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货币还能买呀?”

“是啊!货币可以买,也可以卖的。你可以用银币买进金币,或是以金币买回银币,只要是现今流通的货币,都可以这样玩。不管是在巴塞罗那,还是在国外,只要懂得操作货币兑换,都有利润可图。”

亚诺双手挥个不停,露出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

“道理其实非常简单。”吉良继续解释,“我跟你说,在加泰罗尼亚,弗罗林金币和银币之间的兑换率是由国王决定的,按照国王的说法是十三比一;也就是说,一枚弗罗林金币可兑换十三枚银币。但是,在佛罗伦萨或威尼斯,根本没有人理会国王这种说法,在那里,一枚金币换不到十三枚银币。国王在这里设定兑换率是政治因素使然。但在佛罗伦萨那些地方,金币和银币之间的兑换率是根据货币真正的价值而定的。这么一来,如果有人拥有大笔加泰罗尼亚银币,他到国外兑换的金币会比在加泰罗尼亚兑换的数目还要多。然后,他拿着国外兑换的金币,回来以后可以兑换数目较多的银币。”

“但是,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这样做的……”亚诺反驳他。

“大家都这么做啊!有能力的人都会这么做的。当然,手上只有十枚或百枚银币的人就别提了。但是,很多人拥有的钱币不止这个数目啊!”两人互看了一眼,“像我们就是。”说完,吉良两手一摊。

亚诺花了一段时间认真研究各种钱币和货币兑换的技巧,接下来,吉良开始向他解释进出口贸易的路线和商品。

“以目前的贸易来说,”吉良说道,“主要的路线是经由克里特岛到塞浦路斯,再从那里转往贝鲁特、大马士革或埃及的亚利山德里亚港,虽然国王已经下令禁止与埃及通商……”

“既然这样,那要如何去埃及做生意呢?”亚诺好奇地问,同时还不停拨弄着算盘。

“当然用钱来解决,有钱能使鬼推磨。”

亚诺这才想起,建造皇家船坞的资金,正是来自与埃及通商的商人缴纳的罚金。

“我们不能只在地中海地区做生意吗?”

“不行。我们必须和全世界通商才行,包括卡斯提亚王国、法国、法兰德斯……不过,我们主要还是在地中海地区做生意。各个地区的经商差异主要在于商品不同,在法国、英国和法兰德斯,我们购买的是纺织品,尤其是高级布料,同时也将加泰罗尼亚的廉价亚麻布料卖给他们。到了东方的叙利亚和埃及,我们买的是香料……”

“胡椒!”亚诺突然插嘴。

“对,像胡椒就是其中一项。但是,你千万别搞错了,如果有人跟你提到他做的是香料生意,那就表示还有蜡烛、糖……甚至象牙都包括在内。假如他说他做的是香料细粉生意,那就是我们一般认定的香料,如肉桂、胡椒、肉豆蔻等。”

“你刚刚说蜡烛……我们也进口蜡烛啊?怎么可能?你上次才说我们还出口蜂蜜呢……”

“没错啊!”吉良急着解释,“我们出口蜂蜜,但是进口蜡烛。本地的蜂蜜产量够多,但是教堂消耗的蜡烛更多。”亚诺立刻想起了他当大力士的工作职责之一,就是要让海洋圣母雕像前的大蜡烛时时刻刻都要保持燃烧的状态。“蜡烛多是经由拜占庭从达西亚sup/sup进口。至于其他的主要进出口货品呢……”吉良继续说,“大多是粮食。许多年前,我们只进口小麦,如今,我们必须进口各种谷物,包括小麦、稻米、小米、大麦等,而出口的产品则有橄榄油、坚果、番红花、火腿和蜂蜜,还有腌肉……”

就在这时候,有客人上门了,亚诺和吉良随即停止交谈。男子在两人面前坐下来,双方简短寒暄之后,那人拿出一笔数目庞大的货币。吉良非常高兴,他并不认识这位客人,所以这是个好预兆。他们创业后的第一位客户,并不是哈斯戴转介过来的客人。亚诺非常认真地接待客户,他计算钱币的数目,然后检查钱币的真伪,虽然是一枚枚递给吉良辨认的,然后在账册上记下存款数目。当他在专心记账时,吉良偷偷在一旁观察。他写的字已经好看多了,由此可见,他确实付出了努力。当年,卜家的家教曾经教他识字,不过,他已经好多年没写过字了。

等待航海季节来临期间,亚诺和吉良能做的也只是先把贸易合约准备好。他们购买了打算要出口的货物,并且和其他商人见面签约,并商讨租船事宜,他们还讨论了货船回航时应该载运何种产品。

“和我们签约的那些商人,他们赚的是什么?”有一天,亚诺这样问吉良。

“那就要看是哪一方面的贸易了。以一般的贸易项目来说,他们可以分得四分之一的营业利润。如果是货币贸易的话,例如进出口金币或银币,那就不到四分之一了。”

“这些人在遥远的异国都做些什么事呢?”亚诺边问边努力想象着那些地方会是什么样子,“那些都是不同的国家,讲不同的语言……生活中的一切应该很不一样吧?”

“没错,但是你要知道,在我刚才提到的那些城市里,”吉良回答他,“都设有加泰罗尼亚领事馆,就像巴塞罗那的海洋领事馆一样。”他这样解释着,“那些城市都有驻当地的领事,这些领事一律由巴塞罗那城任命,当加泰罗尼亚商人与当地居民或官方产生纠纷时,领事馆会给予司法和商业方面的协助。所有领事馆都有谷物交易市场。那是个四周筑有高墙的地方,可供加泰罗尼亚商人栖身,甚至可供商人们暂时储存货物之用。每一座谷物交易市场形同海外的加泰罗尼亚。这些领事馆都享有治外法权;在馆内发号施令的是领事,并不是驻在国的政府。”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各国政府都对商业交流有兴趣啊!这么一来,他们可以收取更多税金,把国库填得满满的。商业是另一个世界啊,亚诺!尽管我们跟阿拉伯人打过仗,但从上一个世纪开始,我们在北非的突尼斯就已经设立领事馆了。而且,你要知道,至今没有任何一个阿拉伯人敢在加泰罗尼亚谷物交易市场撒野。”

亚诺·艾斯坦优经营的货币兑换铺子逐渐上了轨道。许多加泰罗尼亚货币兑换商死于瘟疫,对幸存的投资者来说,吉良就是投资的保证,于是,他们也乐得把藏在家里的货币都拿出来。然而,业务蒸蒸日上之际,吉良却夜夜辗转难眠。“把他们运到马约卡去卖。”这是哈斯戴给他的建议,目的是避免亚诺发现他在做奴隶进口生意。吉良确实也照做了。偏偏时局这么坏!他躺在床上,早已暗自抱怨了无数次。他好不容易在航海季节进入尾声时找到一艘商船,当时已经是十月初。拜占庭、巴勒斯坦、希腊的罗多斯岛以及塞浦路斯:这是四位贸易商即将前往的目的地,他们代表的是巴塞罗那货币兑换商亚诺·艾斯坦优,各自持有吉良叫亚诺签了名的票据。亚诺甚至连看都没看就签了名。四位贸易商的职责是在当地购买奴隶,然后转运马约卡。吉良又换了个姿势。

只是,政治局势的变化完全搅乱了他原有的盘算:即使教皇居中调解,贝德罗三世在初次进攻塞尔坦亚和胡西壅一年后,还是征服了这两个地方。1344年7月15日,宣布投降的海默三世交出了大部分领土,并摘下皇冠,跪在妹夫贝德罗三世面前恳求怜悯和原谅。贝德罗国王同意赐给他蒙佩里耳封地,以及欧梅拉迪斯和卡尔拉迪斯的子爵封地与头衔,不过,贝德罗总算收复了祖先的失土:马约卡、胡西壅和塞尔坦亚。

岂知,投降之后的海默,居然召集了一支由六十位骑士和三百名步兵组成的军队,再次返回塞尔坦亚挑战他的大舅子国王。这次贝德罗三世并未亲自带兵作战,他只派了几位将领代他出征。马约卡的退位国王海默还是吃了败仗,狼狈地逃往教廷求助,始终与他关系友好的教皇收留了他。在教会的庇护下,海默使出最后一个计策:海默三世将蒙佩里耳封地卖给法国国王腓力六世,换得一万两千面黄金盾牌;他以这一大笔财富,加上从教会借来的钱,给那不勒斯王国的胡安娜女王提供的舰队装备了强大武器。1349年,海默三世的舰队在马约卡登陆。

满载奴隶的船只预定1349年初回航。为了这笔生意,吉良投入一大笔资金,万一有什么差错,亚诺将因此名声败坏,即使有哈斯戴在背后撑腰,以后恐怕再难与各地代表合作了。票据上签的是他的名字,虽然有哈斯戴当担保人,但是在商言商,无法兑现的票据是做生意的大忌。他们和遥远的各国代表之间的关系虽以信任为基础,但那种信任是不长眼睛的。第一次做买卖就失手的货币兑换商,谁会期望他将来大有作为?

“唉!连他都跟我说要尽量避免马约卡那条航行路线。”那天,吉良在葛家的后花园对哈斯戴这样说,这个犹太富商是他唯一能够吐露实情的对象了。

两人刻意回避彼此的目光,然而,两人心知肚明,他们正在琢磨同一件事情:四艘满载奴隶的船只。这一大笔生意,要是出了差错,连哈斯戴都可能会破产啊!

“假如海默国王无法遵守他投降时承诺的约定,”吉良说话的同时,也努力搜寻着哈斯戴的目光,“加泰罗尼亚的商业会有什么影响呢?”

哈斯戴并未回应。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或许,你的贸易商会选择别的港口登陆吧。”沉默了好一会儿的哈斯戴,终于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巴塞罗那吗?”吉良边问边摇头。

“谁都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啊!”哈斯戴试图安慰吉良。

亚诺对他的儿女有救命之恩。他为什么不能尽量往好的地方想呢?

1349年5月,贝德罗国王派遣加泰罗尼亚军队前往马约卡,那是航海的尖峰时期,也是贸易的旺季。

“还好,我们并没有派出任何船只驶往马约卡……”有一天,亚诺突然这样说。

吉良只能无奈地点头回应。

“如果我们真的派船去了马约卡,”亚诺忍不住又问,“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意思?”

“我们收了客户的钱,然后拿了这笔钱去投资贸易。如果我们派了船去马约卡,海默国王恐怕会征用船只,到时候,我们钱也没了,货也没了,客户的存款恐怕也无法归还。这时候,会有什么后果?”

“宣告破产啊!”吉良没好气地回答。

“啊……宣告破产?”

“如果货币兑换商无法归还存款的话,官方会给予兑换商六个月的还钱期限。假如期限过了仍无法偿还,官方就会宣告兑换商‘破产’,兑换商的所有资产都会被冻结。然后,官方会卖掉这些资产以偿还存款户的损失。”

“我根本没有任何财产啊!”

“如果兑换商的资产出售所得无法偿清债务的话,”吉良继续解释规则,“那么,官方会在兑换商的铺子前将他斩首示众,以此警惕其他货币兑换商。”

亚诺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吉良没有勇气正眼看他。亚诺何其无辜,他做错了什么?

“你放心!”吉良赶紧安抚主人,“我们不会到那种地步的。”

达西亚(dacia),古罗马帝国地名,位于现今的罗马尼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