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在宝座上的贝德罗国王,幽幽举起一只手。站在国王右手边的是他的叔父和弟弟,以及两位王子贝德罗和海默,而站在左边的则是德拉诺瓦伯爵和欧特·德·蒙卡塔尔神父。此时的国王正等着策士们安静下来。贝德罗国王与群臣此刻正在瓦伦西亚的皇宫里,就在不久前,他接见了马约卡的海默国王派来的特使贝利·雷蒙·柯多勒。根据柯多勒的说法,马约卡国王已经决定向频频挑衅的法国宣战,因此,他以贝德罗国王诸侯国的身份,请求贝德罗国王于来年(1341年)4月21日派兵前往佩皮尼昂(perpin)协助应战。
那天的一整个早上,贝德罗国王和他的这群策士一直在研议这个诸侯国提出的请求。假如他不出面协助马约卡作战的话,马约卡可以公然否定诸侯国的地位,从此成为自由王国。但是,如果真要协助这场对抗法国之战——在场的人一致同意——那就会落入马约卡国王设好的圈套:加泰罗尼亚军队大举进入佩皮尼昂的同时,海默国王恐将倒戈,并与法国国王结盟,连手攻打加泰罗尼亚。
现场安静下来之后,国王对身旁的策士们说:
“这件事情,你们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大家也尽力找出回绝马约卡国王协战请求的最佳方式。我想,我们已经找出可行的好办法:我们去巴塞罗那召开议会,并要求马约卡国王必须到巴塞罗那出席3月25日的议会,按照规定,这是他的义务。接下来会怎么样呢?他可能会来,但也可能拒绝出席。他如果来了,也按照规定完成了应有的程序,那么,我们就必须答应他提出的请求……”在场有些策士开始惶惶不安起来;假如马约卡国王出席议会,他们将对法国作战,同时还要应付对抗热那亚之战。有人甚至毫不掩饰地高声反对,但是,贝德罗国王挥手要大家冷静下来,只见他面带笑容,语调激昂:“接着,我们将询问各个诸侯国的意见,由他们来决定我们该怎么做。”这时候,有些策士听出国王的用意,脸上露出笑容,另外还有一些人频频点头。加泰罗尼亚的议会拥有政治决策权,是否参战一事,应由议会决定。到时候,拒绝协助诸侯国对法作战的责任不在国王,而是加泰罗尼亚议会。“如果他不出席议会……”贝德罗国王继续说,“那么,他就违反了诸侯国应该遵守的规定,在这种情形下,我们也没有义务要协助他对法国作战了。”
巴塞罗那,1341年
贵族、神职人员以及王国的各地代表,加泰罗尼亚议会的三大主要成员,已经陆续涌入加泰罗尼亚首都。此时,巴塞罗那的大街小巷处处可见来自埃及或大马士革的鲜艳绸缎衣衫,或是英格兰或布鲁塞尔高级羊毛布料裁制的服装,还有难得一见的黑麻长衫……这些奢华的衣装全都用金线或银线镶了边,并且绣着美丽的图案。
然而,马约卡的海默国王仍未抵达。从好几天前开始,总督大人下令,为了迎接可能到访的马约卡国王,所有船员、大力士以及港区的工人皆应投入相关的准备工作。巴塞罗那港口并不适合迎接地位尊贵的大人物,总不能让他们跟所有商人一样,由船工划着小舢舨载上岸边。因此,每逢重要人物抵达巴塞罗那港时,从岸边到船舶停靠的入港处,船工们必须将舢舨一一排列整齐,然后在这列舢舨上筑起一座桥,好让王公贵族们以雍容华贵之姿踏上巴塞罗那海滩。
所有的大力士,包诺亚诺在内,天天忙着搬运造桥所需的木板到海边。海滩上挤满了老百姓,还有前来出席议会的贵族们,大家翘首远眺着海平面,努力找寻着海默国王舰队的踪影。巴塞罗那议会已经成了热门话题,马约卡国王请求协助作战一事,以及贝德罗国王的因应对策,全都成了巴塞罗那百姓的闲聊话题。
“照这样看来……”那天,亚诺到圣体神殿去更换大蜡烛时,忍不住向艾柏神父提出心中的疑问,“如果这座城市所有的老百姓都知道贝德罗国王的想法,海默国王不可能会不知道的。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等他来呢?”
“所以,他是不会来的。”神父答道,同时忙着检视神殿内的各项细节。
“接下来呢?”
神父突然站住不动,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
“我最怕的是,加泰罗尼亚恐怕要和马约卡打仗了。”
“又一场战争?”
“是啊!大家都知道,国王一心一意要收复海默一世瓜分给不同继位者的各个王国。自从王国分裂之后,马约卡的历任国王始终处心积虑要密谋叛变。就在五十多年前,贝德罗大帝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在巴尼萨尔斯山谷征服了联手叛乱的法国和马约卡军队。后来,贝德罗大帝接连攻下了马约卡、胡西壅(roselln)和塞尔坦亚,但是,教皇强迫他将这些地方归还海默二世。”神父停顿了半晌,并转过头来看着亚诺,“一定会打仗的,亚诺。什么时候?什么原因?我不知道,但是,一定会打仗的。”
马约卡的海默国王并未如期出席议会。国王再宽限他三天,但是,三天过去了,海默国王的舰队仍未出现在巴塞罗那港。
“现在你应该知道可能会打仗的原因了吧!”艾柏神父后来这样告诉亚诺,“我还是说不上来什么时候会打仗,但是,我们现在已经看得出来为什么要打仗了。”
议会一结束,贝德罗三世下令,立刻着手控诉马约卡不服从诸侯国规定的法定程序;此外,他还一并罗列了胡西壅和塞尔坦亚等伯爵领地私自铸造加泰罗尼亚钱币的罪状。按照王国法律规定,皇家货币只准在巴塞罗那铸造。
马约卡的海默国王依旧不予回应,但是,由巴塞罗那总督德瑞尔主导的取消马约卡诸侯国资格法定程序,却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当海默国王的几位大臣向他禀报可能导致的后果时,马约卡国王这才开始觉得事态严重:他现有的王国和领地,可能全部被征收!于是,海默国王向法国国王和教皇求助,请他们去和他的妻舅贝德罗国王交涉。
一向偏袒马约卡的教皇,特别为海默国王向贝德罗国王申请了通行证,他要求贝德罗国王务必提供绝对安全的环境,好让海默国王能够安心抵达巴塞罗那为自己辩解。贝德罗国王无法拒绝教皇的要求,只好同意发出通行证,同时还要求瓦伦西亚派出四支舰队,全程保护马约卡国王的航海安全。
当马约卡国王的舰队出现在远方的海平面时,所有巴塞罗那百姓都涌进港口。梅尔瑟指挥的瓦伦西亚舰队全副武装,正在等着同样也在备战状态的海默三世舰队。巴塞罗那总督早已下令沿海区所有工人投入造桥工程。船工们忙着排列舢舨,其他工人则开始将造桥所需的木板搬到舢舨上。
马约卡国王的舰队正式下锚停泊之后,一群船工急忙登上皇家船舰。
“这是怎么回事?”眼看着马约卡舰队上的皇家军旗依旧迎风飞扬,却只有一个人踏上船工的接驳舢舨,有位大力士忍不住喃喃低问。
亚诺一脸错愕,一如身旁的其他同事。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紧盯着舢舨逐渐靠岸的总督大人身上。
跨下木桥的只有一个人:艾沃子爵,这位来自胡西壅的贵族,一身华服,全副武装,一路缓步走在木桥上。
总督大人上前迎接,当场就在沙滩上听取了艾沃子爵的解释,胡西壅贵族边说边指着弗拉梅诺斯修院,接着又频频指着马约卡国王的舰队。会谈结束后,子爵随即返回皇家船舰,而总督大人的身影则消失在返回城里的路上。不久后,总督大人带着贝德罗国王的指示回到沙滩上。
“各位!马约卡的海默国王……”总督对着在场群众高喊,“海默国王与他的妻子康丝坦莎王后,也就是我们敬爱的贝德罗国王之妹,他们决定留宿弗拉梅诺斯修院。我们必须立刻动工建造一座坚固的木桥,两侧要以木板围起来,并且要加盖屋顶,木桥的建造始于舰队停泊处,一直要延伸到国王与王后留宿的客房房门前。”
此话一出,海滩上的群众开始隐隐骚动起来,然而,总督大人严厉的神色立刻平息了现场的耳语。大多数沿海区工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往矗立海岸线上的弗拉梅诺斯修院。
“他们真是疯了!”亚诺听见某位大力士说。
“万一刮起暴风雨……”另一人在一旁接话,“木桥一定会被吹垮的。”
“木桥两侧封闭,还加设屋顶!马约卡国王为什么要求建造这样一座桥?”
亚诺回过头去看着总督大人,这时候,建筑大师贝伦格·孟塔谷也来到沙滩上。总督大人指着弗拉梅诺斯修院给大师看,然后右手朝着大海方向比画着一条想象中的木桥路线。
亚诺和其他大力士、船工、木工、捻缝工、铁匠、缆绳工人等默默听完总督大人的解说,此时,孟塔谷大师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贝德罗国王已经下令暂停圣母教堂和大教堂的工程,所有工人必须全力投入木桥的建造工作。孟塔谷大师指挥工人们拆除了圣母教堂外的部分鹰架,就在拆除后的当天早上,大力士们开始将建材搬往弗拉梅诺斯修院。
“真是太愚蠢了!”扛着大木桩的亚诺,忍不住向雷蒙发起牢骚,“我们辛辛苦苦搬运大石头到圣母教堂,现在居然要停工,就为了任性骄纵的……”
“住口!”雷蒙斥责他,“我们乖乖遵照国王的命令行事就对了。国王这样决定,一定有他的道理。”
始终接受瓦伦西亚舰队严密护卫的马约卡国王舰队,在众多用力划桨的橹工努力之下,总算移动到弗拉梅诺斯修院前方不远处。泥水匠和木工们着手在修道院面向大海的墙边搭设鹰架,在此同时,大力士们则不断地往返于圣母教堂和弗拉梅诺斯修院之间,一趟又一趟地搬运着工程所需的木材和木桩。
到了傍晚,大伙儿总算收工了。亚诺带着一肚子怨气回到家里。
“我们的国王从来没有做过这么疯狂的事情啊!他居然答应建造一座这么费工的奇怪木桥,就为了满足一个叛徒的任性要求?”
不过,当玛丽亚的双手开始在他背上按摩时,他的抱怨和思绪顿时终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