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雷蒙对另外三位大力士轻声耳语了一会儿,此后四人就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离开了教堂。
“根据我手上这本账簿,”神父举起账簿,示意三位大力士代表查证账面上的数字,“保险箱里原本存放着七十四元五角。现在,你们数一数袋子里有多少钱。”神父正色要求官员。
打开钱袋之前,官员一个劲儿地摇头。那个袋子里不可能会有七十四元的!
“这里有十三元。”官员公布数目,“可是……”他忍不住愤慨地吼,“这孩子说不定还有其他同伙把钱拿走了啊!”
“如果是这样……那个同伙为什么不干脆把钱都拿走,偏偏留下十三元给亚诺呢?”有位大力士提出质疑,其他大力士纷纷点头。
官员怒视着那群大力士。或许是冲动和紧张作祟,他竟也顾不得自己高高在上的官员立场了,想提出反驳……只是,那又能怎么样?这时候根本没人理会他说些什么,一群大力士已经围在亚诺身边,或是拍拍他的肩膀,或是摸着他的头。
“如果不是这孩子偷的,那是谁偷的呢?”官员大声问道。
“我想我知道钱是谁偷的!”老雷蒙在主祭坛后面这样回答他。
老雷蒙后面还跟着另外两个大力士,他们用力抓着一个身材壮硕的男子。
“一定是他偷的!”人群里有人这样说。
“就是他!就是他!”亚诺大声惊呼。
这个马约卡佬一直是个备受争议的大力士,直到公会代表们发现他居然养了个姘妇,终于将他开除。任何大力士都不得触及婚姻之外的男女关系,大力士们的伴侣也一样。若是违反这个规定,一律逐出大力士公会。
“你这个小鬼在胡说些什么?”马约卡佬大声叫嚷着。
“他指控你偷了大力士们的保险箱。”艾柏神父挺身回应他。
“他骗人!”
神父瞥了老雷蒙一眼,老雷蒙微微点头。
“我也要指控你!”老雷蒙拉大嗓门宣布,手指着马约卡佬。
“你说谎!”
“你到底是不是清白的,我们用圣克雷斯修院的热锅炉测试看看就知道了。”
根据《教会和平法》sup/sup规定,若是有人被怀疑在教堂里犯下罪行,可以借由一大锅滚烫的热水证明自己的清白。
马约卡佬吓得面色惨白。两位官员和一群卫兵则莫名其妙地盯着神父,但是神父示意要他们别插嘴。有时候,搬出热锅炉测试法未必见效,有些神父甚至会把嫌疑犯带到一锅滚水前……
艾柏神父眯着眼斜睨马约卡佬。
“如果那孩子真的对我说谎,那么,你一定可以忍受滚烫的热水淋过你的双臂和双腿,证明你真的没有偷钱。”
“我是清白的!”马约卡佬气急败坏地大喊。
“我已经说过了,你可以证明你的清白。”神父说。
“如果你真的是清白的……”老雷蒙接着说,“你倒是可以好好向大家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短剑会在神殿里?”
马约卡佬猛地转头盯着老雷蒙。
“这……这一定是陷阱!”他慌张地回答,“有人把短剑放在那里,故意要陷害我。就是那个小鬼!一定是他!”
艾柏神父又去打开圣体神殿的铁栅栏,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支短剑。
“这是你的短剑吧?”他凑在马约卡佬面前,冷冷地问。
“不……不是!”
这时候,公会代表们以及另外几位大力士凑在神父身旁,他们接过短剑,仔细查看一番。
“没错!这是他的短剑。”其中一位代表语气坚定地表示。
六年前,沿海区冲突事件时有所闻,因此,阿方索国王下令禁止大力士以及一般老百姓携带弯刀或类似的武器上工。唯一可使用的是已经变钝的短剑。然而,马约卡佬偏要违抗国王的命令,把他的短剑磨得锋利晶亮,而且到处向人炫耀。后来,公会代表出面警告他,再这样嚣张下去,就把他逐出大力士公会,他这才渐渐停止磨刀。
“骗子!”有个大力士突然高喊。
“小偷!”另一个随即呼应。
“有人偷了我的短剑,故意栽赃!”马约卡佬继续狡辩,使尽蛮力想要挣脱。
这时候,先前与老雷蒙一起悄悄离开教堂的另一位大力士终于出现了。他去了马约卡佬的家里,并且搜出遭窃的钱币。
“钱都在这里!”他将钱袋交给神父,接着,神父再转交给官员。
“正好七十四元五角。”官员立刻清点了钱币数目。
就在官员忙着算钱的时候,一群大力士已经过来将马约卡佬团团围住。这些大力士中从来没有人拥有过这么大一笔钱。因此,钱币清点完毕的那一刹那,这群虎视眈眈的大力士立刻往窃贼身上扑去。咒骂、毒打、脚踹、吐口水……卫兵们袖手旁观,官员也一脸漠然地看着艾柏神父。
“这是上帝的居所啊!”神父大喊,试图制止那群拳打脚踢的大力士,“这里是上帝的居所……”他不断地喊着,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终于挤到已经倒地缩成一团的马约卡佬旁边,“这个人的确是小偷,是坏人……但是,他还是应该接受法律的制裁。你们不能这样目无法纪,居然在这里打人……把他带到主教那里去!”神父指示那位官员立即行动。
就在神父交代官员的同时,有人趁机又踹了马约卡佬一脚。当卫兵正要把他带走时,许多人忍不住再朝他身上吐口水泄愤。
那群卫兵终于押着马约卡佬离开海上圣母教堂,这时候,所有大力士都满面笑容地围在亚诺身边,并且向他道歉。闲聊一会儿之后,大力士们各自回家。最后,再度敞开的圣体神殿内,只剩下艾柏神父、亚诺、三位公会代表,以及十名证人。
神父把钱币放回保险箱内,并在账簿里记下了这天晚上发生的窃盗事件。天色已亮,他派人去找锁匠打造三把新的大锁;他们必须守在这里,直到保险箱再度上锁才能离开。
艾柏神父搂着亚诺。这时候他才想起,这孩子曾经坐在被吊死的柏纳尸体下面……他的脑海闪过熊熊烈火的景象。唉!他还是个孩子。神父凝视着圣母雕像。“如果不是这孩子去放火,柏纳的遗体恐怕就要在城门上腐烂生蛆了……”他在心里对圣母说道,“唉!如今都无所谓了。倒是这个孩子,无依无靠,一无所有;没有父亲,也没有一份可以糊口的差事……”
“我认为……”他当下做出决定,“你们应该让亚诺加入大力士公会。”
老雷蒙脸上泛起笑容。纷扰落幕之后,他和神父一样,脑子里想的也是亚诺的不幸遭遇。不过,在场的其他大力士,包括亚诺自己,全都惊讶地看着神父。
“他还是个孩子。”有位代表说。
“他太瘦弱了!这样怎么背得动重物或大石块呢?”另一位代表提出疑问。
“他的年纪太小啦!”第三位代表这样说。
亚诺看着大家,大眼睛眨个不停。
“你们说的都没错。”神父回答,“但是,即使他这么瘦弱,年纪这么小,为了捍卫你们的钱,他还是勇敢挺身而出啊!要不是他,保险箱早就空了。”
大力士静静看着亚诺。
“我想我们可以试试看……”老雷蒙终于提出他的看法,“如果不适合……”
有人点头赞成。
“好吧!就这样决定了。”其中一位代表作出结论,他看了看另外两位代表,他们也同意这个做法。“我们就让他试试看吧!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如果他的工作表现符合要求的话,我们就让他成为正式的大力士。到时候会按工计酬。这个你拿去……”他把马约卡佬的短剑递给亚诺,“这就是你的大力士短剑了。神父,请你记录一下短剑移交一事,免得这孩子以后碰到不必要的麻烦。”
亚诺感到神父正紧紧抓着他的肩头。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以笑容感谢大力士们。他……是个大力士了。多么希望父亲能看到这一幕呀!
《教会和平法》(pazytregua),11世纪时,加泰罗尼亚教会为抗衡封建贵族宰制农民的权利而制定的规则。