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亚诺一家子能过寻常的平静日子,卓安决定住进圣塔卡德琳娜修道院。
“那才是我该去的地方。”他这样告诉哥哥,“不过,我每天都会回来看你们的。”
前一天晚餐期间,海儿和吉良拘谨别扭的举止,亚诺其实都看在眼里了。因此,卓安做了这个决定,他也就不再坚持弟弟非住在家里不可。
“你知道你弟弟跟我说了些什么吗?”中午吃过午饭后,大伙儿起身离开餐桌,这时候,吉良凑近亚诺耳边说,“他问我……我们要给海儿置办什么样的嫁妆?”
接着,吉良不动声色地望着家中这位掌上明珠,这孩子正在帮朵娜收拾餐桌。把她嫁出去吗?但是她还小呀……不,也不小了,都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吉良转过头去看了看亚诺。两人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仔细地打量这个女孩。
“唉!当年刚来家里的那个小女孩,到哪里去了?”
两人又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海儿:这女孩灵巧、美丽、稳重又有自信。
海儿一边收拾着桌上的钵碗,偶尔也抬头看看吉良和亚诺。
她已具有成熟女子的迷人身段;凹凸有致的曲线,丰满尖挺的胸部在长衫下若隐若现……她已经十四岁了。
海儿再度抬起头来盯着两人。这一回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一向顽皮的她,这时候显得有些惊惶失措,但是过了半晌,她又恢复了活泼的本性。
“你们两个到底在看什么?”她质问主仆两人,“难道你们今天不用干活吗?”她站在他们面前,一脸严肃。
亚诺和吉良不约而同频频点头。此事毋庸置疑:她已经从小女孩变成小妇人了。
“她将来会有公主等级的嫁妆!”已经在铺子的长桌旁坐定的亚诺,幽幽地对吉良说,“大笔金钱,美丽华服,外加一栋房子……不,是一幢豪华宅邸!”说到这里,他突然转过头去问吉良,“卜家的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
“唉!她总有一天会离开我们的。”吉良没理会亚诺的询问,倒是喃喃自语,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
主仆两人一时安静了下来。
“她将来会给我们生孙子。”亚诺总算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你别说傻话了!她会替将来的夫婿生几个孩子是真的。但是,像我这种做奴隶的,连孩子都没有,哪来的孙子呀?”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随时可以恢复自由身。”
“我恢复了自由身又能怎么样?我现在过的日子,好得很!倒是海儿……她居然到了该嫁人的时候了。唉!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老实说,不管将来是谁娶她,我恐怕对那个人都不会有好感的。”
“我也是啊!”亚诺喃喃说道。
两人面面相觑,先是相视而笑,接着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两人的笑声散去,亚诺想起刚才询问的事情,“卜家那件事进行得怎么样?我打算把卜家那幢宅邸送给海儿当嫁妆!”
“我已经联络了比萨的菲力波·戴西欧。世上唯一能替我们处理这件事的人,除了菲力波之外,没有别人了。”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告诉他,如果有必要的话,找几艘海盗船来‘协助’也无妨。总之,就是不能让卜家的贸易商船返回巴塞罗那;反之,从巴塞罗那出发的卜家商船,也不能让他们抵达目的地。”
“他有回音吗?”
“菲力波?这个人从来不给回音的。他不做书面联系,也不让任何人替他带口信,内行人都知道的……反正耐心等到航海期结束就是了。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到时候,如果卜家的商船没回来,他们就无法向国王履行义务。到这个地步,他们就彻底破产了。”
“我们买下了卜家的债权吗?”
“你现在是卜葛劳最主要的债权人。”
“他们现在一定很难熬……”亚诺喃喃自语着。
“你最近没碰见他们吗?”听到吉良这么问,亚诺立刻转过头来盯着他,“好久以前,卜家人天天在海边流连。起初只有男爵夫人带着一个继子,现在呢,从撒丁尼亚岛回国的赫尼也跟着一起去了。他们在海边一待就是好几个钟头,个个神情殷切地盯着海平面,期盼他们等待多日的商船桅杆出现在海面上……只要见到任何船只的踪影,卜家人一定急急忙忙地跑去港口边守候,直到发现入港的船只并不是他们的商船,男爵夫人总会气得破口大骂。我以为你都知道这些事呢……”
“不,我不知道有这样的情形。”亚诺停顿了半晌,“只要我们的商船一进港,立刻知会我一声。“
“我们有好几艘商船一起返港了!”那天早上,刚从海洋领事馆回来的吉良,一进门就向亚诺报告了这个好消息。
“他们也在海边吗?”
“当然!心急的男爵夫人在沙滩上频频往前挪步,连鞋子都被海水沾湿了。”说到这里,吉良突然住口,“对不起!我多嘴了。”
亚诺面露笑容。
“没关系,我没事的。”他这样安慰吉良。
接着,亚诺转身上楼,回到房里,他慢条斯理地换上最体面的衣服。这一身行头,还是吉良费尽唇舌劝他买回来的。
“我说,像你这样一个有头有脸的人啊……”当时,吉良这样对他说,“不能老是随便套一件破旧的长衫就到海洋领事馆去!国王明令规定,人人皆应仪容整齐,你们的圣人也是这样说的呀!圣文生就是一个例子。”
当时,亚诺连忙要吉良别再唠叨了,不过,他倒是接受了置装的建议。亚诺先穿上极品丝绸裁制的白色长背心,袖口和下摆皆有真皮滚边,接着再套上长度及膝、红色丝绸滚边的铠甲,然后穿上黑色长袜及丝绸缝制的黑鞋。腰上系着宽版腰带,镶嵌着满满的黄金和珍珠。衣服都穿戴妥当了,亚诺最后披上一件精美的斗篷,那是吉良特别托人从遥远的异国带回来的,貂皮滚边加上镶嵌黄金和宝石,使得这件斗篷显得高贵耀眼。
吉良一看到盛装的亚诺出现在长桌前,频频点头称赞。海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她默默看着亚诺走出家门。她冲向家门口,望着他逐渐往海岸走去,身上的斗篷迎着海风轻盈飘扬,斗篷上镶嵌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亚诺到底要去哪里啊?”海儿回到长桌前,挑了吉良正对面的位子坐下来。
“他要去收债。”
“应该是很重要的一笔债务啰!”
“没错,海儿,那可是一大笔债务。”吉良笑着回答她,“不过,他今天去接收的只是第一笔而已。”
海儿开始把玩起桌上的象牙算盘。曾经多少回,她躲在厨房里,偷偷探头看着亚诺拨弄着这副算盘算账。他的神情严肃而专注,十指在象牙珠子间快速移动着,偶尔还要停下来记账。想到这里,海儿突然觉得背脊窜起一股寒战。
“你怎么了?”吉良问她。
“没……没事。”
为什么不干脆把实情告诉他?吉良应该可以理解她的感受吧?海儿自忖。偏偏朵娜就不行,每当海儿躲在厨房偷看亚诺时,女奴看在眼里,总是在一旁窃笑。富商艾斯卡勒斯宅邸的课堂上,和她一起上课的怀春少女们聊的都是这个话题。有些女孩甚至已经订了亲,她们总是滔滔不绝地夸赞未来的夫婿有多么优异。海儿默默倾听女孩们的闲聊,当同学们追问她是否也有心上人时,她只能避重就轻地否认。她怎么能跟大家畅谈亚诺这个人?他对她的爱慕之意浑然不觉。亚诺已经三十三岁,而她才刚满十四岁。不过,一起上课的某个女孩被许配给比亚诺更年长的男人。海儿好想找个人倾吐这些心事。她的女同学们评论男人时,聊的不外乎是金钱、事业、英俊外表、男子气概或慷慨大方的特点等,但是,成就非凡的亚诺甚至超越了女孩们谈论的所有男人!海儿在海边常遇见的大力士们告诉她,亚诺曾经是贝德罗国王麾下最英勇的战士之一。海儿老早就发现,家里有一口大箱子,箱子底层收藏着亚诺用过的各式武器,包括他的石弓和短剑。偶尔,她会偷偷拿出这些东西,一边轻抚着老旧的武器,同时想象着被敌人团团包围的亚诺奋战突围的英姿。
吉良紧盯着面前的海儿。女孩的指尖在算盘的象牙珠子上滑动着。她看起来心平气和,眼神空茫。论财富?亚诺有的是。这是所有巴塞罗那人都知道的事。至于他的善心……
“你真的没事吗?”吉良再度关切。
海儿一时羞红了脸。朵娜经常对她说,任何人都可以看出她的心思,她的双唇、她的眼眸、她的容颜……处处都烙印着亚诺的名字。这么说来,吉良是否也读出她的心事了?
“没事……”海儿重申,“我真的没事!”
于是,吉良继续拨着算盘算账,海儿面带微笑地望着他。她的笑容里是否带着一丝哀愁?这个女孩究竟有什么心事?或许卓安修士说得没错:这女孩已经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却天天跟两个老大不小的男人守在家里。
这时候,海儿摸着算盘的手缩了回去。
“吉良……”
“什么事啊?”
海儿没吭声。
“没……没事!”她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随即起身。
吉良看着她缓步走开,他总觉得女孩怪怪的,但是,或许事情就像卓安修士说的那样吧!
他逐步走近他们。他已经来到岸边,这时候,有几艘船已经入港,包括三艘商船和一艘捕鲸船。那艘捕鲸船是他名下的资产。伊莎蓓穿着一身黑衣,一手按着头上的帽子,身边跟着继子约森和赫尼,母子三人全都背对着他,眼巴巴地望着入港的船只。“你们没什么好指望的了!”亚诺想。
一身贵重行头的亚诺一出现,在场的所有大力士、船工和贸易商全都惊愕地哑了口。
“转过头来看我呀,老妖婆!”亚诺在岸边等着,“快看我呀!你上次正眼看我……”此时,男爵夫人慢慢回过头来,她身旁的两个继子也转过头来,亚诺用力深呼吸,“你上次正眼看我时,我父亲的尸体就吊在我头顶上方。”
现场的大力士和船工们纷纷交头接耳。
“亚诺,有什么事吗?”有位公会代表上前问他。
亚诺只是摇摇头,目光始终紧盯着男爵夫人。人群逐渐散去,最后,现场只剩下他和男爵夫人,以及她的继子。
亚诺再次深深吸了口气。他狠狠瞪着伊莎蓓,过了半晌,他的目光移转到两位表哥身上,然后他望着入港的船只,嘴角逐渐上扬。
男爵夫人紧抿着双唇,她顺着亚诺的视线,望着无边无际的汪洋,再回头看他时,他早已转身离去,斗篷上的宝石在远处依旧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卓安仍旧忙着替海儿撮合亲事,并且提出了几个不错的人选。这事儿对他来说,根本就是轻而易举。只要提起海儿的嫁妆,贵族和富商们闻之即来,只是……该如何跟海儿开口呢?卓安自愿去跟女孩提这件事,不过,当亚诺把事情告诉吉良时,这位阿拉伯忠仆却坚决反对。
“这件事情应该由你去说才对啊!”吉良说,“怎么能让一个连她都觉得生疏的修士去说呢?”
打从吉良说了这段话之后,只要有海儿在场,亚诺的目光一定跟着女孩打转。难道他就真的了解她吗?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么多年,但真正替她打点生活起居的人却是吉良。他只是享受着有个孩子在家的温暖气氛,以及喜欢听她的笑声和看她玩闹。他从来不曾正经八百地跟这孩子谈过正事。如今,每当他想要走到女孩身边,要她一起到海边散步,或是去他永不厌倦的圣母教堂时,每当他有意跟她谈谈严肃的议题时,亚诺总觉得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竟是如此陌生……于是,他迟疑着,直到女孩一脸困惑地盯着他,然后惊讶的脸庞又露出甜美的笑容。当年那个骑在他肩头的小丫头到哪里去了?
“这些人,我一个都不想嫁!”她断然回绝了亲事。
亚诺和吉良相视无言。这件事,终究得由他来解决。
“唉!你得帮帮我才行啊!”亚诺向吉良求助。
事实上,当主仆两人坐在长桌前开始提起婚事时,坐在对面的海儿闻之眼睛一亮。但是,两人逐一介绍了卓安提出的五名人选后,她却一个劲儿地猛摇头。
“可是,丫头啊!”吉良忍不住开口,“你总得选一个吧!我们提出的这些人选,可是所有黄花闺女求之不得的如意郎君。”
海儿还是猛摇头。
“可是,这些人我都不喜欢!”
“看来,我们得想想别的办法了。”吉良一脸无奈地对亚诺说。
亚诺望着眼前的海儿。女孩快要哭出来了,她刻意撇开脸,但是下嘴唇隐隐抖动着,越来越急促的呼吸逼得她身子微微前倾。像她这样一个少女,为什么一听到有人提亲便有这么激烈的反应呢?横亘在三人之间的沉默显得格外漫长。最后,海儿抬头看着亚诺,几乎是目不转睛地逼视他。这件事为什么会让她这么难受?
“我们会继续物色适当的人选,一定会找到你喜欢的对象。”吉良赶紧打圆场,“你看这样好吗,海儿?”
女孩点头,然后起身离去,留下两个无计可施的大男人。
亚诺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跟她提这件事可没那么容易。”
吉良没接话。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厨房门口,海儿的身影刚刚就在那儿消失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家这个丫头到底隐藏了什么心事?当她一听到要谈婚事的时候,明明开心地笑了,他看见她眼神发亮了呀!怎么后来却是这样……
“你看着好了,卓安一听到这样的结果,肯定没有好脸色。”
吉良侧着头盯着亚诺,却一直没吭声。谁会在乎那个修士怎么想啊?
“你说得没错。最好的办法就是继续物色适当的人选。”
亚诺转过头去看着卓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