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亚诺一口气跑过整条海洋街,直接回到贝雷家,途中甚至连圣母玛丽亚都不去看一眼。父亲愤怒眼神的烙印仍在他心里,父亲的激愤呐喊仍回荡在他耳畔。他从来没见过父亲这个样子。你究竟是怎么了?父亲……我们真如那妇人所说的,一点都不自由?他走进贝雷家,头也不抬,谁也不看,径自躲在房间里。卓安发现,亚诺在房里默默哭泣。

“整个城市都疯了!”卓安边开房门边嘀咕着,“唉……你怎么了?”

亚诺没答腔。卓安匆匆扫视整个房间。

“父亲呢?”

亚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举起手来,往城里的方向指着。

“他跟那些人在一起啊?”

“嗯!”亚诺勉强作出回应。

卓安脑海中再度浮现街头暴乱的情景,从主教宅邸回家时,他一路都得小心回避暴动人潮。城里的卫兵们关闭了犹太区的城门,并且守在城门口堵住暴乱人群,那些原本循规蹈矩的小老百姓,现在成了打家劫舍的暴民……柏纳怎么可能跟他们在一起?卓安想象着那群暴民劫掠富人宅邸,拿着珍贵财物扬长而去的画面。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他大声说道,亚诺坐在草席上望着他,“柏纳和那些人不一样啊……怎么可能?”

“我也不知道啊!当时有好多好多人,大家都发疯似的大叫大喊……”

“可是……柏纳?柏纳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也许他是……唉!我不知道啦!也许他是在找人。”

亚诺无奈地看着卓安,暗想:“你要我怎么告诉你,他是人群中叫得最激动的人,煽动群众的人就是他?你要我怎么告诉你,我自己也不相信事情会这样啊?”

“我不知道!卓安,当时人太多了。”

“那些人到处抢劫呀!亚诺,他们居然攻击城里的高官。”

无言以对,一个眼神足以道尽一切。

两个孩子痴痴等了父亲一整夜。隔天早上,卓安正打算出门上学。

“城里这么乱,你不要去了吧!”亚诺劝他。

这一次,卓安以坚定的眼神作了回应。

“阿方索国王派来的卫兵队已经平息了城里的暴乱。”这天,卓安回到贝雷家之后,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

这天晚上,柏纳依然没有回家睡觉。

到了早上,出门上学前,卓安向亚诺道别。

“你应该出去走走啦!”他对哥哥说。

“万一他回来了呢?他也只能回这里……”说着,亚诺又哽咽了。

兄弟俩紧紧抱在一起。你在哪里呀,父亲……

倒是老贝雷,他特别帮兄弟俩去打探暴乱的情形,探听消息不难,倒是他回家的步履变得异常艰难。

“我真的很遗憾呀!孩子……”他告诉亚诺,“你父亲已经被逮捕了。”

“他在哪里?”

“就在总督府,可是……”

亚诺夺门而出,直奔总督府。贝雷看了看妻子,无奈地摇摇头,老太太双手掩面。

“总督府做了紧急审判……”贝雷向妻子说明事件经过,“来了一大堆证人,大家几乎都指证柏纳是暴乱煽动者,因为他那个胎记太容易认了。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这个人看起来……”

“因为他有两个孩子要养啊!”贝雷的妻子径自打断丈夫的话,泪水早已盈眶。

“那都过去了……”贝雷一脸忧戚地纠正妻子的说法,“政府已经把他和另外九个暴民在布拉特广场公开处决了。”

玛丽欧娜难过地掩面痛哭起来,但随即放下了双手。

“亚诺……”她对着家门大喊,可惜,亚诺早已跑远。

“算了,老太婆,从今天起,他就不再是个孩子了。”

玛丽欧娜默默点头,贝雷立刻上前紧搂着伤心的妻子。

国王下令,立即处决十名暴乱煽动者。情况如此匆促,甚至连筑起断头台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在简单的马车上处决犯人。

亚诺一路横冲直撞地跑到布拉特广场。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望着广场上水泄不通的人潮,然而,背对着他的人群却鸦雀无声,大家都屏息盯着前方。拥挤的人群前面,就在总督府旁边,十具尸体高高吊起。

“不!父亲……”

这一声凄绝的哀叫,响彻整个广场,所有人回头看他。亚诺缓缓穿越广场,人群也自动开道让他过去。他在十具尸体中找寻着……

“你至少让我去通知神父吧!”玛丽欧娜对丈夫说。

“不用了,我已经把这件事情跟神父说了,他会过去处理的。”

亚诺一见到父亲的尸体,当场呕吐起来。围观的好奇群众吓得立刻转过头去。亚诺再抬起头来,注视着父亲那张扭曲的脸,父亲的面色已经发紫甚至变黑,低垂的头歪向一边,睁大的双眼仍显露着垂死挣扎时的惊恐,毫无血色的舌头垂挂在双唇间。亚诺又吐了第二次、第三次……后来吐出来的尽是胆汁。

这时候,他感觉有人搭上他的肩膀。

“孩子,我们回去吧!”搂着他的是艾柏神父。

神父拉着他要往海上圣母教堂方向走,但亚诺就是不肯离开。他回头凝望着自己的父亲,然后闭上双眼。他已经不觉得饿了。此时,这孩子猛然一阵痉挛。艾柏神父不死心,坚持要把他带离这个触目惊心的现场。

“别管我!神父,求求你。”

就在艾柏神父和众人的目光之下,亚诺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他站在临时断头台旁,双手紧抱着腹部,全身抖个不停。接着,他站在父亲的尸体下,忽然转身看着那个负责看守处决现场的卫兵。

“我可以把他卸下来吗?”

看着呆立在父亲尸体前的亚诺殷切的眼神,卫兵迟疑了半晌。如果被吊死的人是他,他的孩子会怎么做?

“不行!”他必须这样回答。他多么希望自己不要待在这里。他宁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宁可在家里守着孩子……究竟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才会落得这样惨死的下场?那个男人不过是为自己的孩子争口饭吃,为了这个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以眼神质问他的孩子……这个男人和广场上的所有人一样,只是为了养孩子呀!为什么总督大人不到现场来看看这个场面?

“总督大人下令,这些尸体要在广场上展示三天。”

“那么……我就在这里等。”

“接下来,这些尸体会移往城门口示众,借此让所有经过的老百姓引以为戒。”

说完,卫兵随即转身开始巡察现场。

“饿……”卫兵听见那孩子在背后说,“他实在太饿了!”

卫兵巡视一圈,再回到柏纳的尸体前面时,那孩子坐在地上,就在父亲尸体的正下方,双手抱着头,哭得伤心欲绝。卫兵不忍,根本不敢看他。

“我们回去吧!亚诺……”神父再次上前劝他。

亚诺摇头拒绝。艾柏神父正想继续往下说时,却让一声凄厉的惨叫给搅乱了。被处决的其他犯人家属陆续来到广场。犯人们的母亲、妻子、儿女和兄弟群聚在亲人的尸体前,只能以悲痛的沉默面对至亲的死亡。卫兵专注于巡逻任务,不断在记忆中找寻战争叛徒的惨叫声。这时候,已经放学的卓安,回家途中正好经过广场,他好奇地走过去观察被吊死的犯人,一看到如此可怕的惨状,一时惊吓过度,还来不及看见坐在地上的亚诺,已经昏厥倒地。亚诺依然坐在原地,身体前后摆动着。卓安的同学们把他扶了起来,立刻将他送进主教宅邸。因此,亚诺也没见到弟弟。

几个钟头一晃而过,亚诺黯然坐在那儿,好奇、同情甚至咒骂的人群陆续涌入,他都视若无睹。只有巡逻卫兵沉重的脚步来到他面前时,才足以搅乱他的思绪。

“亚诺,当初,我带着你放弃家乡的一切,就是为了让你可以自由地过一辈子。”他父亲不久前才这样对他说过,“我放弃了艾斯坦优家族几个世纪以来世代传承的土地和祖产,就是希望你不必再像我以及我的父亲、祖父那样受人奴役……现在,我们居然又陷入同样的处境,被那些所谓的贵族狠狠踩在脚底下,但不一样的是:现在我们可以拒绝受人欺凌的命运。孩子,你要学会善用自由啊!那可是我们付出昂贵代价才得到的。只有你才可以为自己做决定!”

“我们真的可以拒绝吗?父亲……”卫兵的靴子又在他面前晃过,“有了自由就不会挨饿。你已经不再挨饿了,父亲,那么,你自由了吗?”

“仔细看清楚呀!孩子们……”

那声音……

“这些人都是罪大恶极的犯人哪!你们看仔细了……”这是亚诺第一次抬头看着对着尸体指指点点的人。男爵夫人和她的三名继子女正注视着柏纳·艾斯坦优扭曲的面容。亚诺的双眼盯着玛格丽妲的双脚,他抬头望着她的脸。三位表亲脸色惨白,男爵夫人却面带微笑地逼视着他。亚诺站了起来,全身颤抖着。“哼!他不配当巴塞罗那的市民!”他听见伊莎蓓这样说。亚诺握紧拳头,手指用力掐在手掌上。他满面通红,下嘴唇不停地颤抖着。男爵夫人依旧一脸讥笑:“唉!一个逃跑的农奴,有什么好期待的?”

亚诺正想扑向男爵夫人时,卫兵冲上前挡在两人中间。亚诺和卫兵撞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