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完全不懂得如何照顾小孩呀!”亚诺突然说道。
“你只要给他们爱和温暖,有个可以栖身的房子,这样就可以了。”塞拔斯提亚急忙插嘴,“房子你已经有了,至于爱和温暖嘛……我觉得你绰绰有余!”
“你会帮我吧?”亚诺根本无心聆听塞拔斯提亚的话,他只想探询吉良的意思。
“我会服从你所有指示的。”
“我不要你服从什么,我是请求你帮忙!”
“你这么说,我感到非常荣幸,也很高兴。你放心!”吉良向他承诺,“当你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都会诚心诚意帮你的。”
这个六岁的小女孩名叫海儿。三个多月前,她终于忘却了父母因瘟疫双双病故的悲伤。从那时候起,铺子里再也听不见大把钱币的叮叮当当声,或是羽毛笔在羊皮纸上书写的沙沙声。屋子里充满小女孩的欢笑声和跑跳声。有时候,小女孩会趁着照顾她的女奴不注意,偷偷跑到前头来嬉闹,此时,坐在长桌后方的亚诺和吉良会训她一顿,但是过了半晌,主仆两人总会忍不住相视而笑。
朵娜是吉良买来照顾海儿的女奴,刚来的时候,亚诺并没有给她好脸色。
“不要再给我买奴隶了!”吉良找他商量这件事的时候,他气呼呼地大声驳斥。
这时候,这个衣衫褴褛、全身肮脏的瘦削女孩,却开始号啕大哭起来。
“她去别的地方会比留在这里好吗?”吉良质问亚诺,“你如果这么不喜欢买奴隶,让她恢复自由之身,到时候,她还不是得卖给别人。她需要糊口……而我们也需要有个女人来照顾这个小女孩啊!”女奴跪在亚诺面前,但亚诺却想立刻走开。“你要知道……如果你把她退回去的话,”吉良闭上双眼,“这个女孩会有多可怜吗?”
就这样,亚诺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女奴。
除了女奴这件事之外,关于贩卖奴隶的巨额利润,吉良也找到了解决办法。他以巴塞罗那经销代表的名义付了一笔钱给哈斯戴,然后将剩下的巨额款项交给哈斯戴相当信任的一位犹太人。
有天早上,这位名叫亚伯拉罕·利瓦伊的犹太人出现在亚诺的货币兑换铺子里。这位身形瘦削的高个儿,蓄着稀疏的白胡须,身穿一袭黑色大礼服,将胸前的黄色圆盾衬托得更醒目。吉良先和利瓦伊寒暄一番,然后将他介绍给亚诺认识。这个犹太人在长桌前坐定之后,立即掏出巨额票据递给亚诺。
“我想把这些钱存在这里,亚诺先生!”他说。
亚诺看了票据上的数字之后,双眼突然睁得跟大圆盘似的。亚诺把票据交给吉良,神色紧张地要他仔细看看那张票据。
“可……可是……”当吉良故意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时,亚诺开始结结巴巴地说,“这笔钱可是大数目。您为什么想要存在我这儿,而不去找您的……”
“犹太教友?”利瓦伊主动帮他接话,“我一向很信任撒哈特。我想,虽然换了名字……”他停下来看了阿拉伯人一眼,“但他的工作能力是不会改变的!我打算出国,这一趟远行的时间会持续很久,所以,我希望您和撒哈特能帮我处理这笔钱。”
“依照我们的存款规定,您存在这里的钱,期满后可获得存款数目四分之一的利息,是这样吧?吉良……”阿拉伯人点头认同,“您希望我们如何支付利息呢?既然您要出远门,我们该跟谁联络呢?”
“他怎么会想要问这样的问题啊?”吉良暗想。他压根儿没想过这个,所以也没告诉亚伯拉罕该怎么回应,不过,眼前这个犹太人倒是从容应付下了。
“期满后利息加入存款继续存着吧!”他这样回答亚诺,“您不必替我担心。我没有孩子,也没有家人,出这趟远门,也不需要花什么钱。将来有一天,当我需要用钱的时候,我或许会派人来提领存款的。总之,我会主动和您联络。您不介意吧?”
“我怎么会介意呢?”亚诺急忙澄清,吉良偷偷松了一口气,“既然您觉得这样做比较好,我们完全配合。”
存款手续完成之后,利瓦伊站了起来。
“我得去犹太区向几位朋友辞行,先走一步了。”
“我陪您去吧!”吉良用眼神探询亚诺的意见,亚诺点头同意了。
走出铺子之后,吉良和犹太人直接去找了公证人。利瓦伊将刚刚拿到的存款文件交给公证人,并且完成了放弃提领这笔巨额存款的法定手续。吉良将文件藏在衣衫里,慢慢走回铺子。接下来就是时间点的问题了,他边走边想。形式上而言,那笔钱属于那个犹太人,就像亚诺在账册上的记录一样,但是,从此以后不会有任何人来提领,因为利瓦伊已经放弃了这笔存款。因此,这笔巨款最终会变成亚诺所有。
那天晚上,确定亚诺入睡之后,吉良悄悄下楼。他抽出墙壁上一块松动的石块。将用布巾包好的文件塞进墙内,再把石块放回原位。他打算以后找个圣母教堂的泥水匠来把这片墙壁修补一下。在他老实说出巨款的来龙去脉之前,亚诺的这笔资产就存放在这儿吧!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了。
只是,这时间恐怕比他预期的要漫长许多。吉良某天沿着海岸走到海洋领事馆办事时,有了这样的领悟。巴塞罗那仍持续从外地进口奴隶;船工们忙着将一批批奴隶载运上岸,每艘三角帆小船上都挤满了等待出售的人力。除了适合粗重工作的成年男人和青少年之外,还有妇女和儿童,这些妇孺的悲戚哀号,任何人听了都会于心不忍。
“你听清楚了,吉良!永远不能做这种生意!”亚诺对他说,“即使我们的事业陷入艰难处境,也不能把钱拿给贸易商去经营奴隶进口。如果要做这种事,我宁可宣告破产,就让官方将我砍头示众吧!”
接着,他们看着那艘商船立刻驶离了巴塞罗那港。
“这艘船为什么就这样离开了呢?”亚诺不假思索地问,“他们为什么不趁机载运其他货品回去呢?”
吉良转过头去看着他,微微摇头。
“这艘船很快就会回来的。”他的语气非常肯定,“船只是驶到公海上……继续‘卸货’。”吉良语带哽咽地向主人做了解释。
亚诺一言不发地望着扬帆而去的商船。
“有多少人会丧命?”沉默许久之后,亚诺终于开口问道。
“很多……太多了!”吉良回答他时,脑中浮现了一艘类似的船只……
“永远不能做这种生意,吉良!记住,永远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