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约卡战争仍未停歇,但是亚诺的日子却快活得很。货币兑换铺子里没有客人时,他喜欢走出门外,悠哉地倚在门边。疫情结束后,圣母教堂又活络起来。他和小卓儿时熟悉的那座浪漫小教堂已经不存在了,新教堂的工程进展到大门部分。亚诺可以一直这样倚在门边看着泥水匠们堆砌石块,一边回想着当初搬运石头的情景。圣母教堂象征了亚诺生命中的一切:那里有他的母亲,他也在那儿加入大力士公会……这座教堂甚至还成了他藏匿三个犹太孩子的秘密所在。偶尔收到弟弟来信,更增添他的喜悦。卓安的来信都非常简短,内容不外乎向亚诺报告自己身体健康、课业相当繁重等。
前方出现一位扛着大石块的大力士。仅有少数大力士得以在瘟疫中幸存。他的岳父、对他恩重如山的雷蒙,以及许多同事都去世了。当时,亚诺和几位同事在海边伤心地大哭了好久。
“塞拔斯提亚……”亚诺认出了一位大力士,喃喃念着他的名字。
“啊……你说什么?”吉良在他背后问。
亚诺并没有回头。
“塞拔斯提亚。”他又说了一遍,“那个扛着大石块的男人,他叫塞拔斯提亚。”
塞拔斯提亚从他面前经过时,挥手向亚诺打了招呼,沉重的石块压在肩上,他只能紧抿着嘴唇,头也不回地缓缓往前走去。
“多年来,我也一直做着同样的事情。”亚诺语带哽咽地说,吉良并没有搭腔,“我搬运第一块大石头到圣母教堂时,才十四岁。”这时候,另一位大力士正好经过,亚诺主动跟他打了招呼,“我当时以为自己的身体大概会裂成两半,脊椎骨恐怕会断掉,没想到,当我到达终点时,竟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天啊!”
“你们的圣母一定非常好,所以人们才会乐于为她出力。”吉良在一旁说。
两人就这样默默望着一群大力士从面前走过。
一群大力士一早就进了亚诺的铺子。
“我们需要钱!”已经成了公会代表的塞拔斯提亚,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保险箱已经空了,但是我们非常需要用钱,干活的机会目前少之又少,而且工资又低。经过一场瘟疫,公会成员连日子都过不下去,我实在不忍心还叫他们缴钱啊!”
亚诺看看吉良,这个阿拉伯人端坐在他身旁,面无表情。
“情况这么糟啊?”亚诺问。
“是啊!你根本想象不到。食物都涨价了,我们大力士赚的那一点微薄工资,根本无法养家糊口,更别提那些寡妇和孤儿了。我们非得帮他们不可啊!亚诺,我们真的很需要钱。你借给我们的钱,我们半毛钱都不会少还你的!”
“这个我知道。”
亚诺又转过头去看着吉良,希望能征求他的首肯。他哪里懂得借贷的业务啊?到现在,上门的客人都是来存款的,从来没有人找他们借钱。
吉良双手掩面,接着叹了口气。
“如果不行的话,那就……”塞拔斯提亚已经开始打退堂鼓。
“可以!”吉良打断了他的话。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两个月,始终没有传来关于奴隶生意的任何消息。反正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借他们一点钱有什么关系?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可能会破产的人是哈斯戴。就让亚诺借钱给他们吧!“只要我的主人觉得可以就……”
“可以!”亚诺立刻满口答应。
亚诺清点了大力士公会借贷的数目,然后郑重其事地把钱交给塞拔斯提亚。吉良看着两人站起来,各自按捺着内心的激动,两人的手在长桌上方紧紧握着,仿佛从此直到永远。
到了开战后的第三个月,吉良已经开始不再有任何期望,就在这时候,四位贸易商一起回到了巴塞罗那。其中一人在西西里短暂停留期间,得知马约卡战争已经开打,于是他在那里等待更多加泰罗尼亚船队入港,因为另外三位贸易商的船只也在其中。会合之后,所有船长和贸易商一致决定避开马约卡,于是,四艘船转往加泰罗尼亚第二大城佩皮尼昂,并在当地卖掉了所有奴隶。四位贸易商遵照吉良的嘱咐,绝对不能出现在亚诺的铺子里;因此,他们约定在卡德斯街的谷物交易市场见面,贸易商们扣掉了他们应得的四分之一利润所得,将剩下的四分之三交给了吉良。这笔钱可是天大的数目啊!由于加泰罗尼亚亟需人力,所有奴隶都以高价卖出。
贸易商们离去之后,独自在谷物交易市场的吉良,忍不住一再亲吻着手上的票据。
他本想直接返回铺子,来到布拉特广场时,他却改变了心意,决定转往犹太区。他将这个好消息转告哈斯戴之后,一路面带微笑地走到圣母教堂。
走进铺子时,吉良发现亚诺正和塞拔斯提亚以及一位神父在谈话。
“吉良!”亚诺立刻招呼他,“我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胡立·安德鲁神父,他是来接替艾柏神父的。”
吉良在神父面前忸忸怩怩地行了礼。又来借钱了,他暗想。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亚诺对他说。他摸摸身上的巨额票据,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想再借钱有什么关系?反正亚诺现在很富有。想到这里,他不禁又露出了笑容,只是,亚诺却误会了他的微笑。“事情比你想象的还要糟糕!”亚诺神情严肃地说,“还有什么事会比借钱给教会更糟糕的?”吉良在心里这样嘀咕。他先问候了大力士公会代表。“我们碰到了一个很难解决的问题。”亚诺对他说。
三个男人不约而同盯着眼前这个阿拉伯人。“除非吉良接受才可以。”当神父提出请求时,亚诺特别强调必须征求这位阿拉伯奴隶的同意。
“我曾经跟你提过雷蒙这个人吗?”吉良摇头,“雷蒙是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贵人……他帮了我很多忙。”吉良恭敬地站着聆听,完全遵守奴隶的规矩,“雷蒙和他的妻子双双死于瘟疫,留下一个年幼的女儿,而公会目前根本没有能力安置她,所以,他们向我提出要求……”
“你为什么要问我呢,主人?”
这时候,在一旁等候的胡立·安德鲁神父,立刻转过头去盯着亚诺。
“教会的慈善之家已经应付不了……”亚诺继续说,“他们每天光是分送食物给贫民就已经忙不过来了,这场瘟疫让许多人陷入三餐不继的困境。”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主人?”
“他们提议由我来收养这个小女孩。”
吉良又摸了摸那张票据。“你要收养二十个小孩都行!”他暗想。
“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啊!”他只能这样响应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