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1343年5月

海上圣母教堂

巴塞罗那

巴塞罗那总督谴责海默三世已是近两年前的事情了。霎时,整座城市的钟声响彻云霄,亚诺身在尚未筑起围墙的圣母教堂内,胆战心惊地聆听着持续不断的钟声。国王已对马约卡宣战,城里处处是贵族和战士。此时,轮到看守圣母神殿的亚诺,默默观察着涌入圣母教堂里的大批人群,以及外头的广场上挤不进来的群众。巴塞罗那城里所有的教堂都举行了为加泰罗尼亚士兵祈福的弥撒。

亚诺一身疲惫。国王把所有武器都运到巴塞罗那来了,从好几天前,大力士们必须天天努力赶工。一百一十七艘船!人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船只:二十二艘巨型战舰、七艘用来运输马匹的大型货船以及满载士兵的八艘船舰。其他则是中小型船只。海面上布满了桅杆,以及不断进出港口的船只。

这些目前忙着载运武器的船舰当中,其中必定有这么一艘,一年前载着身穿黑色道明会教士服的卓安去了波隆纳。当时,亚诺一路送他到海岸边。卓安上了船,背向远方的汪洋,对着岸上的哥哥微笑着。亚诺看着他上船,看着船舰起锚离港,突然心头一揪,泪水不听使唤地滑落两颊。他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亚诺环顾周遭。整座城市的教堂钟声依旧此起彼落。贵族、教士、士兵、商人、工匠以及一般老百姓,全都涌进圣母教堂;在他身旁,他的公会同僚们则是挺直了身子站着。但是,他却感到如此孤单!他的梦想、他的生活,就像原有的罗马式旧教堂,已颓败倾圮。那些早已不存在了!新的教堂里,不见任何旧有的罗马式小教堂遗迹。亚诺所在的位置,正好可以浏览宽敞的教堂大厅以及错落其中的八角形石柱,石柱上方还有几座拱顶。至于教堂的外墙部分,一块块石头仍在往上堆砌之中,仿佛要直入天际。

亚诺往上一看。第二座拱顶已经架构完成,目前的建筑进度是两侧的教堂正厅。内殿的拱顶已经建造完成。下一个可望完工的是长方形的中央正厅拱顶,屋顶尚未铺设完成,看起来就像一大片蜘蛛网,随时等着自投罗网的猎物。亚诺望着那密密麻麻的肋拱,竟然失神了。有谁比他更清楚自投罗网的滋味?雅莱迪思天天缠着他不放。“我就把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你的公会!”每当亚诺犹豫不定时,她就会这样威胁他,于是,他也就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下不该犯的错。亚诺转过头去看了看他的大力士同僚们。万一他们知道的话……他的岳父巴托罗莫就站在那里,还有他的好友兼贵人雷蒙,他们会怎么说?他甚至可能因此而失去卓安!

仿佛连圣母玛丽亚都要背弃他了。两侧的教堂正厅护墙建好之后,城里的贵族和商人也着手打点起回廊上那些圣殿,天天忙着检视盾形纹章的图案、圣殿内的壁画、石棺以及各种石雕等等。

每当亚诺去向圣母寻求心灵慰藉时,总会见到某个富商或贵族在教堂里巡视圣殿工程。他总觉得自己的教堂好像被人抢走了。通常,这些人骤然出现在教堂,接着姿态高傲地停驻在十一座圣殿前,睁大了眼睛检视圣殿工程的各项细节。

亚诺总是低着头从这些贵族和富商身旁走过。他只是个搬石头的工人,他只想跪在圣母前面诚心祈求,希望自己能早日摆脱那张混乱的情网。

全城弥撒仪式结束之后,所有巴塞罗那老百姓随即转往港口。准备带兵参战的贝德罗三世已在多位大臣、男爵簇拥下来到港口。在场的还有海默王子,他将留守加泰罗尼亚,带兵抵御马约卡盟国从边界的进攻。其他人则与国王一起前往马约卡岛战场,包括贝德罗王子、舰队总指挥蒙卡塔尔,以及许许多多声望卓著的贵族、骑士们,各自带着自己的军力和人马向战场挺进。

玛丽亚凑巧在教堂外碰见亚诺,她兴奋地指着那一群高官显要:“国王!国王。亚诺,快看啊!你看看那气势,他的宝剑呢?好小的一把剑啊!还有那个贵族……那是谁啊?亚诺,你认识他吗?你看那些宝剑,还有那些武器……”

玛丽亚拉着亚诺一直走到海岸另一头的弗拉梅诺斯修院。那儿不见任何贵族和皇家士兵,倒是有一大群全身肮脏、衣衫褴褛的男人,没有盾牌或武器,更别提宝剑了。他们穿着宽松的长衫,腿上绑着护腿,头戴皮帽,肩上都扛着即将搬上船舰的木桩。

“这是军队吗?”玛丽亚低声问着身旁的丈夫。

“没错,他们是敌后突击队。”

夫妻俩一言不发,神情严肃地和其他巴塞罗那乡亲站在一起,默默观望着贝德罗国王雇用的这群佣兵。他们是拜占庭的征服者。就连刚刚才对贵族的精致宝剑和武器赞叹不已的妇孺,此刻看着这群民兵,正如玛丽亚那样,大家与有荣焉。这些人赤足赤膊突袭敌后,最有力的武器就是本身的灵敏和机智。谁会因为那身破烂衣服而取笑他们?

亚诺听说,西西里军队确实曾在战场上取笑这些民兵。这些衣衫褴褛的徒步民兵,岂是骑着骏马的贵族军队的对手?然而,这支敌后突击队却击溃了西西里军队,最后征服了西西里岛。法国军队也曾经嘲笑他们……这些都是加泰罗尼亚人津津乐道的战场轶闻。亚诺也曾经多次听人聊起。

“据说,”他在玛丽亚耳旁轻声说,“曾经有几个法国骑士俘虏了一名敌后突击队员,把他押到卡洛斯·沙勒诺王子面前。这位法国王子极尽刻薄,用尽所有难听的字眼羞辱这位看起来贫穷、肮脏又可悲的民兵,他甚至还嘲笑加泰罗尼亚军队。”夫妻俩目不转睛地盯着继续扛着木桩上船的民兵。“没想到,这个敌后突击队员竟然当着王子的面,扬言挑战法国部队里最精锐的士兵。这个赤脚民兵,手上只有长矛,而他的法国对手却骑着骏马,而且全副武装……”亚诺停顿了半晌,但是,玛丽亚却转过头来盯着他,示意他往下说,“法国军队取笑这个加泰罗尼亚民兵简直不知好歹,不过,他们也接受了这个挑战。于是,一大群法国军队转移到附近的旷野,就在那儿,我们这位民兵击败了法国士兵,他先宰杀了马匹,接着轻易就征服了不擅下马作战的骑士。就在他掐着骑士的脖子时,沙勒诺王子下令释放他。”

“没错!”有人在他们背后帮腔,“他们打起仗来,简直是魔鬼部队。”

这时候,亚诺发现玛丽亚正挨着他,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双眼紧盯着那群民兵。“你在找寻什么?庇护吗?你如果知道……我甚至无法面对自己的弱点!你以为,这些民兵发起狠来会比我伤你更重、更深吗?他们是战场上的魔鬼部队!”亚诺注视着他们:这群即将征战沙场的男人,即使抛下了家人和故乡,他们也是如此满足、如此喜悦!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去效法他们呢?

民兵登船将会持续好几个钟头。玛丽亚已经回家去了,亚诺也在海岸的拥挤人群里逛够了;无论走到哪里,总是会碰见同事。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急呢?”他指着那些载满士兵、不断进进出出的船舰,询问刚才巧遇的雷蒙。

“你看了就知道。”雷蒙回答他。

就在这时候,亚诺听见了马嘶声,短促的第一声之后,逐渐传出数百声不绝于耳的马嘶声。原本在城墙外等候的马匹,现在该轮到它们上船了。

“我们走吧!”雷蒙对他说,“这里很快就会跟战场一样混乱嘈杂。”

就在两人正要走出海岸时,第一批即将上船的马匹由马夫们骑到了海岸边。一匹匹壮硕的战驹凌空挥蹄,龇牙嘶叫,连马夫们都穷于应付。

“这些马匹知道要上战场啦!”雷蒙说。

“它们知道啊?”

“当然!只要上船就表示要打仗了嘛!你看……”亚诺的目光移往海上:四艘大型货船,吃水仍浅,缓缓靠向岸边,船尾渐渐打开了,下水滑道随即落入海中。“至于那些搞不清楚状况的马匹呢……”雷蒙继续说,“情绪也会受其他马匹的影响。”

才一眨眼工夫,海岸上已经挤满了马。放眼望去,数百匹,每一匹都是壮硕精良的战驹。马夫和随从们在海岸上来回奔波,个个忙着安抚躁动不安的马匹。只是,马匹的狂嘶更强烈,已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

“他们在等什么?”亚诺大声问道。

此时,雷蒙又指了指那几艘货船。好几位随从已经站在海里,水深及胸,他们正慢慢牵着马匹过海,然后上船。

“这些人都是经验丰富的专家。马匹只要上了船就好控制了。”

的确如此。不过,牵着马匹从海岸走到下水滑道这一段却是一大挑战。果然,马匹的狂嘶又是震天响。

然而,这只是个警讯而已。

马群涉水之后,溅起大片水花,顿时,只见浪花飞扬的模糊场景。马夫的随从们奋力将马匹赶往货船内,甚至用力地往马匹身上抽皮鞭。这么一来,更加躁动的马群又踩出了漫空四溅的水花,马群推挤狂嘶,皮鞭抽打不断,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总算才把所有马匹推进货船里。港口终于恢复平静。货船的下水滑道缓缓拉起,静待出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