!”卓安当场否定了他的想法。

海儿的笑容顿时消失,但是亚诺并未因此而罢休。

“什么叫作我不能离开这里?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难道我不是男爵吗?其他男爵不也是经常为了追随国王而离家好几个月吗?”

“但是他们是上战场啊!”

“就凭我赚的钱……卓安,凭我缴的大笔税金,贡献绝不少于其他人。我认为,与其像其他贵族那样四处奔波借贷,不如好好经营事业,对吧?”接着,他望着前方的城堡,“现在呢?我们到底在这里琢磨什么?反正已经交接了,而且我也累了。”

“还少了一道程序……”卓安正打算解释清楚。

“我说,你和你那一大套规定啊!”亚诺抢着说话,“你们道明会为什么要学这么多法律和规定呢?现在到底还缺哪……”

“亚诺与爱丽诺,蒙普男爵暨夫人!”洪亮的叫声在山谷间回荡着。在场的人都抬起头来,伸长了脖子,凝视着城堡尖塔顶端——爱丽诺的总管就站在那里,双手像号角似的拢在嘴边,声嘶力竭地高喊着:“亚诺与爱丽诺,蒙普男爵暨夫人!亚诺与爱丽诺,蒙普男爵暨夫人……”

“这就是我说还缺少的一道程序,宣布接收城堡!”卓安在一旁补充。

随从们开始大步前进。

“起码他们还念了我的名字。”

总管还在用力高喊着。

“他们如果没念出你的名字,那就不合法了。”卓安在一旁解释。

亚诺本想接话的,但最后只是摇摇头而已。

城堡内的建筑格局,就如常见的城堡那样,在高墙内毫无计划地扩建,于是,尖塔四周出现了杂乱无章的建筑群,除了宽敞的客厅、厨房和储藏室之外,楼上还有卧房。此外,一旁还有仍在进行中的建筑工程,盖好的房子将用来安顿大批仆役和驻守城堡的几位卫兵。负责接待男爵夫人与其随侍人员的是侍卫军官,这个五短身材、身形臃肿、邋遢肮脏的男人,似乎非常高兴自己有此荣幸。

“带我去看看贵族老爷的房间!”爱丽诺跋扈地对他大喊。

军官战战兢兢地向夫人指了指前方一排石造阶梯,简单的扶手也由石材建成。夫人在军官的带领下踏上楼梯,她的总管、文书官和两名婢女则紧随在后。这时候,有人看了看亚诺。

艾斯坦优家的三个人留在客厅里,一群奴隶也在那里守着爱丽诺的大批家当。

“或许你应该也……”卓安正打算向哥哥提出建议。

“卓安,这不干你的事!”亚诺驳斥他。

接下来的时间,他仔细观察了客厅:挑高的天花板、巨大的壁炉、气派十足的摇椅和十字烛台,还有一张足够十几个人同时围坐的大桌子。不久后,爱丽诺的总管在石阶上出现了。不过,他并未下楼到客厅来,却在距离客厅有三层阶梯的地方停下脚步。

“男爵夫人有交代……”总管挺着下巴大声宣布,“夫人今晚非常疲倦,不许任何人打扰她。”

就在总管正打算转身上楼时,亚诺把他叫住了。

“喂!”亚诺厉声大吼,总管迅速回过头来,“你去跟你家夫人说,叫她不必担心,没有人会去打扰她,永远都不会……”他低声说了最后那句。海儿睁大了眼睛,惊愕地捂着嘴。总管正想转身离去,亚诺又把他叫住了。“喂!”依旧是粗暴地对他大吼,“我们的房间在哪里?”总管耸耸肩,“侍卫军官在哪里?”

“他在夫人那里。”

“那你就上楼去你们夫人那里,把那个军官给我叫下来!你最好动作快一点,否则我割了你的命根子,看你还威风什么!”

总管紧抓着楼梯扶手,似乎半信半疑。那个安然坐在破旧马车上的老实人亚诺哪去了?亚诺眯着双眼,缓缓走向石阶,接着,他抽出身上那把大力士专用的短剑,那是他为了婚礼特别佩戴的。总管没看见刀锋已钝,亚诺才往前走了三步,他已经快步往楼上跑去。

亚诺转身一看,海儿在嗤嗤地笑,卓安则一脸苦笑。不过,笑的可不只他们两个——在场守着爱丽诺家当的奴隶们看到这一幕,忍不住也频频窃笑起来。

“还有你们!”亚诺对着这批奴隶大声说,“去把马车上的行李搬到我们房里去!”

他们在城堡里一住就是一个多月。亚诺试图将名下新增的资产整理清楚。然而,清算男爵领地财产的工作不知做了多少回,最后总是叹息着放弃。破损的账册、模糊的数字、草率的记录……怎么算都算不清,完全是一笔糊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