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1359年6月9日

巴塞罗那

亚诺在铺子里埋首工作。此时正值航海尖峰期,事业蒸蒸日上的亚诺,他已经跃居全城富豪之一。不过,他仍旧和养女海儿、女奴朵娜,以及事业左右手吉良住在坎维斯老街口的小房子里。吉良多次劝他搬进卜家宅邸,亚诺总是充耳不闻。闲置的大宅院,就这样大门深锁了四年。此外,海儿也和亚诺一样顽固,登门说媒的人不知有多少,偏偏她就是不肯点头。

“你为什么老是想把我嫁出去?”那天,海儿瞪着一双泪眼质问亚诺。

“我……我……”亚诺吞吞吐吐,“我根本不希望你出嫁呀!”

海儿继续啜泣着,她靠在他肩上哭得更伤心了。

“别担心!”亚诺轻柔地抚着海儿的头,“我绝对不会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情。”

于是,海儿就继续和亚诺一起生活着。

六月九日那天,教堂的钟声忽然响彻云霄。亚诺立刻放下手边的工作。没多久,响亮的钟声甚至更频繁了。

“全体集合!”亚诺径自说道。

他随即走出门外。圣母教堂的工人们急急忙忙下了鹰架。一群泥水匠和石匠从教堂大门疾奔而出,街上尽是神色慌张的人群,大家嘴里异口同声:“全体集合!”

就在此时,吉良匆匆忙忙地跑了回来,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

“打仗了!”他大喊着。

“城里在召唤民兵自卫队!”亚诺说道。

“不不不……不是!”吉良停下来喘了口气,“不是城里在召唤民兵!而是整个巴塞罗那地区,包括十公里之内的所有城堡和城镇。不只是巴塞罗那城而已!”

这么说来,这此起彼落的钟声,不仅来自城里的教堂,还有从城外的各城镇传来的。

“国王已经颁布了紧急令……”吉良继续说,“不是城里的总督颁布的,是国王!我们要打仗了!敌人来攻打我们了!卡斯提亚王国的贝德罗国王率领军队打过来啦……”

“攻打巴塞罗那吗?”亚诺连忙问。

“是啊!他们朝着巴塞罗那打过来了。”

两人赶紧回到屋里。

稍后再踏出家门时,亚诺带着收藏多年的武器,一如当年征战沙场的装备,沿着海洋街快步前往布拉特广场。然而,他发现人群的行走方向却刚好相反。

“怎么回事?”亚诺拦下某个路人,抓着他的手臂追问最新情况。

“到海边集合!”男子用力挣脱了亚诺的手,大声说,“所有人都到海边集合!”

“要打海战啊?”亚诺和吉良困惑不解地询问对方。

总之,两人还是跟着大批人群赶往海边。

沙滩上早已挤满巴塞罗那百姓,人人随身带着作战的武器,一致遥望着西方的海平面。“全体集合”的呼喊声已渐渐褪去,群集的老百姓全都静默不语。

为了遮挡六月的艳阳,吉良举起手来挡在额头上,接着,他开始默默计算起船只的数量:一艘、两艘、三艘……

蓝天下的碧海,风平浪静。

“我们会被敌人打败的!”亚诺听见背后有人说。

“他们会把整座城市夷为平地的!”

“我们拿什么来抵抗这样一支强大的军队啊?”

二十七艘、二十八艘……吉良继续数着。

“我们会被击垮的!”亚诺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他曾经多次和其他商人聊起,巴塞罗那是个完全没有海防的城市。从圣塔克莱拉到弗拉梅诺斯修院,绵长的海岸线门户大开,敌人若从海路进攻,这座城市根本毫无防御能力。

“三十九艘、四十艘……敌军有四十艘船。”吉良惊呼着。

三十艘巨型帆船加上十艘舢舨,全都配备了强大武力。这是“暴君”贝德罗摆出的阵仗。四十艘武装船只载运着大批征战经验丰富的战士,与之对抗的却是一群临时集结的民兵。倘若敌军抢滩成功,这座城市很快就会沦陷。亚诺想到城里的老弱妇孺,也想到海儿……毫无招架之力的老百姓恐怕会遭到敌军蹂躏啊!卡斯提亚大军可能会烧杀掠夺、强暴妇女。海儿!海儿怎么办?想到养女的安危,满心焦虑的亚诺无力地倚在吉良身上。这孩子正值豆蔻年华,而且出落得如此标致。他忍不住想象海儿落入卡斯提亚军人手中的情形,她尖叫求助的可怜的模样……到时候,他又会身在何处呢?

人群继续往海边涌入。国王陛下也来到港口,开始指挥作战。

“国王驾到!”有人高喊着。

国王来了又能怎么样?亚诺差点忍不住要出声反驳。

三个月来,国王一直在城里筹备军力保卫马约卡,起因是暴君贝德罗扬言将出兵攻打这个小王国。然而,巴塞罗那港口至今只停靠了十艘帆船,因为舰队其他船只仍在途中。舰队船只都还没到齐,居然就要在港口打仗了!

亚诺远眺着逐渐进逼的敌军舰队,只能无奈地摇头叹息。这个国家从三年前开始卷入战争,时战时和。暴君贝德罗先侵略了瓦伦西亚王国,然后又进攻亚拉岗王国,就在那场战争中,暴君攻下塔拉索纳城,亚拉岗王国岌岌可危。后来,教会介入战事,红衣主教拉尤希暂时接管了塔拉索纳(tarazona)城,并且负责仲裁城市统治权最后应该归属哪一位国王。交战双方并签署了停战一年的协议,不过,慕西亚(murcia)和瓦伦西亚两个王国之间的边界,并不受此项协议约束。

停战期间,贝德罗国王说服了当时与卡斯提亚王国结盟的同父异母的弟弟费蓝秘密叛变,于是,费蓝王子攻下了慕西亚王国,版图迅速扩张到卡塔尔荷纳(cartagena)港。

同样也在这个海岸,贝德罗国王下令装备十艘船舰,并要求巴塞罗那以及附近城镇的百姓赶赴海边,然后登上船舰,与为数不多的士兵并肩作战。所有船只,无论大小,或是渔船,或是商船,全部都必须出海迎战卡斯提亚舰队。

“真是疯狂啊!”吉良看着大批百姓纷纷驾船出港,忍不住提出批评,“这些小船要是真的碰上敌军舰队,准是被撞成两截!”

卡斯提亚舰队离港口还有一大段距离。

“卡斯提亚人手下绝不留情的!”亚诺听见背后有人说,“这些人大概会把我们杀得片甲不留。”

暴君贝德罗不会有丝毫怜悯之心的。人如其名,他的残暴已是众所皆知:他先下令处决了自己的庶出兄弟——塞维亚的费德里戈亲王以及毕尔包的胡安亲王;一年之后,他又处死长期遭拘禁的姑母丽欧诺。这样一个无情手刃自己亲人的国王,何来怜悯之心?贝德罗国王与马约卡国王海默长期不合,即使这位妹夫一再背叛、宣战,贝德罗国王也没有因此而置海默于死地。

“安排陆上作战应该会比较好吧!”吉良在亚诺耳边说,“海战根本没有胜算呀!等到卡斯提亚舰队逼近外海堤防时,我们就完了。”

亚诺点头赞同。为什么国王会打算以海战捍卫这座城市呢?吉良说得一点都没错,当卡斯提亚舰队逼近外海堤防时……

“外海堤防!”亚诺突然叫喊,“我们停靠港口的是什么样的船?”

“你想干什么?”

“外海堤防呀!吉良,你还不懂我的意思吗?我们的船是什么样的船?”

“就是那艘捕鲸船啊!”吉良指着港口一艘拥有庞大载运量的大船。

“走吧!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亚诺立即跑向海岸,一大群老百姓也跟他一样,急急忙忙冲到海边。到了海边,亚诺回头看了看吉良,示意他留在原地。

巴塞罗那海岸已经成了兵民混杂的一片人海,水深及腰,有人企图爬上渔船,有人则在原地等着小舢舨将他们载送到停靠港口的军舰。

亚诺看见前方有艘舢舨逐渐驶近。

“我们走吧!”站在海水中的亚诺朝吉良大喊,同时努力突围走向那艘舢舨。

两人到了舢舨前,已经满载的舢舨船工认出了亚诺,特别挪出位子给他们。

“送我到那艘捕鲸船那儿!”船工下令开船时,亚诺立刻提出这个要求。

“我们要先去舰队。这是国王的圣旨……”

“送我去那艘捕鲸船!”亚诺态度强硬。船工只能摇头,舢舨上的其他人开始抱怨连连。“你们都闭嘴!”亚诺怒声喝斥,“你们都知道我的为人。我必须登上那艘捕鲸船!巴塞罗那……还有你们家人的安危,就靠那艘捕鲸船了。你们所有人的家人性命,都靠那艘船了!”

船工望着那艘庞大的捕鲸船。只是多走一段而已,有何不可?亚诺·艾斯坦优有什么理由诓骗他呢?

“开往捕鲸船!”船工这样命令两名划桨手。

在亚诺和吉良紧紧抓牢了捕鲸船船长抛下的绳缆阶梯之后,船工随即下令小舢舨继续朝着舰队开去。

“所有划桨手立刻就位!”尚未踏上甲板的亚诺,急着交代船长。

船长马上指示划桨手各就各位。

“我们要做什么?”船长问道。

“把船开到外海堤防。”亚诺回答。

吉良在一旁点头附和。

“真主安拉会保佑你安然无恙的!”

但是,吉良了解亚诺的用意,皇家部队和巴塞罗那老百姓却非如此。当他们看着没有任何士兵登船的捕鲸船渐渐开往外海时,有人愤愤不平地怒喊:“他就只想保护自己的船!”

“犹太鬼!”另一人大骂。

“叛徒!”

许多老百姓陆续加入谩骂的行列,才一会儿工夫,海岸上的人群齐声辱骂亚诺。亚诺·艾斯坦优到底想干什么?大力士和船工们心中这样纳闷着,大家眼看着那艘捕鲸船缓缓前进,上百支船桨划着海水,不断地用力划着。

亚诺和吉良站在船头,时时刻刻紧盯着节节进逼的卡斯提亚舰队。然而,就在捕鲸船行进到加泰罗尼亚军舰附近时,一支支利箭如急雨般飞射过来,迫使两人不得不趴在甲板上。捕鲸船驶离加泰罗尼亚舰队之后,两人再次伫立船头监看动静

“我们一定会平安度过这场危机的。”亚诺这样告诉吉良,“巴塞罗那绝对不能落入那个暴君手里。”

所谓的外海堤防,其实是一排装载着海沙的船只,整齐排列在沿海地带,借此阻挡狂潮侵袭,放眼整个巴塞罗那港,这就是唯一的屏障了。当然,这儿也因为水深,成为大船入港的唯一途径,大型船舰若不取道于此,恐怕难免中途搁浅的下场。

此时的亚诺和吉良已经逐渐接近外海堤防,海边数千名百姓的恶言谩骂终于远遁。加泰罗尼亚百姓的怒骂叫嚣,甚至掩盖了全城的教堂钟声!

“我们会平安度过这场危机的。”亚诺这样告诉自己。接着,他吩咐船长下令收桨。当上百支船桨同时收回时,捕鲸船开始缓缓滑向外海堤防,这时候,海岸上的辱骂和叫嚣渐渐平息,终至一片静寂。卡斯提亚舰队继续逼近。在幽眇的教堂钟声中,亚诺隐约听见捕鲸船船底搁浅的声响。

“一定会成功的!”亚诺坚定地说。

一旁的吉良用力抓着亚诺的手臂。这还是他第一次以这样的肢体接触表达他的支持。

捕鲸船继续往前滑行,行进速度相当缓慢。亚诺注视着船长。“我们已经在入港通道了吗?”他扬起眉梢,只消一个眼神,船长就领会了他的疑问。船长默默点头回应。就在亚诺要他下令收桨时,他总算了解了亚诺的想法。

这时候,所有巴塞罗那百姓都明白了。

“现在!”亚诺大喊,“立刻调头!”

船长马上下令。船桨再度滑入海水中,接着,捕鲸船缓缓转向,直到船头和船尾卡上了入港通道的两侧高墙上。

这艘庞大的捕鲸船卡住了。

吉良再次紧紧抓住亚诺的手臂。两人定定相视,亚诺激动地抱紧吉良,在此同时,海滩上、军舰上,震天响的欢呼声骤然四起。

巴塞罗那港的入口就这样被封锁了。

海滩上,已经全副武装备战的国王也目睹了捕鲸船横亘外海堤防的经过。随侍一旁的贵族和骑士们,默默观望着这一幕。

“全体人员前往舰队那边!”国王终于出声下达这道命令。

由于亚诺的捕鲸船横亘在外海堤防入口处,暴君贝德罗只好在外海重新安排战略。贝德罗国王也在外海堤防内侧准备应战,就在天黑之前,两支应战舰队成立了,一支是海战舰队,包含了四十艘武装船舰;另一支是临时组成的舰队,只有十艘船舰以及十几艘老百姓提供的小型商船和渔船。从圣塔克莱拉修院一直到弗拉梅诺斯修院,这两支舰队占踞了整条海岸线。

这一天,两军并未交战。贝德罗三世派了五艘船舰停在亚诺的捕鲸船附近,入夜之后,皇家部队在皎洁月光映照下登上了捕鲸船。

“看来,这场战争会在我们附近开打。”吉良这样告诉亚诺,两人正缩在甲板上的角落里,免得成为卡斯提亚弓箭手的射击目标。

“我们已经成了巴塞罗那的一道御敌城墙了,你要知道,所有的战争都是从城墙附近开始打起来的。”

这时候,有位皇家部队军官走过来。

“亚诺·艾斯坦优吗?”军官问道,亚诺举手回应,“国王陛下准许您下船!”

“我带领的这批人呢?他们怎么办?”

“您是指那些负责划桨的苦役吗?”即使夜色幽暗,亚诺和吉良却看出了军官脸上的惊讶神情。国王怎么可能在乎这一百多名卖力划桨的苦工呢?“他们留在这里,应该还派得上用场的。”军官边说边往回走。

“既然这样,”亚诺说,“我决定留在船上,这是我的船,而那些人都是我的手下。”

军官耸了耸肩,继续指挥士兵。

“你想下船吗?”亚诺这样问吉良。

“难道我不是你的手下吗?”

“不是,你自己清楚得很。”两人沉默了半晌,此时,他们看见前方黑影幢幢,并听见士兵快速行走的脚步声。“你知道,很久以前,你就已经不是奴隶了。”亚诺继续说,“只要你说一声,我马上就给你恢复自由身份的证明。”

好几名士兵已经站在他们面前。

“您也跟其他人一起去喝几杯吧!”有位士兵在亚诺耳边低语着,并试图霸占他的位子。

“在这艘船上,我们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亚诺没好气地回他一句。

士兵倾身凑到两人面前。

“很抱歉!冒犯了您……”士兵向亚诺道歉,“所有人都非常感激您。”

士兵径自在甲板上找位子坐下。

“你希望什么时候恢复自由身份呢?”亚诺继续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