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一定是偷了大力士们的保险箱,正想逃跑时不小心摔了下来,晕过去了!”一位王室官员站在昏迷不醒的亚诺旁边,语气坚定地发表了这样的见解。

艾柏神父不停地摇头否认。亚诺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傻事?那是大力士们的保险箱啊!而且保险箱放在圣体神殿内,就在圣母旁边。卫兵们三更半夜来通知了他这件事情。

“不可能的!”神父自言自语。

“事实如此啊!神父……”官员坚持立场,“这孩子身上带着这袋钱。”他高举着那袋葛劳要交给狱卒的钱币,“一个小孩没事身上带着那么多钱干什么?”

“还有他的脸……”有个卫兵加入对话,“如果不是打算偷钱,谁会用泥巴把脸涂成这样啊?”

神父依旧不可置信地摇着头,眼睛直盯着官员手上的钱袋。这孩子三更半夜在这里干什么?他从哪里弄来这袋钱?

“你们要干什么?”神父惊觉那几位官员作势要拉起倒在地上的亚诺。

“我们把他送到牢里去。”

“休想!”神父低声嗫嚅着。

或许……或许这整件事是有原因的。即使有人要偷大力士们的保险箱,那也不可能会是亚诺。亚诺?不可能的。

“这孩子是个小偷啊,神父!”

“他是不是小偷,法庭会有仲裁。”

“我们会让他接受法律制裁的!”官员的语气非常强硬,在此同时,卫兵们已经挟着亚诺的腋下,把他架了起来,“但是,他必须在牢里等候宣判。”

“即使他要坐牢,那也应该关在主教宅邸的牢房。”神父辩驳道,“他犯罪的地方是神圣的宗教场所,因此,他的罪行应该由教会来审判,而不是总督府。”

官员看看卫兵,又看了看仍未清醒的亚诺,然后一脸无奈地命令卫兵将男孩放回地上。两个卫兵只好听命行事,却粗鲁地把亚诺往地上一丢,见到亚诺的脸部重重摔落地上,两人不约而同露出了嘲讽的笑。

艾柏神父怒火中烧,睁大眼睛瞪着两个卫兵。

“把他弄醒!”艾柏神父交代卫兵的同时,掏出了神殿的钥匙,打开铁栅栏之后,他走进神殿内,“我想听听这孩子怎么说。”

他走近大力士们的保险箱一看,三把大锁都被撬开,再仔细查看一番,保险箱内的钱币全被偷光;环顾神殿内部,所有陈设完好如初,并未遭到任何破坏。“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圣母……”他在心中默问,“你怎么会让亚诺惹出这样的麻烦呢?”这时候,他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卫兵们正在往亚诺脸上泼水,于是,他走出神殿,恰好就在此时,几个大力士进了海上圣母教堂,他们已经听说保险箱遭窃一事。

亚诺终于被冰凉的清水冲醒了,一睁开眼便发现自己身旁都是卫兵。他的耳畔又响起波利亚街上长矛凌空飞窜的咻咻声。他在卫兵前面奋力狂奔。他们是怎么追上他的?难道是他中途跌倒了吗?几个卫兵的脸同时凑近。他父亲!父亲起火燃烧了!他必须赶快逃走才行!亚诺立刻起身,并且试图推开其中一名卫兵,但是,眼前这些强壮的卫兵动也不动一下。

看着那孩子拼命想从卫兵手中挣脱的蛮横模样,艾柏神父既失望又沮丧。

“你还想听他说什么吗?神父……”官员故意讽刺,“你不觉得,这样的行为足以说明一切了吗?”官员指着发了疯似的亚诺。

艾柏神父只能掩面长叹,无奈地注视着已被卫兵制伏的亚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神父问,“你也知道,这是你的大力士好友们的保险箱。这些钱是用来资助大力士公会的寡妇和孤儿,以及大力士们的丧葬费用……还有,装饰你的母亲——圣母雕像,日夜照亮神殿用的蜡烛……花的也是这笔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亚诺……”

亚诺一看到神父在场,情绪马上冷静不少,但是,神父在说些什么呀?啊……大力士们的保险箱!那个小偷!那个小偷一拳将他打昏了,可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他眨着眼睛环顾四周……那群卫兵后面,好多张熟悉的面孔盯着他,他们都在等着他的答复。他认出老雷蒙以及雷蒙小子,还有老贝、老赵和老卓,大伙儿都踮着脚尖探头望着他,他还看见了老赛父子、巴斯提亚,以及许多他曾经喂他们喝过水,并且一起分享远征克雷瑟城堡这个难忘体验的伙伴们。他们都在指责他!一定是这样!

“我……我没有……”他一开口就结结巴巴的。

那位官员在他眼前晃了晃葛劳的钱袋,亚诺惊愕地摸摸腰际。他刻意没把这袋钱藏在草席下,就怕男爵夫人派人去家里搜查,然后把责任都推到卓安身上……可恶的葛劳!可恶的钱袋!

“你在找这个吧?”官员质问他。

那群大力士开始交头接耳。

“不是我!神父……”亚诺为自己辩解。

那位官员突然纵声大笑,旁边的卫兵们马上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雷蒙,真的不是我!我可以向你发誓……”亚诺直视着大力士老友。

“既然这样,你三更半夜在这里做什么?你为什么想逃跑?为什么涂了满脸的烂泥巴?”

亚诺摸摸自己的脸,烂泥早已干裂。

那个钱袋!官员拿着那袋钱在他面前掂了掂。这时候,越来越多的大力士陆续来到教堂,大伙儿低声聊着保险箱遭窃的事。亚诺凝视着那个钱袋。该死的钱袋!接着,他径自对神父说:

“有个男人半夜在这里……”他告诉神父,“我想抓住他,可是没办法,他实在太强壮了!”

官员的狂笑声震天响,在回廊里荡了好一会儿。

“亚诺,”神父提出要求,“快回答官员刚刚问你的话!”

“我……我不能啊!”此话一出,现场一阵骚动。

艾柏神父只是默默注视着亚诺。这样的说辞,他已经听过多少次了?拒绝坦承自身罪过的教友何其多?“我不能……”他们总是满脸惊恐地这样说,“如果被人知道了……”神父心想:“的确,万一让人知道自己偷窃、通奸或亵渎神明,恐怕难逃被捕的下场,因此,他们总是坚持自己的清白,甚至对天发誓。”

“你可以私下告诉我吗?”神父问他。

亚诺点头同意,于是,神父示意要他进去圣体神殿。

“各位在这里等着。”神父对大家宣布。

“既然事关大力士的保险箱……”卫兵队后方忽然有人出声,“那就应该有个大力士在场才对。”

艾柏神父看着亚诺,点头表示赞同。

“老雷蒙可以吗?”神父提议。

亚诺欣然同意,于是三人一起进了神殿。在那里,亚诺把藏在心里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谈到马夫托马斯故意陷害他的事、父亲找不到工作的经过,还有葛劳的钱袋、男爵夫人交代的工作、街头暴乱、绞刑处决、纵火烧尸……以及深夜的街头逃亡、偷窃保险箱的恶贼、捉贼不成却被打昏的自己。他很恐惧,就怕大家知道那是葛劳的钱袋,也很担心自己会因为放火焚烧父亲的遗体而被捕。

亚诺讲了很久。无从描述那个将他打昏的男人,实在太暗了,他这样告诉神父和老雷蒙,不过,他可以确定的是,那个男人身形高大魁梧。最后,神父和大力士对望了半晌;他们相信这孩子的话句句属实,只是……该如何向神殿外那些已经怨声不断的人群解释,真的不是他偷的?神父凝视着圣母像,再看了看被撬开的保险箱,接着走出神殿。

“我相信这个孩子说的都是实话。”他向聚集在后殿的那群大力士宣布,“我相信他没偷保险箱里的钱;不只如此,他甚至还试图抓贼。”

老雷蒙跟在神父后面,频频点头附和。

“既然这样,“官员反问,“他为什么不能回答我的问题?”

“我知道他的理由。”老雷蒙边说边点头,“理由充分,非常有说服力。如果有人不相信我,可以大声说出来!”没有人吭声。

“现在,请问三位公会代表在哪里?”三位大力士立刻上前站在艾柏神父面前。“你们各有一把保险箱的钥匙,对不对?”三位代表点头。“你们愿意发誓,每次三人一起打开保险箱时,确实都如公会组织规定,有十位会员在场监看?”三位代表当场大声发誓,语气一如神父刚才的问话。“那么,你们可以发誓,最后一次记账时,保险箱里的钱币和账目是符合的?”三位代表再次发誓。“还有你,官员大人,你可以发誓这是男孩带在身上的钱袋吗?”官员点头同意。“你可以发誓,钱袋里现在的钱币数目和你刚刚拿到的时候是一样的吗?”

“你简直就是在侮辱阿方索国王的官员!”

“你到底要不要发誓?”神父对他大吼。

这时,几位大力士走到官员面前,他们用锐利的眼神向他索讨答复。

“我发誓……”

“很好!”艾柏神父继续说,“现在,我去把账簿拿来。如果这孩子真的是窃贼的话,他袋子里的钱币数目应该会跟最后一次记账时一样,或是更多。如果袋子里的钱币数目更少的话,那么,大家就应该相信他。”

大力士们纷纷点头同意。大伙儿以宽容的眼神看着亚诺,在场的人都喝过亚诺的皮囊里装的沁凉清水。

艾柏神父将神殿的钥匙交给老雷蒙,要他去把铁栅栏锁上,接着,神父走回他的卧房去取账簿;根据大力士公会的规定,账簿必须由第三者保存。就他记忆所及,保险箱里的钱币数目应该不会跟葛劳用来给犯人买粮食的钱一样;保险箱里钱币数目大多了!“这个办法应该万无一失了。”神父面带微笑暗想。

艾柏神父回房取账簿的同时,老雷蒙也遵照指示去把神殿铁栅栏锁上。上锁之前,他发现神殿里面有个闪闪发亮的东西,于是他走过去查看了一番,却一直没去碰它。这个发现,他决定暂时放在心上。锁上铁栅栏之后,老雷蒙默默走回人群,静候神父返回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