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他对弟弟说,“现在真的不是时候。”
他这时候到圣母教堂来,就是为了让自己冷静思考。外面的世界有太多让人烦心的琐事,但是在这座教堂里,有他的圣母相伴,加上不绝于耳的施工敲打声,还有工人们亲切的笑容,亚诺觉得愉快极了。不过,他还是被卓安撞见了,而且卓安还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卓安左一声“海儿”,右一声“海儿”,张口闭口都是海儿。再说,海儿的婚事,根本不需要他这样操心啊!
“她老是不肯结婚的原因是什么?”卓安锲而不舍。
“现在不是谈这件事的时候,卓安!”亚诺态度坚持。
“为什么?”
“因为我们刚刚卷入另一场战争。”修士大吃一惊,“你还不知道吗?卡斯提亚王国的暴君贝德罗最近向我们宣战了。”
“为什么?”
“因为他很久前就想对加泰罗尼亚宣战了!”亚诺愤慨地频频挥拳,“双方交战起因是我们的舰队总指挥巴瑞尤斯,他在圣路卡尔(sanlcar)海岸俘虏了两艘运送橄榄油的热那亚商船。卡斯提亚王国要求释放这两艘商船,由于我们的舰队总指挥置之不理,暴君贝德罗因此向加泰罗尼亚宣战。这个卡斯提亚国王可是危险人物啊!”亚诺喃喃说道,“据我所知,他这个‘暴君’的别号其来有自。这个人不仅手段残暴,而且有仇必报。你知道吗?卓安,我们现在要同时迎战热那亚和卡斯提亚!你觉得这时候我们还会有闲工夫去琢磨丫头的婚事吗?”卓安一时语塞。兄弟俩此刻就在正厅第三座拱顶的拱心石正下方,拱顶周围建了绵密的鹰架。“你还记得这个吧?”亚诺指了指拱心石。卓安抬头一望,然后点头。当年,拱心石升至拱顶时,他们还是小孩。亚诺沉默了半晌,然后说:“加泰罗尼亚承受不起这么多战事的。我们目前还在支付撒丁尼亚岛战争的费用。现在又多了一场战争!”
“我一直以为你们商人都非常支持国王四处征战。”
“倒也未必,卡斯提亚对我们的经商航线毫无帮助,打仗只是劳民伤财。时局艰难啊!卓安,吉良说得果然没错!”一听到那个阿拉伯人的名字,卓安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加泰罗尼亚忙着征服撒丁尼亚岛的时候,科西嘉人民却趁机叛乱。国王才离开科西嘉岛没多久,人民就造反了。我们正在跟两个强权作战,而国王已经耗尽所有资源,连巴塞罗那的官员们都快被逼疯了!”
两人慢慢踱往主祭坛。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国库已经应付不了了!即使如此,国王坚持继续各项重大工程,像是皇家船坞、新城墙……”
“但是这些都是必要的建设呀!”卓安急着提出个人见解。
“船坞大概是有必要的,但是,国王在瘟疫之后决定建造新城墙,这是毫无意义的决策。巴塞罗那并不需要扩建城墙!”
“那么……”
“国王还是继续耗用资源。为了新城墙的工程,城墙附近的居民被迫捐款,理由是:他们总有一天会需要城墙的庇护;此外,国王还特别为了这项建设制定新的税赋制度:每年提取税金总额的十四分之一作为建设城墙专用。至于皇家船坞的建设经费,纯粹从各地领事馆收取的罚金中支取。唉!现在,又有一场新的战争开始了。”
“巴塞罗那很富有啊!”
“早就好景不再啦!卓安,问题就出在这里。为了获取这座城市的经济资源,国王甚至不吝赋予巴塞罗那多项特权,但是,王室支出如此庞大,巴塞罗那的官员们只好想办法筹集财源。他们调高了肉品和酒类的税金。你知道税金总收入够支付多少市府预算吗?”卓安摇头,“一半,只够支付一半的预算而已!现在的情况恐怕更糟糕。市府的债务会拖垮我们的,卓安,我们所有人都会受连累的。”
“海儿的事情怎么办?”离开圣母教堂前,卓安又提起女孩的婚事。
“她喜欢怎么样,就由着她吧!卓安,她喜欢就好。”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就这么决定了。”
“敲门!”亚诺这样吩咐他。
吉良抓着门环在木质门板上敲了几下,震耳的咚咚声回荡在杳无人迹的街道上。无人应门。
“再敲!”
吉良又叩了几次门,一次、两次、三次……七次、八次,到第九次,窥视孔终于打开了。
“什么事啊?”窥视孔内出现一双眼睛,“什么事情这么急啊?你们是谁啊?”
海儿紧抓着亚诺的手臂,她发现他的肌肉绷得好紧。
“开门!”亚诺喝令。
“来的是谁?”
“亚诺·艾斯坦优……”吉良肃然回应道,“本栋建筑以及屋内所有陈设和包括奴隶在内的仆从的主人。”
“亚诺·艾斯坦优,本栋建筑……的主人……”吉良这段话在亚诺耳畔萦绕着。已经过了多久了?二十年了吧?或是二十二年了?窥视孔内,那双眼睛还在犹豫着。
“开门!”吉良朝着门内叫嚣着。
亚诺抬头望天,心中想着父亲。
“怎么了?”海儿见他不太对劲,正想关切他。
“没什么,没事!”亚诺笑着回答,这时候,仆从出入的边门打开了。
吉良比个手势请他进去。
“大门!吉良,叫他们开大门!”
吉良自行进入,站在门外的亚诺和海儿听见他正在喝令仆人打开大门。
“你在看我吗,父亲?你还记得吗?就是在这里,他们把那袋钱交给你,而你却遗失了钱袋……但是,当时的你能怎么办呢?”亚诺的脑海里,此时又浮现了布拉特广场上的混乱场面。群众的呐喊,父亲的嘶吼……所有人齐声追讨粮食!忆及沉痛的过往,亚诺忍不住悲从中来。几扇大门接连打开,亚诺昂首跨入卜家宅邸。
几位奴隶站在入口的中庭等着。中庭右侧,一排露天石阶通往贵族居住的楼层。亚诺没往楼上看,海儿倒是愣愣望着那一扇扇气派恢弘的大窗。大门正对面的马厩前,几名马夫定定站着。天啊!一股寒战在亚诺全身流窜着,他急忙往海儿身上靠着。一直抬头望着大窗的女孩终于回过神来。
“这个你拿着吧!”吉良把一卷羊皮纸文件交给亚诺。
亚诺没接手。他知道那是什么,吉良前一天就把文件交给他了,其中的内容他已经记得一清二楚。那是卜葛劳的财产清单,总督府判定以此偿付他积欠亚诺的债务:宅邸、奴隶……亚诺查看了奴隶名单,可惜已经找不到艾丝特兰亚的名字。此外还包括卜家在巴塞罗那城外的几笔房产和土地,但是,亚诺不打算接收纳瓦克雷斯那栋老旧房舍,好让卜氏一家子可以在那里栖身。珠宝、几匹骏马、马具、马车、昂贵华服、锅碗瓢盆、地毯、家具……凡是宅邸内的所有物品,都列在那份财产清单之内。
他再度望着马厩入口,接着,视线游移到铺石中庭……然后是露天石阶。
“我们要上去吗?”吉良问他。
“我们上去吧!带我去见你家主人……卜葛劳!”亚诺转身去吩咐一旁的奴隶。
于是,一行人进了宅邸,海儿和吉良四处张望着,亚诺则始终直视前方。奴隶把他们带到主客厅。
“报上我的名字!”开门进入客厅之前,亚诺这样吩咐吉良。
“亚诺·艾斯坦优到了!”吉良边开门边大喊着。
亚诺已经不记得这间主客厅是什么样子了。孩提时代,即使从这儿……跪爬过,他也没抬头看过厅内的陈设。此时此刻,他更没有心思去看。伊莎蓓坐在大窗旁的摇椅上,约森和赫尼分别站在两侧。约森和他妹妹一样,早已结了婚。赫尼依然单身。亚诺环顾四周,却不见约森的家人在场。旁边的另一张摇椅上,年迈的卜葛劳坐在那儿,呆滞地淌着口水。
伊莎蓓怒目逼视着他。
亚诺站在客厅中央的豪华长桌旁,这张桌子比他铺子里那张长桌还要大上一倍。在他身后,海儿和吉良并肩站着。客厅门边,一大群奴隶挤在那儿探看。
“吉良,那双鞋子是我的!”亚诺指着伊莎蓓那双脚,“把那双鞋脱下来。”
“遵命,主人!”
海儿惊愕地转过头去望着吉良。主人?她当然知道吉良的身份,但是她从来没听过他这样称呼亚诺呀!
吉良使了个眼色,叫来两个挤在门边的奴隶,接着,三人一起走到伊莎蓓面前。男爵夫人依旧态度高傲地瞪着亚诺。
其中一个奴隶跪了下来,正当他伸出手时,伊莎蓓抢先脱了鞋,往地上一甩……她那双锐利凶狠的眼睛,始终不曾从亚诺脸上移开。
“我要你收拾这栋房子里所有的鞋子,然后堆在中庭放火烧了!”亚诺冷冷地说。
“遵命,主人!”
男爵夫人眼神中的傲慢未曾稍减。
“这些椅子!”亚诺指着卜氏夫妇端坐的摇椅,“全部搬到中庭去!”
“遵命,主人!”
葛劳由两个儿子搀扶着,缓缓站了起来。男爵夫人则在奴隶们动手之前急忙起身。奴隶们搬走了客厅内所有的椅子,连藏在角落那张也不例外。
然而,男爵夫人仍旧瞪着他。
“那件洋装是我的!”
她是不是发抖了?
“难道你……”搀扶着老父的卜赫尼正打算开口。
“那件洋装是我的!”亚诺没让赫尼把话说完,再度重复刚刚那句话,双眼始终怒视着伊莎蓓。
她在发抖吗?
“母亲!”这时候,约森出声了,“您去把衣服换下来吧!”
“吉良!”亚诺喊着。
“母亲!拜托您!”
吉良走到男爵夫人身旁。
她在发抖!
“母亲!”
“脱掉这身衣服,你要我穿什么?”伊莎蓓高声驳斥继子。
伊莎蓓再次转过头来注视着亚诺,浑身颤抖。吉良全看在眼里。“你真的要我脱掉这身衣服吗?”她的眼神在质问他。
亚诺眉头紧锁,渐渐地,伊莎蓓缓缓低头看着地上,终于号啕大哭起来。
亚诺对吉良使了个眼色,让伊莎蓓声嘶力竭地哭了一阵子。
“就在今天晚上……”亚诺再次对吉良下令,“我要见到这栋房子空无一物!你告诉他们,他们可以搬回纳瓦克雷斯,从此不准离开那个地方!”约森和赫尼盯着他看,伊莎蓓仍然低头啜泣着,“我对那些土地一点兴趣也没有。你拿一些奴隶穿的衣服给他们,但是,统统不准穿鞋!所有的鞋子,全部给我烧掉!这栋房子里的东西全部拿去卖掉,然后把房子锁上。”
亚诺转过头去,一眼就看见海儿的脸。他竟然忘了她也在现场。海儿愣住了。他拉着女孩的手臂,快步往门外走。
“你可以把门锁上了!”离开前,他对那位先前替他们开门的老仆人这样说。
两人默默走到兑换铺子门前,但亚诺没进家门,倒先停下了脚步。
“我们到海边散散步吧?”
海儿点头赞同。
“你已经把他们欠你的债都讨回来了吧?”来到海边时,海儿这样问他。
两人继续往前踱着。
“那笔债,我永远讨不回来了,海儿!”沉默半晌之后,亚诺才喃喃答道,“永远也讨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